幽魂:“……”
这个怪东西……她是不是在霸凌我?
她不太确定地想着,迟疑地朝上看了一眼。几番纠结,最后还是在白桅的要求下,一句一句地重复了一遍自己之前的话。
——当然,是中译中的少儿读物版本。
白桅却像是听爽了,长长地“哦”了一声后,竟又再次笑了起来。
“所以你确实是因为怕她迷路才准备这个笛子的。”她语气略显轻快道,“还挺有……行吧,看来你人还不错。”
“???”那幽魂像看怪物般直直望着她,默然片时,竟是又乐了。
“我说了那么长一段话,你就只听到了这个?”她不可置信道,“我做了那么多事,你看到的,你没看到的……我甚至还亲手催动了一个异界来客的变异。”
“只因为我对一个工具人产生了一点点没派上用场的慈悲,你就觉得我是个好人?”
她好笑地摇摇头:“收回前言。看来你真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我本来就是怪物,我可从没否认这点。”白桅维持着蹲踞的姿势,像只麻雀似地在几根栏杆间跳来跳去,目光依旧紧紧锁在那抹幽魂的身上,“而且我也没觉得你是个好人。”
“我只是觉得你相对没那么讨厌罢了——不过托你刚才那番话的福,我现在又开始讨厌你了。”
她歪头俯视着被困在笼子里的幽魂,像是一只俯视着米粒的鸟:“行,那我们再来谈谈其他的事吧。
“关于你做的那些,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根据相关条例,配合坦白的话会有宽大处理哦。”
“……”那幽魂却又不说话了,只冷冷朝她身后看了一眼。
短暂的停顿后,又皮笑肉不笑地勾起了唇角。
“你确定要在这种问题上浪费时间吗?”她冲着上方的白桅挑了挑眉,“我倒是不介意陪你玩这种‘假装自己很懂人类’的小游戏,只是你真的确定还有这种闲暇吗?”
“你身后的支撑,看上去可快要撑不住了哦。”
“……”话音落下,白桅蹦跶的动作倏然一顿。
几乎就在下一秒,她听到身后传来了硬物断裂的声响。
她猛地回头,双眼圆睁。玻璃珠般的眼瞳里,清晰倒映出不远处那根正支在逻辑经纬下的白色枝干——裂缝正如蛛网般在上面蔓延,几根较细的分支,已然支撑不住地开始折断凋零。
白桅缓慢眨了眨眼,又侧了侧头,像是在倾听着什么动静。
两秒后,却见她眉心舒展,又缓缓转回脑袋,竟似完全没将身后那截枝干的崩塌放在眼里。
“有两件事情,我得先和你说清楚。”她再度低头望向笼子里的幽魂,慢吞吞道,“首先,我从没觉得我很懂人类……”
“恰恰相反,我觉得它们难懂死了。不管是新鲜的还是过期的都是一样难懂。
“其次,我好像忘记和你说了——”
话未说完,身后勉强支撑的白色枝干终于再撑不住,彻底崩裂、倒下、粉碎。
被它扶正托举的那些经纬线已跟着开始摇晃塌落——然而才刚塌到一半,却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住似的,竟又再次自动腾起,慢慢回到了原位。
笼子里,幽魂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
她的头顶,白桅终于慢慢悠悠地说完了后半句话:
“在我家里,像我这样能干的鬼东西,可还有好几个。”
第136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 心禾(四)
时间倒回数分钟前。
白桅的大楼里。
洛梦来原本正在大厅里收拾道具, 锈娘好心在旁边帮忙,两人还顺便聊了聊下次合作的方向和构想——而就在锈娘提到可以办一个“让玩家来当鬼嫁娘全村找新郎”的新版恋爱游戏时,忽听身后吧嗒吧嗒的声音响起, 转头一看, 正见一大片黑色小人如潮水般从楼梯上涌下来, 仿佛一群正在举族迁徙的动物——
再下一瞬, 便是从脚下传来的、微妙的震荡。
那甚至都说不上震荡,只是较为明显的摇晃,那幅度最多也就和被强风吹过的建筑高层差不多;也因此洛梦来一开始还反应过来,唯一的念头就是是不是楼崽坐久了想起来抖抖腿啥的……
然而很快, 第二波和第三波的震荡也来了。
和只算“摇晃”的第一波不同, 这是真正的震荡。一波比一波来得猛烈, 震到洛梦来都一个不稳摔倒在地, 余光里都是大片的血光。
好在锈娘就在旁边,很快便把她扶了起来。恰好此时震感过去, 洛梦来仓皇抬头,这才发现刚才余光看到的红色原来不是什么血光, 而是遍布视野的逻辑经纬。
“这是……怎么回事?”无法控制地喃喃出声,洛梦来惊魂未定地转动起目光。
才刚刚收好的道具转眼又滚了一地,那些黑色小人则都已经非常机警地抱团躲到了小小的保安室里,只露出小小的脑袋向外张望, 洛梦来视一脸莫名地睁大眼睛, 线缓缓扫过一片狼藉的大堂,又看向架在上方的红色丝线, 只觉胸腔里都是莫名的心慌。
本能作祟,她下意识地就往门边退去。没走两步,却又被人一把拉住。
“别出去。”锈娘一边对她说话, 一边还在不住地打量四周,面上是洛梦来从未见过的严肃,“现在情况不对,待在里面更好。”
“??”洛梦来却更混乱,“可、可是……刚才不是地震了……”
“那不是地震。是逻辑经纬在震动。”锈娘看她一眼,“它刚才动了,你没发现吗?”
洛梦来心头一跳,连忙抬头。
慌乱之间还真没发现。但仔细看,确实能发现其中有几根线条有着微妙的倾斜。
“这些应该是被外力扶稳的。”锈娘喃喃道。她毕竟从业久,遇事也更镇定,刚才几乎是在逻辑经纬出现的一瞬间就关注到了这东西,对它也观察得更仔细——
她看得清楚,就在刚才地面震荡的同时,四周的逻辑经纬也明显出现了位移的状况;只不过很快,它们又像是被某种自己看不到的力量左右一般,又一点点地抬了回去。
锈娘不知道那股看不见的力量是什么。但不管怎样,她觉得还是别出去比较好。
“这栋楼本身就是怪物,还是一个天赋异禀、足够强大的怪物。相信我,除了白桅身边,这座城市里不会有比它这儿更安全的地方了。”
锈娘缓缓说着,仍不住地以目光打量四周;楼崽却似是很喜欢她的话,还特意闪了闪大厅灯来表达赞同。
这让洛梦来稍稍镇定了些,正要再去看看那些黑色小人的情况,又听不远处两声开门声响,翁虹霓和孟绣天纷纷从一楼走廊里转了出来。
“出什么事了?”翁虹霓边走还边在问。孟绣天表现相对内敛,眉眼间却同样是挥之不去的担忧。
洛梦来茫然摇头,又往翁虹霓身后看了看:“那个,鞋子和袜子……?”
“袜子情绪很差,鞋子在陪她。”翁虹霓言简意赅,很快又转回了话题,“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了?是又有哪个道具出问题了吗?”
“应该不是。道具都关闭了。也就动力中枢还在运行,但不像是那个。”锈娘飞快说着,再次扫了眼头顶的逻辑经纬,眉头逐渐蹙紧:
“而且正常来说,一个怪谈内部的故障是不会引起这么大震荡的。这种动静,倒更像是大环境出了问题,而且是很严重的问题……”
她们目前所处的怪谈仍在运行状态,是一个相对封闭的诡异区域。按说其内在的规则秩序,是不会受到外部影响的。
除非这个影响很大、非常非常大——但到底是什么,这可就不清楚了。
*
还好,这个问题,她们很快就搞清楚了。
因为几乎就在锈娘说出那句话的瞬间,楼梯上又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灰信风带着爪子、脖子和正在打呵欠的羡鱼匆匆拾级而下,正好与从外面赶回的杜思桅和侯佳音迎面撞上,两边当着众人的面匆忙对了几句情况,彻底坐实了“愚善眼镜已经批量出现问题”的糟糕的事实。
跟着又见灰信风匆匆转过身接了个电话,同一时间,锈娘也带着满头问号,登录了一下怪物主的整活论坛……
于是,另一个更糟糕的事实也得到了确认。
不止是持有愚善眼镜的人类。不少怪谈也同步出现了问题——大量用以装饰的布景道具突然爆雷,不仅集体变异,还以非常强势的力量强行扭曲怪谈内部区域的逻辑经纬,给很多还在运营中的怪谈都带来了大麻烦。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早在变故发生前,梦之黾就已经开始着手回收那些新夏公寓产出的道具,也有发布公告通知各个怪谈方自行整理并销毁,因此真正受到影响的怪谈数量其实已经大大降低——也就个别倒霉怪谈,本身并不是采购方,只是在其它怪谈团队撤离时,顺手低价接收了对方留下的道具,那种本来就三无产品,自然也不可能用发票小票啥的……
结果就是它们用着新夏公寓产的道具自己却不知道,看到梦之黾发布的公告时,还有心思在论坛里嘻嘻哈哈地看热闹。
——直到刚才变故真的发生了,才发现被烧到的原来是自己家,这不,这会儿又在论坛里嘤嘤嘤嘤地喊外援。
“外援个头。”灰信风刚才电话就是跟梦之黾打的,因此对现在情况了解得更为清楚,“梦之黾自己都被怪谈困住了,正在想办法出来。白桅……白桅现在又跑出去单挑了。有能力进行局部经纬矫正的员工一个都不在,除了等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可这样的话,逻辑整体的失衡会越来越严重吧。”锈娘蹙眉,见洛梦来好像没懂,又主动解释一句,“你可以把整体的逻辑经纬看作一个身体,每一个怪谈都是长在上面的一块疤。现在很多疤突然开始流血,所以身体本身也会因此受到影响,最糟糕的情况,甚至会失血死掉……”
“好的好的不用解释,我明白了!”洛梦来慌忙应了,又迟疑地往上看了看,跟着又担忧道,“那那些愚善眼镜呢?它们又是什么情况?”
“不清楚。人类这边的消息只说持有者都处在失联状态。怪谈里的受害人基本都是被一个黑色球形区域吞没,但身处现实中的受害人,却似乎只是单纯地消失而已,身边并没有什么黑色区域。”杜思桅迅速道,说完顿了顿,又面露思索,“说起来,白桅是不是说过,那眼镜上面的什么符文,和咖啡馆的很像?”
“对对,是说过的!”侯佳音立刻点头,说完点了点下巴,“嗯,当时那咖啡馆……没搞错的话,应该算变成了怪谈?”
“严格来说是成为了一片类似怪谈的区域。”灰信风沉声补充,“同时切割出了很窄的维度缝隙,导致其它维度的存在有机可趁。”
“那难怪了!”锈娘立刻道,“那这种眼镜在怪谈里爆雷,不就等于是在怪谈里面又开辟了一个小怪谈?难怪会出现所谓的黑色区域了!”
“这不是重点吧?”长脖子忍不住插口,“重点难道不是该怎么解决这事?”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状况已经很明确了。新夏公寓的道具也好、那些爆雷的眼镜也好,本质都是突然发生的病变。不解决这些问题,逻辑经纬便很难再次稳定。
但出事的怪谈还好说,大家保持镇定、维持秩序,乖乖排队等着梦之黾就行了;可那些出事的人类怎么办?
“突然一个人被拉到奇怪的空间里,肯定慌得不行。”长脖子边说边抱起胳膊,“更别提万一有什么非法偷渡进去的怪物,妥妥死路一条啊。”
“确实。而且这个玩家的实战能力也挺让人担忧的。”翁虹霓在旁点头,“毕竟以前面对的都是青少年版,几乎没见过真正的怪谈,只怕会更无法应对……”
“有办法。”
就在此时,却听杜思桅低声喃喃一句。
众人诧异看过去,正对上杜思桅沉思的双眼。
“我们前段时间有以版主的身份在论坛里发布过一系列适用于‘真正怪谈’的求生方案,包括我们在上个世界学到的一些应对技巧和符文图案等等……应该可以帮他们多撑一段时间。”
事实上,不仅仅是“前段时间”,也不仅仅是只通过论坛发布。相关内容基本从披麻村的联动怪谈结束后就开始陆续整理发送;不久前组织各个社团负责人碰面开会的时候,这套应急方案更是被他们近乎强硬地塞给了每一个社团负责人,现在估计都还挂在对方的群文件里。
且在整理过苦短咖啡馆的资料后,他们还专门将“寻找并破坏可疑符文”这一条作为保底逃生路径也写进了应急方案里,标红加粗,理论上应也适用于这次的情况……
当然,这群被影响的人类里,有多少仔细看了,又认真记了,这事儿杜思桅就不敢保证了。
“可以啊,小伙子!”锈娘忍不住看他一眼,“防患于未然,这品质很不错哈。”
杜思桅:“……”
他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们,之所以版主群那么急着传播这套方案,完全是因为被当初有爱之家那诡异又浩大的声势给吓到了……
“没什么。纯粹因为有爱。”迟疑完毕,他想想还是给了个比较好听的说法。
反正也不算说谎。
“可问题是,要寻找和破坏符文,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吧。”洛梦来却面露忧心——她曾听白桅提起过,当时咖啡馆里的那个核心符文,不仅会自己跑路躲藏,还会吸血吃人,可怕得很。
“我这边倒是有能直接助他们逃出的符文,不过要如何送进去,这又是一个问题了。”孟绣天忙摊开手,露出她刚制作完的符咒。
用的是她自带的黄纸和颜料,看着墨迹都还没干。本是想交给杜思桅他们以防万一,没想到这就要派上用场了。
“指定是不能让人类去送的。那只能是怪物了呗。”长脖子搓了搓后颈,“我倒是不介意进去帮忙,可我这样儿的,怕不是反而把人吓着。”
“要是能有什么方法,让它们一眼知道你很无害就好了。”洛梦来抿了抿唇,“比如说,什么标记?或者通用手势?”
“应急方案里倒是有约定相关暗号。”侯佳音也跟着蹙起眉,“但由怪物说出,未必就让人放心。而且也不保证所有人都看过那份攻略……”
总不能让那些怪物也去唱歌吧。
“有爱之家。”恰在此时,却听杜思桅再次沉声开口,不知为何,语气却有些复杂,“或许,可以让它们带上什么和有爱之家相关的标识吗?我想人类玩家对这个品……怪谈,嗯,还是比较信任的。”
“?!”回应他的是洛梦来不敢相信的眼神。不是,这都一路把桅姐送到噩梦一了,就这还叫信任?
“……这么一说,好像是可以。”侯佳音却在此时也补了一句,“毕竟有爱之家在玩家间的风评向来……不错。”
这下洛梦来的眼神更惊悚了。犹疑两秒,才道:“桅姐那儿倒是还有很多‘祝您平安’的纸片,用那个可以吗?我想她不会介意的。”
还用问吗?这个绝对可以啊!没有比这个更可以的了!
杜思桅和侯佳音立刻毫不犹豫地点头,灰信风沉吟一会儿,又补充道:“既然如此,那多带一些吧。也算是给那些玩家多加一层保障。
“此外,那种诡域封闭,无法和外界联系,以免万一,最好再带一些可用于共享信息的东西,以免遇到问题,外人还一无所知……”
他说到这儿,略微停顿了一下。众人的目光随即飘动,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羡鱼身上。
羡鱼:……
“诶呀行了行了,知道了!”羡鱼不太高兴地呼出口气,“库存估计不够,我这就去找地方哭去,行了吧!”
说完转身就走,当真找地方哭去了。
剩下余下几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又听有人迟疑道:“可这又要带符文,又要带便利贴的,有点不方便吧。”
“对啊,这俩都还好说。”翁虹霓面露思索,“重点是那小珍珠,既要随身携带,又要放在能观察外部情况的地方,出事的人类那么多,羡鱼也就一个脑袋,估计也没办法面面俱到随时控制……”
“此外,还有一个小问题。”孟绣天幽幽插口,“我用以绘制符文的颜料是以自身灵力自制的,尚且足够,可所带的载体却实在是不多,只怕未必足够。”
“载体?”灰信风立刻看了过去,“你对载体的材料有什么要求吗?”
“只要是有一定力量的固体就可以。”孟绣天温声,“这已经是最低标准了。”
灰信风眼神微转,却是立刻伸手入怀,摸出个东西。
“那你看这个行吗?”他说着,将摸出的小玻璃瓶递到孟绣天跟前。
孟绣天摩挲着瓶子研究片刻,微微颔首:“这种材质我没用过,但应当可以。”
“那就用这个试试!”灰信风赶紧道,想想又补充一句,“还有羡鱼产的珍珠也可以直接装进去,大小应该是合用的,让所有去救人的怪物就这样拿在手里,既能当监控,还能当符咒,一举两得!”
说完又匆忙转头:“脖子、爪子,快回写字楼,把我办公室那一箱子小瓶全拿过来!”
“啊?哦哦,好!”长脖子一顿,立马点头,带着爪子转身便往外跑。
孟绣天见状,也立刻告辞,打算找个房间抓紧时间产出符文;杜思桅和侯佳音则需要继续和庄问梅他们联系,了解情况,明确被困者的位置;洛梦来急匆匆地出门去拿白桅留下的便利贴,翁虹霓和锈娘则很自觉地开始做准备——不出意外,她们应该就是第一批前去捞人的怪物了。只等洛梦来一把便利贴拿来,就能直接出发。
袜子和鞋子不知何时也从房间里出来了,正站在走廊口,不住朝这边张望。也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因为知道了自己本身就是个监视器,袜子还站得格外远。
灰信风遥遥看他们一眼,冲他们做了个安抚的手势,跟着便拿出手机,再次联系起梦之黾——想要大范围地捞人,光靠他们这边几个肯定不够,哪怕加上锈娘村里人也估计够呛。可以的话,还是得靠梦之黾发布公告,多招募一些人手。
更别提有的人类玩家还是在怪谈里直接出事的,如果当地怪谈主愿意组织救援,那肯定再好不过。
这样一来,最值得担忧的,反而是怪谈那边的问题。但这也不是他们能够操心的了……
灰信风默默盘算着,想起现在不知跑到哪儿去的白桅,明知不用自己担心什么,却还是不由皱起了眉。
就在此时,却听头顶传来一阵古怪声响,他愕然抬头,正见那本已归位的几根经纬线又开始摇摇晃晃地移动——
白桅!
他第一反应就是白桅出了事,心头立时一阵狂跳,旋身便往孟绣天的房间赶去,想赶紧问清白桅此时的位置;
谁想没走几步,又听咔咔一阵响,再一细看,却见那些移动的经纬线,竟又一点一点、一挪一挪地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瞧着是好事。可不知为什么,灰信风总觉得这操作风格和白桅有点不太像。
正惊异间,又听嗡的一声,一直在自动运转的动力中枢终于停止,怪谈迎来自动关闭;几乎是同一时间,大门外模模糊糊传来了一声惊呼,那声音,分明是洛梦来的。
灰信风一震,忙快步赶了出去;一出门,正见洛梦来就站在门口,抱着个盒子一脸惊喜,而她的旁边,赫然是一个高挑飒然的背影——
那背影穿着有些古怪的衣服,双脚离地飘在空中,正两手翻飞地调理着面前的经纬丝线。只是和白桅惯用的手法不同,她用来调整和固定的,却是一块块白色的石板,以及一颗颗拳头大小的白色碎石。
石板光滑,看着就坚硬非常;碎石的下面则尽是牙齿般的尖锐根部,有的还有分叉,她便如用钉子一般,将它们一枚一枚钉在被石板托起的经纬线上,由此彻底完成临时的固定。
“灰信风先生!”恰在此时,洛梦来也终于注意到了奔出门的灰信风,赶紧打了声招呼,又难掩欣喜地看了眼旁边正在忙着操作的女性。
“这是阿舷利亚,是桅姐的姐姐——”她有些磕绊地介绍着,换来阿舷利亚一个淡漠的回头。
“是二号姐姐。”她一本正经地纠正着,拍拍手落回地面,抬眼看见灰信风,微微挑了挑眉:
“这是新来的?长得还可以嘛,至少比那个黄毛好看。”
“……”
什么黄毛?
灰信风心里缓缓敲出一个问号,面上却是不显,礼貌地冲着阿舷利亚点了点头,正想说些什么,便又听对方直接道:
“对了,你们这儿又什么情况啊?我就出去找了圈人,怎么一回来就变这么乌七八糟的……现在算是勉强稳住了,不过治标不治本,撑不了多久。
“还有杆杆呢,她又在哪儿?”
她边说还边不住朝灰信风身后眺望。灰信风心一咯噔,忙三言两语解释了下情况,听得阿舷利亚逐渐皱眉:
“意思是,那傻子打架去了?”
灰信风:“……应该。”
“行吧。”阿舷利亚似是不太高兴地咕哝一句,话音才落下,又见不远处的街角拐出一人,也不靠近,就那样站得远远地冲阿舷利亚喊了起来:
“嘿——舷子!我这边搞定了!”沉沉夜色里,只见那衣着同样古怪的女人大声喊道,“不过只是勉强稳住!治标不治本,估计撑不了多久……对了,杆杆呢??”
“打人去啦!!她家员工说的!”阿舷利亚没好气地回了一声,克制地吸了口气,“真是,说了多少次不要叫我小名……”
说完再次看向灰信风,正要再问些什么,却又听一阵微风吹过,风声中一道温和女音又轻轻响起:
“舷子、圆圆,抱歉我动作慢,刚刚才到,正在赶过来。落地后见此处经纬扭曲,顺手扶了一下,算是勉强稳住,不过治标不治本,怕是撑不了多久……
“对了,杆杆呢?”
一直在旁尴尬围观的灰信风:“……”
虽然洛梦来并没有介绍另外两人是谁,但没关系,他觉得自己已经有答案了。
不过为了避免“她在打人”这种充满歧义的回答再次出现,他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再次解释下,才刚要开口,却听那个身处街角的女人已经超大声地给出了回答:
“问过舷子了——
“她说杆杆的员工说她正忙着在别处欺负人——”
灰信风:……?
他没有,谢谢!
*
*
另一头。
如果白桅此时有听到她们对话的话,一定会义正辞严地反驳一句,没有哦。
她只是在好言好语地跟人说话而已。
城市的边缘,被废弃的危房群中,白桅再次蹲下身,认真地注视着那抹被自己困住的幽魂。
“好啦,逻辑经纬又被扶正了。虽然看着也只是勉强稳住,治了个什么标本……但应该还能撑挺久的。
“看来我们也有时间继续好好聊聊了。”
她轻声说着,随手将被风吹散的头发又拢了回来——说起来,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附近高楼很少,这块地方的风好像特别大,先前那幽魂掉在地上的杂碎物件都被吹得不住摇晃。
“我再问一次,你叫什么名字?”白桅一字一顿地问道。
“……”
猎猎秋风中,她看到那个坐在笼子里的幽魂缓缓抬头,再次露出那张苍白秀气的面容,和有着干涸血洞的胸口。
“心禾。”
下一瞬,她听到那抹惨淡冷漠的幽魂,以更加冷漠的声音回道。
第137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 心禾(五)
心禾, 是她给自己起的名字。
说是名字也不太对,人类对“名字”这种东西是很在意的,要讲五行、风水、含义;但“心禾”这两个字其实没什么含义, 只是她第一次被人问名字时, 随口说出的代号罢了。
至于用这两个字的理由, 对外的解释无非就是喜欢, 如果非有人要深究其中意义,就答一句“心有禾草,生生不息”,别人听完了往往也会很识相地夸一句“诗意”或是“禅意”, 显然都把她的话当成了某种比喻。
但只有她自己清楚, 这话其实是真的——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在她的胸腔里, 跳动的不是心脏, 而是一粒种子。一粒总在沉睡,只有在她重伤或是死亡时, 才会发芽的种子。
“……等一等。”
危楼之间,用白色细长柱体围成的笼栏顶端, 白桅忽然出声,神情不知为何,竟显得有点复杂:“你的意思是,你的身体里有一颗种子?”
被她打断的幽魂莫名其妙地抬头:“对啊, 怎么了?”
白桅:“所以你本来就不是人类?”
“我……不知道。”这话一出, 幽魂的脸上竟也浮现出了几分茫然,“我只知道从我有意识起我就是那样了。但我不会老, 也没有生长的记忆,所以我……可能确实不是吧。”
“那你是从哪里来的?”白桅再次垂下了头,认真看着她, “听描述你可不像是这个维度的生物。”
“我也不知道。”这一回,幽魂倒是答得无比干脆,干脆又坦然,“我试图找过自己的来处,但从来没找到过。所以我想,或许是从哪个跨维缝隙穿过来的吧。这个乌糟糟的世界,向来不缺这种东西,你是知道的。”
这个白桅当然知道。作为一个大量维度有紧密关联的世界,这地方的维度缝隙产生的概率确实是要比其它世界要高出不少。
问题在于——不同于那种用符文打开的大型缝隙;这类自然生成的维度缝隙,基本都很小,内里通道也相当狭窄,除了部分极其弱小或有特殊形态的怪物,其它存在几乎不可能从这种缝隙中安然穿过,就算侥幸穿过,往往也会因为缝隙的挤压而面目全非,甚至重伤死亡……
眼前这抹幽魂——或者说,心禾,她又是怎么过来的?
目光转动,白桅的视线再次落在那幽魂胸腔的缺口处。
联系起对方之前的话,以及再早之前从孟绣天那儿得到的只言片语,白桅眼神微颤,愈发肯定心中的猜测:
“你胸口的那枚种子,能够保你不死,是吗?
“所以哪怕是穿过了极窄的缝隙,你的身体也能够复原,对不对?”
“?”回应她的是幽魂略显诧异的一望,在看清白桅那被拉得过长以至于皮肤都变得透明的脖子,以及挂在脖子末端不住摇晃的头颅,却又不忍直视地移开双眼,好一会儿才道,“你怎么知道?”
“……猜的。”白桅眼神飘忽了一下,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紧跟着又道,“那你心里的那颗种子呢?”
回答她的,却是幽魂的一声嗤笑。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她依旧不愿意直视白桅,却故意向她显露出自己空荡的胸腔,面上的笑意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冷,说出的话,一字一句,都像是淬满了愤怒与恨意:
“不在这儿了,自然是被人挖掉了。”
*
从局外人的角度来看,这其实是个再老套不过的故事,老套到写成小说都会让读者觉得无聊。
她在这个世界苏醒,她在这个世界游荡。因为一无所知,所以她一度很迷茫,甚至是在死了好几次后,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胸腔里有颗神奇种子的事实——
而以此为起点,她开始一点一点挖掘自己的能力。
在她苏醒的那个时代,这世上还是有挺多“法师”和“风水师”的。她为了搞清自己身体的秘密,尝试寻找他们,拜师学艺,却渐渐发现,以常人的标准来看,自己似乎还挺厉害的。
那些法师想要玩什么新奇花样,都得老老实实地“向天借力”——当然,而且她看得清楚,借给那些人力量的,根本就不是什么“老天”,而是时不时浮现于空中的、紧罗密布的红色纵横线。
能借到的多,就算是有天份。每次也不一定都能借到,所以那些人每次用什么花样都得战战兢兢。
可她不一样。
她的身体自己就有力量,她想用多少就用多少,不需要向任何存在借取;而且也根本不必担心用完,就算感到枯竭了,多睡一阵、多吃一点总能恢复。
她最终也没搞清自己的身世,但所谓“术法”却学了不少,还越玩越感兴趣,凭着这得天独厚的天赋,也很快混成了一个相当有名的“大师”——请一次要花很多很多钱的那种。
不过她对钱不是很感兴趣,她只对术法本身着迷,刚巧这个世界里有不少缝隙,偶尔也会有奇形怪状的怪物穿过来瞎折腾,又或是一些土地不健康,会孕育出一些强大的怪物。她为了练手与实践,每次遇到这种事都积极帮忙,渐渐地,倒真成了颇具经验的“大师”了。
这样的生活还挺有意思。反正她也不会死,每次重伤后身体就自动重启。就这样,一面学习收集、一面随手撒播善意,就这么一年年过下来了。
直到有一天,她在一次重启后,翻看以前的记录,发现有一家人府上的封印快松动了。
之所以会有记录,是因为她每次重启后都会失去最近一段时间的记忆。但有些封印,总需要定期检查的,她怕自己忘了,所以每完成一个封印,就要记在专门的本子上,春去秋来,记录的纸张都不知攒了有多厚。
刚巧,那家人就住在附近的镇子里,她也空闲,就按照习惯,打算过去帮他们加固一下。
然而就是这一回,出了大事——
“我帮人做过不少封印怪物的活。因为很多封印需要加固,所以总会告诉他们,记住我的名字,我到时间了自会上门,有些处得好的,还会送他们一些我自己收集研究的术法。想着万一培养出来那么一两个精通此道的后人,见面的时候没准儿还能和我切磋切磋。”笼子里,苍白的幽魂依靠着栏杆,慢悠悠地说着,语气仿佛谈论天气般淡漠,“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正是我传下的那些术法,反而变成了捅向我自己的刀。”
她被暗算了。被用改良过的、出自自己之手的术法,直接一击毙命。
若是这样也就罢了,可偏偏这家人也不知从哪里得到了她身体的秘密。而很显然,对于人类而言,一个能够长生不老的偏方,绝对比一个每隔十几年就会主动回来检修一次的大师值钱。
所以他们剖开了她的胸腔,拿走了那颗种子。
“拿走了?”白桅眨了眨眼,视线又落在幽魂胸口的血洞上,“可你还活着。”
“活着?”那幽魂闻言,却克制不住地冷笑出声,抬起一条胳膊,给白桅看她半透明的身体,“你看我这样,还算活着吗?”
“你变成了灵体。”白桅若有所思地点头,“可照理说,失去了种子的躯壳,应该连变成灵体的力量也没有了。”
“是吗?那我不知道。我只是运气好罢了。”幽魂淡淡道,“他们估计觉得我死透了,也没烧,直接埋了。而这个世界的逻辑经纬——你们是这么叫它没错吧?”
她说着,求证地看了眼白桅。见她点头,方继续道:“这个世界的逻辑经纬,当时还没这么死气沉沉。瞧着还是很有活力的。”
正是这么有活力的逻辑经纬,凭借自己的意志,选择悄悄帮了她一把。
它分给了她一些力量,让她变成了灵体。
只是失去种子的后果太严重了。即使变成灵体,她也浑浑噩噩,动弹不得,一直在逻辑经纬的滋养下缓慢地养着,不知过了多少年,才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醒来却发现,沧海桑田,当初恩将仇报的那一家人早就已经不在了,连个后人都找不到。
“可我咽不下这口气啊。”幽魂慢悠悠地说着,低头玩起垂到肩上的头发,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语气里却渐渐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怎么咽得下呢?我活了那么多年,做了那么多事,从未害过一个人,凭什么我什么都不做,别人就能来害我?”
她抬眼看向白桅,嘴角在笑,眼神却是空荡荡:“既然找不到仇人,那就把所有人都当成仇人好了。
“把所有人都杀了,就不用再计较当初是谁害我了,不是吗?”
话音落下,她嘴角的笑意扩大了些。印在苍白的脸上,像是一个充满恶意的印章。
“……”白桅却只定定地看着她,过了会儿,才轻轻地、略显艰难地晃了下脑袋。
“哦。”她说。
“……”这下,轮到对面的幽魂愣住了。
“哦……哦?”她忍不住重复道,“我说了那么多,你就想说这个?”
“因为我还在缓慢地理解。”白桅不急不缓地说着,倒悬在空中的脑袋像个晴天娃娃似地转了一圈,连带着抻长的脖子都跟着拧了起来,“而且我还是觉得有点奇怪……”
“那是你的事。”幽魂眼神一动,却是飞快说了一句。跟着又向后一靠,摆出一副彻底放弃的表情,“好了,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你杀了我吧。”
说到最后五个字时,一字一顿,明明声音不大,不知为何,却给人一种很用力的错觉。
“??”白桅正在慢慢旋转的脑袋立刻停住,紧跟着一下转了回来。
“杀你?”她不解道,“为什么要杀你?”
幽魂一怔,不敢相信地看她一眼,顿了片刻,又忍不住似地笑出了声。
“还能为什么,因为我做了很多事啊。我收集人魂,洗脑他们、哄骗他们为我所用,帮我盗窃你们的道具,还贩卖藏有符文的愚善眼镜和怪物用具,故意破坏经纬平衡,制造怪物、制造怪谈,把一切都搞得乱七八糟……”
她好笑地看着白桅:“都做到这份儿上了,该录的口供也录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呀,你乖乖的就好。别再搞事就可以了。”白桅幽幽说着,“另外,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哦,事后会如实提交的。至于结果,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说完,顿了顿,又往左右看了看:“对了,那些被你骗走的人魂呢?”
幽魂嗤了一声:“要困住你那么多同事,总需要人手。他们大多资质平平,但数量多了,总有效果的。”
白桅:“……”
白桅不语。白桅皱起了眉。
幽魂深吸口气:“我的意思是它们现在都留在我困住你同事的陷阱里。”
哦,那就好。
白桅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只低头一言不发地望着那抹幽魂,片刻后,忽又抬首,再次打量起四周。
风好像更大了。地上的碎石都被吹得翻了个身。白桅眼也不眨地盯着那石头,眉头拧得更紧了些。
幽魂一直悄悄观察着她的神情,见状神色微微一变,略一迟疑,再次开口,语速放缓,那种用力的感觉又再次出现:
“如果你是在等你同事的话,我建议你还是死心吧。我用作陷阱的,都是压箱底的大阵,我不死它们出不来的。还是说,你以为我都走到这一步了,还会主动放它们出来?”
“哦,没事,这个不要紧。”白桅看她一眼,很快又转开目光,继续观察起四周,随口道,“本来也不用你放。能进诡异学院当专员的,多少都是有两把刷子的。要死困它们,你还不够格。”
虽然被困到现在还没出来,多少有些傻就是了。
比起这个,她倒是有些更在意的事……
“你刚才是不是想我杀你?”白桅突然道。
幽魂一愣,下意识绷紧了嘴角。张口刚想说些什么,脑袋却已经不由自主地点了一下。
幽魂:“……”
大意了。她后知后觉忙捂住耳朵,然而已经晚了。
“果然,我刚才听你说话就有些奇怪,突然就变个调调。”白桅咕哝道,“言语暗示……你就是用这招洗脑袜子,还有其他人的吧。”
白桅本来都没发觉不对,毕竟对方的暗示对她来说都没力道,太过轻飘飘以至于她都没意识到对方在干嘛。直到对方方才又尝试了一次,她才觉出不对——
那新的问题又出现了。为什么这家伙那么想让自己杀了她?明明之前还一直很积极地在躲来躲去。
她到底还在隐瞒些什么?
还有……
白桅眯了眯眼,忽然抬手,又有两个极细的白色长杆从地面窜出,恰恰好从那幽魂手掌下穿过,径自打开了对方捂着耳朵的双手。
跟着缓缓站直身体,深深看了一眼浑身紧绷的幽魂一眼,又旋开目光,望向不远处的、骷髅般的危房群。
危房结构松动,屋顶和墙壁都被风刮得嘎嘎只响,像是晃动的牙齿。
白桅伸手往上方一捞,在幽魂逐渐焦躁的目光中,仿佛自语般喃喃出声:
“说起来,这里的风,好像越来越大了呢。”
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八章 答案
何止是风大。
若是仔细感受, 甚至能捕捉到某些正在空气中流窜着的异样气息。
再加上自己内心那层淡淡的、始终未曾消解的不详预感……
白桅百分百确定,眼前这家伙,绝对还藏着什么秘密。
“心禾。”她试着加重话语间的暗示, “告诉我, 你在这里藏了什么?”
“……”回应她的, 却是对方愈加紧绷的面容。
两手都被白桅用细杆架开, 她现在已经无法再捂住耳朵。即使如此,她似乎也仍有自己的对抗方式,紧抿着嘴唇,愣是没有给出一句回答。
白桅也没死心, 加重力道又问了一遍。话音刚落, 便见那游魂的身躯微微颤抖起来, 像是正努力对抗着某种本能的冲动, 僵持片刻,终于放弃似地大喊:
“够了, 你到底还想问什么?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我被背叛、我被伤害,所以我愤世嫉俗恨毒了这世界, 所以我想送它走,这不是很合理吗?你究竟还在纠缠什——”
“不合理哦。”白桅却平静地打断了她的话。
她身体微动,转眼便来到了幽魂的旁边,相当松弛地原地坐下, 抱着膝盖, 眼也不眨地看她。
“因为我见过真正的恶人,只在乎自己的恶人。”她轻声道, “你的眼神,和他们不一样。”
白桅向来很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有些迟钝,也没有常识。但无论如何, 披着人类皮囊的非人,和披着非人皮囊的人类,这点她自问还是能分清的。
而且,眼前的幽魂,之前还给被引诱的梦旅人留了一条退路——就像白桅曾说的,这事儿在她这是加分项,尽管对方好像不太乐意承认这事。
“……”那幽魂听着她的话,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动。
“还有就是,你的话有漏洞。”白桅继续道,“你说你是被逻辑经纬的力量滋养出灵体的,然而这个世界的自然怪谈最早于十年前出现,也就是说它在那时就明显失衡了。失衡的经纬是没有办法分出多余的力量的,更别提是塑造灵体这种大工程。所以你至少在十年前就已经醒了。”
“而这个世界的怪谈体系是四五年前开始搭建的,也就是说你的时间线里有最多六年的空白。这段空白期,你又在做什么?”
……我倒是想问你在做什么,面试吗?
幽魂相当复杂地看了白桅一眼,略显疲态:“收集力量,思考如何复仇,不可以吗?”
白桅:“那为什么你所有的布局全是围绕怪谈体系建立的?难道你之前那六年多都在吃干饭吗?”
幽魂:“……”你说话就说话,骂人干什么?
她克制地闭了闭眼:“单纯只是因为之前我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我没有种子,没有力量,我能做什么?”
“是你们的到来给了我机会。你们会用自己的力量做道具,而我只要稍加修改,就能让它们为我所用。所以我之前那些年并不是……”
她本来想说吃干饭,但想想实在不好听,只能换了个措辞:“只是在蛰伏。这难道是很难理解的事吗?”
还好,从白桅的表现来看,应该没有很难。因为白桅听完就开始点头,点着点着,话头却又一转:“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用那颗种子呢?”
“?”幽魂一怔,下意识反驳:“你没听我之前说的吗?它都被人拿走了,拿走了那么久……”
“不。”白桅摇了摇头,语气却很肯定,“如果是你的话,一定的话可以找到的。”
她点了点幽魂的心口:“它曾在你身体里发过芽,所以你们之间必然存在某种特殊的联系。只要你愿意找,总会有所感应的。”
幽魂眼神流转,神情愈发微妙:“你凭什么那么笃定?”
“因为这是我姐教的。”白桅胸膛一挺,相当理直气壮地给出了一个毫无说服力的理由,“她们怕我哪天死了个大的,所以特意和我说的。”
幽魂:“?”
很好,不止没有说服力,而且还没头没脑,叫人听得一头雾水。
“不仅如此——”没有给幽魂捋清思路的机会,白桅紧跟着道,“如果真像你所说,你是通过收集怪谈的道具来获取力量,那么最开始的那一批道具,你又是怎么拿到的呢?”
“当时的你只是一抹什么都没有的灵体,连怪谈都没法混进去,不管是想要收集人魂还是施加暗示,应该都挺困难的吧。
“那当时的你,靠的又是什么东西的力量?”
白桅不紧不慢,连着几句,只将那幽魂问得哑口无言;下一秒,又见她抬手,虚虚指了指对方的胸口。
“最后,别当我傻。”她轻声道,“你胸口这伤口,可不像是外人挖出来的。”
这话一出,那幽魂的神情又是一顿。而就是这么一瞬的怔楞,终于让白桅找到机会,再次沉声开口,无声无息间,已又将力量灌注到了言语之中:
“所以,心禾。我再问一遍。
“那颗种子,现在到底在哪里?”
“……”猝不及防被暗示击中。这一回,幽魂的眼神终于出现了几分恍惚。
她看上去似乎还想抵抗,嘴巴却已不由自主地张开,给出了一个让白桅都有些意外的答案。
“在这里。”她轻声道,“在这里的地下。我提前布置的符阵里。”
“??”白桅微微瞪大眼,神情随即肃然,“什么符阵?做什么用的?具体在哪儿?”
问题有点多了。多到幽魂都貌似有些卡机,卡了好一会儿,才又轻声道:“为了重启用的。”
身后传来大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就连用来围困的杆子都开始微微摇晃,白桅头也不回地伸手,五指一张,转眼又将其稳固,双眼却仍定定地望着那抹幽魂。
呼号般的风声中,她听到了对方如同梦呓的声音,瞳孔倏然一缩:
“这个世界,需要重启。所以我把它埋在这里,就是这样。”
*
*
在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心禾就意识到糟了。
注意到白桅略显震惊的神情,她心底更是一沉——眼前这家伙总是一副听不懂人话的模样,但刚才那一句,毫无疑问,她听懂了。
果然,下一秒,便听白桅不敢置信般地开口:
“你把那颗种子送给了这个世界,希望它能通过重启存续?
“因为‘重启’只有在重伤或者死亡后才会触发,所以你才想方设法想要搞乱这个维度的逻辑经纬,想要推着它崩塌……”
饶是她向来镇定,此刻也不由倒吸口气:“那……那你欺负孟洪恩做什么?他又怎么招惹你了?”
“他是没招惹我,但他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儿,不是吗?”幽魂只淡淡回了一句,“他早就已经不算人类了,我和他客气什么?况且他们那一帮人看着都不好对付,又在玩家间身居要职,万一日后对上,怕不是会给我添麻烦,不如先下手为强。”
她深深吐出口气:“况且,他们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都是好东西。对我来说,可比你们抠抠搜搜弄出来的破烂要好太多了。”
本是打算借由孟洪恩感染其他人,再伺机下手,设法将其他人带来的道具也搜刮到手,只可惜被白桅横插一手,本已感染的两个全都被带走,剩下的人,她暂时又没找到机会。
白桅拧眉:“那新夏公寓,你找那么多杀人的玩家——”
“那里是我最重要的培养皿,肯定得找人帮忙看着。”心禾轻声,“而且我说了,我需要你们的道具。那些人类个个都不是东西,但在收集效率上,可比张枺然他们高多了。”
唯一讨厌的,就是她这次收割得太慢,再次让白桅钻了空子,直接把新夏公寓一锅端了,连带着那些被收集来的道具也全部收缴,辛苦培养的强大造物也被打包带走,可算损失惨重。
想到这儿,心禾都有些想笑了:“这么说起来,咱俩还真有缘分啊,不是吗?”
白桅这次却没理她,只依旧拧着眉:“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杀人——”
她之前观察心禾的种种表现,总觉得和龙岩这类轻视人命的家伙大相径庭,加上周围氛围实在不对,这才猜测是不是还有隐情,甚至还曾琢磨过她的背后是不是还有某种更加隐秘的力量作为推手……
可“世界重启”这几个字一出,白桅登时不确定了。
甚至还冒出了些许不妙的猜想。
而笼子里,彻底放弃隐瞒的心禾只懒散地又看她一眼。
“他们杀的又不是人。是活死人。”她慢慢道,“那些人本来就已经死了。是你们为了自己的计划才将他们复活的。再死一次也不过重归来处而已。”
“再说了,现在死又怎样?若是顺利重启,个归来处,大家都重来一次,说不定还能活得更好些。”
当然,前提是重启能顺利进行——
无声看了眼笼外摇晃的危房,她合起双目,疲惫地仰起了头。
“对,就像你说的,那颗种子我其实早就找回来了。我一变成灵体就去找,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也给自己报了仇……
“可之后我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就这么无所事事地一直游荡着,眼看着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奇怪、逻辑经纬变得越来越干涸……我试着用自己的力量去养它、矫正它,可都没什么用。它像是一个破了洞的木桶,我怎么样都堵不上。”
维持着仰头的姿势,她微侧过脸,静静望着白桅:“而直到你们来到这里,我才知道,原来这是因为这个世界快不行了。它快死掉了。所以一切才会越来越乱、人也死得越来越快……
“然后我就想到,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把这颗种子塞给它试试呢?要是能直接让一切重来,从最开始的时候就防微杜渐,在刚出现问题时就亡羊补牢……那不就好了吗?”
她勉强抬了抬嘴角:“我知道这很匪夷所思,但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话音落下,她在白桅的眼睛里,竟看到了几分无奈和怜悯。
紧接着,就见白桅飞快转过了头。
“它已经开始运转了,对吗?”她望着笼子外面,平静问道。
越来越大的风,实际就是符阵逐渐启动的信号。白桅猜测对方应当对它也做了遮掩,不然她不会到现在还锁定不了那东西的具体位置。
幽魂虚虚点了点头:“没错。在你赶来之前,我刚将其正式触发。”
所谓符阵,其实就是将那种子与世界相连的经脉。符阵启动,她的心脏就会变成这个世界的心脏,而一次彻底的崩塌,将会带来万物重生的希望。
只是这样一来,她自己的力量就不够用了。连设法自戕都做不到,只能静静坐在这儿,听着周围狂风呼号。
早知道多带一个自|爆的符文了……她有些懊丧地想着,听见白桅再次出声:“那你又为什么,一定要赶在今天呢?”
幽魂有些诧异地看她一眼。
说来也怪。明明刚知道她的目的时,这家伙还一脸震惊的样子,这会儿却又相当平静了。甚至还有心情低下头,开始左一下右一下地摸自己的口袋。
幽魂不知道她在摸什么,因此只瞟了一眼便草草收回视线。
“三十五年。”她给出自己的答案,“因为我无论怎么努力,这颗种子重启后能倒回的时间都很有限。至多也就只能倒回三十五年。”
“而就像你说的,这里的逻辑经纬在十年前就开始干枯了,至于开始失衡的事件,则要更早。”
如果按照现有的怪谈体系运营下去,这个世界确实能够继续延续下去没错,或许还能延续很久;可已经流失的力量,无论如何都不会回来。
以今天为起始时间,假设这颗种子在二十五年后再发芽,那即使顺利触发重启,能回到的,也只是逻辑经纬已经干涸的过去。那样的重启有什么意义呢?无非只是重新走一遍衰败的道路而已。
可如果能直接回到它力量充沛的时代,那就不一样了。
她见过这个世界最富活力的模样。每一条经纬线都是闪着光的,像是无数星光汇成的轨迹、流淌着灵力的河。
只有这样的世界,才有改变未来走向的可能。
所以她必须确保这次重启能一次就回到合适的时间,换言之,在符阵启动后,她最慢也得在二十五年内制造一次世界末日。
这个时间听上去很充裕。然而心禾心里清楚,所谓“二十五年”只是一个极限数字。失衡是一个持续的,不断加深恶化的过程,仿佛一场漫长的绝症;而生病,肯定是越早干预越好。
况且那些从外面来的怪物都有组织有体系,自己动作再怎么隐蔽,被发现也是迟早的事。而自己一旦被抓到,大概率是没什么反抗机会的——要是被直接杀了还好,毕竟就像白桅说的,自己和那种子只见有特殊的联系,自己的消亡反而能大大增加种子重启的进度;就怕没有被杀,而是被直接带走……
按照这些怪物的作风,肯定不会如她所愿进行重启。若是就这么半死不活地拖过了二十五年,那和她心血白费有什么区别?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趁着它们还没把握全部情况,直接主动出击,一次性把剩下的牌全打出去,就当搏一把了。
说到这儿,想起自己的全盘皆输,那幽魂不由又是一抹苦笑。
白桅却还在忙着掏口袋,把摸出来的零碎物件都小心放在地上。听到这儿,又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那能停吗?”
“?”幽魂一愣。
“这个符阵,能停吗?”白桅头也不抬地问道。
幽魂古怪地看她一眼,想也不想:“自然不能。”
这倒是实话。她为了这个符阵耗尽心血,还费了不少劲设下防护。设计的时候更是一点命门都没留。哪怕是她自己,现在也没法让这阵停下了。
“嗯……”白桅眨眨眼,想了想,又把身上洛梦来买的外套和鞋子给脱了下来,同样仔仔细细地放好。
“既然如此,那你的目的和我们其实是一样的。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们沟通?”她边摆边随口道,语气随意得像聊天,“你都潜伏这么久了,应该知道我们的真实目的吧?”
“知道又怎样?”幽魂摇头,“道不同,不相为……我是说,我的想法和你们不是一个路子。更何况我本来就不喜欢和邪祟打交道。”
“何况那颗种子贵重。说我多心也好、小心眼也罢,可我怎么知道,对你们而言,一颗能带来长生不老的种子,和一个摇摇欲坠的世界,哪个更重要呢?”
白桅整理东西的动作顿了下。
不得不承认,从某种程度来说,对方的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至少以她对诡异学院的理解,在得知有一颗可使用的种子后,大概率是要先拿回去做研究的。
她拍拍手直起身:“那你呢?你又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世界更重要?”
重要到愿意把胸口的伤口再次剖开,重要到赔上自己的未来。
“哼。”幽魂闻言只发出一声鼻音,缓缓向后靠在栏杆上,抬头看到头顶的天空。
天气不好,夜空都显得脏兮兮的。无星无月,只有浑浊又厚重的云,在风的驱赶下,仿佛一群急急奔走的灰绵羊。
又过一会儿,才听她轻笑一声。
“谁知道呢。”她轻声道,“或许是因为这里的逻辑经纬曾救过我,有恩必报是我的习惯;又或许是……我到底还是舍不得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吧。”
语毕,再次看向白桅,只是这一回,神情变得轻松许多:
“你要真不想杀我,也行。反正法阵已成,时机到了自会触发。还是那句话,这阵我撤不了,也不想撤。你们要真是为了这个世界的存续而来,那留着这东西反而只有好处,不是吗?
“只是……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们能记住我所说的时限。我知道,只要你们愿意,想要激发重启也只是随手的事而已。
“我想,比起一个摇摇欲坠的世界,一个仍有活力的逻辑经纬,总要好管理些吧?”
“不行哦。”令她没想到的是,白桅拒绝得飞快,“毁灭世界不在业务范围里的哦。”
“……”
幽魂微扬的嘴角顿时有些僵住。
“而且,谁和你说需要等二十几年了?”白桅旋即又道,朝着外面指了指,“你没发现这风已经大到有些不正常了吗?”
幽魂不解,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正见天空的乌云被狂风吹散。
奇怪的是,明明黎明将近,从那撕开的云层里,却分明漏出几分晚霞似的红光。
表情一怔,幽魂当即坐起了身子。下一瞬,又听嗡嗡轻响,愕然回头,正见架在四面八方的逻辑经纬线又开始小幅颤抖。
……这可不是符阵启动该有的现象。
幽魂愣住,定定看了片时,心中竟隐隐涌出几分不妙的预感:“这阵法……似乎比我想得要活跃……”
“不是活跃,是它活了。”白桅却意味不明地来了一句,叹了口气,顺着杆子三两下爬到顶端,又利落跳了下去。
“你知道吗?曾经有一个由世界意识孕育出的神明,祂的世界快死掉了。为了拯救自己的世界,祂想了很多办法,也曾外出流浪,后来,在茫茫的宇宙里,祂也找到了几颗‘种子’——和你身上一模一样的种子。”
她背对着笼子里的心禾,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到,微微侧过了头:
“你猜,祂为什么不像你一样,直接用这些种子去救世呢?”
“……”像是意识到白桅要说什么,心禾渐渐敛了神色。
“因为祂发现,首先,几乎每个维度的逻辑经纬,都是有自己意识的。或许懵懂、混沌、沉默,但该有的本能它都有。会有自己的好恶,也会有求生的本能;会主动帮助自己喜欢的存在,在穷途末路时,也会不顾一切地设法自救、寻找生机。
“其次,就是祂意识到——
“世界是世界,人间是人间。”
白桅深深地看了那幽魂一眼:
“如果把世界比作一个杯子,人类充其量也只是盛放在里面的泥浆水。可当一切重启,杯子还是那个杯子,里面的水,还会是原来的水吗?
“心禾,我承认你的想法很有意思,也觉得它大概率是有用的。可每一个生命都是很了不起的意外,每一条人生的轨迹,也都是无法复刻的。有些东西,一旦被抹消,就再也不会有了。
“而你真正想救的、真正舍不得的,到底是这个世界,还是这世界所承载的,无数人的喜怒哀乐呢?”
“……”幽魂没有说话。
怔怔坐在原地,神情一片空白。
白桅却没再等她思索,只认真嘱咐了一句,请她帮忙看好自己留下的东西,便自顾自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幽魂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见她朝着狂风的中心越走越深,才惊觉不对:“喂,你要干什么?”
“不是说得很明白了吗?这架势看着像是这个世界在自救,搞不好会干出自己把自己震碎来换重启的麻烦事。所以我要把你那个法阵给停掉,不然就太晚了。”
幽魂傻眼,好一会儿才道:“可我也说了,停不下来的!它现在已经和这个世界连在一起,就像心脏一样——”
“那就往它心上捅一刀咯。”白桅轻飘飘地说着,不断感应着周围的风。得亏现在风大了,符阵的动静也大了,找起来反而比较容易。
最终,她在一个地方停下,用只穿着袜子的脚往下踩了踩:“是这个位置吧?”
她这一问来得有些突然,幽魂完全没留意防备,等到反应过来时,已经轻轻点了下头。
她有些懊丧地拧眉,白桅却是笑了起来,蹲下身,将手掌轻轻贴在了那处地面上。
掌下漫开白色的水汽,迅速洗去所有伪装。不多时,脚下的土地赫然已经变了个模样——
扎实的水泥地呈现出奇异的半透明的状态,而透过那半透明的地面,分明可以看到,白桅的脚下,一个庞大又古怪的法阵正在运转。
各种各样的符文、图案交织在一起,像是彼此相嵌的齿轮;符文的缝隙间,又填充着大量细碎的、五颜六色的材料,想来应该是心禾用怪谈道具改制而成,用来增加符阵力量的。
白桅一寸寸地认真看过去,想找出那枚种子的所在,可惜这里摆放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而且不知是不是心禾故意防备,还把许多材料都刻意打磨成了相似的模样,气息混杂,又隔着层层地面,实在没法一眼辨认。
她索性也不费那个时间了。缓缓起身,转了转脖子,又扭了扭腰。
“别乱来。”幽魂忍不住再次开口,也不知是在心疼白桅,还是在心疼那个法阵,“我认真的。你搞不好会死的。”
“没关系哦。”白桅道,“我很硬的。”
她姿态轻松,在心禾的眼里却更像是不知轻重。眼见白桅转眼做完热身运动,又站回了那法阵之上,她的神情越发复杂。
“不是你,到底为什么……我说过了,若是你们真是为了世界的存续而来,这法阵留着对你们只有好处,不是吗?就算它会自行触发又怎样?你们并非此界中人,根本不会受到影响……”
“我是不会受影响啊,可这样我老板就没了诶。”出乎意料的,白桅这次倒是答得特别认真,边说还边回头,掰着指头给她算。
“你说这个阵能倒退三十五年对吧?我老板今天才三十二,你这么一退她就没啦,我的同事也都没啦,我老板的未婚老公也要没……”
哦不对,这个好像已经没了。划掉。
白桅微妙地顿了下,又一本正经地点着指头数起来:“还有小洛、袜子、鞋子、翁老师家的孩子、孟洪恩的妹妹……他们都没有满三十五的。”
她想说的其实更多,比如曾经在咖啡馆里问她要联系方式的传媒学生、比如上班经常遇到的公交司机、比如那些曾在论坛帖子里认真回答她问题的好心人……
有些她很熟、有些她不熟。有些过期了、有些还新鲜。但无论如何,都是很让她喜欢的好人。
每个人的存在都是意外,是概率几乎奇迹的意外。这样让人喜欢的奇迹没了,难免会让人觉得遗憾的。
但这些名字,一个个报下来可太长了。白桅抬头看了看泛着血色的天光,又看了看颤动更加剧烈的经纬线,觉得自己还是抓紧点时间比较好。
所以她没有再继续报名字了。
而是选择用一句更简短的话来向对面的幽魂表达自己的意思。
她说:“因为之前的那个问题,你没有答案,我有。
“我其实不太爱喝泥浆水。它们味道太差劲了,只有拉花好看。可如果非要取舍的话……
“那比起杯子,我还是更喜欢泥浆水的。”
白桅说着,又最后摸了摸自己的身体,确认没有任何一个黑色小人趁她不注意趴在她身上。
而后方闭眼深吸口气。
下一瞬,在幽魂愕然的注视中,骤然拉长了身形。
*
同一时间。
白桅的大楼里。
洛梦来正拎着新一批出产的小珍珠快步往大堂走。
白桅先前准备的纸条、灰信风特制的小瓶子,以及孟绣天画好的符文,此刻也全都放在那里。作为后勤,洛梦来现在的任务就是随时确认剩下库存的数量,并把它们都组装到一起,方便出外勤的员工拿了就走。
不得不说,有经验的工作人员就是不一样。距离计划制定完成明明也没过去多久,不管是来自披麻村的锈娘组也好,还是写字楼的长脖子他们也好,竟都飞快地进入了状态,不过转眼,整个流程就成功跑了起来。现在一群人在外面,负责统筹的统筹、负责联系的联系、负责救人的救人、负责哭的哭……
搞得洛梦来都有些热血沸腾的,拼装道具的动作都越来越快了。
杜思桅和侯佳音这会儿也出去了,只剩下孟洪恩留下来负责和人类一方的沟通事宜。此刻正坐在大楼外面敲电脑——尽管孟绣天信誓旦旦她精通幻术,但为了尽量避免被人类看到,洛梦来还是专门给他找了一身皮肤穿。
杜思桅和侯佳音也是出去救人的。因为觉得有人类陪同,前往救人的怪物或许更能获取被救者的信任,所以杜思桅不仅自己找了个怪物搭子一起奔波,据说还联系了他原来的同伴那边,让他们在论坛里动员目前仍在怪谈内的玩家,试图说服他们陪着前往营救的怪物进入那些黑色区域;至于动员的效果怎么样,这个洛梦来就不知道了。
……她只知道行动目前应该是挺顺利的。
因为白桅留下的那个用来收集爱的大瓶子,这会儿眼瞅着都快满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人多力量大吧。
在存放着粉色大瓶的保安室前停留片刻,洛梦来不知第几次忙里偷闲地悄悄探头进去张望。尽管知道很不合适,在看到那堆积得越来越接近瓶口的粉色结晶时,还是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连思绪都不由稍稍飘远,不由自主地想象起白桅回来看到这瓶子的模样,脚步都更轻快了些。
就在此时,只听一阵脚步声响,阿舷利亚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走进来,一边甩着手一边东张西望,见灰信风不在,微微拧起了眉:
“那个长得还行的小哥呢?又跑哪儿去了?”
“啊,那个羡鱼先生刚才在产出珍珠方面遇到了一些困难,灰信风先生去帮忙了!”洛梦来赶紧道,三两步上去,放下了手里东西,“我现在去把他叫过来吧。”
“那倒不用,我等着就行,歇歇正好。”阿舷利亚随意回了一句,径自席地而坐,又取了杯爪子早就准备好的骨子茶,仰头咕咕牛饮起来。
洛梦来小心观察着她的神情,心里浮起些担忧:“请问,逻辑经纬的问题,现在还是很严重吗?”
“其实还好,就是一直扶着太累了。”阿舷利亚叹了口气,“进来就是想托那小哥打个电话,把我那两个姐妹叫回来换班。没道理一直让我做最累的话吧。”
她略显抱怨地说着,将茶水一饮而尽。
洛梦来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在解救人类这方面,他们人手勉强还够,毕竟锈娘手里还有一村子的员工,不少其他怪谈的员工也乐意帮忙;但在矫正逻辑经纬这件事情上,他们的人手还是太不够了。
白桅不在,有能力做这事的本来就只剩梦之黾。阿舷利亚她们三个算是天降神兵,可现在同时出现问题的怪谈太多,一个个解决仍要费不少时间,同时还得分出至少一人,时刻维系着逻辑经纬整体的平衡……
很不幸,阿舷利亚就是那个被分出来的人。至于另外两位姐姐,已经在灰信风的请求和安排下,前往不同的怪谈去做局部手术了。
洛梦来不太清楚她们姐妹间的相处模式,对此也不好多说什么,面对阿舷利亚半真半假的抱怨,也只能配合地笑笑。顿了两秒,又有些好奇:
“可我记得,不是有一位姐姐,是可以用风传音的吗?直接用那种方式联系她们,不可以吗?”
“哦,你说锚啊?那是她的独有能力啦,就像言灵是杆杆独有的一样。”阿舷利亚摆了摆手,“我可没那个本事。”
“诶?”洛梦来一怔,“是因为材料不同吗?”
她们一船所有的姐妹,都有一颗相同的种子作为核心。然而各自所用的具体材料却各不相同,因此除了一些通用技能外,还有各自的独有能力——没记错的话,以前白桅她们是这么说的来着。
“对啊。”阿舷利亚不假思索地点头,“锚的身体里有风的骸骨,所以她在控制气流方面很有一手。我可没这个本事。”
“哦……这样。”洛梦来似懂非懂地点头。
其实大部分内容还是听懂了的,主要是某些名词太抽象,她实在有点难以想象。
转身将手中的珍珠放在地上,她心不在焉地开始将它们与经过加工的小瓶子拼在一起,思来想去,终于还是没有忍住自己的好奇——
“那个,舷姐。”她扭头小声道,“那么组成桅姐的材料,又到底是……”
话未说完,却见周围正在帮忙搬东西的黑色小人们纷纷停住,齐齐转头,看向虚空中的某个方向;紧跟着,阿舷利亚也皱起了眉。
再下一瞬,便听外面一声惊呼响起,孟洪恩舞着一身小短腿,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我天!外面!”他前言不搭后语地说道,“天柱——不是,白桅老师——大概是,又长起来啦!”
“?!”洛梦来一愣,忙快步赶了出去。
说来也怪,明明天还没亮,不知为何,东边的云却已染上了一层红色霞光。
那霞光鲜艳得吓人,像是打翻的血。洛梦来猝不及防,连眼睛都被晃了下。她忙遮了遮眼,挣扎着往前看去,才刚抬眼,便听到旁边的阿舷利亚似是低低骂了一声什么。
她没在意。也无暇在意。因为她的注意力,几乎全在那一圈红色霞光的下方。
那里立着一根柱子。
白色的、巨大的、几乎顶破天空的柱子。
瞧着距离似乎并不是太远。也因此,瞧着更是大得惊心动魄。
若只是这样就算了,但更令洛梦来惊讶的是,借着那鲜艳的霞光,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巨型柱体的表面,分明是有东西的。
无数骸骨、狰狞的奇形怪状的庞大骸骨,一层层地扒在那柱体的表面,一眼望去,宛如融化得凹凸不平的蜡油,又像是地狱里顺着一根蛛丝,争先恐后向上攀爬的恶鬼。
“那、那些都是什么?怪物吗?”洛梦来克制不住地捂住嘴,“那是桅姐吧?那应该就是桅姐吧?有怪物爬到桅姐身上去了?!”
“不。”阿舷利亚骂完了脏话,这会儿倒是显得十分冷静,“那些就是她自己。”
“?!!”洛梦来难以置信地转头,瞬间瞪大了眼睛。
“准确来说,是组成她的材料。”阿舷利亚继续淡声,“枉死者的怨恨、怨恨者的不甘、不甘者的诅咒……将这些熔炼进怪物的尸骨,再将尸骨堆砌,堆得高了,就成了杆。”
她耸了耸肩:“因为桅杆易折,必须尽量延长使用寿命。所以我们的造物主,就用了祂能想到的、最持久的东西来打造她。
“但说真的,我敢打赌,祂在造这傻子的时候,绝对忘记放智商了……”
她似乎还说了些什么,但洛梦来没再听下去。
她只缓缓转头,震惊地、长久地望着那远远立在地平线上的巨大柱状物。
原来如此。她默默想到。
难怪白桅擅长言灵和祝福。因为她的构成里全是诅咒。
难怪她有时候死犟。因为她的心脏里全是连绵的恨与不甘。
难怪她好像很难很难理解爱……
因为她的骨子里,从一开始,就没有这个东西。
洛梦来缓缓眨眼,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清脆声响。
那是一个瓶子装满后,另一个空瓶落在地上的声音。
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 尾声(一)
洛梦来已经彻底搞不清楚现在的情况了。大脑一片空白。
事情来得太突然, 她只觉自己像是被突然从所在的场景里抠了出来,关注不到周围的情况,也听不到旁边的声音, 满心满眼, 都只有那立在地平线上的巨大白柱。
这是怎么回事?桅姐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他们是不是应该赶紧去帮她?孟洪恩他们以前看到的桅姐也是这样的吗?……
不知过了多久, 又或者只是过了几秒, 僵直的大脑突然又开始活跃,种种疑问跟绦虫似地在脑海里游来游去,扯得头皮都隐隐作疼。
也直到此时,洛梦来才感觉到有人在拍自己的肩膀。阿舷利亚的声音像是穿过厚重的玻璃, 终于传递到她的耳边:
“好了, 别看了, 先回去吧, 做你该做的事——走了走了!”
她边说边强行扳着洛梦来的肩膀,将她的身体转向了旁边。洛梦来的脑袋比身体慢了半个八拍, 都被阿舷利亚推着走了几步,才终于将视线从白桅身上移开, 恍恍惚惚地往前走去。
余光瞥到四周,她这才发现,原来此刻站在楼外的并不止自己一人。孟洪恩不知何时又跑了出来,像个向日葵似地楞楞仰着脑袋, 旁边还站着羡鱼, 同样怔怔望向白桅所在的方向,眼睛瞪得大大的, 两手按在心口,不住念着听不懂的、仿佛经文般的词句。
灰信风也在。就站在最边上,目不转睛地望向远方, 嘴角紧抿着,眼中却似正流淌着一条由各种情绪汇成的河。
下一秒,却见他似又下定了某种决心,用力闭了闭眼;紧跟着突然转身,急急朝着大楼里跑去,路过洛梦来和阿舷利亚时还匆匆说了声“借过”;没过多久,又见他快步跑了出来,手中捧着那个已然堆满的大粉瓶子,径自朝着那白柱的方向跑去,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是转眼就跑得不见踪影。
他的速度实在太快,洛梦来愣是没反应过来。阿舷利亚却像发现了什么,低低咦了一声。
“那家伙和杆杆又是什么关系?外室吗?”她自言自语般道,“那瓶子我都拿不起来,为什么他能拿?”
“……”一句话,让洛梦来瞬间回神。欲言又止地看了阿舷利亚一眼,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任由阿舷利亚把自己又推回了大堂里,按在了临时布置的工位前。
她试图向阿舷利亚打探桅姐的状况,遗憾的是阿舷利亚似乎也所知不多,思索片刻,只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说白桅看着像是“和这个世界杠上了”,听得洛梦来越发心惊肉跳;
她又想问问白桅现在这状态正不正常,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然而没等开口,阿舷利亚又转身出去,把正沉迷祷告的羡鱼也给拎了回来,拎完便又忙着去查看逻辑经纬的状况,至于换班什么的,没再听她提过一个字。
洛梦来心里也清楚,阿舷利亚说得对,既然搞不清情况,那干着急也没有用,不如继续去忙,把手头的事做好才是正经,于是连着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迫自己硬将注意力从外面的巨大柱子上移开,再次投入了道具的组装之中。因为灰信风不在,她还自觉兼任了监督羡鱼产珍珠的工作,在几个房间里不停跑来跑去,仿佛越忙,就越不会焦虑。
就这样不知忙了多久,忙到外出救人的锈娘等人都陆续回来,忙到负责画符的孟绣天也一脸疲惫地从房间里出来,忙到侯佳音轻轻按住她的肩,她方惊觉,自己好像不用忙了。
事情好像结束了。大部分离开的人都回来了。
杜思桅他们没有在大堂停留很久,很快便结伴一起去往门口,神情复杂地向远处眺望。锈娘他们则比较有职业道德,只道无论再怎么心焦与好奇,都要先完成事件的总结汇报与同步,因此仍是留在了大堂里。
洛梦来坐在原地,魂不守舍地听着他们聊,这才知道,原来早在返回有爱之家前,他们就已经看到白桅所化成的那根巨大天柱了。
不止是他们。就连那些回归现实的玩家也看到了。就在回来的路上,他们还看到不少玩家愕然驻足、连连惊叹、抬手拍照。
当然,在现实里拍摄非现实的存在,基本上是拍不成的。
但这事儿本身也挺古怪。毕竟从他们观察到的情况看,除了白桅之外,其它的诡异存在,似乎依旧是无法在现实被看到的。而除了玩家之外,其余的普通人类,似乎也是没法看到现在的白桅的。
锈娘她们猜测这可能是因为白桅周围磁场的改变,但这本也不是重点——重要的是,人类的论坛也好、怪物的论坛也好,相关话题都正如井喷般迅速涌现,与今夜出现的种种异象一起,共同构成着所有人的怪谈生涯中最刻骨铭心的一部分。
阿舷利亚三人则要忙碌得更久。大约过了又一个小时才陆续回来。面上都带着淡淡的倦意,一进来就向洛梦来要了两间空房,说是要先好好睡一觉。
见她们这样,洛梦来也不好再打听什么,赶紧先带着她们上楼了。下楼时透过窗口,远远又看到了白桅的影子,一个没忍住,眼眶又开始微微泛红。
又过良久,灰信风也终于回来了,风尘仆仆地回来。手上依旧带着那个巨大的粉瓶子,里面的东西点儿没见少;整个人看上去头发散乱、略显狼狈,不知为何,还磕破了嘴角。
至于白桅,则一直没有回来。一直都没有。
*
不知不觉间,尘埃落定。夜晚也终于过去。
东边渐渐亮起。那根巨大的白色柱体立在晨曦之中,远远望去,宛如一根被太阳烤到半化的蜡烛。
这让洛梦来不由想起了希腊神话里那个有着蜡质翅膀的伊卡洛斯,又觉得这个联想实在太不吉利,忙拼命摇晃脑袋把这个念头甩出去,甩完继续惴惴不安地缩在一楼大堂里的保安室里,一个人静静待着。
直到一楼的大门被轻轻敲响,她才终于从来访的专员嘴里,彻底了解了当前的情况。
托他们这群热心怪物,以及另外一群热心人类的福,这次的事故算是有惊无险的落幕。部分人类受到了惊吓,所幸无人伤亡。
至于愚善眼镜引|爆而造成的那些诡异区域,它们也正紧锣密鼓地进行处理。当然,凭空出现在现实世界的是优先处理对象,至于出现在怪谈里的那些,则将参考当地怪谈主的意见,再决定是清理或保留。
所有受到波及的怪谈也在抓紧时间重建中,争取尽快恢复营业。为了加快重建进度,诡异学院以及其它跨维组织也将拨出相关款项,并提供部分技术支持……
最后,就是白桅那边。
“……我们挣脱出陷阱,赶到她所在的位置时,法阵引起的震动已经彻底停止了。”
大堂内,前来告知情况的双马尾专员轻声道:“此次事件的罪魁祸首,也就是那个叫做心禾的灵体,就被关在白桅老师的附近。她的旁边还有白桅老师留下的一些物品,我都给带来了。”
她说着,从头发里掏出一个用防水袋包好的大包裹,小心翼翼递到洛梦来面前。
隔着透明的防水袋,洛梦来一眼就看到自己给白桅买的外套,心脏登时拧了起来。
“那桅姐她……她现在是什么状况啊?”她轻声问道,努力克制住声音中的虚浮。
锈娘和灰信风早在事情结束后,就已经带着各自的团队先回去了;杜思桅三人以及羡鱼倒是还住在这里,然而除了孟洪恩外,其他人都是没有签约的编外人员,孟洪恩尚未融入诡异世界,阿舷利亚三人又还在休息……
现在有爱之家里能负责出面交涉的,就只有她了。
洛梦来默默想着,不自觉地停止了腰背。双马尾专员看她一眼,语气却有些为难:“老实说,这点我们也不好说。我觉得你直接问她的亲属可能会更清楚。”
“结合心禾的口供,我们目前唯一能确定的就是,白桅此举是不仅是为了破坏法阵,也是为了断绝逻辑经纬利用‘种子’来重启自救的念想……从以往案例来看,这种直接与所在维度世界意识对抗的行为,确实是很容易带来一定反噬的。”
双马尾说到这儿,毫不意外地看到洛梦来的眼睛开始渐渐充血泛红,忍不住叹了口气。
“但不得不说,她的阻拦非常关键。成功避免了当时的情况进一步恶化,可以说居功甚伟。”她继续道,“所以也请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在这次的事件报告里好好说明。别的不说,等级上直接抬到噩梦三星绝对没问题……”
之所以只能许到噩梦三,只因为目前怪谈主等级最高只有噩梦三。
她说得信誓旦旦,洛梦来听到这儿,却终究没忍住,眼睛一闭,两行血泪簌簌地就流了下来。
你也没放过她。洛梦来边擦着眼泪边想。
噩梦三星……她都不敢想桅姐回来得气成什么样!
“当然,不止是噩梦三星——还有别的补偿和奖励,我都会尽力为你们争取的!我保证!”
双马尾自然不知道她在哭什么,见状只能手忙脚乱地哄到,说到这儿停了一停,又略显为难道:“另外……还有件事。”
“嗯?”正狼狈抹泪的洛梦来满脸是血地抬头,“什么事?”
“就是,关于你,还有你们怪谈另外一个员工的去向问题。”双马尾咳了一声,“因为白桅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而你们两个恰好都没有转正,理论上是不能脱离监护者私自活动的。所以按照规章,可能会需要把你们先转到其它怪谈的名下……”
至于有没有人肯接收,这点倒完全不是问题。据双马尾所知,披麻村和鸿强写字楼与有爱之家的关系都不错,应该都能顺利转入;若是不想去这两个怪谈,他们的选择也有很多——
白桅现在那么大一根杵在城市的边缘,这一形态本身就是一种对实力的最佳诠释,就差没把“我很强”几个字刻在身上了;再加上怪谈主间消息向来灵通,论坛里已经有不少怪谈主都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知道白桅这回干出的事儿有多顶,一些比较聪明的,甚至已经分析出白桅这次铁升噩梦三的事实……
怪物向来是慕强的。光是昨晚事情结束之后的那几个小时里,就已经有不少怪谈员工悄悄溜出去,跑到白桅化成的巨柱旁边瞻仰拜访、合影留念了。
这种情况下,临时接收照顾一下对方留下的员工,这种又送人情又沾光的工作,相信没有哪个怪谈主会不乐意的。
双马尾怕洛梦来搞不清状况,细细跟她分析着。洛梦来低头搓着自己的裤子,却迟迟没有表态,直到双马尾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才低低出声:
“……不能用‘瞻仰’。”
“啊?”双马尾一时没听明白,“什么?”
“我说,对桅姐,不能用‘瞻仰’。”洛梦来飞快抬头看她一眼,又迅速低头,“这个词一般是针对遗体的,桅姐又没死……”
“还有就是,我哪里都不想去,可以吗?”
“……”双马尾偏了偏头,对这个洛梦来回答倒不是很意外。
“可这样不符合流程的。”她再次开口劝道,“披麻村和鸿强也不行吗?你和他们不是很熟……”
“熟归熟,但我还是哪里都不想去。”洛梦来抓紧裤子,鼓足勇气继续道,“而且,之前我回去探亲那次,按照规则,不也应该只能由桅姐陪同吗?你们当时不也临时给了特批,后来还是让长脖子先生陪我回去了?”
“规则是死的,可人是活的。不是吗?”
虽然也没那么活就是了。
洛梦来说到这儿,有些心虚地停了停,见双马尾略显迟疑,忙又补充道:“而且我和孟洪恩先生可以走,可楼崽怎么办?你们打算找谁照顾它?你们当初把它送到桅姐这里,不就是因为你们管不住它吗?至少我可以保证,你们让我留在这儿,我能管好它,也能照顾好它。
“我知道我这样是在给你们添麻烦。但很抱歉,只有这件事我一定要坚持。楼崽不走我不走。
“我们就在这里……等桅姐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