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娜则对那些刚移栽不久、在春风里舒展着嫩绿叶片的红薯苗情有独钟。她小心翼翼地蹲在垄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极轻极轻地碰触一下嫩叶,然后立刻缩回手,发出咯咯的笑声,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胤禛有时会被两个小家伙缠住。弘昱会举着刚挖到的、奇形怪状的小石头或者甲虫壳,非要“四叔看”。塔娜则喜欢把摘到的野花(通常是田埂上的小雏菊或蒲公英),笨拙地试图插到胤禛挽起的袖口或者束发的带子上。
胤禛起初有些无措,冷峻的脸上会浮现一丝罕见的僵硬。但次数多了,竟也渐渐习惯,甚至能分出一只手,稳稳扶住试图扑向红薯苗的塔娜,另一只手还不耽误在记录簿上写下“四月十二,晴,东风三级,南坡地苗显精神”。
容芷看着这画面,常常忍俊不禁。谁能想到素以冷面著称的四阿哥,会被两个小娃娃绊住手脚?她更多的时候,是卷起袖子,和庄子里经验最丰富的老农一起,在地里指导压藤。
“老伯,您看,这藤要这样,对,斜着,这个节埋进去……土压紧实点,但别太死……”她蹲在田垄里,一边示范,一边耐心讲解。阳光晒红了她的脸颊,汗水浸湿了鬓角,裙摆沾满了泥土,她却浑然不觉,眼神专注而明亮。
老农起初对这贵妇人的“指手画脚”颇不以为然,但看着容芷那极其熟练麻利的动作,看着她压下的藤蔓几天后果然在节部鼓胀出细小的白根,扎进土里,不由得心服口服,连连点头:“福晋这法子好!真真好!比咱们原先瞎插强多了!”
胤禛远远看着大嫂在田间躬身劳作的背影,看着她与老农认真交流的侧脸,看着她裙角的泥泞和额头的汗水,握着记录簿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提笔,在“压藤法”一栏后面,郑重地添上:“斜压入土,深埋节部,证实有效,成活率增三成有余。”
试验田的规模在扩大,人手也在增加。胤禛将带来的可靠人手和庄子里精干的佃户混编成几个小组,每组负责不同地块、不同种植方式的记录管理。
每日收工前,他都要亲自听取各组管事的汇报,核对当日的记录数据。书案上那本厚厚的记录簿,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从最初的工整严谨,到后来因急迫而略显潦草,再到现在,又沉淀出一种风雨不惊的沉稳。
夜深人静,庄子正院的书房里依旧亮着灯。胤禛独自坐在灯下,就着一盏粗陶油灯昏黄的光线,翻阅着堆积的各地送来的农情简报,或是户部关于仓储、转运的条陈。
他眉宇间带着深深的倦色,眼神却锐利依旧。书案一角,压着一份明黄封皮的密折,那是前几日梁九功亲自送来的康熙御笔。上面只有八个朱砂御批,力透纸背,重若千钧:
【详录亩产,毋得虚报。】
这八个字,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时刻提醒着他肩上的责任之重。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密折旁,那本凝聚了他和容芷、以及众多农人心血的、越来越厚的红薯种植记录簿上。
窗外,是京郊皇庄寂静的春夜。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远处,是试验田里新栽下的红薯藤在夜风中舒展叶片的细微声响,如同大地沉睡中轻柔的呼吸。
在这片寂静里,孕育着无数个家庭饱腹的希望,也承载着一个帝国对丰饶未来的深沉期待。胤禛提起笔,蘸饱了墨,在记录簿新的一页,工整地写下日期,开始了又一轮详尽的记录。灯花在他专注的侧影旁,轻轻爆了一下。
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吹过皇庄试验田里已然铺满绿色藤蔓的土地。忙碌了一上午,胤禛带着一身泥土和阳光的气息回到庄子正院,刚踏入院门,便被一股奇异又熟悉的甜香攫住了心神。
这甜香不同于烤红薯那霸道浓烈的焦糖气息,也迥异于蒸红薯朴素的粮食芬芳。它更清雅,带着红豆特有的沙糯醇香,又似乎裹挟着蛋奶的柔和与糖霜的轻盈,丝丝缕缕,如同春日里最温柔的絮语,悄然弥漫在院子的每个角落。
循着香气,胤禛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转向了东厢的小厨房。厨房门敞开着,里面人影晃动,还夹杂着孩子们兴奋又含糊的叽喳声。
“额娘!红球球!”弘昱脆亮的声音拔得老高。
“云!软软云!塔娜的!”这是塔娜奶声奶气的宣告。
胤禛走到门口,眼前的景象让他冷峻的面容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