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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涟无奈地配合她,“那就麻烦你了。”

小柳煞有介事,重重点头,“嗯!”

她端端正正趴在监控屏幕前,眼睛瞪得像铜铃,一眨不眨盯着监控画面中来来往往的人。

从天黑,到凌晨,他们用五倍速看,在众人看得快要睡着之际,小柳忽然喊。

“来了!”

她手指着屏幕,急忙伸出另一只指着屏幕上几个小黑点。

“他们手上拿着东西!长条条,棍子形状,东张西望,相当可疑!”

不仅如此,画面中一众人七八个,全穿着黑色连兜帽,帽子拉到头顶盖住侧脸,再戴一顶黑色帽子,微微低着头往前走,完全看不出他们的脸。

小柳说:“他们居然带了武器!”

她扭头,看向风涟。

风涟因为她的叫喊,正在看监控上的画面。

“老板,他们说不定是来欺负您的!”

风涟一眼看见那群黑衣人中唯一的女人,脖子上挂着一串翠绿色玉石项链。

林玲很爱戴玉石珠宝,镶嵌在大块大块的黄金里,堆出一身珠光宝气。

“也许吧。”风涟说,“怕我动摇了她的计划。”

小柳问:“哪个的计划?”

屋子里所有人全都用好奇地眼神望着她。

风涟:“”

“接着看吧,我瞎说的。”

物业把监控调成一倍速,年轻的警察去拷贝数据,剩下的人围聚在监控屏幕前继续看。

画面中,一行黑衣人说说笑笑,玩闹着来到风涟家楼下。

楼栋一共三道门禁,大门,电梯,出电梯,每一步都需要耍一次卡。

而且只有大门的门禁卡是通用的,其他两道门禁都需要对应楼层专门的卡来刷。

物业说:“不应该啊,正常到这里,他们应该就进不去了。”

监控继续播放,走在队伍末尾的黑衣女人从衣兜里摸出一个什么东西,攥紧在手心里,手握成拳头碰了碰门禁。

大门“嘀”的一声,缓缓打开。

小柳疑惑:“她哪里来的卡?”

警察说:“不是卡,应该是电子类□□。”

□□。

小柳看向物业,“你们家安保这么差,什么门都能用□□打开?”

物业直喊冤:“不可能啊,我们今年才换的安保系统,全市小区安保就数我们最好!”

小柳指责他:“都怪你都怪你!”

风涟拉住她的手:“不要闹,小花,说正事。”

小柳老实坐回板凳上,接着看监控。

监控中那群黑衣人坐电梯上十一楼,又是那个女人刷的卡。

他们来到风涟家门口,为首一人低头看了看门锁,从旁边身形壮硕的同伴肩上拿来背包,取出一大堆专业电子设备,包括一台看起来能有八六斤的厚重电脑。

随后十来分钟,一群人安静等在门口,等男人在电脑上敲敲打打,时不时调试接在门口电子锁上的各种数据线。

他忙活半天,忽然电脑屏幕变黑,大门在同时被打开,乌泱泱一群人涌进屋内。

唯一的女人抬起头,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冷冰冰的眼睛,挑衅而放肆地望向监控。

风涟认得这双眼睛,燕兆雪也有这样一双眼,眼角轻微上斜,习惯性厌烦地耷拉着眼,显得有些凶恶,令人不敢接近。

燕兆雪昨晚一直和她待在一起,她能够确认,监控画面中这个女人,就是林玲。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三十六

风涟一言不发和其他人看完监控, 警察们取走关键数据,和她简单说了下案情调查结果,让她之后有空到警局跟进。

小柳说:“我和牛牛姐忙这个就好, 老板您歇着。”

风涟说:“调查不出来的。”

况且答案她已经很清楚。

但就算已经知道答案, 她也拿林玲没什么办法。

得知这一切后,风涟没太多情绪, 仿佛早在预料之中。

她只是有点奇怪, 在她看来, 林玲分明很在乎燕兆雪这个女儿。

她肚子里的孩子, 明明也是燕兆雪的孩子。

林玲为什么这么怕她, 在知道她怀孕以后竟然当晚就找着机会来报复她。

如果她没有搬走, 昨晚将会发生什么, 她不敢想象。

回去路上, 小柳一阵后怕, 一路上神经质地东张西望, 看谁都像图谋不轨的坏人。

风涟安慰她, “今天应该不会有事,警察刚走,他们没这么大胆子。”

小柳说:“老板,好吓人!他们怎么这么坏!”

风涟垂眸看了眼肚子, “为了钱,不择手段的人多得是。”

燕兆雪昨晚和她说过燕家的情况, 稳定的继承人对一个庞大兴盛的家族来说十分重要。

以前燕兆雪和风涟的恋爱遭到绝大部分人反对, 是因为她们两个女人, 很难有自己的孩子。

两个女人生孩子的概率很低,和最稀有的熊猫血一样少见,差不多一万对同性恋人中才能有一个孩子。

但是风涟怀孕了, 在承认恋情的同时,爆出自己已经怀孕三个月的消息。

这对于觊觎燕家家产的林玲,以及她背后的林家来说,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

风涟对此有些心理准备,只不过没想到他们的动作会这么快。

小柳问:“老板,今晚您歇在哪儿?要不要到我家住?”

“不用。”风涟说,“晚上燕兆雪会回来陪着我,不会有危险。”

燕兆雪毕竟是林玲的亲女儿,她不相信林玲能够狠下心当着燕兆雪的面对她做什么。

而且这是她和燕兆雪两个人的事,和小柳,和其他人没关系。

她不想连累小柳,让小柳和她一起承担危险。

小柳不赞同地说:“老板,就您和燕老师两个人,太危险了。”

风涟没说话,正拧着眉沉思,其实根本没听清小柳说了些什么。

小柳以为她不愿意,急得快要哭了似的说:“老板,您别这样,不要这时候任性,您还有宝宝,还有燕老师,一切都变好了,不要放弃呀。”

风涟被她叽里咕噜吵得回过神来,微松眉头,疑惑地看向她。

“嗯?”她问小柳,“你刚才说什么?”

她询问的语气十分温柔,却让小柳伤心

好丢人,刚才叽里呱啦说那一大堆,好像狗血电视剧看太多,脑子都看得不好了。

小柳耳尖红红,略带心虚道:“没什么,老板,您需要一些保护。”

“嗯。”风涟说,“让公司从安保部派些人来吧。”

这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小柳羞红脸连连应下,风涟关心地问她:“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说着她伸手摸小柳额头。

“有点烫。”

小柳感受到她冰凉手掌的忽然靠近,整个人变得晕乎乎,话都说不清楚,眼前好像有星星飘来飘去。

“今天我来开车吧,你坐旁边小柳。”

小柳听到她这么说马上就清醒了。

“这怎么可以,开车是我的职责!”

她还挺有职业道德,为了开车不再装病,把风涟拉到后座坐下,给她系好安全带。

“老板,您就放心吧,这一路我一定开得稳稳当当。”

风涟“嗯”了一声,坐在后座看她捣鼓着就要启动车子。

风涟忽然喊她:“小花。”

“嗯?”小柳回头看向她,“咋啦老板?”

风涟一脸平静说:“今天不开车了,坐地铁回去。”

“为啥。”小柳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这个点地铁上人还蛮多的欸。”

她第一时间关心的居然是地铁人多,而不是风涟这样一个堪称顶流的公众人物出现在地铁上会引起怎样的骚动。

而且忽然说要做地铁,以前她们从来不坐地铁,这是第一次,一定有特殊的原因。

小柳乖乖听话,下车和风涟一块走了一段路,才回味过来不对劲。

“不对呀。”她傻傻的停住脚步。

风涟回头看她,“怎么了?”

小柳问:“老板,我们为什么要坐地铁呀。”

风涟这时候已经做好全副武装,全身遮得严严实实,帽子压到最低,遮住额头和眼睛,口罩拉到最高,盖住下颌和鼻子。

这样的打扮,只突出她修长瘦削的身材,显得她如松般挺拔,别有一般冷冽的美感。

她说话语气也淡淡的,冷淡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和。

“地铁最安全。”风涟说,“如果车上人多的话,小花,注意保护好我。”

小柳愣愣地望着她,“会有危险吗?”

风涟说:“地铁要过安检,怎么会有危险,我的意思是别让我被人挤坏了。”

小柳这才慢半拍想起来,自家老板怀了宝宝,地铁上那么挤,对老板来说很危险。

“嗯!”小柳一脸认真,好像下一秒就要上战场,“我一定保护好您!”

“好。”风涟往前走了两边,又停下来说,“车子放在这边,有空直接叫拖车拖去修车店。”

“最近这段时间尽量少开车。”

小柳问:“为什么呀?”

风涟说:“最近咱们发生车祸的概率会特别高。”

她以前就有过这方面的经历,这不是第一次,她也不再年轻冒失。

况且有了孩子,做什么都得小心。

小柳被她吓得一愣一愣的,“真的吗?”

“嗯。”风涟带着些歉意和她说,“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有没有!”小柳急忙说,“这又不是您的错,是那些坏人干的坏事,都怪他们!您是受害者,是最大的受害者,不要道歉,老板,我们一定会把您保护好!”

她言辞恳切,让风涟心情放松一些,抬手揉揉她的脑袋,“好。”

风涟递给她一个口罩,“你也把口罩带上,免得等下被人认出来。”

“对对,戴口罩,戴口罩。”

小柳差点忘了这事,明明前段时间还被牛朦骂过。

她们从附近地铁口进站,排队安检。

风涟是孕妇,小柳很细心拦住她,不让她过普通的安检仪器。

小柳和安检人员说了一声,一个阿姨便将风涟领到另一边,从专门的入口进去。

阿姨在她身上搜了搜,放她通过。

风涟在电梯上和小柳说:“我都忘了安检仪器有辐射,小花真棒 ”

“哼哼。”小柳骄傲,“有我在,老板和宝宝一定安全!”

回去的路开车需要四十分钟,换成地铁就要一个多小时。

她们需要换乘两次,前半段路线人不太多,小柳还给风涟抢到一个座位,拉着风涟坐下,在她跟前站着,替她挡住其他人。

换乘后的后半段,途径热门景点路线,又正是下午,人特别多,挤来挤去。

风涟有点担心,单手挡在小腹前,小柳走在她前面,替她开路。

“上车就好了,老板,您小心点,注意脚下。”

风涟走路已经十分小心,奈何身边人太多,换乘时人挤着人,陌生人之间肩膀都快挨在一起。

小柳从前面退下来,走在她左边,她右边挨着墙,没有行人。

她们慢慢地走,不着急抢时间,这样本来很安全,不应该发生意外。

走过一个狭长的通道,忽然一双手搭在风涟腰上,狠狠用力将她往前推。

风涟惊呼一声,控制不住地身体前倾,眼瞧着就要摔倒,一只手下意识护住肚子,另一只手慌张扶墙。

小柳急忙拉住她,两只胳膊都搭在她身上,用肩膀抵住她的锁骨,拼尽全力,勉强帮助她稳住身体。

周围路人被她们这边的动静惊动,纷纷看过来。

有个小姑娘看到风涟被推的全过程,和妈妈说:“妈妈,刚才有个阿姨使劲推那个姐姐,阿姨好调皮呀。”

小柳紧张地问风涟:“老板,您没事吧?”

风涟还有点惊魂未定,脸色苍白,戴着口罩看不太出来,只能从她的眼神中瞧出几分惊慌。

“没事。”她轻轻摇头,“还好你扶住我了,没摔倒。”

小柳仔仔细细检查她浑身上下,没有伤。

她凑到风涟耳边小声问:“宝宝没事吧?您肚子有没有不舒服?”

风涟心理素质强大,这种程度的惊吓对她没什么影响。

她说:“没感觉,应该没事。”

小柳很生气:“到底谁这么坏呀,为什么要推您呀?是小孩么?怎么这么不乖。”

“不是。”风涟感觉得很清楚,那是一双有力的手,掌心湿汗,给人感觉很不好。

“是成年人。”

小柳怒道:“成年人还这么坏!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这么骂完,忽然反应过来。

她怔怔地看向风涟,眼中透着恐惧,还有心疼。

“老板,真的有人想害您呀。”

“当然是真的。”风涟淡淡道,“如果不相信的话,过两天可以把车拉到修车店。”

“为什么呀?”小柳傻傻的,想不明白这两件事的关联。

风涟说:“店长会告诉你,车子被人动过手脚。”

“他们想让我死,意外的车祸再好不过。”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三十七

有那么一瞬间, 小柳感觉她们像是在拍电影。

风涟说:“拍电影没这么麻烦。”

小柳忽然想起来,自家老板就是个拍电影的。

她们挤上地铁,地铁上人倒多不多, 不挤, 但是满座。

小柳心疼地看了风涟两眼 ,厚着脸皮到处找人要座位。

她倒是会来事, 礼貌诚恳, 主动说:“您好, 我朋友身体不太舒服, 我扫您二百块, 您能给让个座么?”

她问的第一个女孩干脆利落站起来, 把座位让给她。

小柳拉着风涟坐下, 又颠颠地跑去找让座的女孩要二维码。

“没事, 让个座而已, 我下站下了。”

小柳连连道谢, 回到风涟身边, 关切地问:“老板,您没事吧?”

风涟坐在最边上的爱心专座上,头靠着栏杆,瞧着没什么精神。

“没事。”她轻声说, “有点累。”

今天折腾这么些事,把她累得够呛。

剩下的路途风平浪静, 平安无事。

小柳警惕着周围的一切, 东张西望寻找可疑人物, 找着找着,不知不觉就回到了家。

牛朦在公司忙得没空过来,听小柳说需要安保, 马上给她派来十多个壮汉,把公司安保部最近闲着没什么事的保镖全派来。

保镖们坐班车,到得比她俩还早,一大圈木桩子一样站在她家门口。

小柳远远看见,拉着风涟就想跑。

风涟问:“小花干什么?”

小柳说:“老板,您家门口全是坏人!”

保镖中有几个熟面孔,风涟比她先认出来。

“再仔细看看呢?”

小柳眯起眼睛认真看,惊喜道:“张哥,还有马叔!”

“是我们的人!”

她欢欣雀跃跑过去,训练有素的保镖们也上前来,守在风涟左右。

风涟数了数,一共十二个。

“这都凑成十二生肖了。”

小柳说:“多点好呀,多点好呀,人多安全的嘞。”

风涟不置可否,人一多,做什么事都乱糟糟,反而容易留下可趁之机。

回到家,风涟累极,和小柳说了声便上楼睡觉。

小柳还有不少事情要忙,昨晚公布怀孕,如今网上热闹得很,牛朦一直在控制舆论走向,她有空了也得帮忙才行。

而且警察阿姨说下午应该会和她联系,了解一些相关信息。

她忙了会儿工作,警察阿姨打来电话,她又配合着做完调查。

不知不觉,已经是下午六点,她慌慌张张在网上买了菜等着送来。

菜在下单后半小时送到家门口,比平常晚了一点。

小柳没太在意,接过外卖员递来的袋子,走到厨房开始做饭。

她做饭走到一半,发现袋子里多了几样菜,还有一大包密封好的卤料,不是她买的。

她打电话问商家,“喂,您好,您给我送来的菜里,多了一袋番茄,一袋土豆,一把香菜,还有一大袋瞧着像是卤料的东西。”

商家说:“啊,那就是卤料,送到您那儿去了吗?”

“嗯。”小柳说,“拿到手的时候我没太注意,就给拎家里了,外卖员也走了。”

“没事啊,您先放着吧,明天我叫人来拿。”

小柳应下,挂断电话,也没把这事太放心上。

做好饭,她上楼去喊风涟,敲敲门,里面没应声。

她小心推开门,蹑手蹑脚走进去,趴在床边小声喊:“老板,老板,吃饭啦。”

风涟被她叫醒,皱着眉深吸一口气,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你吃吧。”她闭着眼睛说,“我再睡会儿。”

“好吧”

小柳离开房间后,风涟短暂清醒了一会儿。

她以前是那种被吵醒了就很难再睡着的体质。

现在怀孕了倒是无所谓,天天困得要死,随时随地都能睡着。

她中间清醒的短暂几分钟,看了下手机,刚好晚上九点。

牛朦给她发来一长串信息,和她汇报今天整体情况,附带一个不小的文件。

她接着刚醒来的迷糊劲随便看了看,觉得差不多,给牛朦回了个“好”。

回完消息,她放下手机接着睡,一天睡十六七个小时,依旧睡得很香。

睡到半夜,意识朦胧之间,她迷迷糊糊感觉周围空气变得好热。

最近在降温,一周内降了十来度,她刚换上新被子,难道温度就回升了吗

她困倦地想着,真倒霉,晚上小咪回来,叫小咪重新换被子。

忽然,她听到耳边有人在喊她,语气焦急。

“阿莲,阿莲,快醒醒。”

那人上手推她的肩膀,她依稀分辨出是她爸的声音。

“干什么”风涟把他的手推开,“说了不要随便进我房间,快走开。”

风筠急得快要哭了,“着火了,阿莲,快起来,别睡了。”

风涟一听立马清醒,猛地睁开眼,房间内依旧完好无损,火势尚未蔓延。

她下床往外走,风筠跟在她身后,随她走到门口,金属材质门把手被火烤得滚烫。

风涟用衣服隔着手拧开把手。

门还能打开,不知是好还是坏,一楼已经被熊熊烈火吞噬,翻腾着可怖的火焰。

风筠怔怔道:“我来的时候还没这么大火”

风涟看楼下这样子应该是出不去了,转身回到房间,关上房门,用水把门板打湿,再用打湿的床单堵住门缝,防止有害烟雾过早渗透进房间。

她取来湿毛巾,递给风筠,虽然现在用不太上,但听说火焰蔓延很快,先预备着总没错。

她记忆里相关的火灾知识还是小学初中时学的,这么多年没用上,早都忘得差不多。

做完这些后,她到阳台看了一眼。

阳台还没有被火焰占领,二楼的高度不高,跳下去不会摔死。

风筠说:“阿莲,我们从这里跳下去。”

风涟问:“报警了吗?”

“报了。”风筠神情慌张,在阳台转来转去一刻停不下来,“几分钟前我回来,远远看见就报警了。”

风涟格外冷静,从始至终冷静得不像话,还有闲心问他:“你一开始在外面?为什么还要进来?”

“我找你啊。”风筠说,“你肯定在里面啊,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不管?”

风涟沉默,有些不忍心和他说:“你可以在外面给我打电话,我听到声音会醒。”

风筠愣了一下,明显没有想到这个办法。

“但是,但是你经常不接电话,听不到电话铃声,万一,万一这次也没听到呢?”

风涟说:“我们可能死在这里。”

她问风筠:“其他人呢?”

风筠一脸懵:“什么其他人?”

“今天家里来了很多保镖。”

整整十二个呢。

“我不知道,没有看到。”风筠从阳台往下望,估摸了下高度,楼下有个草丛。

他伸手拉住风涟的手,语气急切道:“我们跳下去吧,阿莲,趁现在阳台还没有烧起来。”

阳台楼下已经被火焰吞噬,从下往上烧到他们所在的位置只是时间问题。

风涟撇开他的手,决然道:“我不跳。”

“为什么?”

风筠不明白,直到瞥见她的肚子,“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肚子里这玩意?”

风涟皱眉,“她不是玩意。”

火势凶猛,两人竟然在阳台上吵了起来。

风筠扯着她的胳膊,拉着她就要一起往下跳。

风涟拼命反抗,宁愿被烧死也不愿意独自求生。

风筠破口大骂,说她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风涟冷冷地问他:“到这时候说这种话有什么意义?”

“你要走就走,别管我。”

风筠情绪激动:“你就这么爱它!宁愿和它一起死,也不愿意和我一起活下去!”

他气得发抖,“你和你妈一样,简直,简直不可理喻!”

他气得要死,手撑着栏杆上,往外一翻,跳到楼下,“咚”的一声巨响。

风涟心里一阵无语,怕他真摔死了,凑到栏杆边往下看。

风筠倒在地上,捂着腿哎哟哎哟的呻吟,表情十分痛苦。

他缓了会儿,从地上爬起来,对楼上喊,“阿莲,我去叫人来帮忙!”

风涟摆摆手,让他赶紧走,吵得心烦。

风筠一瘸一拐从楼下离开,风涟内心依旧平静,即便火已经烧到门口。

她这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点也不害怕死亡,甚至有点小小的期待。

风筠还没回来,阳台已经被楼下攀上的火舌吞没,她用水将窗帘淋湿,不知道能撑多久。

她回到室内,坐在地板上安静地等待,木质地板微微发热,像冬天的地暖,还不是很烫,让人感觉温暖。

她抱着膝盖,原本只是折腾累了,想歇一歇。

歇着歇着,她懒得再挣扎,生死有命,她只是火场中一颗微不足道的尘埃,如果活不下去,那就去死。

一切都在往糟糕的方向发展,救火的人还没到,火势在平静的夜晚里按部就班往外蔓延,吞噬一切能够燃烧的材料。

目前唯一的好消息是浓烟尚未钻入室内。

但她能够感觉到房间里可供呼吸的氧气越来越少,窒息感越来越强烈。

她渐渐有些意识模糊,靠着墙壁想要闭上眼睛。

这时候闭眼是不是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迷迷糊糊听见消防警笛呜哇呜哇靠近,窗外传来喧嚣声,风筠声音尤其吵闹,又哭又喊,说他苦命的女儿还在里面。

风涟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在梦里无奈地想,她爸可真够夸张的。

自己从小衣食无忧,虽说生来亲缘淡薄,也没什么朋友,从小过得孤独又寂寞,但也不至于这么大声和外人说自己女儿苦命吧。

她把脑袋埋在臂弯里,渐渐闭上眼睛,意识弥留之际,门口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将她惊醒。

“阿莲!”

风涟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燕兆雪的声音。

她努力睁开眼睛,望向门口,嚣张肆虐的火光将一切映照得仿佛地狱的光景。

一个修长的身影站在火中,摇曳的火光将她的脸照得飘摇不定,也照出她脸上焦急心痛的神情。

“阿莲!”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三十八

风涟耷拉着眼, 瞧着火光中燕兆雪忽明忽暗的脸,心里美滋滋想。

她家小咪真好看。

她脑子不太清醒,燕兆雪浑身是水跑到她身边, 她好奇伸手, 摸了摸燕兆雪脸上的泪。

“小咪在哭吗?”

燕兆雪咬紧牙,将她抱起来, 一阵天旋地转, 风涟眼前模糊不清, 只有红光充斥视野。

燕兆雪抱着她冲到楼下, 一楼烧得很厉害, 中间有一条被开辟出用来逃生的路。

风涟累得很, 缺氧太久, 脑子混混沌的, 靠在燕兆雪怀里打盹。

她感觉很热, 热得难以忍受, 她很想骂燕兆雪, 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身体滚烫。

忍耐一段时间后,忽然的清凉从天而降,室外下起了大雨, 天空雷鸣不断,初秋的暴雨说来就来, 毫无征兆。

这场及时的大雨将嚣张的火势压下, 也为火中两人带来生还希望。

风涟被雨淋湿, 又被抱到救护车上,人还呆呆的,医生在她身上忙活一阵,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躺在担架上,戴了个吸氧的面罩,护士正在往她手背上扎针。

她猛地坐起身,使劲抽回手。

护士力气大得很,抓住她的手腕,没让她把手收回去。

“别动呀。”护士说,“小心扎错地方。”

风涟说:“我怀孕了,别用药。”

“知道你怀孕了,另外一辆车有个小姑娘一直嚷嚷。”

护士说:“这不是药,生理盐水,你脱水有点严重。”

风涟慢慢放松身体,重新躺回担架上。

她把手搭在肚子上,隆起的幅度依旧。

她不放心地询问护士:“我的孩子没事吧?”

“初步看来没什么事,等之后到医院检查了再下结论。”

护士奇怪道:“不过你怎么醒来就和那小姑娘问一样的问题。”

“哪个小姑娘?”

护士说:“就是挺瘦,挺小,眼睛很大,说起话来特别闹腾一小姑娘,说是你助理。”

风涟问:“她怎么样?”

护士说:“被人打昏丢在草丛里,头上一个巨大的包,可能有点脑震荡,别的还好。”

风涟:“好。”

她想起迷迷糊糊看到的燕兆雪,不确定那是现实还是梦,试探地问护士。

“另外一个小姑娘呢?”

护士给她扎好针,把她的手放回担架上,盖好被子,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回答。

“另外没小姑娘了,哪来那么多小姑娘。”

风涟问:“火场里,谁把我救出来的?”

护士说:“你老婆啊,把你抱出来还凶我们呢。”

“什么?”

护士意识到自己用错称呼,改口道:“燕兆雪。”

她老实交代:“我是你们cp粉。”

什么cp粉,风涟听到这词有点头疼。

“我俩没到你说的那一步。”

护士低头,看向她的肚子,再看向她。

这一系列举动的意思大概是:‘孩子都有了,叫声老婆又怎么样?’

风涟:“她怎么样?”

护士似乎等她问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闻言眼睛一亮,十分激动和她说。

“小咪为了救你,受好严重的伤!”

风涟:“你还是个老粉。”

“那是那是。”她很骄傲,“我从小咪每晚开直播看你电影偷偷哭开始磕你俩,那会儿发生了什么?你们吵架啦?”

风涟闲来无事,也为了放空头脑,免得胡思乱想,躺在担架上和她聊天。

“那会儿?分手了。”

“怎么会!你们关系那么好,那期恋综,一见面眼神都拉丝了!”

风涟疑惑问:“有吗?我觉得我们表现得很正常啊。”

“有,有!”护士说,“那期快把我甜昏了,你们什么时候再拍一个综艺呀?”

她激动地搓手手,“到时候把你们的崽崽也带上,你俩长这么好看,崽崽肯定特别好看,特别可爱。”

“崽崽?”风涟爱怜地摸摸肚子,“好可爱的称呼。”

护士一边给她做心率血压之类的检查,一边和她说:“我其实早就知道你怀孕了。”

风涟问:“什么时候?”

“就恋综那会儿,你的状态很明显,第一天晚上发烧,还不肯吃药,差不多就猜到了。”

“而且你那时候孕相挺明显的。”

风涟问:“孕相是什么?”

“就是看着很像孕妇,疲倦,温柔,透着母性的光辉。”

这都什么和什么。

风涟觉得自己那时候瞧着疲倦,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她和燕兆雪每晚的剧烈运动。

她叹了口气,心累地问:“她伤得有多严重?”

护士等她问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

她一问起,立马回答:“后背大面积烧伤,肋骨断了两根,等下马上就得手术。”

风涟沉默许久,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护士做完所有的检查,依旧没等到她的反应,悻悻到一边凳子上坐下。

剩下的时间,风涟一言不发,看神情似乎满心担忧,忧郁地垂着目光。

救护车一路疾行,到达医院,护工将她的担架床抬下救护车,她远远瞧见医院门口一群人围在一人旁边。

那人趴在病床上,乌黑的长发拢到一边,悬在床边,后背血肉模糊,医生正在给她做简单的处理。

围在周围的人衣装端正,大多穿西装,打领结,还有些穿着休闲,气质却十分威严,一看便知身份不简单。

这些都是燕兆雪从小相熟的叔叔阿姨们。

她的爷爷在这家医院住院治疗,他身边时时刻刻围绕着政/要领导,知名企业家,以及各个领域名头响当当的人物。

这些人听说燕兆雪受伤,短暂从她爷爷身边离开,来到她身边,对她嘘寒问暖,表达详尽的关心与疼爱。

风涟情况不算紧急,耐心地等在门口,隔着一段距离,静静看他们表演。

没一会儿,燕兆雪被医生推进手术室,乌泱泱一大圈人如鸟兽散去。

轮到风涟进急诊室,医生替她做了些检查,忙活一个多小时,拿着一叠报告单告诉她没什么问题,甚至连惊吓之类的迹象都没有。

医生和她开玩笑,说她有一颗强大的心脏。

风涟勉强笑笑。

医生好奇问她:“当时心里在想什么?”

风涟说:“活着很好,死了也不赖。”

她这半辈子过得不算舒心,但也十分精彩。

她从籍籍无名的小演员一路打拼到如今的地位,其中种种经历,已经让她感到疲惫,感到满足。

这时候去死,好像没什么不好。

医生说:“现在的年轻人,年纪轻轻就没了拼劲。”

风涟随口回:“事情结果不在我,努力有什么意义。

医生说:“倒也在理。”

做完检查,风涟还得留院观察一阵,她情况比较特殊,一个多月前做过保胎手术,需要顾忌的东西很多。

医生建议她住半个月院,平常可以用一些补充营养的药液,加上有什么情况也方便马上处理。

风涟没有马上做出决定,先回病房休息。

回病房的路上,推她进急诊室的护工去忙别的病人,她一个人慢吞吞前往楼上住院部。

她累得很,说不出哪里累,花这么多时间检查一大堆东西,一点毛病都没有。

而燕兆雪为了救她,受到严重烧伤,这么久过去,依旧在手术室里接受治疗。

这让她心里感觉很难受。

如果她也受伤严重,起码内心不至于这么愧疚。

世上大概没有这么好的事,能够让她在身受重伤的情况下,肚子里的孩子不受到任何影响。

想到这里,她又觉得自己应该足够幸运,从大火中死里逃生,竟然没有受到任何伤,不用手术,也不需要用药。

因为她的小咪来得及时,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了坍塌的燃烧物。

关于当时的事情风涟记得不太清楚,依稀想起燕兆雪抱着她被砸中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顾着调整身体姿态,避免她受到任何伤害。

她忍着剧烈疼痛,在火中咬牙前进,漫长的挣扎后,她终于抱着风涟走进大雨中。

她不想怀里的风涟被雨淋湿,一路小跑到救护车边,医生以为风涟情况更糟糕,急着去为风涟做紧急处理。

燕兆雪浑身是伤,一屁股坐在救护车车轮边再也站不起来。

她后背血肉模糊,被雨水冲刷着,露出粉白色的烂肉。

偶然路过的消防员看见她的伤,慌张喊医生来看。

医生一看吓得直冒汗,赶紧把她压到担架上,立马开始给她监测生命体征。

医生说她那时的情况,很有可能突然没缓过劲,腿一蹬就死了

燕兆雪觉得不可能有这么严重。

她的意识始终清醒,救护车上无数次向医生询问风涟的情况。

医生被她缠得没办法,打电话问同事。

同事一次又一次告诉她,病人没事,因为缺氧还在昏迷中,随时可能醒来。

风涟醒来时,医生第一时间打电话通知燕兆雪。

那时燕兆雪却在忙着接那些关心她的叔叔阿姨们的电话,张总李总王总,每一个都是总,每一个都是各个公司的大股东。

或者是大公司大企业背后的操盘人,甚至不愿意做生意脏了自己的手。

燕兆雪还年轻,有着无限的前程,她身份尊殊,将来能够做到很高的位置,这些官呀总呀,争先恐后在她身上押注。

她的演员身份,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小孩不懂事,叛逆期,玩一玩而已。

他们和她的父母长辈相似,比起她这个人,更看重她背后的身份。

燕兆雪拖着伤,在急诊室门口不厌其烦地应付着他们那些没有任何作用的关心。

她圆滑应对所有人抛来的话头,即便她已经很累,身上很疼,满心担忧,心里想着风涟,只想知道她的阿莲到底有没有受伤。

她回想起火场那段记忆。

她记得自己当时已经尽量小心,极力避免风涟受到伤害。

她又想起更早一些,自己不顾所有人阻拦,冲进大火中,跑上二楼,推开风涟房间门看到的场景。

她想,自己恐怕这辈子都无法忘记那时看到的画面。

身形清瘦的女人独自坐在房间地板上,无助地等待火焰将自己吞噬。

她几乎心碎,崩溃大声喊阿莲,阿莲。

她的阿莲听见她的声音,抬眼迷茫地望向她,眼中神采暗淡,似乎已是死人身躯。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三十九

获救醒来, 从始至终,风涟一直保持着非比常人的冷静。

她坐在病床上,摸着心口, 低声自言自语:“你到底有没有心?”

燕兆雪就在她跟前被送进急诊室, 当时她竟然内心平静,无波无澜, 与平常心境没有任何区别。

她无法理解自己为何表现得如此冷酷。

是因为这场大火因燕家而起, 这本来就是燕兆雪的错, 她在心底怪罪于对方, 因此生不出任何担心?

她想不明白, 闭着眼躺在床上, 思绪纷纷。

她身体很累, 心里也很累, 却始终无法入睡。

她闭上眼, 脑海里全是曾经关于燕兆雪的点点回忆, 如同干涸后缓缓复苏的泉水, 一点一点冒出来。

小咪,小咪,她的小咪,现在情况怎么样?

或许手术成功, 或许手术失败,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毁容, 残废, 或者死掉。

她的小咪, 会死掉吗?

想到这里,风涟心里一阵惊慌。

她从床上坐起身,稍微回过神, 发现自己呼吸凌乱,心脏砰砰直跳。

她在床上歇了歇,期间下定决心。

她现在就要去找小咪,不管小咪在哪里,她现在就要找到她。

风涟从床上下来,身上还穿着蓝白色条纹的病号服。

她没带衣服,从旁边取来已经被烧得东一个洞西一个坑的毛衣外套,脏兮兮披在身上,开门缓缓往外走。

护士台有护士值班,她的脸和身份很好用,轻而易举问到燕兆雪的病房。

就在她楼上,同一个房间号,只是楼层不一样。

原来她们离得这么近。

夜里医院走廊很冷,她紧了紧身上的薄毛衣,一点一点挪到电梯,上楼,走出电梯。

燕兆雪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三个病房。

风涟离得很远就看到那间病房门口围着一群又一群人。

林玲坐在病房门口四人联排的金属长椅上,只有她一个人坐着,其他人全站着,剩下三个空位没人坐。

她远远与风涟对视,眼中神色晦涩,令人难以猜测。

她辛苦养大的女儿,就是被这么一个女人给骗走了。

甚至因为对方身受重伤,不生不死躺在病床上。

林玲从椅子上站起身,一步一步向风涟走来。

风涟不打算退让,倔强站在原地。

林玲在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

“闹成现在这样,你满意了吧?”林玲恶人先告状。

风涟强撑着身体,站得笔直,冷冷笑道:“您放火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想到自己女儿可能受伤?”

风涟问她:“您究竟爱她吗?或者说您本来就希望一把火把她烧死?”

林玲被她说得脸色惨白,语气急切反驳。

“我是她妈,我能害她?是她自己不听话,我和她说过,让她和她爷爷待在一起。”

风涟说:“你是她妈,不是她的主人,她也不是你养的小猫小狗,她是个人,不是个物件。”

“你们打她,她会疼,也会难过,她二十五岁了,马上就要做妈妈了,不可能一辈子当你们的乖乖女儿,乖乖孙女。”

林玲盯着她的肚子看,恨得咬牙切齿。

“你以为你能把她生下来?”

风涟说:“她一定会出生,两年后这个时候,她已经学会说话,能喊您”

风涟微微歪头,诚恳询问:“她该喊您什么?姥姥?还是奶奶?”

林玲被她气得冷哼一声,转身负气离开。

与林玲争锋相对一番,风涟的心情并没有好转。

她顶着周围无数陌生人毫不客气的打量目光,推开房门,走进燕兆雪的病房。

房间里加上她一共三个人,燕兆雪躺在病床上,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风涟见过他两次,他就是燕兆雪那个极其没有存在感的父亲,燕翔。

他坐在燕兆雪旁边,却并没有太多对燕兆雪的担心。

他心里想着别的事,也许是最近认识的年轻女孩,也许是前段时间某场意犹未尽的牌局。

今晚他想喝酒,女儿受伤做手术,有这么一个值得喝酒的借口,他打算等会儿就出去找酒喝,喝一整晚,再睡一整天。

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又聪明又优秀,还叛逆,替他吸引了家里绝大部分火力。

这几年,因为燕兆雪,他的日子好过很多。

他见风涟推门进来,识相起身,甚至没注意藏住语气中的迫不及待。

“你来看她?我让你,过来吧。”

风涟应了一声,他随便说了些应付的话,匆匆忙忙离开病房。

风涟走到燕兆雪病床边,垂眸看向床上安静睡着的人。

燕兆雪脸色苍白,脖子以下缠着厚厚的纱布,能够清晰看到底下涂着的厚厚药膏。

她身上接着许许多多监测生命体征的线,电子医疗器械有规律地发出嘀嘀嘀的轻响。

房间里太过安静,风涟甚至能够听到那些仪器发出的滋滋电流声,仿佛飞蝇在她耳边嗡鸣。

燕兆雪安静的躺在床上,借助于麻醉的效力,她今晚能够睡个好觉。

明天醒来,又是充满烦恼的一天。

风涟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冷冰冰的,加上她冷白的脸,显得她比平常脆弱许多,像一只弱小的猫咪。

“小咪。”风涟轻轻喊她,“我该拿你怎么办?”

没用的小咪,直到这时候,还在让她苦恼。

风涟在她病床边坐下,坐了一会儿,腰疼。

房间里还有一张陪护的床,比房间中心的病床小一些,床垫也没有那么软,基本上就是硬木板床。

风涟在陪护的小床上躺下,裹着被子,先前的难以入眠一扫而空,闭上眼睛没多久,终于陷入了梦乡。

在燕兆雪身边,她总是能够安心入睡。

这一夜,她睡得很好,没有做梦,也没有中途醒来。

第二天临近中午的时候,她被病房里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吵醒。

听起来像是用小刀削苹果的声音。

她记得小咪压根不爱吃苹果,甚至很讨厌苹果的味道,咬在嘴里难以下咽。

谁在为她削苹果,简直就是在虐待病人。

风涟睁开眼,病房窗帘不遮光,没开灯屋子里依旧亮堂堂。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燕兆雪的病床边,燕兆雪已经醒来,靠坐在床上,等着对方手里的苹果。

两人没有交谈,大概因为风涟之前还在睡觉。

燕兆雪的目光总是忍不住往风涟睡的那张陪护床上瞟,很快发现风涟醒来。

她露出惊喜的表情,但因为身边的老人,忍住欣喜没有表现出来。

她爷爷给她削好苹果,递给她。

“给。”

燕兆雪接到手里,咔嚓咔嚓地吭。

风涟看着她小兔子一样小口小口啃苹果,时不时抬抬头眼神乖巧地望过来,觉得她可爱,脸上不自觉浮出笑容。

燕劲松很快察觉,回头望去,与风涟对上目光。

风涟和他见过几面,那会儿他对风涟态度相当恶劣。

那时的经历给风涟留下了极大的心理阴影。

直到现在她看到燕兆雪那个严厉的爷爷,心里还是有些发怵。

风涟努力保持镇定,和他问好:“您好。”

燕劲松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腹部,直截了当问:“三个月了?”

“嗯。”风涟点点头,“十四周,三个半月。”

“检查过了?”他如同上层领导盘查那般问,“没什么问题吧?”

“嗯。”风涟耐心回答,“胎心胎芽都有,一切正常。”

燕劲松张嘴,还想问些什么,燕兆雪将他打断。

“爷爷,我饿了 。”

燕劲松转过身,看向她手里还剩一半的苹果,意思大概是:‘这不正吃着吗?’

燕兆雪说:“好干,我想喝水。”

燕劲松不是傻子,明白她的意思,却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燕兆雪催促他,“您回去休息吧,我没什么大碍。”

“没什么大碍?”燕劲松语气强硬,不怒自威,“那就从今天下午开始接着工作,今天三个会,两点开始,我让秘书把文件发你。”

燕兆雪:“好。”

燕劲松站起身,把椅子搬回原位,随后离开病房。

他人一走,燕兆雪整个人气质都变了,眼睛亮亮望着风涟,满脸写着高兴。

“阿莲。”她边喊边挣扎着要下床。

“别动。”风涟赶紧起床,来到她身边坐下。

“你现在能动吗?一点不老实。”

燕兆雪脖子往下缠着纱布,右手臂上也是,医生明确和她说过,以后会留下很深的疤痕。

风涟心疼地摸摸她手臂上的厚厚纱布。

燕兆雪难过地说:“阿莲,以后留疤很难看,你会不会嫌弃我?”

风涟反问她:“你把我想得这么坏?”

燕兆雪委屈巴巴哼唧,“我害怕嘛。”

“放心吧。”风涟说,“没有疤也嫌弃你。”

“真的吗?”

她听错了风涟的回答,以为风涟说的是不嫌弃,傻傻开心半天,慢慢反应过来,一点一点耷拉下脑袋,委屈又难过。

“怎么会这样”

风涟被她逗笑,摸摸她的脸蛋,“笨蛋小咪。”

燕兆雪被她一摸,脸立马变得通红,又乖又傻地望着她,好像昨晚那场大火把她的脑子烤熟,让她变成了傻子。

风涟问:“为什么我感觉你爷爷对我的态度好了很多?”

这次居然没骂她,也没对她横眉冷眼,甚至主动问她孩子几个月了,情况怎么样。

今天他表现得就像一个不太懂得与小辈相处,但总归还算和蔼可亲的普通老人。

燕兆雪说:“也许他已经想明白了。”

他得了重病,生命没剩几个月,不论他现在怎么反对,等他死后,燕兆雪和风涟该在一起依旧会在一起,死人无法干涉她们的生活。

他现在再坚持反对,只会闹得家庭不和睦,白白给自己这最后几个月生命添堵。

燕兆雪叹气:“他要是能早点想通就好了。”

风涟纠正她:“他不是想通,只是无可奈何,没办法阻止。”

燕兆雪扁扁嘴,不太开心。

风涟问:“怎么了?”

燕兆雪说:‘我知道这事是谁干的。’

风涟说:“知道了又能怎么办?你要把她杀了吗?”

燕兆雪陷入沉默,低头沉思。

风涟轻轻叹气,碰碰她搭在床边的手。

“小咪,这次受伤的是你,我不怪你。”

燕兆雪问:“阿莲没有受伤吧?”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医生很多遍,医生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回答她,没事,检查过了,一点毛病没有。

她却还是不放心,要亲耳从风涟口中听到答案。

风涟逗她说:“我的心受伤了。”

燕兆雪一下愣住,很难过、很心疼地望着她:“真的吗?阿莲,你的心受伤了吗?”

风涟绷着脸,一本正经点点头。

第40章 第四十章 四十

燕兆雪把风涟的玩笑话当了真, 因此变得十分难过,小心地伸手碰碰风涟的手,小声地喊她。

“阿莲。”

风涟绷不住脸上的表情, “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笨蛋小咪, 好容易被骗。"

燕兆雪微微脸红,又羞又恼喊她。

“阿莲。”

好坏。

风涟抬手温柔地摸摸她的脸, “小咪, 身上疼不疼?”

燕兆雪等她这句关心等了很久, 终于等到, 眼里氤氲泪水, 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好疼, 好疼好疼。”

风涟问:“医生不给你用止疼的药吗?”

燕兆雪委屈地说:“用了, 还是好疼, 动一下浑身都疼。”

风涟不会安慰人, 只会说:“可怜的小咪。”

燕兆雪主动向她讨要安慰:“阿莲, 再摸摸, 摸摸就不疼了。”

风涟抬手摸摸她的脑袋,然后停下动作,问她:“还疼吗?”

当然还疼,这不废话, 如果只是摸摸就能抚平疼痛,这世上还拿医生来干嘛。

燕兆雪却说:“好多了, 阿莲真厉害。”

风涟捏捏她的脸, “坏小咪, 把我当小孩哄呢?”

燕兆雪冲她傻乎乎地笑。

风涟说:“希望我们的崽崽不会和你一样傻。”

“崽崽?”燕兆雪惊喜问,“这是她的小名吗?”

风涟问:“你觉得怎么样?”

燕兆雪开心道:“好可爱。”

“和阿莲一样可爱。”

风涟说:‘我才不可爱。’

燕兆雪说:“阿莲最可爱。”

她仗着自己身上有伤,尽在胡说八道, 把平常不敢说的那些大胆的话,趁着今天这个机会一口气说个尽兴。

风涟陪着她玩了一会儿,她刚做完手术,残留着些麻醉的效力,没过多久,感觉很困,眼皮耷拉着,还想和风涟待在一起,强撑着眼皮,上眼皮和下眼皮疯狂打架。

风涟无奈对她说:“困了就休息,小咪,都快困成老太婆了。”

燕兆雪一激灵睁开眼,嘴硬不肯承认:“小咪没有困。”

风涟轻柔扶着她躺下,给她盖上被子,哄小宝宝一样哄她。

“睡吧睡吧,小咪睡觉。”

她就连哄人也带着一股子命令口气,让人又开心,又害羞。

燕兆雪把脸埋在被子里,躺下浑身很疼,骨头疼,后背的烧伤也疼。

她脸蛋红扑扑,害羞地问:“小咪睡醒,还能看到阿莲吗?”

“当然。”

风涟温柔地摸摸她的脸,用微凉的手心拂过她的眼睛,带着她合上眼皮。

“你叫我,我就会过来。”

小咪心脏扑通扑通地跳,闭着眼睛感受到风涟离开时带起一股淡淡香味的微风,依旧是温和淡雅的茉莉花香味。

两年前,一个顶级香水品牌为她量身调制了这款香水,命名为“风的涟漪”,并请她来做代言人。

她认为这款香水太温柔,和她本人并不相似。

只与她有过几面之缘的调香师却笃定地说,这就是她,这就是对风涟最好的诠释。

她还说,这是她最满意的作品,她很感谢风涟,给了她这么一个机会。

从那以后,风涟只用这款香水,而直到今日,她依旧认为自己比不上香水之中蕴含的浅淡柔情。

她从不觉得自己是一个温柔的人。

风涟从燕兆雪的病房出来,房间门口一大堆等着进去探望的陌生人,人手一大捧花,带来许多珍贵的礼品。

他们见她出来,纷纷上前与她打招呼。

这些人风涟一个都不认识,他们也不认识风涟,却表现得好似多年老友,没有一点陌生人之间应该有的分寸。

风涟最讨厌这种场合,三言两语敷衍一通,随后脚底抹油开溜。

回到楼下,牛朦和小柳坐在她的病房里,等她推门进来,齐齐望向她,眼神幽怨,写满谴责。

风涟:“”

“都在呢?”

小柳额头上真有一个大包,超大一个,高高肿起,简单用带有粘性的绷带贴了贴,勉勉强强遮住破皮的部分。

她像年画上的老寿星,脑门肿的老高,脑袋形状像寿桃,一卷风似的飞到风涟跟前,紧张地询问。

“老板,您有没有事?您到哪里去了?我和牛牛姐早上来找您,您都不在!”

风涟说:“我在楼上陪燕兆雪。”

牛朦问:“燕老师怎么样了?”

风涟说:“大面积烧伤,肋骨骨折,至少住院治疗两个月。”

“那可遭老罪了。”牛朦说。

小柳老鼻子不高兴哼一声,牛朦好奇问:“你这小东西,哼唧什么呢?”

小柳说:“昨天那把火,肯定是她家那个坏大娘放的!”

“亏我还在心里原谅了她,太坏了!差点把老板害死!”

风涟说:“昨晚是她救了我。”

小柳思路清晰道:“可是火也因她而起,没有她,就没有这把火呢。”

“行了。”牛朦揉揉她额头上的大包,“不就是把你锤了一顿吗?”

“公司派来那群保安一个晚上全被药翻,这会儿还在医院排队洗胃呢,人都没闹,就你反应比阿莲姐还大。”

“火又不是燕老师放的,你还整上株连九族了?什么破小孩,这么小气霸道?”

小柳扭着身子躲开她的手,溜到风涟身后。

“我是在心疼老板!”

她也是借病嚣张,居然敢和牛牛大领导大小声。

风涟伸手牵住躲在自己身后的小柳,把她拉到前面来。

小柳被她拉着手,傻傻的,有点脸红,很乖地站在原地不动。

风涟微微俯下身,仔细看她额头上的伤。

“疼吗?医生怎么说?”

小柳说:“看着吓人,也不疼,医生看了好久,做了好多检查,结果只是轻微脑震荡。”

牛牛听她口气好像有点遗憾,“你还挺失望?”

“是呀。”小柳说,“再严重一点,说不定就能算工伤,拿奖金了呢。”

牛朦说:“那叫赔偿,不叫奖金。”

小柳哼哼道:“我受伤,我乐意这么喊,反正给我的主要是钱,都叫奖金。”

风涟说:“轻微脑震荡也有奖金,我给你发。”

“哇!”小柳眼睛发亮,“真哒?”

“嗯,真的,应该需要过一下财务,下个月一起打你工资卡上。”

小柳扑上来想抱她,想起来她怀着宝宝,不能这么闹腾,急急停住动作,扭头看向牛朦。

牛朦:“干嘛?”

她警惕地往后退两步,但是已经来不及。

小柳猛地扑到她身上,两手两脚搭在她身上,整个人挂着悬空,超级开心说:“牛牛姐,我有奖金啦!”

牛朦怕她摔了,赶紧伸手抱住她,她瘦瘦小小一个,抱着不怎么费劲。

牛朦口是心非骂她:“好好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干什么?”

她身上有点很淡的香味,像是沐浴露或者洗发水的气味,凑近了闻,是一股青草一般的香气。

小柳脑袋搭在她的胳膊上,晃晃手脚,很惬意的样子。

牛朦感受着身上温暖柔软的触感,感觉这小孩真是可爱,像个傻乎乎的小动物。

她语气轻松问:“拿到奖金,不请我吃顿饭?”

“要请要请。”小柳说,“您对我那么好,肯定要请。”

“阿莲姐呢?”

小柳说:“也请也请。”

牛朦继续问:“燕老师呢?”

小柳说:“当然当然。”

她说完回过味来,急忙改口,“不然不然。”

“什么不然不然?”牛朦没听懂她的意思。

小柳还趴在她身上不肯下来,这么被抱着,她感觉很舒服,声音不自觉变得软软的,有点不服气。

“燕老师欺负老板,我和老板在一条战线上,穿一条裤子,如果老板不让我请,我就不请。”

风涟想了想说:“我和她应该已经和好了。”

怎么还是应该?

恋情当事人都如此不确定,网络上不了解事情的网友们却笃定她俩是天生一对,天作之合。

牛朦把小柳丢到一边,坐到风涟身边,和她汇报近日工作情况。

这两天她和燕兆雪两人把网络世界搅的天翻地覆。

神通广大的网友们两天之内把她俩七年之内能够搜罗到的恋爱痕迹全部扒了出来。

她们从大学开始谈恋爱,风涟处于年长者位置,在生活和工作上对燕兆雪十分照顾。

燕兆雪也很会撒娇,平常不管怎么嚣张跋扈,无理取闹,一到风涟跟前,立马变乖。

网友们扒出来不少模糊朦胧的古早照片,燕兆雪总是用仰慕温顺的眼神,默默注视着风涟,仿佛听话的乖小狗。

风涟接过牛朦递来的那些照片,看了两眼,想找些话来反驳反驳。

比如‘她不是这样,只是角度问题’‘正常的眼神而已,那些媒体就是喜欢夸大其词’。

但她看了半天,只觉得那些照片把她的小咪拍得很乖很好看,她确实能够从小咪眼中看出明晃晃的爱慕与依赖。

她无法做出反驳,因为这在她们之间本来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时至今日,燕兆雪依旧爱用这样的眼神,乖乖地望着她。

即使如今的燕兆雪已经二十五岁,距离她们第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