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END(2 / 2)

从他之后几天的表情来看,这项尝试应该非常成功。因为他那张自打白桅化身天柱后就一直没啥表情的脸,那两天总算带上了些笑意。

很自然地,羡鱼就不太开心了。洛梦来甚至还亲耳听到过他当着灰信风的面阴阳怪气,嘀咕着什么“克隆羊只活了六年”……

灰信风对此的答复是,那你最好祈祷我活久一点,因为你的劳动合同还挂在我的单位下面。

洛梦来对他们之间的攀比不感兴趣。不过这事儿她确实也有收益。因为这么一调整,凌晨一点到两点半这个时间段就空了出来,她也终于有了可以单独去探望白桅的时间。

洛梦来也不是说非要去做什么,只是觉得这样会让自己安心一点。为了不让白桅觉得无聊,她也时常会利用这段时间,和白桅讲讲自己最近听说的事——

比如,诡异学院最新的考试安排。知行中学在形式上的大改革。

比如,在阿舷利亚和余下专员们的努力下,这个世界的逻辑经纬据说已经恢复一定的平衡,至少怪谈都能正常运营了。

比如,双马尾它们正在清算心禾之前埋在各个怪谈间的“卧底”,袜子被灰信风保了下来,但其他人不好说,得视具体情节来裁定量刑……

比如,专员们因为担心“愚善眼镜事件”会引起玩家额外的恐慌,本打算利用模因污染来让玩家们忘记这次事件。万万没想到,在暗中偷窥了部分人类的讨论记录后,它们发现似乎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因为不知道为什么,人类自己研究出了一套关于怪谈游戏的理论,居然恰好可以解释这次的“愚善眼镜事件”,听着还非常有说服力。

“具体我也不清楚,就听说好像是什么‘高维游戏场’理论……”

又是新的一晚,洛梦来一面坐在地上翻书,一面漫无目的地对身后的巨大柱子道:“就是说,他们认为现在的世界是被高维存在干涉了,‘怪谈游戏’就是高维存在设计的游戏场。他们之前所见的怪物,有不少都是被迫投入游戏场的,所以攻击性不强;至于‘愚善眼镜’什么的,则全是高维存在为了提升游戏刺激度而搞出来的额外关卡……”

洛梦来说到这儿,顿了顿,颇有些感慨地开口:“别说,这说法还挺接近真相的。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到的。”

柱子当然没有回答她。洛梦来往后看了眼,很快又收回目光。

“……只是这样一来,那个所谓的‘高维存在’就等于背了全部的黑锅。但专员说这不要紧,能避免无谓的恐慌就行。

“她说人类就是很喜欢用自己的方式来解释事情。只要能解释得通,他们就会心安——而现在这个节骨眼,让玩家心安很重要……

“哦对了,侯佳音还和我说,现在论坛里关于‘有爱之家’的讨论也很多!

“他们的分析都大堆大堆的,我都看不太懂。反正看样子,现在好多人都想来‘有爱之家’……侯佳音说还有人想送纸扎锦旗来着。”

洛梦来说着,又往后看了眼。

夜色之中,恶骨狰狞。较之之前,依旧没有一丝变化。

洛梦来垂了垂眼,又看了看时间,呼出口气,拍拍裤子站了起来。

“双马尾女士说,现在‘有爱之家’在玩家间的地位特殊。如果可以,我们其实可以以‘有爱之家’为核心,再搞出一套新的怪谈体系,用来满足玩家日益增长的精神需求……但这些我都不太懂。

“就算要搞,也要等你回来才能搞。所以桅姐……如果可以,你能早点回来吗?

“爱的瓶子都已经满了。你再不回来,里面的东西都要蒸发了。”

她半真半假地说着,视线扫过面前的巨柱。

奇迹依旧没有降临,柱子安安静静。

洛梦来:“……”

好吧。她想,默默地转过身去,又开始打车。

不说话没关系。我明天再来。

*

*

话是这么说,第二天洛梦来却没能成行。

第二天白天起就在下大雨,下得天地变色。到了晚上,更是有送货员特意将诡异学院发放的奖励给送了过来,湿淋淋的几大盒,洛梦来不得不先抽空把这些处理了。

大多都是些用于建设怪谈的贵重道具,放在官网上几大千的那种。洛梦来因此也整理得小心翼翼,一个人蹲在一楼大堂里,反复地核对着物品清单。

“通用魔法阵……巫术袋……许愿猴爪……嗯?”

难得看到一个眼熟的名词,她微微一怔,顺手从盒子里将那个叫“许愿猴爪”的道具捞起来,细细打量。

这是仅在怪谈中生效的道具,且仅供玩家使用。效果也很简单,就是在以扭曲的形式来实现玩家的愿望,从而达到制造惊悚的目的。

洛梦来知道这东西不是给自己用的,现在也用不了。出于某种微妙的心思,细细研究片刻后,还是抿了抿唇,有些害羞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又煞有介事地将那根猴爪举了起来。

“我希望桅姐能立刻回来。”她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说完再次往左右看了看——果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暗骂自己一声幼稚,她撇撇嘴,俯身将那猴爪收好。将整个盒子捧起的瞬间,却听轰隆隆一声雷响,吓得不由缩了缩脖子,正要转身离开,又见一道雪白的闪电落在大门前,恰好将那一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洛梦来瞬间屏住了呼吸。

尽管只有一瞬,但她看得清楚。方才那一秒不到的闪光里,分明照出了一道人影……

一道正在站在大门外的扭曲人影!

……什、什么情况?又是送快递的吗?

洛梦来不太确定地想着,紧紧抱着东西,又探头往前看了看。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楼的玻璃门忽然自己打开。

那道湿漉漉的扭曲身影,就这么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洛梦来登时紧张起来,甚至考虑起要不要把楼上的人都摇下来;然而在看清来人的面庞后,却又如遭雷劈,愣在原地。

“……桅姐?”她忍不住喃喃开口,不自觉地往上迎了几步,“你回来了?”

“……”来人却没有理她,只默默看了她一眼,很快便移开了目光。

洛梦来再次愣住了。

定下心神,她再次认真打量起面前的白桅。

肢体僵硬、四肢不协、脖子一直以一种不自然的状态歪斜着,走路又蹦又拖、像是不会用脚。

眼神则是冰冷又空洞,不住向四周张望,却又没有在任何东西上停留。

……是白桅。

但又不是她认识的白桅。

意识到这点,洛梦来整个人再度懵了。

巨大的失落如潮水般涌起,心脏则重重地沉了下去。她像是一个明知自己大概率考砸,却还是不死心等着放榜的学生,心怀忐忑地等到最后一刻,等到的却果然是自己落榜的消息。

……不过还好,也不是没有心理准备。她用力拍了拍脸,很快便打起精神,抬手拍拍楼崽的墙壁让它去叫人,跟着便又迎了上去。

“那个,您好。初次见面,我……我是洛梦来。这里的员工之一。”

她强压着情绪试图沟通。这回,眼前的白桅终于理她了,脑袋咔咔地转过来,目不转睛地看她。

洛梦来迎着她全然陌生的眼神,心里更觉难受,却还是强撑着道:

“我知道您现在肯定很茫然,没关系,我会跟您解释清楚的……首先,这个维度是试验保护区,您有印象吗?您是诡异学院的应届毕业生,为了收集爱而来到这里……”

她按照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草稿,尽可能有条不紊地向白桅介绍着当下的情况。从她到来的原因,一直讲到她重启的始末,讲完见白桅始终没有反应,又忍不住拿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桅姐?”她下意识又叫了一声,“你有听见我说的话吗?”

白桅:“……”

白桅依旧没说话。只僵硬地转了转眼睛。

顿了两息,整个人又突然后仰,猛地倒吸了一口气——

再下一瞬,又见她忽而抬手,不断拍打揉捏起自己的脸。揉着揉着,那原本空洞冰冷的一张脸,竟如冰块融化一般,又渐渐生动起来。

“咕、咕、啦……啊,总算是找到舌头的位置了!”

下一瞬,又见她含糊不清地叫起来,眼睛像是刚孵化的蝌蚪一般,灵活又精准地看向洛梦来所在的方向:

“不好意思哦,我睡得太久了,脑子还懵懵的,也不太会调用肌肉……嗯,我现在有在呼吸吗?怎么感觉我的鼻子怪怪的?”

她说着,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自己面上没有缺少也没有多出一个部件后,方再次松了口气,放下半只手。

……对,半只。

她把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指所在的那半拉垂了下去。但中指和食指所在的那半拉却依旧留在了原位。

这显然不是一个好看的画面。她只能匆匆忙忙地又把撕裂成两半的胳膊拼起来,顺便再次看向洛梦来。

“不好意思哦,刚醒过来,很多部件我都需要重新适应一下……但没关系,你说你的,我在听!

“不过小洛,在此之前你能不能先跟我说一下,你昨晚说的那个‘新体系怪谈’是什么意思?我觉得好像很有意思,但我不太明白……”

洛梦来:“……”

这回轮到洛梦来不应声了。

她只怔怔地望着面前的白桅,好一会儿,才再次挤出声音:“桅姐?”

“嗯嗯?”正忙着驯服四肢的白桅应声抬头。

洛梦来:“……你没有失忆?”

“我为什么要失忆?”白桅反而不解地看她一眼。

洛梦来:“……因为你重启了啊。”

白桅蹙眉——就是蹙得不太标准:“谁告诉你我重启了?”

洛梦来微微张嘴:“就,他们说你和世界意识杠上了,会被反噬……”

“哦,那个啊。是有。”白桅驯服四肢未果,成功把自己从高低肩变成了高高肩。一边抬手努力把过分突起的肩膀压下去,一边道,“可那也不用重启的呀。”

洛梦来惊了:“但那可是世界意识——”

“它都快死了。”白桅用力过头,把高高肩又变成了高凹肩,登时挫败地歪头,却还是抽空回答了洛梦来的话,“它哪儿来的本事……”

“我是不小心把心禾那颗种子碾碎了,一部分力量灌到我这里,给我撑得慌……!”

话音未落,整个人忽然被一把抱住。

愕然低头,正对上洛梦来血红的双眼。

“那你早说啊……”洛梦来努力想憋,却到底没憋住,转眼又哭得一脸血泪,“我吓死了,我以为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白桅:“……”

很新奇的体验。但也叫人有些无措。

她眼珠转了转,试图继续驯服四肢却照旧失败,最终只能尽量小幅度地扭了扭自己的腰,用湿漉漉的手肘,轻轻地、安抚地碰了碰洛梦来的背脊。

——这也是其他人来到大堂时,率先看到的一幕。

一个肢体扭曲、手臂破裂,一个长发遮面、满脸是血。

孟洪恩用长长的前肢挠了挠背,很坦诚地开口:

“绝了,这场面……换个人在这儿估计得吓死。”

话音未落,就被侯佳音悄悄锤了一击,一肘子戳到闭嘴。

侯佳音又看向杜思桅和灰信风,出乎意料的是这两人这会儿站在大堂入口处,竟是谁都没有动。

就那样静静地、齐齐地盯着大堂里看,同样得神情复杂、同样得目不转睛。

倒是最后一个赶来的羡鱼。踮着脚越过他俩的肩膀往前看了看,眉心微动,当即便要上前:

“大人,欢迎归——嗷!”

话未说完,头上腹部同时遭遇重击,整个人瞬间缩了下去。

“……我是要提醒大人先吃点东西充饥……”

他抱着肚子弓下身去,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们两个克隆羊,有完没完了!”

“……”

出乎意料的回答。杜思桅和灰信风齐齐沉默。

白桅却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脑袋咔地就转了过来。视线在他们身上转了一转,最终停在了灰信风的脸上,眨了眨眼,忽然笑起来了。

“你嘴怎么样了?”她很是愉快地和灰信风打起招呼,“我那天看好像都流血了……”

……???!

这话引起了所有人的怔楞。无数目光立刻扫了过去。

身为这无数目光的焦点,灰信风却只轻轻咳了一声,无意识地摸了摸嘴角,脸颊的肌肉牵动一下,像是像笑又生生忍住,跟着略不自在地垂下了眼。

“早就没事了。”他低声道,“你稍等一下,我去给你拿骨子。”

说完,顶着旁边如刀的眼神,低垂着眼转身就走。没走多远,却又停下了脚步。

其余人不解地跟着探头,旋即纷纷愕然睁大了眼——

只见不知何时亮起的走廊里,一堆黑色小人正列着行阵,无比整齐地朝着大堂走来。

两个在前指挥,两排在后开道,之后则是黑压压的一个方阵,方阵之上,则是一个堆得满满的粉色大瓶。

黑色小人们走得很小心,像是规律起伏的黑色波浪;那充斥着粉色结晶的瓶子在浪尖一颠一颠,宛如一个装满了希望的漂流瓶。

原本还堵在大堂入口的几人对视一眼,纷纷自觉地让出道路,任由那波浪托着漂流瓶,一路翻滚到白桅跟前。

白桅这边刚刚哄好哭得满脸是血的洛梦来,一看那送到脚边的瓶子,登时乐了。

“我的提取瓶!”她难掩惊喜地低呼道,垂下胳膊就捡了起来,又高高举起,面上全是不敢相信,“居然满了?”

“……嗯!就是桅姐你沉睡那天满的!”洛梦来搓了搓脸,赶紧道,“另外还有复制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空瓶出来,那里面也已经攒了一些……”

“不过桅姐,你之前不是说这个不太营养?要不还是先吃点骨子垫垫……”

话音未落,便见白桅已经打开瓶口,倒出一点在掌心,直接一口吞了下去。

洛梦来一怔,旋即紧张起来——虽然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紧张。

“桅姐?”她忍不住观察起白桅的表情,“怎么样?味道还可以吗?”

不止是她,其他人显然也都很在意这个问题。就连已经走出几步的灰信风都情不自禁地倒回来,认真又紧张地朝这边看来。

白桅却没立刻回答。

只用舌头将那结晶顶到了左边的腮帮。片刻后,又换到了右边。

不知为何,她皱起了眉,面露几分困惑。片刻后,眉头蹙得更紧,眼神中又带上了些思索。

又过一会儿,却见她眉心舒展、眼睛一亮,又轻轻笑了起来。

“好吃的哦。”她以一种非常笃定的语气说着,一把抓过洛梦来的手掌,相当大方地往她的掌心里倒了一把。又冲着其他几人招了招手,挨个儿分了过去。

“和我想得不太一样。味道要更复杂一些。”她不太熟练地用手指扣着瓶子,眉眼弯弯,信誓旦旦:

“但我觉得,这个东西,绝对——绝对算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