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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里世界12 “阁下,别着急。”

陈怡静的声音非常独特。

她说话时语气起伏不大, 腔调带着几分懒散,很有质感。无论多么枯燥的长篇大论经她娓娓道来时,总让人有听下去的欲望。

那年社团再次迎新, 她被推到台上去朗读PPT。

都是一些无聊的规章制度罢了,她播弄着鼠标,毫无关心地捧读。

靠在一旁的金怀墨难得认真地听完了。

她很适合去做一个电台主播, 或者配音员、歌手、辩手、律师等等需要开口的工作。他当时想。

那种嗓音像一场在极光之地弥漫的大雾,清幽又迷离, 叫金怀墨过耳不忘。

“你们是在找我吗?”

所以当这道声音久违地在金怀墨耳畔响起时, 他立刻就分辨出来了。

声音的主人此刻正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兜帽下是一张和陈怡静一模一样的脸。

可惜她的笑容太过妖冶。

金怀墨说:“陈怡静几乎不会这么笑。”

“嗯?你见到我不惊喜吗?可你的到来……却是让我非常惊喜呢。”她迈步靠近他,嘴角的弧度不断加深, 眸中的光芒奇异而魅惑,“如果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将不胜感激。”

“我的名字。”金怀墨轻笑, “你不是知道么。”

“是。”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用一种引诱的腔调, “但我要听你亲口告诉我。”

“原来是冒牌货, 真是扫兴。”

“咦?你觉得我不像她吗?”她低头扫视了自己一眼,“我明明就是她, 怎么会不像呢?”

金怀墨静静看了她一眼:“陈怡静在哪儿。”

她扑哧一笑:“啊, 你是说陈怡静呀~我当然知道她在哪儿了。如果你愿意把你的名字献给我,我会立刻将她送到你面前。”

“你好像把我误认成肖彰那样的笨蛋了。”

“你不相信我呀?”她眼睫弯弯, 调笑的语气, “可怜的陈怡静,马上就要死了呢。不过只要你愿意,你随时都能解救她哦。”

“金怀墨!!”

旁边的林子里传出肖彰的呼喊声。

她有点儿扫兴地觑了一眼声音的来源处:“好吧好吧, 小勇者们,我就先不打扰你们了。但我知道,你一定会答应我的。”

她看他仿佛在看掌中之物:“我在终点等着你。”

向后一退,“陈怡静”的身影就化雾消散。

黑夜当即降临。

“我在这。”金怀墨抬高声音回应。

“我跟你说——!”肖彰从树林里快步踏上大路,迫不及待地向他走过来。

金怀墨先他一步开口:“你看见陈怡静了?”

“你怎么知道?!”肖彰惊诧道,“我差一点儿就追上她了!”

“可如果真的是她,为什么见到你却要逃?”

“……我不知道。”肖彰把长刀甩到肩上,有些不知所措的纳闷,“而且她看上去好像很讨厌我。”

金怀墨向大路的尽头眺望:“或许一切的答案,都在王宫里。”

夜色幽深,两人决计稍作休息。

一回生二回熟,肖彰已经掌握了野外生火的诀窍。

火堆刚造好,从路边捡回树枝的肖彰忽然说:“这回我听见声音了。”

不等金怀墨发问,一声呼喊伴随着奔跑声就传了过来。

“救命……!”

“救救我——!”

一个女生跌跌撞撞地从林子里跑上大路,见到肖彰就像看到救命稻草似的,连忙冲过来抓住了他的衣袖,泫然欲泣道:“阁下!救救我!”

“啊?”肖彰一头雾水,“你怎么了?”

“它——它们在追杀我!”

顺着女生的目光往林子里看。

两三只兽头人身的怪物虎视眈眈地向他们的位置靠过来。

它们的双腿和上半身不太协调,走起路不算快,都死死地盯着女生。

女生惊恐地躲到肖彰身后,

肖彰抽出长刀,冲不断接近的半兽人说:“喂,都走开!听到没,不然别怪我刀下无情!”

这些半兽人听不懂话,双眼麻木而茫然地继续走过来。

一直走到路边,它们却停下来了。

金怀墨说:“这些半兽人好像不会上大路。”

路面比地面高出大概四十厘米。

它们似乎只能在平地上行走。

女生怯怯松开肖彰的衣袖:“阁下,你不打算杀了它们吗?”

“没必要啊,你看它们路都走不好。”肖彰把刀一收,总算借着火光看清了面前的女生。

一件褪了色的红斗篷,有几处破洞,不知道是被撕扯掉还是被咬掉的。

“你也是玩家吗?”肖彰问。

“玩家?”女生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肖彰和金怀墨对视了一眼,后者问:“它们为什么要追杀你?”

“我也无法理解它们。”女生抱住自己的双臂,显得有些无助,“两位阁下,可以麻烦你们送我回家吗?”

金怀墨:“不可以。”

女生有点儿错愕,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干脆地拒绝自己:“我家离这儿不远。”

金怀墨:“既然不远,你自己回去。”

“我失去了我的武器,没有办法对付那些半兽人……”女生可怜巴巴地扯住肖彰的衣袖,“阁下,求你了。等我回到家,一定会报答你们的。”

要换做是平时,肖彰肯定会见义勇为的。

但很明显,现在找到陈怡静才是首要任务。

何况刚才和她对视时,陈怡静望向他的眼神触目惊心的冰冷。

他一定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肖彰挣开了面前的女生:“抱歉啊,现在我们有更要紧的事。”

“难得你还知道。”金怀墨说。

“那当然了,现在找到陈怡静才是重中之重。”

“陈……怡静?”女生眼睛一亮,急忙说,“我知道她在哪儿!”

金怀墨无动于衷,只微笑了下:“是么。”

“真的,请相信我,* 我真的见过她。”女生说着就开始比划,“她大概到这儿,个子不高,穿着灰色的衣服,头发有些毛躁。”

两人心中一动。

看来这个女生真的见过陈怡静。

肖彰说:“你在哪儿见到她的?”

“她……来过我家。”女生说,“当然了,我也知道她现在在哪儿。阁下,只要你们送我回家,我马上告诉你们。”

是去王宫找《规则之书》问陈怡静的下落。

还是送这个女生回家让她直接告诉他们?

“金怀墨,要么就送她回去得了,反正也要不了多久,你觉得呢?”肖彰问。

前不久遇到的那个黑衣女曾警告他们,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离开这条大路。

但既然这个女生有关于陈怡静的线索,即便不算上他,肖彰也要心甘情愿地被引诱离开这条大路了。

“……天一亮就送她回去。”

见金怀墨点头,女生面露喜色:“多谢两位阁下。”

金怀墨问:“她为什么会去你家?”

女生掀了下斗篷在火堆边坐下来,轻声说:“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在森林里遇见了她。”

“也在这片森林?”

“嗯……那时我的力量还没有被瓦解。”女生有点儿出神地望着自己的掌心,那儿有一块丑陋扭曲的疤痕,她缓缓地攥住拳头,“半兽人也好,人面蛛也好,它们在我面前都不敢造次。”

“你?”肖彰意外地多看了眼面前这个女生,“你什么身份啊?”

“我,是这片大地的圣女。”

“圣、圣、圣女?”肖彰夸张地“啊”了一声,“你认真的吗?”

圣女:“当然是认真的。这是无可非议的。”

肖彰看那个金怀墨毫不意外理所当然的神态,更是不可理喻:“喂金怀墨,她说她是圣女哎,你都不觉得莫名其妙吗?”

金怀墨很淡定:“这里有魔、有兽、有半兽,怎么就不能有圣女了。”

“行,你说的都有道理是吧。”原地蹦起来的肖彰只好又坐了回去,嘟囔着说,“我看这个世界真是癫得都没人管了。”

金怀墨问:“这位圣女,你知道为什么在这里名字是一种禁忌吗?”

圣女点头:“因为……鬼。”

肖彰扯了扯嘴角:“连鬼也有了是吧。行行行,我以后都不会再惊讶了。”

圣女继续说:“鬼会引诱人说出自己的名字。久而久之,名字就成了不能宣之于口的禁忌。”

金怀墨心下了然——看来方才他遇见的那一位就是鬼。

鬼伪装成陈怡静的模样来引诱他,想要骗取他的名字。

那么肖彰遇到的陈怡静,又会是谁?

“那你知道为什么这里每一天的时长都不一样么?”肖彰问,“有时候晚上才十几分钟,有时候又像现在这样,好久天都不亮。”

圣女:“时序的规则是由王来掌控的。当王陷入沉睡时,这里的时间就会过得很快。”

“当王这么爽啊,居然还能控制时间?”肖彰说。

圣女莞尔一笑。

金怀墨:“你刚才还说,你的力量被瓦解了,这是怎么回事?”

圣女沉默了几秒:“森林里出现了新的支配者,就是那些形似兔子的食血兽。支配者更迭,给予我力量的人也在远去,我的武器也被掠夺,旧伤未愈。以至于现在,沦落到了这个地步。”

“支配者……”金怀墨沉吟,“也就是说,这个世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新的支配者?契机是什么?”

“王族交替。”圣女回答,“每当王宫发生变故,森林里的力量也会洗牌。”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啊?”肖彰问。

圣女说:“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如此。”

“那么那些类似兔子的兽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记不太清了。”

“是你遇见陈怡静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

火堆堪堪燃尽,天空鱼吐白。

两人和圣女离开了大路。

尽管是白天,森林里还是一片幽暗。

一离开大路,那些环伺在周围的半兽人便悄悄地围了过来。

马头人、鹿头人、鹿头猪身、蛙头兔身……五花八门奇形怪状的半兽人缓慢地朝着他们的方向迈过来,同时喉咙里呜咽着奇怪的音节:“呃……”

圣女的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厌恶:“这些残废又低级的怪物,要是我的剑还在,我一定会杀了它们。”

金怀墨环视了一周:“这里面怎么没有人头兽身的半兽人?”

圣女说:“人头兽身的半兽人同时有着人类的智慧和动物的灵敏,它们才不会和这些败类为伍呢。”

“它们一直跟着我们,”肖彰压低声问金怀墨,“我要不要动手啊?”

“先静观其变。”金怀墨瞥了面露阴冷的圣女一眼,“还说不准该对谁动手呢。”

这些半兽人走路不快,但盯上了一个目标就不肯罢休。仿佛圣女就是它们的启明星,她往哪儿走,它们就往哪儿走。

金怀墨:“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啊。”圣女将手缩进衣袖,“很丑吧。是抢走我武器的人刺伤了我。这么久以来我到处寻找草药给自己疗伤,可这个伤口还是无法修复。”

半晌,一座两层小洋馆赫然映入眼帘。

开裂的木框拱窗,斑驳的墙面,门前一块荒地。

“这就是你家啊?”肖彰问,“这里能住人吗?”

“我的力量在流失,我的家自然也破落了。”圣女上前推开大门,一种阴暗潮湿的气息从里面扑了出来。

肖彰和金怀墨接着她踏进洋馆,大门嘎吱一声关上了,那些半兽人都被关在门外。

馆内的木地板上铺着满是污渍的地毯,稀薄的日光透过彩绘玻璃落进来。

脱落的墙面上钉着十几个摇摇欲坠的置物架,每个架子上都放着一个玻璃罐。

玻璃罐里有一些接近干涸的铜绿色液体,还有圆球状的东西。像是什么被泡发后失去了水分,变得干瘪又暗沉,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样子。空气中有一股闷湿的陈旧气味。

“这些是什么啊?”肖彰好奇道。

圣女从斗篷里卸下一个包,掏出里面的草药:“这是我的藏品,阁下。可惜现在已经失去了原本美丽的模样。”

金怀墨扫了一眼圣女的藏品:“啊,看来你喜欢收藏动物的头颅。”

“啊?!”肖彰震惊,“这些是头吗?”

圣女把装好草药的罐子放回柜子里:“是的,阁下。它们都是我精心制作的艺术品。”

金怀墨说:“原来如此,那么外面那些半兽人也是你的杰作吧?”

“它们不配被称之为杰作,”圣女说,“它们是失败品、残次品。我曾经以为动物与动物的结合会产生新的艺术,可没想到却造出了这些恶心的东西。后来我明白了,我应该试着创造新的人类才对。”

金怀墨:“啊……这是把自己当女娲了呢。”

圣女那小鹿般湿润的双眸里透出一丝疯狂:“我曾经错过了一次,但我没想到,在我死之前还能获得一次施展奇迹的机会。这片大地……果然还是眷顾我的。”

肖彰皱眉问金怀墨:“她说什么’施展奇迹‘的,什么意思啊?”

“看样子是想做一个半人人出来。”金怀墨说。

“半人人……?那怎么做啊?”

“阁下,别着急,”圣女向他扬起微笑,“我会一点一点告诉你。”

她话音一落,整个地板突然开始摇晃。

一条藤蔓噌得从地板缝隙中钻出来,直奔两人的面门。

肖彰一个箭步冲到金怀墨身前举刀就砍掉藤蔓。

没想到的是,那藤蔓居然又朝着他们卷了过来。他砍掉一段那藤蔓还是继续生长,没有尽头似的。

圣女冷笑了声:“没有那把剑,你是砍不断它的。”

又是一条藤蔓自墙角钻出来,向他们身后袭来。速度很快,肖彰分身乏术,藤蔓猛地卷住了金怀墨的腰。

“金怀墨!”肖彰挥刀再砍。被他劈开的藤蔓一分为二伸出两条再次纠缠上来。他砍的速度完全追不上藤蔓再生的速度,不过周旋几分钟,四五条藤蔓已经将两人分别捆住,牢牢地桎梏在墙上。

圣女悠哉地走到他们面前,抽走肖彰的长刀丢在地上:“我在很久之前就有了一个想法。用一个人的头和另一个人的身体,拼接成一个新的人。这个人会结合两个人的优点,成为兼具力量与智慧的艺术品。这是我一直想实现的抱负。”

“你发神经啊。”肖彰奋力往外挣,捆住他的藤蔓反而收得更紧。

“其实一路上我一直在观察二位。”圣女开始用打量的目光凝视肖彰,她纤长的手指抚上他的胸膛,“你的身体非常完美,坚实、挺拔,简直是绝佳的材料。”

“喂喂喂不要乱摸啊你!”肖彰抓狂道。

圣女意犹未尽地收回手,又望向一旁的金怀墨。明明皮肤都被藤蔓勒出血痕了,这人还是闲散平和的模样。他的身量虽然舒展却清瘦又单薄,拿身体来用恐怕很容易支离破碎的。

“至于你嘛。敏锐、冷情,作为一颗大脑来说,也算是性感。”她伸出食指摁在他衬衫领口内的锁骨上,带着点儿力道摩挲过去,“我会在这里切下一刀,将你的头颅与他的身体结合,创造出我此生最完美的艺术品……”

金怀墨:“你这个选题就创新性来说不错,就是没什么研究意义。如果去参加开题答辩的话不一定能通过呢。”

肖彰:“都要被砍头了你还有心思扯淡?”

“麻烦两位稍微等一等,我这就去准备工具和药材。”

圣女心情美妙地上楼了。

金怀墨看了眼一旁趁机死命挣脱的肖彰:“不要挣扎了,会越收越紧的。”

“那怎么办?等着和你当拼接人啊?”

“祈祷好了,说不定有人会来救我们的。”

“祈、祈祷?你也发神经啊?”肖彰更使劲地往外挣,脖上青筋毕现,任凭那些藤蔓越收越紧,他仍是奋不顾身地挣脱,“求神拜佛……不如靠自己!我才……不要……坐以待毙!”

捆住他手臂的某处藤蔓竟然“啪”得断开了。

“哈!我说什么来着!”肖彰大喜过望,从空隙里腾出一只手,立刻奋力去够地上的刀。

金怀墨稀奇地啧了一声:“不愧是高心智玩家,真是热血呢。”

那把刀就躺在地上。藤蔓从断口处生出来再度卷向肖彰的手臂,他硬扛着身体撕裂般的疼痛与窒息感,不断地把手往刀的地方探去:“就差……一点……!”

确实是一点儿。

不到一厘米。

他的指尖已经触碰到了刀柄。

但就在他以为自己马上可以够到的时候,那把长刀被一团阴影裹着拖走了。

肖彰好气。

就差那么一点儿!

“是谁啊?!哪个不长眼的——”

那团阴影飘散起来汇聚成一个人。

肖彰满腔的不忿在目光触及那人面庞的刹那立刻烟消云散了。

他就这样愣住,连藤蔓再度捆上来也没有知觉:“你、你该不会是——”

“怎么,见到我很惊讶么?”眼前人勾起一抹笑。

第62章 里世界13 「特颁此证,以资鼓励」……

“这位是鬼。”金怀墨说。

“鬼?!”肖彰看了看他, 又看看面前和陈怡静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什么啊,真不是陈怡静啊?”

鬼拿着他差点就够到的那把刀, 嫣然一笑:“怎么了,你也一副大失所望的样子?”

光是看见这个笑,肖彰就知道眼前人确实不是陈怡静了。

他嗤了下:“既然不是陈怡静, 就不要顶着她的脸出来招摇撞骗了。”

鬼笑了一声:“哎呀呀,我可是专程来解救两位的呢。”

肖彰:“不用你救!”

金怀墨:“不用吗?”

肖彰:“用吗?”

“这位圣女可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殉道者, 为了实现心中的艺术, 她会不惜付出一切代价。”祂的表情带着些许嘲弄,随意丢开了那把长刀,“没有我的帮助, 你们该如何逃脱呢?”

肖彰不吃祂这套:“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刚才拿走了刀,我早把这些破藤蔓砍了!现在都跑出去二里地了。我——”

这只鬼正用陈怡静的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淡淡的, 一种天真又邪恶的样子。

其实吧, 其实不说话时, 其实和陈怡静非常像了。

陈怡静总喜欢用这种表情看人。

肖彰别过脸:“哼。懒得跟你计较。”

鬼的眉毛一扬, 带着玩味的笑容转向金怀墨,“怎么样, 想好了吗?把你的名字告诉我, 我可以将你们两位解救出来,并且从此以后, 你们再也不用担心死在这里哦。”

金怀墨说:“即便现在不告诉你, 你应该也不会袖手旁观吧?”

鬼的眼珠一转:“咦?为什么?”

“我要死在这个圣女手里,你不就失去了一个名字。”

“呵呵呵呵呵……”鬼笑了起来,眼里释出几分妖冶的光芒, “对呀。你是我的猎物,我怎么舍得让你死在别人的手里呢?可是……”

鬼迈向肖彰摆出无辜又可怜的表情,像是一只在戏弄老鼠的猫:“不过这位的性命,可就与我无关了呢。”

金怀墨:“……”

肖彰:“你少拿我来要挟他。你不过就是要个名字而已,我的给你不就得了。”

“小勇者,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非常可惜,你不适合这里。”鬼靠近他,一种甜腻又腐烂的水果气息萦绕在肖彰的鼻尖,“你的灵魂里有爱恨,却没有恐惧,对我来说是没有意义的呢。”

“不过我不着急。”鬼直勾勾地看向金怀墨,语中有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蛊惑,“当你踏进这个世界的那一刹那,我就知道你必然属于这里。所以我会耐心地,等你心甘情愿地向我献出你的名字。”

鬼有一种势在必得的把握。

只要是祂盯上的人,到最后都会乖乖与祂结契。

“呵呵呵呵呵……”

祂的笑声在两人耳边回荡开来回荡起来,直到祂的身影消失。

洋馆内倏忽归于寂静。

只有楼上圣女摆弄瓶瓶罐罐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肖彰突然爆笑出声。

金怀墨用他的话回敬他:“都要被砍头了你还有心思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肖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从来、从来都没在陈怡静的脸上看到过这么丰富的表情,你不觉得很生动吗?哈哈哈哈太神奇了……见了面我一定要告诉她——”

“怎么了阁下,为什么笑得这么开怀?”圣女下楼来了。

刚才鬼的动静她都没听见。

可能是被鬼屏蔽了。

“我天生就爱笑,不行啊。”肖彰说。

圣女眉眼弯弯,扣住他的下巴:“阁下,希望一会儿你也能这么开心。”

肖彰晃着脸甩开她:“说了别动手动脚的,流氓啊你。”

圣女先从案台上取出一把长方形的刀,形制很像切面包用刀,她率先向金怀墨走去:“用这把刀割开你们的身体,你们不会立刻死去的。一会儿我会沿着直线隔开你的锁骨,均匀地洒上止血药剂……”

“你有本事先冲我来啊!”一边的肖彰叫道。

“阁下,你太亢奋了。为了我能够专注地施展奇迹,我决定先将你毒哑。”圣女放下药盅,去一旁的柜子里掏出一个小药瓶,打开瓶塞,一股炖烂青蛙般的腥腐味扑了出来。

她一手死死捏住肖彰的嘴巴,哄着说:“来,张嘴。啊……”

“圣女。”金怀墨开口,“你的门是不是没关好?”

“什么?”圣女一愣,朝大门那侧看。

一只鹿头慢慢地从不知何时敞开的门缝里探出来,喉咙里有沙哑模糊的声响:“么……”

圣女大惊失色,连忙飞奔到门边,抬腿便是一脚踢开鹿头,关上了门:“给我滚出去!不准进来!”

然而她一松手,门又打开了。

“怎么可能?!”圣女无法置信,再度关上门。

洋馆是以她的意志运转的,她要关上的门,怎么可能关不上呢?

她试探性地松开手,门微微晃荡着敞了一条缝。

门缝里是一双大而空洞的鹿眼。

“现在是时候施展你的挣脱术了。”

金怀墨的话把肖彰的注意力拽回来。

肖彰哦了一声,连忙使了劲把自己的手臂从藤蔓里抽出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会儿藤蔓捆住他的力道小了不少,他没费多少劲就“啪”得挣断了一截。

堵门的圣女闻声转头,冲他们一挥掌:“给我捆住他!”

那些藤蔓又开始攀援而上,但无论是速度还是长势都大不如前。

门外半兽人在拱门,圣女一时间分身乏术,只好先回头堵住门,怒喝道:“滚出去!滚出去!”

顺利脱身的肖彰随手抓过桌上的刀具奔到金怀墨身边,割断他身上的藤蔓。

就在这时,整座洋馆开始晃动,置物架上摆放的玻璃罐抖动着砸到地上。

肖彰:“什么情况?地震了?”

门边的圣女一个趔趄没站稳松开了手,那扇大门竟然被门外的半兽人推倒了。

她赶紧后退,木门哄的一声倒在地上。

他们这才看清,门外黑压压的围了几十只半兽人。

它们没有清晰的意识,迈着人的双腿挤进洋馆,行尸走肉般朝着圣女走去。圣女失色,抓过手边的药罐狠狠向它们。

“么……呃……”

它们不断朝她走去,嘴里持续地发出声响。肖彰和金怀墨从它们中间穿过,它们也毫无知觉。只是一味地向着圣女前进。

圣女操起桌上的方形刀狠狠冲着为首的鹿头劈了下去。

一时间血液四溅,鹿头和人身的连接处被割开,整颗头颅滚落地面。但身体毫无知觉似的,仍在靠近,那颗鹿头则睁着眼,还在试图发出声音:“么……呃……”

剩下的半兽人视若无睹,缓缓地向着圣女走去。圣女退无可退,又是一刀斩下一颗马头。

马头掉在地上,双目呆滞,嘴里反复了成百上千次的音节终于清晰起来了:“me……ma……”

“妈…妈……”

“妈妈……”

“啊啊啊啊啊啊——!!!”圣女尖叫着拿刀疯狂扎穿马头,整颗头颅血肉模糊,“不许这样叫我!你们这些恶心的东西!”

三四十只诡异的半兽人挤满了洋馆。

整座洋馆的震动越来越剧烈,置物架上的东西掉下来砸破它们的脑袋。

“妈妈……”

沙哑迷茫的声音。

“啊!!!!!!!!”

圣女的尖叫。

洋馆坍塌下去,将圣女与她的造物们彻底掩埋。

须臾之间,整座洋馆化作齑粉,随风而散。

空地铺下一片惨白的月光,尘埃浮动。

森林又陷入死寂。

肖彰毛骨悚然地抖了抖:“真是自作自受。”

金怀墨:“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个世界蛮有意思的。”

“哎,不过为什么突然塌方了?是那个鬼做的吗?”肖彰问。

金怀墨摊手:“不知道。”

他只知道,洋馆坍塌的声音引来了什么。

草丛中乍现一双猩红的眼珠。像剖开的血肉。

那双眼珠来自一个兔人。不同于其他半兽人,兔人的兔头与人身的融合更流畅,大小比例也更加协调。

它缓缓抬起手臂,仿佛是在冲他们招手,吸引他们过去。

金怀墨:“这就是’食血兽‘吧。”

肖彰:“没事,一只而已。我应付得来。”

又一只兔人从草丛里直起身。

继而又一只。

又两只。

这些兽里,有一些是兔人,有一些是齐人高的兔子。

金怀墨数了数:“那七只呢?”

肖彰:“……谁能赤手空拳一打七?你当我成龙啊。”

金怀墨:“言之有理。那跑吧。”

肖彰:“那还站着干嘛,快跑!!”

两人第N次拔腿就跑。

那些食血兽的动作敏捷而迅疾,草丛簌簌作响,一直穷追不舍地咬紧在两人身后。

肖彰无语:“什么啊,怎么一直追着不放啊?”

金怀墨:“这么执着的话……给他们吃了算了……反正也跑不动了……”

“那怎么行啊。”肖彰拽了他一把,“再跑快点儿!”

“……”

一直跑了五六公里,那些食血兽才终于停止了追逐。

肖彰环视周围,他们俩不知不觉来到了一片草原。

“我们是不是得尽快回到大路上啊?”

视野很开阔,不远处亮着灯的房子格外醒目。

奇怪的是,这房子既不是别墅也不是木屋,像从十几层楼高的小区房中择出来了一室,平移到了草原上。

“哎那里有个房子。”

肖彰一扭头,看这金怀墨仍靠在苹果树上,气息十分紊乱。

“不过肯定又是什么魔啊鬼啊怪啊住的地方。我们还是再找别的人问路吧。”

金怀墨摇头:“不……就去那儿吧。”

“啊?为什么?”

“走不动了……去歇一歇。”

“你行不行啊,这才跑了几公里?”

“跟你这种……体能怪……没什么好……说的。”

两分钟后。

肖彰扛着金怀墨的肩敲响了平房的门。

这门上还有个门牌号,标着“905”。

“怎么这个点了才回来?”带着点责备的声音传了出来。

门被打开,一个没有眼睛的中年女人出现在他们面前:“害我担心。”

肖彰僵了一下才说:“呃,担心我们吗?”

“那当然了,我的孩子我不担心,还有谁会担心?”中年女人催促两人进屋,“妹妹已经睡着了,一会儿你们回房间的时候安静点,别吵醒她哦。”

“阿姨,其实我们是来问路的。你知道大路在哪儿吗?”

“叫什么阿姨?小彰,我是妈妈呀!”中年女人说,“你出去疯玩了几天,连自己妈妈都不认识了?”

“啊?你这个阿姨是不是太自来熟了啊我说。”

“我就是你的妈妈呀。”中年女人坚持说。

“阿姨你是眼瞎的,所以我猜你可能看不到。我确实不是你儿子。”

“说什么傻话呢。你明明就是我的宝贝儿子呀。”

金怀墨已经毫不客气地瘫坐在了柔软的沙发上:“寄人篱下,你就认一个妈好了。”

肖彰:“你到底是哪儿头的啊我说。”

“在外面玩了这么久,你们肯定饿了吧?”中年女人说,“等一等,妈妈这就给你们煮夜宵哦。吃饱了才有力气学习嘛。”

中年女人说着就自顾自走进厨房。

肖彰拍拍金怀墨:“我看这个阿姨有点不对劲啊,你稍微休息下咱们就溜了吧。”

金怀墨朝电视机边的玻璃柜一指:“你看那是什么?”

肖彰这才注意到玻璃展示柜里自上而下摆着几个金灿灿的奖杯和荣誉证书。

“哎,那——那好像是陈怡静的奖状哎?”肖彰跨步上前扒住玻璃柜仔细看。

「陈怡静同学

荣获第九届“星光杯”全国钢琴比赛青少年组

特等奖

特颁此证,以资鼓励」

「陈怡静同学

在本学年度评比中表现突出,被评为

省级三好学生

特发此证,以资鼓励」

「陈怡静同学

经朝夕杯评委会综合评定,荣获

国家级征文类目中学组一等奖

特发此证,以资鼓励」

「陈怡静同学

你在本届全国中学生英语能力竞赛总决赛中荣获

初中组特金奖。

特发此证,以示表彰」

“原来陈怡静还参加过这些比赛啊。”肖彰说。

金怀墨缓缓拉开玻璃柜底部的抽屉,里面放着一本厚厚的相册:“看来不止这些。”

他翻开扉页,原来这是一本奖状册,每一页都是一张奖状。

三好学生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希望之星作文比赛一等奖辩论比赛一等奖书法比赛特等奖作文比赛二等奖英语竞赛一等奖数学竞赛一等奖趣味知识竞赛一等奖钢琴比赛二等奖。

“天,这是陈怡静从小到大的奖状啊?”肖彰翻个不停,“她这么棒这么厉害吗?”

“实在是真人不露相呢。”金怀墨环视一周,“那这里应该就是她家了。”

“哦我想起来了!”肖彰说,“厨房里那位肯定就是’鬼妈妈‘,你记得她之前说过的那个故事吧?这个阿姨搞不好一会儿要来挖我们的眼睛了。哎——你去哪儿啊?”

金怀墨不紧不慢地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这位阿姨提到她有个女儿在睡觉,我好奇她会是谁。”

肖彰的神情豁然明朗,立刻追上了金怀墨的脚步。他们路过厨房时,背对着他们的阿姨一边洗菜一边说:“回房间休息一下也可以,但不要吵到妹妹哦。”

“呃好的!”肖彰赶忙应了一声。

走廊左转到头有两间卧室,次卧应该就是陈怡静的房间。

金怀墨按下门把,没有上锁。

他们顺利地推门而入。

床头柜,米色窗帘,满当的书架。

卧室内陈设简单,似乎没有其他人。

书桌上摆着一张试卷和一支水笔,书架上则平平整整分门别类地摆着各科课本各类辅导书以及学习笔记,剩下的地方全都塞满了试卷。

金怀墨随便抽了一叠出来,翻出顶上那张数学卷:“高二期末数学——”

“140?!”肖彰吃惊道,“不会吧?满分还是150对吧?”

他们继续往下翻。

高二期末语文137、高二期末英语148、高三期中地理97、高三模拟生物94、高三联盟考英语149……

“这合理吗?陈怡静成绩这么炸?”肖彰说,“那她怎么来的兴大啊?”

众所周知,兴州大学只是一本院校。

另一叠摞起来的是年级成绩单。

肖彰头一次从上到下地在成绩单找名字:“京宁市十校联盟模拟考,全市第二。京宁一中高三上学期期末考,年级第一。京宁市第二次联盟模拟,全市第三。”

实在匪夷所思。

肖彰又说:“她到底是怎么来的兴大啊?”

“似乎是高考失误。”金怀墨在书架里找到了陈怡静的高考成绩单,“比模拟考少了一百分。”

“这也太滑铁卢了吧。我是她的话我得哭死。”肖彰凑到他旁边,这张成绩单对他来说很满意,但对在三次模拟考都没掉出年级前三的陈怡静来说显然是太不够看了。

“你怎么知道她没哭死呢。”金怀墨把成绩单塞回去。

两人又翻出了不少陈怡静从前的“丰功伟绩”,可以说在上大学之前这一位绝对是个不折不扣的优等生。

“啊!”肖彰砰得一声关上手里的笔记本,“我好像翻到她的日记了。”

“窥看别人的隐私可不是什么好事。”金怀墨说。

“好吧……”

金怀墨抽过他手里的笔记本直接翻开了。

“那你还看?!”肖彰说。

金怀墨言之有理:“反正我又不是什么好人。”

“以后陈怡静要是怪罪下来的话我就说是你带着我看的。”肖彰于是也凑上去看。

“明明自己也有强烈的窥私欲……”

“这叫探索欲好吧。”

“没办法。肖彰的彰是欲盖弥彰的彰。”

“……早知道就让圣女把你毒哑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炸虾、炸虾投喂的霸王票[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63章 里世界14 “果然是听到公主就心动了……

1月27日

优绩主义的尽头是什么?

2月8日

无法融入任何。

无法被任何理解。

3月12日

又来了, 那种悬而未决的感受。

我的人生好像早就被什么剥夺了。

4月19日

讨厌好天气

讨厌课间操

讨厌我的名字

讨厌我

5月5日

如果不肯认可我,为什么要生下我?

6月9日

为什么我总是无法控制地走向毁灭?

7月23日

偶尔想要赢,常常想要死。

8月17日

为什么我的情绪找不到出口。

9月11日

我活着好像就是为了等死。

9月14日

我感到痛苦。

但我想我不讨厌痛苦。

我可以承受更多。我再也不需要解脱了。

10月20日

我大概是一个贱东西。

肯定是不得好死了。

10月29日

妈妈。我想其实我是爱你的。

可是你的女儿没有丝毫爱人的天赋。

她只擅长搞砸一切后又追悔莫及。

11月15日

永远扭曲永远挣扎永远不肯释怀那种徒劳且痛苦的面容交汇起来变成我所有的欲言又止。

12月30日

请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我存在的痕迹吧。

两人在阅读中都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利落漂亮的字迹交织出一场阴郁的大雾罩住他们的心。

肖彰久久才喃喃自语似的说:“……怎么会这样?”

“一个人的情感、欲望、力* 量没有被及时表达甚至长期压抑后, 可能会扭曲成对自我的攻击。”金怀墨轻轻阖上日记,“刀锋无法向外的人总是会痛苦的。”

原来她是刀锋无法向外的人。

他总算知道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死感是怎么来的了。

陈怡静这个人,她对自己抱有不少的敌意。

她看上去漫不经心得过且过的, 其实难过极了孤单极了。

想到此处,肖彰的心脏忽然狠狠抽动了一下。

他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你呢?金怀墨, 你也是这种人么?”

“为什么这么问?”

“说实话, 有时候我觉得你和陈怡静挺像的。想法也好,行为也好,总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默契。”

“这让你不安, 还是让你不爽?”

“……”

金怀墨把日记放回原处:“我就是有一点儿不像她。”

“什么?”

“我从不会绝望。”

咚咚咚……

咚……咚……咚……

沉闷缓慢的声响将两人从日记的余韵里拉出来。

“从刚才开始好像就有什么声音。”肖彰把手贴在墙上,“是有人在敲墙吗?”

金怀墨:“不,是衣柜里传来的。”

肖彰先上前一步, 缓缓拉开衣柜。

里面有一个小女孩。嘴巴严实地贴着胶布, 全身都被绳子捆住。

她半闭着眼, 小脸煞白, 像是奄奄一息了。

肖彰抽了口冷气:“这该不会是陈怡静幼年体吧?”

金怀墨:“……我想不至于有这么癫的情节。”

肖彰赶紧蹲下身,小心翼翼揭掉女孩嘴上的胶布:“小孩, 醒醒, 别昏过去了。”

女孩用力睁开混沌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带着明显的哭腔:“哥……哥哥……救救我……那个阿姨要……抠我的眼睛……”

“好好好没事, 我找把剪刀帮你把绳子剪开。”

“夜宵做好啦~快来吃吧。”

阿姨的呼唤声响了起来, 接着就是一阵自远而近的脚步声。

听到这个声音,女孩激灵了一下,清醒了不少:“千万不要吃……梨!是有毒的。”

“行。你先等等, 我们一会儿来救你。”

肖彰哗得拉上衣柜,卧室的门也在这一刻被推开。

中年女人眼眶弯弯,带着笑意:“小彰、怀墨,走吧。”

“话说她怎么知道我们的名字?”肖彰小声问。

金怀墨:“你更应该感到奇怪的不该是她没有眼睛这件事吗?”

“哦,我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物种多样性……”

两人来到餐桌上。

桌面上摆着两碗面条,还有一盘切块雪梨。

“妈妈听你的嗓子有点哑,正好吃点梨下下火。”中年女人拾起餐叉,插起一块梨送到金怀墨嘴边。

金怀墨说:“肖彰最爱吃梨了,先让他吃。”

肖彰:“……”

女人于是转向肖彰,黑黢黢的眼眶对着他:“是吗?那够吃吗?不够我再去切。”

肖彰拿过她手里的叉子:“不够吃太少了,阿姨你再去切些来吧。”

女人立刻蹙眉:“怎么又叫阿姨呢?说多少次了我是你妈。”

金怀墨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肖彰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好吧。妈!!!麻烦你再去切一盘来!”

这位阿姨总算满意,又去厨房忙活了。

肖彰赶紧把手里这块氧化发黑的梨丢进垃圾桶,小声问:“你休息好了没啊?”

“差不多,可以走了。”

“行。我刚看了一圈,好像只有厨房有剪刀。”

金怀墨下巴微抬:“不,那里还有。”

玻璃展示柜最底层,一把短剑被压在一张荣誉证书下。

肖彰二话不说箭步过去打开柜门,拿出短剑。手指触碰到剑的那一刹那,突然全身一痛。但他来不及多想,抓起剑就冲进了卧室。

“切好啦。”女人又端着一盘梨出来,“咦?小彰去哪儿了?”

金怀墨回答:“他回房间睡觉了。”

“这孩子,饭也不吃就去睡了,这不是浪费我的好心吗?”女人放下盘子,一边朝卧室去一边喊,“小彰,出来吃一口再睡啊。”

金怀墨悄声来到门边,推门而出绕到卧室的窗户那一侧。

肖彰正好拉开窗户,一把抱起女孩塞进金怀墨的怀里:“你先抱着!”

他一条腿刚踩住窗舷,卧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这阿姨的脸色铁青:“妈妈不是说了,不要吵醒妹妹吗?”

“呃那什么,下次进别人房间记得敲门!我们先溜了哈!”

肖彰脚下一踩就翻出窗户,金怀墨又把女孩塞进他怀里:“你抱。”

女孩已经缓过劲来了,她小手一指他们身后:“哥哥……快跑!坏阿姨追上来了……!”

“把我的孩子还转给我!!”

扭曲的咆哮如期而至。

肖彰:“跑!”

金怀墨:“……这个世界真是一场巨大的马拉松。”

整片草原就这样自他们身后亮起来,无穷的杂草迎着天光疯狂生长。

不知不觉间,他们在女孩的指路下跑到了草原的尽头。

一条宽河横亘在两人面前。

水流十分湍急,无法涉水而过。

一声又一声的呼唤自河对岸传来。

“天同星……!”

“天同星……”

“妈妈——!”女孩向着河那边呼喊,不停地挥动着小手。

“天同星?!”河对岸传来惊喜又焦急的喊声,“你怎么跑到河对岸去了?等一等,妈妈这就让人把桥放过来!”

肖彰弯腰把女孩放在地上:“小孩,你叫天同星啊?这名字还挺特别。”

女孩摇头说:“这是我的自然名,妈妈说真正的名字不能告诉任何人。”

又一个妈妈啊……

肖彰默默靠近金怀墨:“你说这一波是人还是怪?”

金怀墨:“我看现在就走好了。”

“不许动!”

两人正打算离开,河对面却从有六七个人从树林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其中一男一女各自手拿一把弓箭死死对准肖彰和金怀墨。

剩下的人则合力放下一道吊桥。

“天同星别怕!妈妈马上过来。”一个穿绿色衣服的女人说。

“妈妈——”天同星朝着那边喊,“是这两个哥哥救了我。你们不要害他们呀。”

女人冲着那两个弓箭手说了句什么就立刻从桥那头奔过来。弓箭手也收了势。

“原来两位是天同星的救命恩人呀!实在是太谢谢你们了,这两天找不到她,我着急得要死!”女人一把抱起天同星,感激道。

肖彰:“不客气,麻烦问下大路在哪儿?”

女人:“大路离这儿不近,二位不如先去我们那儿吃顿饭再走吧!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你们。”

金怀墨:“不用了,我们着急赶路。”

“只是一顿饭的工夫,不会耽误你们太多时间的。”女人真挚地说,“两位不必担忧安全问题,有领主大人在,那些兽也不会贸然进攻的。”

天同星扯着他们俩:“去嘛去嘛!哥哥!去我家吃饭。”

女人揉了揉孩子的脑袋:“天同星很久没见过彼岸来的玩家了,她也很开心呢。”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玩家?”肖彰问。

女人说:“里世界没有真正的人。只要是人类,都是外来者。”

金怀墨多看了她一眼:“那你……?”

女人笑了下:“我曾经也是玩家。”

“薄荷。”

桥那头传来一阵掷地有声的呼唤。

“啊,领主大人!”被称呼作“薄荷”的女人回头应了一声,“这两位是天同星的救命恩人!麻烦你通融他们来桃源做客,可以吗?”

“那么快带他们过来吧,黄昏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到了。”

薄荷回过头:“两位,请吧!”

肖彰和金怀墨于是没再推辞,跟着她过桥,女人想起什么又说:“两位和领主大人一样,叫我’薄荷‘就行了。”

吊桥不算结实,走在上面还能感受到水流拍打的摇晃感。

河对岸的几个人有女有男,为首的女生约莫二十来岁,一袭棕色软甲,长发用一根木簪盘在脑后。她弯腰捏了下天同星的脸:“天同星,下次还敢不敢偷偷跑出去玩了?”

天同星记吃不记打地笑起来,她抓住女生的手:“不敢了嘛。我知道有领主大人在,我一定会化险为夷的!”

“哎哟,会用成语了,该奖励啊!”弓箭手之中的男生笑了下,一把就把天同星抱起来放到自己的肩头哄她高兴。天同星咯咯直笑。

女生这才看向两人:“二位,感谢你们救了天同星。”

肖彰:“你就是这儿的……领主?”

女生点头:“你们叫我山雀就行。”

金怀墨了然:“为了绕开名字的禁忌,所以都用了代号啊……”

“是。在桃源,大家都用自然名互称。”

山雀吩咐身边的人去收吊桥。肖彰见状便自告奋勇去帮忙,他力气不小,拽住桥头的绳子就一拉到底。这家伙自来熟得很,收完桥还跟别人击掌。

山雀见状不禁一笑,和他们解释道:“黄昏之前,我们就会把桥收起来,防止兽从河对岸过来。”

接着他们就跟着山雀一行人前往被称作“桃源”的领地。

繁复茂密的丛林后是一片豁然开朗的谷地,石头垒成坚固石墙,茅草屋和砖房间次林立。一排排的木架上挂着风干的鱼,地上晒着一些果干。随处可见绿意盎然的小块田地,种满蔬果,显然是有人精心打理。有一种与世隔绝、返璞归真的感觉。

“哎?怎么没看到桃树啊?”肖彰说。

金怀墨:“……’桃源‘这个名字显然是化用自《桃花源记》。”

“哦!我想起来了——’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什么的对吧,当时这课文我背了好久。”

“嘿,我也是。还被班主任罚抄过好几遍。”那个抱着天同星的男生哈哈一笑,把天同星放下地。

“那你也是从彼岸来的啊?”肖彰问。

“不仅我,这儿大部分人都是彼岸来的。”男生说,“叫我百里守约就行。”

守约旁边的女弓箭手扬了扬手中的箭:“孙尚香。”

肖彰大笑:“怪不得你俩是射手呢。”

“嘿嘿,以前我可是国服第一射手。”百里守约拍了下自己的肩膀。

孙尚香哼了声:“吹吧你。一个铂金还好意思说自己国服射手呢。”

薄荷笑了笑:“二位,我带你们去食堂吧。”

“妈妈,我带他们去!”天同星举着手跳起来,“你去帮可达鸭叔叔做饭吧~”

肖彰和金怀墨的到来吸引了桃源里所有人的注意。

天同星走在他们中间,一手拉着一个,小脸蛋红扑扑的,见人就说自己的光辉事迹:“我被一个坏阿姨抓走了,蔓越莓姐姐……嗯呢嗯呢,猫头鹰哥哥,那个阿姨说要抠掉我的眼睛……阿姨用梨把我毒倒……我一下子忘掉了蔷薇阿姨,梨不能吃……是滴就是这两个哥哥把我救出来了……昂昂他们跑得比你快多啦秋葵姐姐……”

肖彰只好不停地和为天同星道谢的路人说不客气——

“啊没事,举手之劳!”

“哈哈,小事一桩。”

“客气客气!”

“两位恩人,你们坐这儿吧。”被天同星唤做蔓越莓的女生体贴地拉开了两把木椅。

一个草棚子下摆着几张木桌,这是桃源人平时吃饭的地方。

“我们这儿还有地方,你们不如就住下来吧!”猫头鹰端来两杯水。

“不了,我们俩还得赶快回到大路上。”肖彰说,“说到这个,你们知道大路的位置吗?”

“你们要去大路……”猫头鹰摸着下巴,“应该是想去王宫吧?”

“对。”

“这里离大路可不近,但要去王宫的话有一条近道。”猫头鹰向对面爬到房顶上的女生喊道,“葡萄柚!”

“哎——”葡萄柚应了声,“怎么?”

“这二位想去王宫,你知道怎么走吧?”

“那当然了,从桃源西边那条小径过去,走个两三公里就到了。”葡萄柚讲到这笑了下,“你自己明明也知道,还装蒜问我做什么?”

“咳咳咳。”猫头鹰含糊道,“我可不知道。我又不想去王宫。”

“你这是在做什么啊?”肖彰起身朝屋顶上看。

葡萄柚探出半个身子:“哦,恩人啊。我在修补房顶,前两天被风吹坏了。”

“需要帮忙吗?”

“能把下面的茅草丢上来的话我就感激不尽了。”

金怀墨看他又精力十足地去帮人修房顶,完全不像一个长途跋涉几十公里还好两天都没合眼的人,不由再次感慨:“真是个体能怪物。”

不过多时,薄荷和可达鸭就陆续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炖菜。

“这都是我们自己种的蔬菜。你们放心吃。”薄荷说。

“蔓越莓姐姐我还想吃你的果干呢!”天同星说。

蔓越莓笑着摸摸她:“好呀。我们一起去拿一些过来,顺便也让你的两位恩人哥哥尝尝。”

“哎我说,”猫头鹰这时压低声问,“你们去王宫,是不是也奔着那悬赏令去的?”

这时修好房顶的葡萄柚和肖彰一起走过来,听到这个话题,前者就说:“我看到你们身上带着那把短剑,也以为你们奔着悬赏令去呢。”

“悬赏令?”肖彰说,“那是什么啊?”

猫头鹰神秘一笑:“很久之前,王颁布了一条悬赏令,表明自己在找一把武器。”

“如果是女人替王找到了这把剑,王会把统治权分给她,同时还会把王宫的奇珍异宝送给她。如果是男人替王找到了这把剑,也能得到王宫的宝物,重要的是,王还会把公主嫁给他。”猫头鹰说,“据说这位公主是里世界最美貌的女人。”

肖彰:“啊?公主?真是个老国王啊?”

金怀墨:“果然是听到公主就心动了呢。”

“什么啊我才没有,我纯好奇好吗?”

“想娶公主有什么?”葡萄柚拍了把猫头鹰的脑袋,“要是给这家伙找到一把好武器,肯定也奔去找公主了。”

猫头鹰:“我哪有?我也是纯好奇好吗。”

葡萄柚:“人家是纯好奇,你,我看纯好色。”

猫头鹰嘿嘿一笑也不跟她犟嘴,冲着肖彰说:“不过你们这把剑看上去不错,确实可以去试一试。”

“你们有人去过王宫吗?那王长什么样啊?”肖彰问道。

“王宫?我俩去过啊。”百里守约和孙尚香结伴过来落座,“不过一进王宫就得蒙眼睛,没见到王的脸。”

“你俩又是什么时候去的?”葡萄柚稀奇道。

孙尚香说:“还不是这货打包票说他做出了王想要的武器,我才勉强陪他去的。”

拿来碗筷的薄荷听到了他们的话题:“嘘,可别给领主大人知道你们又谈王宫的事了。”

肖彰:“怎么了吗?你们的领主讨厌王宫?”

山雀的声音自他们身后淡淡响起:“不是王宫,而是王。”

“山雀大人。”“山雀大人。”“领主大人。”

刚才还有说有笑的几人收敛了神色,纷纷让开一条道。

第64章 里世界15 他还是想念那个没精打采的……

山雀在主位上落座, 说:“王族向来软弱无能。那王座上换了谁都是一样,不值得任何人的尊敬。”

薄荷也说:“如果指望王的庇佑,我们早就丧生在兽口之下了。”

金怀墨:“既然你们大都是从彼岸误入里世界的, 没想过离开这里吗?”

山雀:“现在留在桃源的人,都是自己选择留下的。”

“里世界变化无常,一不小心就会送命。”薄荷说, “幸好有山雀大人,为我们提供了一处安身之所。至少在这里, 我和天同星不用天天担惊受怕。”

葡萄柚则说:“出去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你们一定看到过路上那些白骨吧, 都是逃离失败的玩家尸骸。”

“回彼岸去玩那些游戏也不见得能活下来。”猫头鹰说,“在这里不是很清闲吗?”

原来如此。

来到里世界的玩家们,绝大部分丧生于兽口之下, 只有极少数人才能离开这里回到彼岸。

除此之外,还有一部分人选择留在桃源——比起冒着生命危险在里世界探寻出口,偏安一隅也不失为一个选择。

天同星挥动着筷子问:“我好饿呀!可以吃饭了吗?”

“吃吧。”山雀一发话, 大家都动了筷子。

热气腾腾的炖菜, 可口饱腹的果干肉脯, 清甜爽冽的果酒, 真诚好客的主人家,这算是他们踏进里世界以来吃得最好的一顿饭了。

“我们这儿还有空房, 不如你们留下来住一阵子吧?”薄荷提议说。

“是啊, ”守约笑着说,“我们还能一块儿去打猎呢。”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天同星举起手。

“要不是我们急着去王宫, 我还真想再待几天。”肖彰说。

“人家着急去王宫见公主呢。”猫头鹰调侃道, “咱们还是别耽误他们了吧?”

葡萄柚毫不客气给了猫头鹰一巴掌:“老猫头鹰,你当人人都和你一样好色?”

山雀:“葡萄柚,等天一亮就麻烦你送他们到小道去吧。”

金怀墨:“必须要等到明天吗?”

山雀:“大路小道都在河对面, 黄昏以后再放桥容易引来’兽‘,我不能做给大家招来危险的事,还望你们可以理解。”

金怀墨点头:“能理解。那麻烦了。”

“咦?侦查鸟姐姐今天也没来吃饭吗?”天同星问。

葡萄柚回答:“她还宅在房间里画地图呢。”

金怀墨:“是里世界的地图么?”

“是啊,侦查鸟一门心思想画一幅地图出来,不过这人一直待在桃源,只能靠我们出去探路的回来给带点儿消息,以此来完善地图。”葡萄柚说。

“或许我可以帮上忙。”

“真的啊?”葡萄柚眼睛一亮,“那再好不过了。”

一顿饭后,黄昏如期而至。

山雀吩咐可达鸭把靠河的两间空房间收拾出来给肖彰和金怀墨休息。

薄荷带天同星回家换衣服,肖彰答应陪百里守约和孙尚香去做弓箭。

金怀墨则由葡萄柚领着,去找侦查鸟。

小屋分列在道路两侧,树影清浅,微风轻拂,一派静谧祥和的气氛。

“桃源很不错吧?”葡萄柚说,“我敢打赌这是里世界幸福感最高的地方了。”

金怀墨唇角微抿,不置可否。

葡萄柚好奇道:“话说你们这么着急去王宫,不是为了悬赏令又是为了什么?”

“通过《规则之书》找一个朋友的下落。”

“居然是这样啊,你这人看着薄情寡义的,没想到还挺仗义的嘛。看来是我以貌取人了。”

“你也没说错。我确实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人。”

“那你还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找那位朋友?那人对你来说应该很重要吧?”

“客观来说,不重要。”金怀墨说,“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是不重要的。”

葡萄柚当然不理解他的言下之意,歪了下脑袋:“既然不重要,为什么你还要找?”

金怀墨静了两秒,眼睫微微扇动:“我只是有些想念她。”

一路以来,他遇到的这些人都太鲜活了。

斗志昂扬的,野心勃勃的,无一例外迸发着活力。

大概也只有这样,才能在诡谲莫测的里世界活下去。

见多了这样那样的人。

他还是想念那个没精打采的陈怡静。散漫、颓废、时不时还要玩抽象。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她在的时候,他常常莫名有一些安全感。

其实他也察觉了,就像肖彰说的,陈怡静身上有些和他相似的地方。

他和她有着几分相似的灵魂。

可能也正因如此,他对于她的存在感到格外安心。

现在她已经不在很久了。

更后知后觉的是,如果之后都看不到她了,他想他会十分失望。

葡萄柚推开一间小木屋的门:“鸟儿,给你带了一位帮手。”

伏案的侦查鸟闻声抬头:“谁?”

“这位把天同星从草原上那个狂人手里救了下来,是天同星的救命恩人。他去过里世界很多地方,可以帮你画图哦。”

一听到“画图”,侦查鸟的眼睛被点亮了:“是吗?那快让恩人进来吧。”

金怀墨探身走进屋内,几盏蜡烛燃了一半。

木桌上摆着一张画了小半的图。

侦查鸟扶了下眼镜:“这是桃源周遭的地形,附近是河流、草原,最远直到王宫。”

金怀墨略微浏览了下:“我可以帮你补到二分之一。”

这话一说完,侦查鸟就死活不让金怀墨走了。

“这位恩人天一亮就要走了,你把握住时间啊。”葡萄柚临出门前叮嘱道-

入夜。

和百里守约、孙尚香分开的肖彰一边抡着发酸的胳膊,一边往回走。

“恩人。”

听到这声音,他左右看了看,没人。

“在上面。”

肖彰抬头,看见山雀坐在屋顶上。

她解开了盘发的木簪,乌黑长发泻下来漫过腰际。月色照拂她的侧颜,勾勒出与白日不同的温婉气质。

肖彰停下脚步问:“山雀?你坐在那儿干嘛?”

山雀说:“今晚轮到我守夜。”

“是这样啊,你有看到我那位朋友么?说是去画地图,到现在也没回来。”

“天亮之前侦查鸟应该都不会放他离开了。”山雀说。

肖彰很满意:“终于也轮到这家伙给人干苦力活了。”

“对了,恩人。”

“啊不要恩人恩人地叫了。我叫肖彰,彰显的彰。”

“肖……彰?”山雀面露错愕,“这是真名吧?”

肖彰点头:“告诉你们也没什么大不了,我想你们总不会害我。”

山雀的眉眼微动,她掩去心中动容:“谢谢你的信任。”

“小事。你刚才要说什么?”肖彰问。

“……陪我等日出吧,肖彰。”

山雀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语气很诚恳。

“也行,反正马上就要天亮了吧。”

白天还帮着葡萄柚修过房顶,肖彰一回生二回熟地顺着木梯爬了上去。

里世界的夜景实在不怎么样。

举目四望,到处是黑漆漆阴惨惨的一片,所幸还有桃源的那么一两点儿灯光,添了一点烟火气。

“下午你和守约他们去锻箭的体验还好吗?”

“很有意思啊,他还教我做了一个箭镞。”

幽暗的夜色里,肖彰的双眼熠熠生辉。

山雀难以移开目光。

良久,她轻轻地说:“肖彰,留下来吧。我可以保护你。而且,我想你会喜欢这里的。”

肖彰没有迟疑:“不行,我还得去找我的朋友。”

“是吗。”山雀静了一静,“那找到你那位朋友之后呢?”

“没有意外的话,我们会离开里世界。”肖彰又说,“你没有想过离开里世界吗?我听一个路人说,大路的另一头就是里世界的出口,沿着大路走的话肯定能安全抵达出口的。”

山雀的视线终于从他脸上移开,望向远处:“留在桃源的人也并非一开始就想留在这儿的。你在来路上看到的那些白骨里就有我的伙伴。我们曾经也做过很多尝试,换来的只有死亡。这条大路也并非一开始就存在的。即便它现在真的通往出口,我们也已经失去了离开的意志。”

“……你在里世界很久了吗?”肖彰不由问。

“很久了。”山雀幽幽地说,“久到比我在人间的时间还长了。桃源是我一手建立的领地,现在已经成为了我的家,是我的全部。”

“难怪他们管你叫领主大人。我看你分明和我年纪差不多,没想到已经在这儿待了那么久。”

“在里世界,人的样貌是可以由自己决定的。你不想老去,容貌就会一直保持年轻。你看猫头鹰也才二十左右的模样,其实真正算起来,他都三十好几了。”

“这也太爽了吧。这里世界简直是抗衰福地啊。”

山雀笑起来,脸颊两侧绽出可爱的梨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好看吗?”

“我只记得有人说我是个热血又自大的笨蛋。”

“形容的还挺贴切。”

少顷,初升的第一缕日光飘过来。

天际线泛起涟漪,朝阳像湖水般荡漾开来。

山雀侧脸,借着琉璃般的昼色最后一次凝视他:“希望以后还能再见。”

天亮以后,桃源的人们在河边与两人告别。

山雀没有来。

百里守约和孙尚香放下吊桥,葡萄柚将他们带到了小道入口。

肖彰抬头朝着路的前方看,隐约望见王宫的塔尖。

“沿着这条路走个两三公里就是王宫了。”葡萄柚说,“这条路很近,但没有大路那么安全,可能会遇到兽,你们注意安全。”

“好。多谢。”

“后会有期啊!”

两人迎着日光踏上前往王宫的最后一程——

作者有话说:感谢谨夜、金刚叭叭精、Tingting投喂的营养液~[抱抱][抱抱]

第65章 里世界16 她……到底认识金怀墨吗?……

心脏被狠狠捏了一下!

骤然睁开眼, 陈怡静条件反射般坐起来,像脑袋被摁在水里强行憋气后又被捞出来,终于可以大口大口呼吸了。

头疼欲裂, 耳边嗡嗡作响,全身都酸痛。

捂着脑袋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低头看,她正躺在一张冰冷坚硬的石床上, 仿佛从一口敞开的棺材里醒来。

周遭环境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又湿冷的气息。

陈怡静把手放在心口, 那里还有一颗心脏在缓慢地跳动:“……我是死了还是梦到死了?”

*呵呵呵呵呵。

墙壁上有一缕影子飘过去, 熟悉又陌生的笑声在她脑海里盘旋。

*你是真的死了呢。

“哦,那这里是地府?”

*这是王宫的寝室。

*你复活了,我可怜的陈怡静。

“重开了?这不是好事么?”陈怡静朝窗户望, 阴惨惨的白光透过窗户洒进来。

*作为守书人,你被赐予无限再生的能力。

*不过你很快就会知道,这是最让你难受的事了。

陈怡静很快反应过来。

无限再生, 也就意味着无限死亡。

刘欣悦崩溃的模样再度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那时她说“我真的不想再死一次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

看来刘欣悦也曾经被杀掉过, 远不止一次。

不过肖彰为什么要杀死她——不对,那不是真正的肖彰。

难道是……兔子吗?

她回想起肖彰那双渗出猩红血色的眼睛, 那就是兔子的标志。

陈怡静下地, 脚踩在地上的那一秒突然脱力跌坐在地上。明显是太久没有动作,身体不适应的表现。

“敢问我是死了很久吗?”

*你足足沉睡了一个月呢。

*呵呵呵呵呵。

“……可以不要用我的声音笑得这么做作吗?”

*呵呵呵呵呵呵呵。

*从今以后你的身边只有我了, 为什么不试着早些习惯呢?

*呵呵呵呵呵呵呵。

“呵呵呵呵呵呵。”陈怡静一边站起来一边捏着嗓子学鬼发笑, “好的,我早就知道我总有一天会精神分裂的呵呵呵呵呵呵。”

花了两分钟适应自己的身体,她推开寝室大门。

守候在大门两侧的盔甲朝她弯了下腰, 把她吓了一跳。

“这什么?亡灵武士?”陈怡静凑上去看,盔甲里面空荡荡的。

*这是基于你的自卫意识诞生的王宫守卫,它们会替你抵御来犯的兽。

她一路踏进长廊,每个房间门口都可以看到两幅盔甲。

但她记得,她和章成雨来到王宫时,却连一个守卫也没有。那时刘欣悦说“从前有一些守卫,但后来都陆续死掉了”,这说明这些守卫也是会消失的。

“也就是说兽会不断来犯。”

刘欣悦大概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死亡中彻底丧失了战斗与自卫的意志,所以守卫也全部消失了。

*是呢。

*它们诞生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杀死它的造物主。

*是不是很有趣呢?

*呵呵呵呵呵呵……

陈怡静说:“既然兽基于王的恐惧诞生,那么只要王还活着,兽也是不死的吧?”

*是呢。它们会不断地在里世界繁衍。

*即便你侥幸杀掉它,它也会复生。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件武器可以彻底杀死兽。

陈怡静恍然大悟:“难怪那时候,只有长虹剑可以劈断圣女的藤蔓。”

长虹剑是章成雨选定的武器,只有用这把剑才可以杀死她创造的恐惧。

那么……陈怡静的武器在哪里?

它应该正躺在这片大地的某个角落吧。

“我得出去找一找。”

*确定要离开王宫吗?

*一旦离开了王宫,可就没有人能庇佑你了哦。

陈怡静快步往外走:“都能复活了谁还怕作死。”

走到王宫门口,她又倒回来。

*哎呀呀,果然还是后悔了吧?

陈怡静对鬼的话置若罔闻,从门边盔甲上卸下一把剑:“借用。”

拿在手里掂量了下,这把剑又沉又大,不适合她。

她又把剑插回去:“你有没有别的武器啊?”

盔甲守卫的头盔摇了摇,缓缓抬起手臂,朝着走廊指了一下。

于是她又到走廊里,* 把走廊两侧的盔甲都翻了个遍,什么枪啊戟呀锤子的都拆下来晃晃,最后选中的是一副盔甲插在小腿上的一把短剑。

看来她还是适合短兵器,轻巧便携又锋利。

出门前她又顺了一把弩箭,慢悠悠地上了路-

走出王宫的大门时,天色正亮。

即便是白天,这世界也还是一副阴森的模样。

森林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曾经无处不在的藤蔓消失了,她走了半天也没有遇到一只眼虫。

是因为黄昏没到,所以那些家伙都还蛰伏没有出来吗?

啊——!

一阵嘶哑的吼叫从不远处传来。是人面蛛的声音。

陈怡静不自觉握紧武器,向声音来源处看去。硕大的人面蛛压着一个人,细长的肢足正高高举起,要往那人的身体戳下去。

陈怡静深吸一口气,瞄准、搭箭、满弓、松手。

承载她意志的一支长箭破风而去径直扎进人面蛛的腹部。

“啊!!”

趁着人面蛛僵直身体的两秒,被它压在身下的人一手握住箭抽出来又狠戾插进它的头部。

嚯。也是挺聪明。

他踹开僵直死去的人面蛛,撑着地面站起来,拂开凌乱的衬衫转身看向陈怡静。

四目相对,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对方用不太确定的口吻:“……陈怡静?”

陈怡静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不认识我了?”

“你是金怀墨。”陈怡静说,“还是兔子。”

“’兔子‘?你什么时候给我取的昵称?”金怀墨眼皮一抬,看了下开始泛黄的天空,“又要黄昏了啊……”

陈怡静问:“你怎么会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