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心紧紧攥住木头人,神色冷冽地踏入炼器室:“可有性命之虞?”
“不知道,只听说人陷入昏迷, 裴帅已经通知无量宗主,让她尽快赶往天裂。”小五跟着她走入炼器室,“到底发生了何事?你想急死我吗?”
方寸心垂头摩挲着木头人,木头人已经不再给她任何反应。
一个天,一个地,他们之间的距离太遥远了,远到想见上一面都很困难,甚至到现在她才惊觉,自己和叶玄雪之间连个能够传音的方式都没有。
“小五,帮我盯着点,我需要知道叶玄雪的情况,多谢。”她低垂着眼眸,语气很是郑重,与平日的漫不经心大厢径庭。
小五越发惊讶,还想再问什么,可那厢老唐已经走了过来,看到方寸心的模样,脸一下子就沉了。
前几日他刚收到一批残损不堪的傀儡人和一大批材料,正忙得不可开交,今日看到方寸心这副模样,眼前又是一黑。别人不知道,他却是最清楚的,方寸心这两具用来容纳分神化形的分/身费了他多少功夫和心血,这才出去一趟,就把他前段时间所有的努力才废了,他毫不客气地骂起来。
方寸心的心绪眼下有些混乱。除了叶玄雪之外,同思契再度出现也让她倍感诧异。
虽然那阵突兀的悸动十分短暂,但也足够证明裴君岳尚在人间,只是为何会在消失了三年后再度出现,这三年时间他又去了何处?便不得而知。
也许正如她所猜测的那样,裴君岳肉身消亡而元神未灭,被禁锢在某处,才造成殒身的假相,直到近日事情出现转机,他的元神可能挣脱了束缚,才让她立刻有了感应。
而这一切,包括今日遇袭,都发生在她从元莱调查金犀村回来之后。
方寸心霍然一醒——她打草惊蛇了。
就和望鹤城时洪涛祖的自爆同样,这些与修士融合的异兽体内应该埋有能被元凶监视的东西,一旦有泄密的风险会立刻自爆,在灭口的同时,还能让元凶精准锁定现场情况。
谢谋的身体里应该主也埋着这个东西,她调查金犀村的事被对方发现了,今日的偷袭,不仅仅是场刺杀,同时也是一种警告。
警告她别再查下去。
这足够证明,她的调查方向无误,且已引起对方的警觉。
而能够同时让叶玄雪和她都没发现异常,且险些束手无策的刺杀,来历绝不简单。
她和叶玄雪的猜测一致,这场刺杀来自五宗。
“方寸心,你……”老唐骂骂咧咧了半天,发现只是在唱独角戏。
方寸心垂头任打任骂的模样,加上小五在旁边不断地摆手暗示,让他意识到情况不对劲,他终于停下责骂,看着被方寸心攥在掌心的断成两截的木头人,缓和气氛道:“行了行了,你把偶人放下,我把它脑袋安上,给你修好。”
“今日的刺杀是五宗的人安排的。”方寸心将身首分离的木头人放到桌上,小心翼翼地扶正它的脑袋。
老唐顿惊,在她对面坐下:“你说什么?”
“她今日在案匣室内遇袭,险些遭遇不测。”小五也是满脸惊愕地和老唐并排坐到一起,替她解释了一句,又问道,“你怎会惹到五宗的人?”
方寸心并没回答二人,只问老唐:“我带回来的材料,够重塑两件法宝吗?”
说话间,她将腰囊中的雷骨剑取出,轻轻摆在桌上。
老唐眼眸骤然一睁:“好剑!这是……”
“雷骨剑。”她淡道。
老唐伸手捧起剑,仔细检查起来,一边检查一边道:“和龙魂鞭一样都是古宝,材质上乘,稀世罕见。重塑起来有难度,材料应该够,但需要时间。”
“嗯,交给你。另外那十捆天芯木,可用来修复傀儡人,还缺什么你只管提,这段时间我都会留在天骸墟协助你。”方寸心道。
语毕,她又望向小五:“小五,此番前往元莱,我和谢家、望鹤城,以及你哥哥卓青让签下契约达成合作,这桩事……我想交给你。”
说话之间,她将契约取出递予小五。
小五听到兄长之名,眸中先是露出几分抗拒,但见她神情郑重,便接下契约,道:“看看再说,你知道我和他之间不和。”
方寸心一反常态没有反驳他,只是疲惫道了句:“我累了,回洞府歇歇,有事容后再议。”
话音刚落,她便双眸一闭,灵识归窍,只留下尊残破不堪的傀儡人在二人眼前。
————
无边黑暗渐渐崩塌,荒芜的天地被满眼青翠取代,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让人的魂神都随之一醒。
眼前的天地仿佛古卷上描绘的旧仙界,充满机缘与玄妙,每一眼都美得不真实。
然而与这些美好相悖的,是一双杀气满布的眼。
那本该是双盈满笑意的眼眸,晶亮明媚,肆意飞扬,像天际翱翔的飞鸟,又或是海里遨游的鱼儿,自成一片天地。
星辰日月都沉敛成她眸中碎光,每一次凝望,都让他心甘情愿臣服。
然而今日,这双让他心醉的眼眸,只剩下冰冷的仇恨,像是那无边无际将他囚禁的黑暗。
霞光般的嫁衣已被刀剑法光撕扯得残破,盛满华彩的裙裾成了天边将散的浮云,风羽华冠早已被她丢弃,三千青丝披爻在背被风吹乱,只有那张盛妆的脸庞没有丝毫改变,依旧美得让他心惊。
红色,毫无疑问是最适合她的颜色,既炽烈明艳,又凛然高贵,像丛随时能焚毁天地的火焰。
叶玄雪不知道为何会看到这样的方寸心,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站在她的对立面。
他听到自己的口中不受控制地发出颤抖的声音:“你我之间,定要走到今日这般吗?”
说这句话的时间,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膛的心跳声。
对面的人笑得没有一丝温度,眼里温柔不复,只剩杀意。
她的笑,似乎在嘲讽这个问题的荒谬。
是啊,荒谬。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场荒谬的噩梦。
被无数的甜密掩盖着的,是锥心的谎言和杀意,而他们的感情扎根在一场又一场的骗局之间,已经没了退路。
龙魂鞭发出声声龙吟,银色的龙影冲出长鞭,飞在半空。
远处传来震天动地的斗法动静,山峦间的宫宇倾塌,草木摧折,火焰冲天,兴盛万年的云海一梦,即将付之一炬。
巨大的痛苦几乎撕裂他的胸膛,他双眸赤红地望着她。
“痛苦吗?那就对了!”她低语,像个恶魔,“你早就知道我在骗你,却自欺欺人将我留在你身边。所以你要记着,云海一梦的今日是你一手造成的。”
天际响起隆隆的雷声,几道银电闪过,雷骨剑瓮动着,与龙吟对抗。
“裴君岳,你我之间早成死局。”她闭了闭眼,“若想破局,除非这一切从未发生过,你做得到吗?”
做不到的,她做不到,他也做不到。
普天之下,也没人做得到。
龙影飞出,天雷落下,青墟之上一片火光。
他看到自己的长鞭化作银龙,将她紧紧缚在青墟之上,而她的雷骨剑,将他一剑穿心,钉在了梧凰树上。
大朵的血花在他衣襟上绽开。
叶玄雪猛地睁开眼,所有景象散尽,他剧烈喘息着,平复着脑海中一波强过一波的痛楚。
几个人冲到他身边,欣喜地喊道:“叶师兄醒了!”
叶师兄?他不是裴君岳吗?
不,不是,他是叶玄雪……
暗沉的光线中,是他熟悉的营帐,围在四周的,是五宗的同门。他似乎昏迷了很久,做了个漫长的梦,醒来时竟已无法分清现实与虚幻。
只有她的声音,穿透幻梦,依稀在耳。
“若想破局,除非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从未发生。
第107章 幻世 幽寂,神秘,冷峻,纯净,像是凝……
遥远的深处传来鬼哭狼嚎的呼啸声, 是这里的狂风肆无忌惮地在山谷穿行时吹响的号角,不必踏出营帐,叶玄雪也能想象出外界的情景。
此刻这片区域必定被沙暴笼罩, 本就昏暗的天地更加阴沉,仿佛末日来临的前奏, 无数的风卷沙龙在这片战场上狂乱飞旋, 会渐渐汇聚成一股庞大飓风,撕碎苍穹,冲入浩瀚宇宙。
没有任何的防御法宝能够抵挡这阵灾难般的飓风,所有的修士只能躲在芥子空间所成的营帐中, 等候这阵风暴过去。
哪怕是空间营帐,也在这样猛烈的风暴下, 微微震颤着, 但天裂战场的每个深经百战的修士早已习惯。这样的灾难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他们除了躲藏,别无它选。好在风暴不止吞噬修士,也吞噬异兽, 风暴来临时,反而是最平静的休战日。
在这里,除了可怕的沙暴外, 还有数不清的灾劫。天裂战场的存在,不仅仅是阻止异兽们的入侵,同时也阻止着天灾的降临, 维持着九寰岌岌可危的平静。
“醒了?”
冷冽的声音响起,把叶玄雪从失神的边缘拉了回来。
营帐里的修士都渐次退出,只剩下踏入营帐的身披战甲的女修,她有一双迷人却又冰冷的眼, 像是无量海深处的万年冰峰。
叶玄雪坐起,从床上下地:“弟子见过师尊。”
一股气劲将他托起,并未让他真的拜倒。无量海的宗主寂承苍踱到屋中,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眸中没有温情:“你在战场杀敌之时分心了!”
“是弟子的错,上阵杀敌之时竟然心有旁骛,险些误了大事。弟子愿领责罚。”叶玄雪没有一句逃避和解释,只俯首认错,“多谢师尊及时赶来坐镇指挥,替弟子善后疗伤。”
“我来见你不是要听这些。”寂承苍冰冷道,“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何分心?”
叶玄雪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从他十九岁时起就教导自己修行以及为人处事的人,她严苛到近乎不近人情,任何一丝错误都会引来她的责罚。这么多年下来,也只有他一人,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她定下的所有规矩和准则,没有丝毫懈怠,亦不曾犯过任何错误,仿佛没有感情的傀儡机器,精准地按照某种早已设定的规则运转。
但今日,他忽然惊觉,他好像真的变了。
他开始违背她的意思,不再对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拥有了自己的秘密。
关于方寸心的存在,他不能向师尊坦白,尽管他先前希望能够得到师尊的祝福,但现在……他有了顾忌,不再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得先搞清楚,自己到底是谁。
叶玄雪?还是裴君岳?
他隐隐约约觉得,这个裴君岳,就是方寸心口中的故人。在未知的遥远时空里,他们必定经历过一场惊心动魄的争战。
而裴君岳又为何会出现在他的身体里,那道封印他元神的符咒是何人所下,他和金犀村又有着怎样的关联?
这一切,全是谜。
他唯一能够肯定的是,那道符咒在裴君岳强大的元神力下早就出现裂隙,裴君岳正一点一点占据这具躯壳,又或者说……从遇到方寸心开始,他就不是从前那个只知道遵守规矩按部就班的叶玄雪了。这次秽土给他造成的重伤,同时也重创了那道封印,那些混乱不堪的记忆,正在逐渐被拼凑完整。
寂承苍等了许久也没等来叶玄雪的解释,她的脸色渐凝,周身威压加重,如同风雨将至的天,哪怕有着绝代姿容,却也让人望而生畏。
叶玄雪不会撒谎,只能用沉默来表达他的抗拒,而这样的沉默对她来说,是种无声的挑衅。
“他才刚刚好转,你何必急于追责?”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裴敬川带着林颂一起踏入营帐,他手中还抱着战盔,身上落满尘沙,眉眼轮廓与叶玄雪有着几分相似,同样的俊美,他却更显坚毅威严,“天裂战场的残酷,你也不是没见过,多少道行高深的修士在这里被逼疯,以他的阅历经验,能在这个年纪就带领众修与异兽作战已属不易,有些小失误并不足为奇,何况这场战最终打赢了。”
“小失误?”寂承苍霍地转身,冷冷望向裴敬川,“这个小失误险些要了他的性命!如果不是他运气好,那天已经死在天裂了!”
两个九寰强者的争执,纵然只是几句话的口角,威压也足以让旁人瑟瑟发抖。林颂生恐两人吵起,忙向叶玄雪挤眉弄眼。
“裴元帅,师尊也是为我好,玄雪明白,并不觉得是苛责。”叶玄雪垂眸平静道,“本就是我的错,就按军规处置,还请师尊息怒,弟子不会再有下次了。”
裴敬川无声地叹了口气:“罚自然是要罚的,但不是现在,等你伤好再说。”语毕又朝寂承苍道,“寂宗主,我那里还有些军务与你商量,你到大营来一趟。”
说完话,他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叶玄雪的营帐。寂承苍知道他这是借故把自己从这里支开,却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抛下一句:“好好养伤。”便跟着裴敬川出了营帐。
这两人一走,营帐内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失,林颂拭了拭额头冷汗,走到叶玄雪床榻旁自顾自坐下,叨叨着:“你可算醒了,都已经昏迷一个月了。”
一个月?
叶玄雪心中顿惊,他昏迷了这么久?
“这么惊讶干什么?”林颂看着他尚显苍白的面容,不由叹道,“好歹是醒了,别傻傻了就知道认错,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重要。你师尊的话你听听就罢了,别真去领罚。她也是出名的嘴硬心软,知道你重伤的第一时间就从无量海赶来,主持大局替你疗伤,嘴里虽然苛刻了些,但也是真的疼你。”
“我知道。”叶玄雪捂着胸前的伤口缓缓坐下,问他道,“我昏迷的这段时间,有没人找我?”
“找你?想来探病的人多了去了,不过你师尊不准任何人来探视,就连你重伤昏迷的消息,也不许外传。”林颂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说到这个,军中倒真有人不断打听你的消息,好像是卓家的人。你和他们有交情?”
“算是有吧,你告诉他们,我没事了。”听到卓家,叶玄雪心中已经有数,唇畔微微勾起,又道,“林师兄,你过段时间要回九寰了吧?”
林颂点点头:“嗯,是要回九寰一趟。”
“帮我个忙。”叶玄雪斟酌道,“帮我查查如影随形符的记录。”
“你查这个做什么?”林颂纳闷了,“我记得那东西没剩几张吧,都在九仙山宝库里头封存着,由五宗共同持有。”
“你别问原因,先帮我查一查。”叶玄雪道。
这事他现在只能交代林颂代查,不仅是因为林颂马上要回九寰,还因为他乃是玄机阁的掌宝人,在九仙山宝库有一席之位,有资格查阅九仙山记录。
“行吧。”横竖不是什么要紧事,林颂满口应下。
“另外还有件事,需要麻烦你……”叶玄雪一边说,一边从储物囊中取出枚片薄薄的霜花,交予林颂。
“帮我把这件东西交给一个人。”
林颂诧异地盯着薄薄的霜花——这是浮霜明光的一部分,唤作浮光幻。
————
自元莱回到天骸墟后,方寸心就再没离开过日晷之都,每日不是在做试宝任务,就是在老唐的炼器室里,和他一起炼制法宝,偶尔也和小五等人商讨天骸墟的事务,以及在元莱城谈妥的买卖。
日子一天比一天忙碌,忙到她几乎没空喘歇。
倒是对她的刺杀,在那次失败之后,就再没新的动静。
转眼间一个半月时间就过去,她和秦漫城那场豪赌也正式定下日期,成为日晷之城近期最受瞩目的一件事。
浮光幻辗转送到她手里的时候,离她上辰光台的日期,只剩两天时间。
“受人所托,把这件东西交给你。”赵乙望向装在铜匣中那枚巴掌大的霜花,“这东西来历不简单。”
送东西的人正是卓青让,不过在日晷之城,方寸心还是更习惯叫他“赵乙”。
六棱霜花嵌在一片薄冰上,规整的花瓣在晶莹剔透的冰光之下,有着稍纵即逝般的脆弱美,仿佛稍稍用力,这片霜花就会灰飞湮灭。
一缕冷意透过霜花浮出,带着属于某个人的气息,缠绕到方寸心指尖,也让她立刻意识到,这朵霜花的主人是何人。
距离那场刺杀已经过了月余时间,天裂战场上传来的消息,永远都是一句冰冷的“伤势未明”,再无其他。
方寸心的忍耐也差不多到达极限,若再无更确切的消息,她恐怕要想方设法亲自跑一趟天裂战场了。
这朵霜花来得颇为及时。
见她没有解释的打算,赵乙识趣地告辞离去,留她独自捧着浮光幻坐在天骸墟的最高处。
四周已无他人,方寸心的指尖缓缓抚向霜花,灵识随着指腹注入霜花,一股玄妙的力量突然涌现,将她拉入其间。
这片浮光幻,乃是件空间秘境法宝。
眼前的景致瞬间转换,不过一个闭眼的功夫,方寸心已然置身于湛蓝的冰川之间。
在这里,天是蓝的,水是蓝的,冰也是蓝色的。
直透魂神的蓝,仿佛已经在世间存在了万万年,幽寂,神秘,冷峻,纯净,像是凝固的时光,每一道裂痕和纹理,都是天地的馈赠。
冷冽的风拂身而过,带来彻骨寒意的同时,也让她无比清醒。
“冷吗?”熟悉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方寸心仰头望去,看到了坐在冰川悬崖边沿的叶玄雪。
白衣,黑发,一如既往的纯粹干净。
第108章 一个吻 她咬破他的唇,从他唇间吮走鲜……
一阵轻风旋过, 方寸心的身影出现在叶玄雪身边,与他并肩坐在冰川上。
满目深浅不一的蓝色下,叶玄雪也显得与平时不太一样。薄袍松拢, 长发半绾,天姿仙颜里依旧, 却不是外人眼中的无情神君, 倒有些少年人的松驰,眉眼间的锐利尽扫,连棱角都变得柔和起来。
“听说你在到处打听我?”他目视正前方,声音里透着愉悦, 不似从前那般冰冷。
“你听谁说的?”方寸心望着他的侧脸,反问道。
连日来的焦灼情绪, 被他的出现抚平, 她心中长长地松了口气,紧绷的心弦总算松开。
这段时日她忙归忙,却也没少惦记他,就连日常情绪都被影响。毕竟人是因为她的关系才重伤昏迷的, 要是残了死了,她岂不是得背一大笔人情债?她自然是要惦记的,肯定不是因为叶玄雪在她心中的份量, 已经变得非同寻常。
“不是你,那就是别有居心之人,得抓起来好好审问。”叶玄雪淡淡道。
“……”方寸心竟被他说得语塞, 眯起眼眸直勾勾盯着他,许久才开口,“你真是不可爱了,还是木偶人讨喜些。”
一丝隐晦的窃喜从心底泛起, 又怕叫她看出端倪,叶玄雪压了压微扬的唇角,努力地让自己庄重。
“你笑什么?”方寸心何许人物,哪能看不出他细微的变化,毫不留情地戳破他,“你这个大冰墩还知道笑啊?”
叶玄雪转过头去:“你能换个词吗?”
冰墩?多难听。
只是这一转头,他便与她四目相望,不期然间,梦中的方寸心闯入脑海。
破霞的嫁衣执剑的手,裂帛般决绝的目光,和眼前这张戏谑的脸庞重叠,却让他心中倏尔一痛。紧接着,无数混乱的画面汹涌而来,一幅一幅,拼凑出一段残酷的过往。
就如同她在他梦中之言——你我已成死局。
他的呼吸一窒,迅速垂眸,竭尽全力平复突如其来的情绪。
方寸心耸耸肩表示不能,又收了戏谑问道:“说说你怎么受的伤吧。”
他的一缕发丝被风吹起,发梢轻轻刮过方寸心的脸庞,被她拈下,绕在指尖把玩起来。
叶玄雪按下心中痛意,只道:“那日正好带人诛杀异兽秽土,不慎被它重伤,昏迷了月余时间,现在已无大碍。”
“刚醒?”她问他。
“嗯,前日醒转的。”他点头。
所以,叶玄雪这是向她报平安?
方寸心眉间漾开一缕柔色,道:“昏迷月余,那可是致命的伤。伤哪儿了?”
叶玄雪一怔,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用下滑的目光来回答她。方寸心心领神会,扫过他襟口松拢的前胸,道:“知道吗?我要是再等不到你平安的消息,就打算亲自上天裂战场找你了。”
“来做什么?”他声音莫名喑哑了。
方寸心一手缠绕着他的发丝,一手伸指点上他颈间喉结后,又沿着脖子上青色经脉划到肩颈处,勾起他的衣襟,轻轻挑开。
狰狞的伤口冲入眼眸,让她瞳孔骤缩。
“若你好好活着便罢了,若是你死了,我便替你报仇。”她漫不经心的语气带着三分戏谑,开玩笑一般。
叶玄雪心脏却随之猛震。他不觉得方寸心这句话是在开玩笑,他见识过她眼蓄炽怒,剑染残血,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模样。
“报仇”这个词,仿佛是弦断时惊心的尖锐,让噩梦再度浮现。
他的目光陡然间改变。
若说从前的叶玄雪瞳眸冰冷却干净,像这一方天地,清澈得让人动容,像极了方寸心记忆中那个属于天遗的裴君岳,那么这一刻叶玄雪目光里出现的迷茫,则像极了云海一梦那个日日将她带在身边的“大师兄”。
他自欺欺人地接受她的欺骗,被各种矛盾的情感裹挟,师门的教导、同袍的情谊、师徒的恩义以及正邪对立的固执想法,与他对她的感情、占有欲、愧疚后悔等等一切针锋相对,无法调和却又被迫融合,这让他沉沦于她编织的假象不可自拔,渐渐失去昔日清明。
那双清澈的眼眸,也在内心日复一日的矛盾中,沉淀出阴霾。
爱与恨同时存在他们彼此之间,除了毁灭和死亡,没有任何办法可以终结。
他心知肚明,终有一天要承受她的仇恨,而后走上和她一样的道路。
方寸心的手停在他的锁骨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又在他身上看到裴君岳的影子。
似乎从最开始对他心生好感,就是因为他像裴君岳,她以为只是自己对男人的喜好使然,可随着时光的推移,他竟然越来越像裴君岳。
像初识的裴君岳,也像后来的裴君岳。
“别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方寸心眼里的笑意渐渐消失,“我不喜欢。”
她没了和他温存的兴致,从他身上收回手。
然而一只冰凉的手掌却突然攥住她的手,将她的人狠狠扯到怀中,也将她的手紧紧按在胸前。在她错愕的目光中,叶玄雪的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脑,不容置喙地吻向她的唇。
如同一阵狂风骤雨,攻击得她措手不及。
若说上次的吻,是被撩拔后的沉沦失控,那么这次便是一场攻城掠地的袭击。
急、狠,充满迷乱和占有,仿佛要将满腔的爱和恨,喜与怒,通通融进这个吻中。
那股冰冽的气息化作藤蔓,彻底缠绕在她身上,他在疯狂索取,方寸心的唇瓣浮起细细的刺疼,呼吸越发急促,手胡乱一拔,他松拢的衣襟便从一侧肩头滑落,胸前三道狰狞的爪痕便完全曝露在空气中。
雪一样的肌肤漫上淡淡的粉色,脑后的冰簪被她抽走,从悬崖上坠落,摔得粉碎,半绾的长发凌乱地披散,掩着一双困兽般的眼。
她的体温让他冷凉的躯壳变得滚烫,他越发不肯松手,哪怕她已开始反击。
铁锈的味道弥漫在唇齿之间,她咬破他的唇,从他唇间吮走鲜血。
可疼痛却让人更加欲罢不能,他清楚地知道……不论过去还是现在,自己的心,都将被她主宰。
裴君岳也罢,叶玄雪也好,都会成为她的俘虏。
可那些恨呢?
又该安放在何处?
————
结束那场对峙般的亲吻,是来自天裂战场的急召。
从叶玄雪的浮光幻境出来,空旷的大厅仍旧只有她一个人。坐在独属于天骸墟主的法座上,她蜷起腿,整个人被巨大的法座包裹。
如果没有那份急召,恐怕那一吻便一发不可收拾。虽然他没留只言片语就离开了,但她清清楚楚地看到,叶玄雪放手之时眼里的挣扎和沉沦。
这与叶玄雪一贯的冷淡作风大厢径庭,到底哪里出错了?
方寸心能感觉得出来,叶玄雪见她不仅仅是为了向她报平安而已,他应该还有其他问题想问她,可到最后他却什么也没说,只任由欲望蔓延成灾。
她缓缓抚上心口——那日短暂的悸动过后,同思契再无动静,但她知道,这道联结两人的契约已然恢复,不像上回那般消失得彻底。
裴君岳会到哪里?
如果他被吞噬,肉身消亡只剩下元神,他定然需要一具肉身……
就在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方寸心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抚着心口的手陡然间攥紧衣襟。
不会的,绝不可能!
她不可能两世都爱上同一个男人。
————
不得不说叶玄雪的出现还是非常及时,至少让方寸心不必再惦记着他的死活,能够专心面对来自秦漫城的挑战。
她和秦漫城这一战,已经成为近辰光台上最受瞩目的一场比试。
不仅仅是因为秦漫城和她的身份,也因为在短短数月的时间中,方寸心的名气一浪高过一浪。她的名字,也从紫阶一跃而升到金阶,在这期间接下的所有试宝任务,无一败迹。
完美的全胜记录,让她成为日晷之都所有炼器者重金难求的试宝修士。
现在能让她接的任务,除了高额的报酬外,还必需能提起她兴趣以及经过老唐甄选的,以便在有限的时间里最大限度地提升她的能力。
以四成的实力和秦漫城比试,在老唐看来,毫无疑问是个巨大的冒险。
“听说日晷之都的长老们都回来了,还是你面子大。”出发这日,小五和方寸心并肩走在最前方,边走边道。
“什么面子不面子?他们都没见过我,看笑话的成分更高。”方寸心摇了摇头,又看着身后跟着的十尊重塑的傀儡人,“需要这么大阵仗吗?”
这些傀儡人身上的法宝装备已经全部换过,威力比从前提升了数倍,除此之外,小五和老唐都会陪她同去辰光台。
另外根据消息,日晷之都的城主会亲自主持这次的比试,辰光台排行首位的赵乙也会亲临观战,光这两点,就已经让这场擂台赛受到多方关注。
“需要。”老唐冷冷道,“日晷之都人多又杂,保不济混进五宗的杀手趁乱偷袭,那些家伙看着道貌岸然,手段有多阴毒你还没真正领教过,小心点并不为过。”
三人说话之间,传送法阵的光芒明灭几圈,眨眼间就将众人送到了日晷之都。
习惯了天骸墟的荒芜粗犷外,方寸心还有点不习惯上三层的繁华绮诡。
巨大的石台高高漂浮在日晷之都的正上空,散发出夺目的光华。
方寸心仰望了片刻,朝着辰光台飞身而起。
第109章 辰光之战 方寸心已落下风。
这是方寸心第一次踏上辰光台。
与天骸墟那些名目繁多的野擂不一样, 辰光台就是一座擂台,每日仅进行一场擂台挑战赛,如果当天的比试无法在一天内了结, 后面的比赛就会顺延,因此所有的挑战都要提前进行登记预约, 再排期进行。
而这里也不像天骸墟那样, 可以使用自己擅长的法宝,靠装备的强大获得胜利,登上辰光台的所有修士,都只能使用由辰光台提供的法宝。而这些法宝也都是日晷城炼制的新型法宝,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改变。在装备相同的前提下,尽可能让双方靠真正的实力取胜。
而在奖励方面, 日晷之城会根据挑战双方的实力和地位给出相应彩头, 对手的级别越高,能获得的奖励越大,反之则越小。像方寸心和秦漫城的这场,由于秦漫城位列辰光台第三位, 所以打败他所能获得的奖励与排名将会十分可观,而对秦漫城来说,方寸心虽然现下在日晷城名气颇大, 可由于她没上过辰光台,因而她还没有辰光台排名,属于实力不清的无名之辈, 能够提供给秦漫城的奖励,就非常少。
也正因此,在官方提供的奖励外,又衍生出了私人赌注。
所有的私人约战在这里都可以进行, 但赌注必需提前送达辰光台的藏宝区进行公开验证,以保证这场挑战的真实性,没人能够反悔。
秦漫城的五亿灵石十天前刚刚凑齐送到辰光台,相比他的灵石,方寸心的赌注就简单多了,一枚天骸墟主令,足够。
辰光台的比试时间,一向在每日巳时整开始,但观战的修士会在辰时期间就陆续到场。方寸心带着小五等人飞上辰光台时,已是辰时末,整个观战席早已坐满修士。
随着她的出现,观战席上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呐喊声。
方寸心蹙了眉。
“疯拳美人!疯拳美人!”一浪高过一浪的呐喊不断响起,都在高喊她那羞耻的化名。
虽然在天骸墟这么长时间,她早就习惯了,但也架不住这样声势浩大的助威。
“谁让他们来的?”她盯着看台上指挥着修士高举刻有她化名的巨大华彩晶牌的疯拳蛮手四人,整个人都不好了。
四个人,一个人指挥一个方阵,几百号人一起助威,让她满眼满耳都充斥着“疯拳美人”四个字。
要疯了!
“他们自己要来的,我哪管得着。”小五就等着看她尴尬的表情,恶劣地笑了,“再说了,你是天骸墟墟主,又不是真的无名小足,那些大多是天骸墟的修士,也算你正儿八经的拥趸者,要来支持你,你好歹给个好脸色。”
方寸心白了他一眼,转头快步掠进准备室,将小五和老唐都留在观战席上。
辰光台的准备室十分明亮宽敞,布置得也非常舒适,两个侍修已经在房间内恭候她的到来,在房间的正中,就摆着她今日与秦漫城斗法所用的法宝。
“一共三件灵宝,此为灵溪剑;此为衍光甲;此为炽云车。三件灵宝的灵核都已经灌满,另外每人还可再随带一袋翠晶做为补给,里面共有五枚玖号翠晶。”其中一位侍修满脸微笑地向方寸心介绍起这几件法宝。
“……这场擂台赛,您只能使用由辰光台提供的法宝!”另外一名则趁着她卸下随身法宝,穿戴这三件法宝时,将辰光台的规则再仔细同她说了一遍。
衍光甲上身之后便自动收缩成贴合她曲线的黑色宝甲,宝甲上流淌着浑厚的力量,宛如大地坚实的臂膀,这应该是件土属性灵宝。灵溪剑通体银色,充斥着凌厉肃杀的气息,应该是柄水属性兵器。至于炽云车,这东西四四方方,车身刻有火焰云纹,看着不大,可灵识注入之后,她才发现此物内有乾坤。
检查好所有灵宝,她朝两个侍修点点头。
准备室另一头的光栅缓缓黯淡,她飞身掠上炽云车,火焰云纹随之亮起,车身之下腾起团云,一股炽烈气息奔涌而出,将她送向辰光台。
辰光台早已被此起彼伏的呐喊声淹没,也分不清是替她助威,还是为秦漫城呐喊。
方寸心驾驭着炽云车,停在辰光台的一侧,目光缓缓扫过四周。这里是日晷之都的最高处,能够俯瞰整个日晷之都最繁华的城区。秦漫城和她同时出现在辰光台的另一侧,远远朝她递去一个充满挑衅的笑容。
天光从正上方垂落,一个曼妙的黑色剪影从天光间缓缓落下,停在半空中,四周的呐喊声随之平静。
无人窥得真颜的影子,属于日晷之都的城主。
“欢迎诸位驾临辰光台,今日之战为秦漫城对战方寸心,二人将各持三件全新灵宝进行斗法……”熟悉的嗓音传遍全辰光台,入耳妩媚,却不失威严,是她一贯的风格。
她将三件法宝简单介绍了一遍,才又道:“今日之战,若秦漫城胜出,将从方寸心手中夺得天骸墟墟主之位,以及由辰光台提供的一亿上品灵石;若方寸心胜出,将获得秦漫城的五亿上品灵石,与由辰光台提供的日冕令一枚。”
这句话刚落日,四周就出现短暂的沉寂,而后爆发出一阵比呐喊声还要强烈的喧哗声。
日冕令是什么?
难道不是应该给她一条富有的矿脉吗?
方寸心没有听说过日冕令,虽然有些不满,但她看到站在对面的秦漫城神色变了。
————
日冕令一出,不止是秦漫城的脸色变了,就连站在观战席最高处的赵乙也微变神色,而在观战席上坐着的小五和老唐亦同时露出愕然的目光。
虽然知道这场斗法,因为秦漫城的身份,方寸心能够得到的奖励肯定会十分丰厚,但谁也没有想到,竟然会是日冕令。
“看她那德性,肯定不知道日冕令是什么!”看着辰台上一脸无辜的方寸心,老唐叹口气。
“她这会估计只会觉得这奖励一点也不实在。”想想方寸心那务实的性子,小五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
说话之间,他忽然感应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便转头循息望去,眼神陡然一变。
观战席最高处的专属观战区里,赵乙的身边,出现了一个容貌姣好的丰美女子,正朝他露出微笑。
小五攥了攥拳,朝老唐耳语两句,便飞身掠向最高处。
“我的乖心肝,你可想死为娘了!”
他前脚刚落地,后脚便迎来一个拥抱,甜腻热情的声音随之响起,让小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被那女子抱了个结实,刚要开口,下一刻,他敏锐地察觉到一缕杀气。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音响过,小五手中薄刃划开母亲掌中凌厉凶劲,朝后腾开,警惕地看着自家母亲。
“乖心肝,你兄长说你长进了我还不信,今日一见果然比从前强了不少。看来再过不久,就能杀了你哥哥了。”女人掩唇笑起,美眸中的杀意渐散,十分愉快地盯着自己儿子。
小五见怪不怪,习以为常冷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美妇耸耸肩,无辜地看了眼大儿子,道:“我来探望自己的儿子也不可以吗?你们一个两个那么久不回家,为娘想你们了!”
语毕,她又看了眼辰光台上的人:“顺便来看看是什么样的女人让我儿子推掉了和沉渊谷谷主掌上明珠的婚事。”
小五闻言眉头一蹙,霍地望向赵乙:“你和母亲说了什么?拿方寸心做挡箭牌?”
赵乙双手环胸,摇了摇头。
“他可没说什么,只是说想找一个与他实力匹配的女人做妻子,不需要家世。是为娘……为娘好奇他身边都有什么女人,所以来瞧瞧热闹。”美妇说着又是一笑,千娇百媚道,“我瞧她不错,要能拿到日冕令,应该够资格做卓家未来的女主人。”
小五的脸彻底黑了。
“别把主意打到她身上,她不可能嫁进卓家的,你们死心吧!”小五毫不留情道。
“你们吵够了吗?”赵乙冷冷开口,“比试开始了。”
————
辰光台上,随着日晷城主身影消失在半空,巨大的防御罩生起,将台上台外隔绝成两个地方。
今日的擂台赛开始。
辰光台上的环境瞬间就改变了。外界的观战席,连同那些沸腾的呐喊,都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四周移影换作一片无尽沙漠,触目所及除了连绵的沙丘之外,别无它物,就连秦漫志愿的身影,都变得遥远。
热浪扑面而来,仿佛要将人炙烤成干。
方寸心脚踏炽云车浮身半空,一边将灵识分散注入三件法宝中,一边观察着四周环境。
辰光台上应该是安设了某种秘境法宝,能够改变这里的环境,都是虚构仿造的地域,用来提升斗法的真实感与观战的体验感,本不会有什么特别,可方寸心却在这片沙漠中嗅到了一丝异常。
是她的错觉吗?
空气中似乎流淌着极其微弱的灵气。
在这个灵气枯竭的地方,竟会有灵气的流动?
这灵气若有似无,很难把握,如果是她的本尊在此,实力完整的情况下,她或可以元神之力查探感应一番,但今日她只是分/身,四成的力量不足以让她分心它处。
短暂的考虑后,她将注意力放到眼前的斗法上。然而就只这片刻的闪神,对面的秦漫城已经失去踪迹。
还未等方寸心发现端倪,一股炽烈的气息突然间从地下喷出,瞬间将她包裹。秦漫城不知何时遁入地下,借着沙子的掩藏,由地底冲出,对她发出杀招。
砰——
一声巨响,方寸心脚下战车被这股气息击中,车身不受控制地剧烈旋转起来,方寸心也随之从车上跌落,落到秦漫城漫天狂舞的拳影之间。
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秦漫城已经打出数十拳,他身上的衍光甲绽起森冷黑光,全都聚向他的拳头,化成如同小山峦般的拳劲,尽数落在方寸心身上。
密不透风的拳劲让人窒息,方寸心生受他的拳头,失势般飞在半空,又被他一拳从上而下打在腹部,打进了沙漠中。
一个开场的功夫,攻击就已猛烈到让人骇然的地步。
场外一片噤声。
方寸心只觉得身体像裂开一样剧烈疼痛,秦漫城的实力确实很强,出手就毫不留情,每招必尽全力,像和她有什么深仇大恨。
而就如同老唐说得那样,她虽然凭借旧日的修行对灵气拥有绝对的感知力,但对这个世界的法宝却并不了解。从前她靠强大的感知力驾驭法宝,可那些法宝只是九寰最低端的法宝,驾驭起来难度并不高,可随着她越走越远,遇到的对手也越来越强,所能接触的法宝也越来越复杂,光靠灵识已经不够。
在这个灵气枯竭的世界,法宝的炼制度比她所处的时代高出太多,修士们面对的,不止是某种单一灵气的法宝,甚至是各种灵气杂揉的法宝,以及法宝的组合,他们的修行也早已偏向对法宝和灵气的掌握。
而这些,恰恰是她所缺少的。从前的她,只需专精属于她的灵根修行,但现在她必需掌握全属性灵气,不再局限于某一种灵气。
这也是老唐要求她在日晷之城通过试宝任务接触各种各样的法宝的原因,只有这样,才能在最短的时间让她尽可能多的了解各种法宝,积攒足够的经验,让她在对战之时发挥出法宝的极致力量。
就像秦漫城,他与她一样,拿到法宝不过才短短时间,便能娴熟地驾驭三件法宝。
衍光甲是防御宝甲,但也可以成为他的武器;炽云战车是飞行坐骑,但同时也可以利用它的火焰攻击……所有的法宝皆非一成不变,如何施展全凭主人的心念。
方寸心身陷滚烫的沙子中,看着从天而降的黑影,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秦漫城并没给她任何喘息空间,将她打入沙子中时,便脚踏炽云战车,带着万钧之力压向方寸心,要将她碾成齑粉,在最短的时间里打败这个不堪一击的对手。
炽云战车火光大炽,加上秦漫城的衍光拳,如同一座山峦落下,眼见砸到方寸心身上。
一道银光闪过,水龙从沙中飞出撞上炽云战车,却徒劳无功地被炽云战车压得水花四溅,整辆战车也同时砸落地面。一片金沙飞洒,地面被砸出大洞,秦漫城如同杀神般飞出炽云战车,望向被碾压之地。
外界修士亦看得惊心动魄,也不知方寸心是死是活,只恐已被压成肉饼。
可秦漫城却没丝毫松懈,即使对手已死,未见尸体他也绝不轻敌。然而就在炽云战车飞起,他再度蓄力出拳时,后背陡然一冷。
对危险的预感比他的招式更快一步出现。
方寸心身披黑甲,脚踏水龙飞身半空,轻啐了口血沫,一手揉了揉剧疼的胸口,一手执剑,朝着秦漫城的背心斩下。
三道水龙同时从地底涌出,带着沙砾冲向秦漫城的后背。
炽云战车也从远处飞回,呼啸着如同烈火陨星般正面撞向秦漫城。
没人知道方寸心如何从秦漫城密集的攻击之下脱身而出的,场上的局势一变再变,转眼秦漫城被两头夹击。
轰然一声巨响,秦漫城只来得及腾身出拳,正面迎击方寸心炽云战车的撞击,狂沙骤起之间,三道水龙一道比一道凌厉地撞到秦漫城的后背同一位置。
两次对战,方寸心看穿秦漫城好勇斗狠,习惯以攻为守,衍光甲的力量被他用在拳头上,防御势必减弱。
果不其然,只听得“嗤”地细响,秦漫城背心的衍光甲竟被方寸心的灵溪剑刺出裂纹。
随着这道裂纹的出现,方寸心的拳头隔空震劲,径直打在裂纹处。
刹那之间,秦漫城身上的黑色宝甲粉碎,彻底报废,露出他底下穿的藏青劲装。
他在此时飞到高处,转过身对向方寸心,一双眼眸噬人般盯着她。他的炽云战车飞到他脚下,冲起一道刺眼火光,整辆战车瞬间改变形态,化作九片金甲附到他的身上。
一个脚踏火云的庞大巨人出现在辰光台上,将方寸心衬得无比渺小。
这车炽云战车,竟是件可以化形的灵宝!
化身巨人的秦漫城散发出炙热且可怕的威压,在方寸心召回炽云战车之前,一脚踩在她的战车之上。
火焰冲天而起,方寸心的炽云战车被他踏得粉碎。
斗法至此,两人各失一件灵宝,然而从大局上看,方寸心已落下风。
第110章 作弊 “她作弊,这不是本场比赛的规定……
砰砰砰——
连续的重击声响彻整个辰光台, 炽热的火光将铁拳烧得通红,仿佛天际落下的巨大陨石雨,砸向飞在半空中的渺小人类。
灵溪剑不断闪动着, 源源不绝释放出力量聚成数道水龙,围绕在方寸心身边, 却一道接一道, 被火拳砸碎,化作满天水珠,顷刻间被火焰灼干,形成一波波热浪蔓延四野。
绝对碾压的力量下, 闪躲逃避似乎已经不再有用,突破水龙防御的爆烈火拳毫不留情地撞到方寸心身上, 将她整个人撞进沙地上。
又是一记开山裂石的重拳, 震得方寸心的灵溪剑脱手而飞,斜插到了远处水漠之中。
三件法宝已去其二,方寸心只剩下身上的衍光甲。
此时此刻,没人看得到秦漫城的模样, 他化身炽云战神,带着满身怒气与杀意从天而降,抬起的巨脚朝着方寸心踩下, 给她致命一击。
方寸心身上的衍光甲光芒大炽,在身前迅速凝聚出一片厚实的土石壁垒,然而在秦漫城这可怕的攻击之下, 光靠衍光甲的防御也已无力回天。
眼见秦漫城一脚踩上方寸心的土石壁垒,刹那间,壁垒化作齑粉……
惊心动魄的斗法场面已让观众席上的看客们情不自禁屏住呼吸,深深陷入精彩比斗之中, 抛开心中所站的胜利方,为辰光台的方寸心捏了把汗。
所有人都已看出,炽云战车为三件法宝中最强悍的一件,是件可以幻形的合阵灵宝。
在辰光台的擂台斗法历史中,合阵灵宝出现的次数十个指头都能数得过来,每一场无不是足以载入辰光史册的大战,由此可见合阵灵宝的稀罕度与强悍,操纵合阵灵宝更是件极其困难的事,而秦漫城在刚刚接触这批法宝没有多长时间的前提下,不仅窥破炽云战车的秘密,更能娴熟地操纵炽云战车,这足够证明他的实力,已经踏入九寰最强者的行列。
“看来你们这位朋友,境况堪忧啊。”观战席的最高处,美妇双眉微蹙,目露惊惧,“这么漂亮的姑娘要是死在辰光台,那可真是太残忍了,太残忍了……”
“你能不能闭嘴!”小五紧紧盯着辰光台,实在不想分心看母亲那夸张的表演。
赵乙依然双手环胸观战,虽未置一辞,但眼中却已露出兴味之色——几乎全盘溃败的局面,也不知方寸心会如何挽救?
他非常期待,也希望她别让他太失望。
远处身处观战席上老唐虽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但手里却已攥了团汗。
没人比他更了解方寸心的情况,以五成不到的实力对战秦漫城这样的修士,方寸心的胆子还是太大了。罢了,如果在这里输掉,也算是给她一个教训吧?
而在辰光台的另一面,几个长老齐聚一室,陪着影幕后的城主一起观看这场比赛。
“城主,我不明白,这样的实力,城主怎会以日冕令为奖励?”越看,质疑声越多。
“看就是了,城主的安排自有深意。”当然,也有坚定站在城主那边的人。
长老之间起了分歧,只有影幕后的城主仍斜倚法座,似乎并没因为外界的质疑声而不悦,反而越看越开心。
辰光台上,秦漫城满心怒焰,已化作滔天战意与杀气。
日冕令的出现,让他本就愤怒的心一下子被点燃。
他与赵乙一样,都是从天骸墟的擂台赛一场一场实打实打出来的修士,单凭实力,他觉得自己有资格坐上天骸墟墟主的位子,然而如今却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低修凭着运气成为天骸墟墟主,他不甘心。
在他看来,天骸墟的火渊兽,那就是她的运气。
而今日,日晷之都竟然拿出日冕令做为奖励,这件奖品的出现,看似对他实力的认可,可实际却是日晷之都对她的选择。
这枚日冕令,代表着日晷城城主继承者的身份。
而他,却成为日晷之都给她的考验。
这让他如何甘心?
无论如何,他都要在这里打败她!
如此想着,他高高抬起的脚毫不留情地落下——
壁垒化作齑粉四散,压力随之而来,方寸心只觉得一座大山压到自己身上。
胸腔处涌现阵阵刺痛,仿佛身体被压碎般。
鲜血自唇角涌出,染红衣襟。
她没有低估秦漫城的实力,却低估了辰光台法宝的战力。秦漫城的实力加上辰光台法宝,足以发挥出三倍甚至五倍的威力,堪比金丹中期。
是她失策了。
秦漫城从一开始就没留手之意,招招必杀,更是以牺牲衍光甲来掩盖炽云战车的秘密,不止成功施展出炽云战车的第二形态,更是借机摧毁了她的炽云战车。
在失去炽云战车后,方寸心就已明白,凭借现存的两件法宝实力已经无法与秦漫城抗衡了,她的战术也随之调整。
秦漫城招招必杀,又肆无忌惮施展炽云战车,必然会带来一个后果——灵核中的灵气跟不上他的施法。
每个人带到辰光台上的灵气是定量的,灵气的分配运用也是门学问和经验。秦漫城过分追求攻击,势必会造成灵气的大量消耗,以致后继无力。
到时,就是她的机会。
除此之外,微弱的灵气仍旧浮动在这片沙漠上,若有似无难以被察觉,一丝一缕却都有迹可寻。
再给她一点点时间,一点点就够……
四散的齑粉之间,方寸心咬牙催动衍光甲,将衍光甲的全部威力都集到拳头上,聚集出一个石拳,迎上压向自己的巨人之脚。
这毫无疑部是螳臂挡车的行为,石拳转眼粉碎,连带着方寸心的右臂也同时粉碎,却给她赢得了些许空间。
几道残影闪过,她借此机会避过巨人之脚的践踏,堪堪躲到秦漫城的身后。
炽火巨人盛怒,转身又聚重拳朝着方寸心砸去。
沙漠之中突然飞出一只水龙,驮着方寸心避开了这一重击。虽然灵溪剑脱手,但方寸心对它的控制可没有失去,等的就这一刻。
外人也许看不清,可她身处战斗中心,对秦漫城每一拳的攻击力都心中有数。
就在刚刚,他那一拳的攻击方向偏移了,力道也小了些许。
这一切都证明她的判断,秦漫城的灵气不够了。
方寸心驾驭着水龙低空飞掠,一边躲避对手的攻击,一边靠近对手,在巨人的眼皮下不断骚扰他。
看着眼前苍蝇一样飞来飞去的方寸心,秦漫城越来越烦躁,他再度摸向自己的补给袋。
灵核只剩下最后三枚,仅够炽云战车撑上片刻时间。
但用来杀她,也绰绰有余!
秦漫城将所有灵核按入炽云战车,同时全力催动战车,刹那间巨人周身火焰锋芒暴涨,如同一尊庞大的火山,每一次重拳扫过,就带起一片火刃斩。
砰——
半空中的方寸心被火刃斩扫中,失势坠地,再度陷入困局。
秦漫城的手高高举起,挥出一片火海,与此同时,他的脚再度踩向方寸心。
灵溪剑失去光泽,再也召不出水龙,方寸心整个人被火焰淹没,将化炽云巨人脚底飞灰。
这场斗法,眼见迎来终结。
看台上无数修士缓缓站起……
可就在电光火石间,轰然一声巨响,炽云巨人的脚似乎撞上什么坚硬之物,被挡在火焰之间。
众人都随之一紧——这一战莫非还有反转?
这个疑问才刚在心中生成还未落下,众人便只见炽云巨人仰天倒下,轰隆一声倒在沙漠之间。
火焰的炽光中,飞出无数细沙所化的龙,沙龙咆哮着扑入火焰,不过转瞬之间,便将漫天火海完全扑灭。
方寸心缓缓飞起,脸上身上全是斑斑血迹,殷红的唇却扯开一抹残酷笑意,眼中杀气四溢。她的左手随意摊在半空,掌心上浮动着一索涌动的细沙,细沙一缕缕,飞入身下沙漠。
整个沙漠上的沙子,全部活了。
这片沙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庞大的法宝。
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
影幕外的观战室中,已是一片哗声。
“她是怎么做到的?”日晷之都的长老按案而起,难以置信地看着沙漠上笑得瘆人的女修,“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不仅看穿天磁沙的奥秘,还能掌握天磁沙?”
没有人能够回答他心中疑问,只有影幕后的城主发出一声银铃般的笑语。
“如何?日冕令的归属,可还有异议?”
————
观战席的最高处,美妇人脸上夸张的神情已逐渐消散,化作一抹与赵乙如出一辙的微笑。
“你眼光不错,给自己找了个劲敌。”美妇轻轻拍了下大儿子的肩,而后又扬声夸张道,“唉呀,差点忘记了,他们都在上面陪城主观战,我这个首席长老缺席不太好。走了走了!乖心肝,过几天再去看你!”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拨乱小五的长发,在他发作之前倏尔消失在观战席上。
小五不耐烦地抓抓头发,他的所有心神都在辰光台上,压根没功夫理会自己母亲的恶作剧。
————
观战席间,众修们已是满脸愕然,一个接一个站起,难以置信地看着辰光台。
不出意外的话,这一战必又能载入辰光台的擂台史册。
老唐紧攥的拳松开,才发现手心已湿。
她的表现,再一次出乎他的意料。
连他都未能看出的天磁沙,竟被她掌握,这一战已无悬念。
————
辰光台上,庞大的炽云巨人轰然倒地后,秦漫城也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
巨人的身体失去平衡,灵气已所剩无几,无法再支撑他施展猛烈的攻击,甚至就连保持炽云巨人的形态都有些困难。
然而他的对手却高高在上,尽管她形容狼狈,可这一刻,她是带着毁灭般的力量俯瞰着他。
巨人挣扎着想要站起,然而缠上它脚踝的黑色细沙却带着一股庞大却诡异的吸力,将他牢牢固定在地面。
整个沙漠的沙子都在她的操纵下浮到半空,汇成一只巨掌,握住了巨人坚硬灼烫的身体。
方寸心漫不经心地轻轻合拢手掌。
那只巨掌也随之用力绞握炽云巨人的身体,随着一阵细密的金光浮闪,炽云巨人被捏成碎片四散,秦漫城的身影出现在巨掌之下,被化作长/枪的沙子贯穿前胸,牢牢钉在了沙漠之上。
“这不公平!”秦漫城胸骨尽碎,艰难地怒喝出声,“她作弊,这不是本场比赛的规定法宝!”
方寸心挑挑眉。
这片沙漠的确不在三件法宝之中,但斗法到这个程度,她才不在乎什么规则不规则,大不了输掉天骸墟的身份,她就是要赢。
无所不用其及的,打赢他!
“辰光台斗法的规则——只能使用由辰光台提供的法宝!”天际出现一道曼妙的影子,甜美的嗓音再现,带着不容置喙的口吻,“谁告诉你,这片天磁沙不是辰光台提供的?它能出现在这里,就是经过允许的,谁能发现,谁能掌握,谁能施展,只凭个人实力!”
语毕,她又森冷宣布:
“秦漫城,你输了——”——
作者有话说: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