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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卷轴给我。”陈怡静对他的话置之不理,钳住他的手去抢卷轴。

“你疯了吧!抢什么卷轴啊, 现在快去杀掉他啊!”江亦奇不给, 手忙脚乱把卷轴塞给一旁的陆登云,“快走,别让她拿到!”

陆登云没走, 强压着身体的剧痛缓缓打开卷轴。

[各位如果不在2分30秒内用龙鳞匕首击杀龙之心,程序就会自动卸载。]

[请勿前功尽弃。]

“还有两分多钟就会自动卸载。”他说。

周雨歆轻轻点头:“那不然我们就……”

“不是,什么意思啊?!”江亦奇将所有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你们不是要放弃了吧?这么多天我们千辛万苦熬到现在, 临门一脚就要通关了, 这个节骨眼你们居然要放弃?”

他说的其实没错。

副本开始至今, 为了完成这个目标,所有人都日夜兼程殚精竭虑。尤其刚才, 就是抱着成功近在眼前这样的信念在全力以赴地战斗, 奋不顾身撑到现在早就精疲力尽。

她们太需要一场胜利了。

“但再怎么说,我们也不能杀掉肖彰啊。”余思青说, “他是我们的朋友啊。”

江亦奇:“他不死, 死的就是我们啊。再过几个小时,血祭就会开始,到时候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金怀墨:“那也不能拿他的命换我们的命。”

江亦奇:“你也疯了吗?他一个人死换我们这么多人活, 怎么不行?”

苏云可连着咳了几下:“生命……可是不能这样算的。”

“你们一个个都说我是墙头草。现在呢?!”江亦奇说,“你们所有人都要叛变吗?你们想死,我可不想!”

陈怡静:“再给我点时间,我会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没有时间了。”江亦奇看所有人都无动于衷,恨烂泥扶不上墙似的,抓起掉在地上的匕首就朝着肖彰走去,“你们不好意思动手,那就我来好了。”

“江亦奇!”陈怡静箭步过去抓住他的手腕迫他回身,她盯着他一字一顿说,“不可以。”

“那怎么办?难道你让我等死吗?你让我们所有人都等死?”

“……”陈怡静无法回答他,只是向他伸手,“匕首给我。”

江亦奇眼眸震动,冷笑了下,把匕首递给她:“给你就是了。”

陈怡静接过匕首,插进剑鞘:“等程序卸载之后,我们再——”

“庄生晓梦,魂悸魄动。”

“杀掉他。”

一种意志猝不及防篡入陈怡静的大脑。

陌生又熟悉的杀意在她心里瞬间酝酿成形。她缓缓抽出匕首,寒光照过她冰冷下来的双眼。

而后她神思恍惚,耳边似乎传来不少人的喊声,但她听不真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杀掉他。

像拼尽全力也要抵达失落之地那样,不计代价也要杀掉他。

“陈怡静!”

什么人在定定地叫她的名字。

夜色浓郁,鲜血从冷白的掌心流出,淌过刀尖,断了线的珍珠般掉下去。

竟然是金怀墨站在那道天堑之前,生生抓住了她刺去的匕首。

陈怡静惊惶一瞬,神思骤合。

“不要又做让你后悔的事。”他轻声说。

陈怡静连忙卸力,看他掌心血肉模糊:“疼吗?”

“杀掉他!”

身后又传来不容置喙的命令。

不可以……!

不可以杀掉他……!

汹涌的杀意如海啸般席卷过来将她吞没,她不愿意的意志在这遮天蔽日的浪涛前是这样渺小。

她突然又想到肖彰。在从前诸多个时刻,他垂着眼,看起来只是比平时沉默了一点,实则是在压制那场无端的杀意吧。就像她现在这样。

「术士陈怡静企图挣脱摄心术,触发一次“破解检定”。」

「目标值:23点」

和之前数次检定的流程一致,时间又落入停滞。

一枚20面的骰子飘动在她面前。

陈怡静回头看,尽管江亦奇已经被大家压制住,还是睁红了眼一脸不甘。

他的意志是叫她杀掉肖彰。

那么现在她的意志与他相比,到底孰强孰弱?

她遥遥望向仍被桎梏在岩壁前的肖彰。他低着脸,脖颈处被锁链勒出深深的血痕,全身的力气似乎都被抽尽,身上的血液也已近干涸,只有睫羽仍在极其微弱地颤动。

她答应过他。

她不会杀掉他。

无论什么情况。都不会。

陈怡静伸手握住骰子。

这次,她必须要通过检定!

【心智值+2】

骰子脱手,开始旋转。

陈怡静死死盯着骰子。

“你的那杯还在泡。”有个声音突然说。

“嗯?!”

陈怡静抬头。

——怎么又来到了那个殡仪馆?

陈怡静:“你快放我回去,现在事态很紧急!”

那个她端着一个杯子,懒散地坐在陈怡静对面的躺椅上:“不着急。”

“怎么不着急?我没工夫跟你闹了,快让我回去!”

“这次的目标值是23点。除去魅力加成值的3点,你得骰到最高的20点才可以通过检定。”她说,“你有这么好运吗?”

陈怡静:“……我有。”

她眉宇一动:“你确定?”

陈怡静攥住双手,指尖掐进掌心,缓缓道:“我不信我的意志会输给江亦奇。而且。我也不能输。”

“江亦奇也不会允许自己输的。”她似乎看热闹不嫌事大,“你清楚他的个性,一根筋,只认死理。”

“你在这种关头把我找到这里来,难道只是为了说风凉话吗?”陈怡静说,“如果你真的是我,我不信你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杀掉肖彰。”

她淡淡一笑:“这样的事,我已经做过了呢。”

陈怡静一怔。

“……什么时候?”

“你说呢?”

陈怡静愠意上涌,上前就抓住她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拎起来:“你到底是谁?你如果是我,就告诉我全部的真相;如果不是我,就立刻放我回去!”

“别擅自这么燃好吧。”她的手冰凉却有力,慢慢抻开陈怡静的拳头,“你要离开我当然不会挽留。只是你每次来就着急要走,等到你反应过来的时候,说不定又会后悔自己没有珍惜——”

“我不会后悔了。”陈怡静打断她。

她笑了笑:“你知道吗?一个人只有三次与灵魂对话的机会。而现在,已经是你的第二次了。虽然我理解你迫切解救肖彰的心情,但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解救任何人。你应该理智一点、松弛一点,像我这样。还有你那个眼神也收一收,实在不行做套眼保健操缓缓呢。”

陈怡静看她那悠闲的模样,倍感荒唐地扯了下嘴角:“你不理解我。你根本不理解我。如果你真的理解我,你就不会说这种话。”

“我就是你。”她说,“如果你认为我不理解你。那只能说明,你还不理解你自己。”

“我真的没空陪你聊什么心灵话题了。”陈怡静说,“我要解开摄心术。我要解开摄心术。我要解开摄心术!”

「骰子值:20点。」

「魅力加成值:+3点。」

「检定:23点=23点」

「检定结果:成功」

「恭喜术士陈怡静解锁八环断法术!」

*八环·断法术:

这是一个高阶法术!可以反制、屏蔽一切八环及以下的法术或施法效果。

“噗!”

摄心术被反制,江亦奇遭到反噬吐出一口血来,同时陈怡静也体力不支向后倒去。

身前的金怀墨及时揽住她:“没事了。只剩20秒。”

[各位如果不在20秒内用龙鳞匕首击杀龙之心,程序就会自动卸载。]

[请勿前功尽弃。]

“不可以!不可以!”江亦奇声音嘶哑,要冲上前却被温佳揽住。

“够了,江亦奇!”温佳说,“不要再折磨陈怡静了!”

陈怡静的双眼已经开始模糊,但还是极力保持清醒望向仍被禁锢的肖彰,此间他似乎恢复了些许的意识,凝血的指尖微微动了动。

[程序自动卸载倒计时10秒。]

[8秒。]

[5秒。]

“……以吾魂灵,召汝七魄。”

“杀!”

所有人毫无防备。

龙鳞匕首凌空架起,如离弦之箭冲向肖彰。

「法师江亦奇突破禁制,施放四环活化术。」

“噗嗤。”

刀尖没入胸口,匕首贯穿心脏。

而肖彰已经无血可流。

[恭喜各位勇者!完美达成龙脉斩断行动!]

[我的使命到此告一段落,恭祝各位勇者从今以后前程似锦、功成名就!]

卷轴自动收束。

捆绑大地的几十条锁链一齐消失,横亘在肖彰与众人之间的那道天堑也平缓四合。嵌在整片失落之地表面的龙骨荡然无存,只剩寸草不生的荒原。

这种时候陈怡静突然想起来开岁那句话:

“龙鳞匕首用在龙族的身上,是会遭天谴的。”

……所以。

这是她遭的天谴吗。

大家在一片死寂里走向肖彰的尸体,逐渐看清他触目惊心的伤势。龙裔抽走他的力量,又将无法愈合的伤口置换给他。陈怡静捅在拉里身上的刀也在同时贯穿了他的腰腹。即便在暗夜里,他身上那些由龙鳞匕首剜下的伤痕也格外醒目。

陈怡静的目光从他鲜血淋漓的腰际游弋向上,停滞在那把贯穿他心脏的匕首处。她伸手轻轻覆在肖彰的脖间脉搏处,还是低声下气地叫他:“肖彰……你听得到吗?”

没有脉搏。

没有呼吸。

气息全无。

“怡静……”周雨歆在她身边轻轻喊她,带着点哭腔,“他……已经死了。”

为什么?

她不是检定成功了吗?

为什么还是这样?

陈怡静倏然起身,转而望向站在一旁的江亦奇。

他直直迎着她的目光,浑然不觉现场气氛的僵硬,自顾自似的说:“现在任务已经完成了,我们可以回去找冬至领主拿还生之门的戒指——”

“啪!”

陈怡静打了江亦奇一巴掌。

他被她打得很痛,脸偏到一侧,像是在上墨刑。

她冷着脸,恨恨地说:“肖彰死了。你满意了吧。”

“……我满意。我当然满意。”江亦奇慢慢回过头,看她,“如果你不打我,我就更满意了。”

陈怡静看他宁死不悔,点点头,退步转向温佳:“你还有剑吗?”

温佳担心地看她,欲言又止:“……没有了。”

周雨歆赶紧问:“你要做什么,怡静?”

“我让他给肖彰陪葬。”

“冷静点。”金怀墨抬手摁住陈怡静的肩膀,“他不值得你动手。”

“难道你想杀了我吗?”江亦奇不可置信,不解地指向那具尸体,“就为了一个肖彰?”

“我不是想杀你,我是要杀你。”

陈怡静质问他,“江亦奇,你到底知不知道你都做了什么啊?!”

江亦奇一下受不了了,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根本什么都没做错!你凭什么打我?你凭什么凶我?你凭什么要杀我?如果被锁在那里的不是他,是别人,你还会这样舍不得吗?!错的是你,明明是你变了!换做以前你根本不会这样!这全都是因为他!他早就该死了!”

第177章 江亦奇 她随口的承诺被他刻骨吸髓。……

喝水用左手, 吃饭用右手,刷牙要刷够三分钟。下楼先迈左脚,上楼先迈右脚, 答题卡号检查三次。睡前必须清空房间垃圾,所有东西用完物归原位。

江亦奇有自己的墨守成规。

他从小就是一个刻板的偏执狂。

自他有记忆开始,他就在坚持自己的小规则。一旦自己认准的规则就会贯彻到底, 自己认定的事情就不允许推翻,否则那将使他无比痛苦。这种植入骨髓的固执在旁人看来有一种病态感。

周围人都认为他古怪, 说他有病, 催家人带他去精神科看看。

当人们认为他有病时,他就无法证明自己的正常了。所以他被确诊阿斯伯格症。

尽管那时他还是一个小学生,尽管他无法共情任何人, 但他丝毫不认为自己有问题。显然,这样的孩子是不可能获得任何人理解的,包括学校里的其它孩子。

被孤立、被排挤、被欺压、被嘲笑。都怪他自己不通人情不懂怎样讨人喜欢。

那些人先是用粉笔砸他, 后来干脆逼迫他吃粉笔。时不时地, 也会把零食袋子里的干燥剂拆开倒进他的餐盘, 让他拌着饭吞下去。

他和家人提及这件事时, 父母安慰了他:“那只是一些恶作剧而已。你长大了,要学着融入集体, 不要一直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人会喜欢奇怪又自我的人。”

确实。

初中的少年最爱恶作剧了。

当少年们开玩笑似的用烟头在他的后背写字时, 他还在思考他被这样对待的逻辑。

结果就是。没有逻辑可言。

那些人每天都有新的花招。像研究中考一样研究霸凌。互相比拼谁的恶作剧更有趣。都在津津乐道他的窘迫。

江亦奇被包围在这种玩笑里,渐渐地, 明白了一条规则。

——被霸凌的少年时代是每个人的必经之路。

就像人需要吃饭才能活下去, 少年也需要被霸凌才能长大。

他将这种念头如钢印一般刻进思想,于是他认同了这个规则。而一旦他认同了这个规则,他就好受多了。不仅是好受, 甚至是舒服多了。

初中毕业。高中毕业。江亦奇就这样长大了。他在长期的霸凌里不知不觉异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精致利己主义者。

后来那些霸凌者已经在他生活里销声匿迹。但在没有任何人强迫的情况下,他偶尔还是会嚼五颜六色的粉笔。那种干燥、涩苦和危害的味道令他安心。让他知道自己还活在自己认可的规则里。

上了大学,他又明白了一条新的规则。

那是在学院戏剧节前一周。

有个担任三个角色的同学突然来找他请假一周。

“不行!”他一口就回绝,“你有三个角色,是挑大梁的存在,怎么能在这时候请假?”

“我的角色分别是路人甲、仆从乙、小兵丙。很重要吗?”

“这还不重要吗?”江亦奇说,“马上就要演出了,你怎么连轻重缓急也不知道,这时候还想着回家?”

“我爸死了。”

“……你这个小不点再怎么想偷懒也不能开这种玩笑吧!”

江亦奇弯腰看她。

她脸上既没有死了至亲的伤痛,也没有开玩笑的得逞。但这个人平时就是这样一副死气沉沉的脸色。谁知道她说真说假呢?

“我叫陈怡静。这是我第十九次跟你说了。”她说,“你再怎么脸盲也该有个度吧我说。”

“你自己长这么路人脸,名字也这么路人,我怎么记得住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阿斯伯格,江亦奇从小就重度脸盲。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采用了一种贴标签式的补偿策略。根据标签来辨人,这对他而言就轻松了许多。

比如说眼前这个女生。他在摆烂怪和小不点里犹豫再三,还是基于身高这个比较一目了然的特征,慎重地选择了后者。

“哎,你去哪啊?”

“赶高铁。”

“我没允许你走啊!”

“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高铁按时发车。

旁边的小不点瞥了他一眼,问候道:“班长,你是不是长脑瘤了?”

“不许咒我。”江亦奇忙着把座椅靠背细致地按照自己的守则调整到30度的位置。

“那你跟着我来做什么?我爸葬礼有邀请你吗?”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万一你跑路了,我的路人甲乙丙怎么办?谁来赔我的戏剧节一等奖?”

“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去医院看看脑瘤到底长多大了。”

说来也巧,两人都是京宁人。

江亦奇和她离开高铁站,一起打车去警局,路上两个人都格外地沉默。

江亦奇从空气中闻到了熟悉的粉笔气味。那小不点则一言不发地望着车窗外飞逝而过的行道树。

原来她没有骗他。

她带着他走进警局,叫他坐在大厅等她。她自己则去递交材料,认领遗体。

江亦奇不喜欢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如坐针毡地等了好半天。她终于出来了。旁边还跟着一个中年警察。

“这是你爸的死亡证明。多复印几份,好多地方都要用到。你拿着这个去联系殡仪馆,遗体转移、火化的事她们会帮你安排。回家以后,把你爸的身份证啊户口本啊银行卡什么的都整理起来,再跑一趟派出所注销户籍。拿到户口注销证明再去社保局……”

大学生站在警察跟前沉默地听着。

两个人都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人死了,还有这么多手续要办。

“孩子,听明白了吗?”警察又看了她一眼,“有什么困难,你就跟阿姨说,知道吗?”

“明白了。”她接过死亡证明,对江亦奇说,“走吧。”

京宁的初秋总是晴一阵雨一阵。

午后时分,阴雨又开始密布。

两人穿得单薄,走在冷风冽冽的路上都有些冷。江亦奇抱着自己的胳膊问她现在要去哪里。

“附近的殡仪馆,”她说,“你要不想去,就待在这个垃圾桶旁边,我晚点来找你。”

“……我宁肯和死人待一个房间,也不要坐在垃圾桶旁边。”

殡仪馆要处理的事情就更繁琐。遗体处理、骨灰盒选择还有葬礼的安排——

“你父亲的告别仪式大概有多少人参加呢?我们这边尽量安排一个大小比较合适的地方。”

“就我一个。”她说。

“哎?”工作人员惊讶,很快看了眼江亦奇,“那这位……?”

“哦。他只是个路人。”

“说谁是路人啊!”

“你也可以当他是鬼。”

“不要在殡仪馆开这种玩笑!”

殡仪馆没有一人间。

于是给她安排了一个最小的房间举办告别仪式。

她爸的遗照摆在灵台上。她爸的遗体放在棺材里。棺材安在她和他面前。他悄悄地看她。她既不哭丧,也不落泪。只是静静地看着棺材,像走神了似的,双眼蒙着一层雾。

“那个……”江亦奇有点不自在地开口,“就、就我们两个吗?”

她指指棺材:“这不还有一个吗。”

江亦奇:“……”

这个小不点简直冷静得可怕。明明死掉的是至亲,但处理起后事来有条不紊,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凶手呢。

江亦奇默默看着她点上香拜了拜:“我是不是也得做点什么啊?”

“你随两百我也不会有意见。”她把香插进香炉。

那时候线上支付还不是很发达,他兜里还有些现金。跟在她后头离开殡仪馆,临门一脚他又溜回去手忙脚乱把身上的钱全都掏出来塞进箱子里。

松了口气,出门,见那小不点杵那看他:“你在干什么?”

“随随——”江亦奇强打气势,“我随几百不行吗?我参加葬礼不随礼我不舒服,你不许吗?少管我!”

他确实没说假话。虽然他并不能体会当事人的心情,但参加葬礼和婚礼都要随礼,这是他的规则。

“问题是。”她一指那箱子,“你把钱都捐给殡仪馆了。”

江亦奇:“……大不了我改天再烧点给你爸好了。”

夜幕未临,天边挂一轮残阳。

江亦奇又问她接下来去哪里。

她说:“去死。”

江亦奇:“你要死也别拉我下水好吧。”

她:“我自己死。”

江亦奇:“警察会以为我是凶手。”

她:“你就适合待在监狱里。”

江亦奇:“你是神经病。”

她:“我是陈怡静。”

江亦奇还想说话,目光突然碰到对面走来的两个男生,心脏不受控制地狠狠抽动,一种烧焦的、恶心的味道缠上他的神经。明明已经很多年了,但街头遇见的瞬间他就能认出他们,连带着过往所有的记忆。江亦奇连忙避开目光,扯着那个小不点往旁边走。

“喂小不点,走这边。”

“嗯?你平时喜欢走机动车道?”

眼见那个寸头男和吸烟男越来越近,他们没有认出他,江亦奇低下头,和她说:“嘘!”

他和她与那两个男的擦肩而过。

江亦奇提到嗓子眼的心还没放下,身后忽然传来一句:“哦?我好像看到熟人了啊。”

他还没来得及跑,肩膀就被身后人一把按住。

她抬头看看江亦奇:“你朋友?”

“何止啊,我们可是好朋友啊。”吸烟男重重拍了下江亦奇的肩膀,嘴里叼着的烟燃着很重的味道扑过来,“你说是不是啊?”

江亦奇:“……不是。”

“不是?我们以前玩的多好啊?你考上大学了,交到女朋友了,就翻脸不认人了?”旁边的寸头男嘿然一笑,砸吧嘴嚼几下,把嘴里的口香糖吐到江亦奇脸上。沾着口水的口香糖碰过他的脸颊,一路顺着衣服掉在地上。

她说:“没味的口香糖就别请人吃了吧。”

江亦奇皱起眉盯着那个掉在地上的口香糖,他一下子觉得自己好脏。

只是他的世界里没有与霸凌者对抗的规则。于是江亦奇装作没听见他们的话,绕开两人要走掉。

“这就要走啦?别啊,还没好好叙叙旧呢。”那叼烟的男生拦着他,“你跟你的女朋友急着要去哪里开房啊?也让我们看看呗?”

她抬眼看看江亦奇:“一路上嘴巴叭叭的,怎么现在不说话了。”

“是啊?怎么不说话?”寸头男拿手心挑衅似的拍着他的脸,好几下,“自闭症没好,又成哑巴了?”

“哦。我懂了。”她这时说,“你们俩是专门搞霸凌的。”

“霸凌?”吸烟男笑了声,“哪有这么严重?开开玩笑而已。”

“行吧。”她点头,“那我也有一个幽默的笑话。”

“哦?什么啊?”男生吊儿郎当地问。

陈怡静伸手抽下他嘴里的香烟,反手将烟头一股脑摁进他的脸,当即发出“呲——”的声音。

“啊——!!!!”热油泼脸的灼痛感让男生疼得面目扭曲,不住发出剧烈的惨叫声。机动车道上的司机不少都投来目光。

她丢掉烟头:“传统的熄烟方式是用脚踩,我发现用脸也可以。”

“你居然敢动我兄弟?!”旁边那寸头男火冒三丈,一把拎起她的衣领。这小不点不到一米六,人又瘦弱,对方轻而易举就把她提起来,一手高高举起,作势就要打。

江亦奇知道这家伙打人的力道。

她不知死活当了他的挡箭牌。可他没有为她出头,只是瞳孔不住怔动,僵在原地。

她是在……做什么?

她在保护他吗?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别擅自这么燃了。”她出声打断寸头男的动作,指指他说,“你有空照顾一下自己的睾/丸。”

“什么?”寸头男不明所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自己的下面看去。

她居然趁机踹了一脚那个部位,还说:“喏。这里就是睾/丸。”

“啊!!!!”寸头男松手,仰面痛苦万分地* 躺倒在地,嚎叫声整条街道都听得见。

这场冲突的结果可以想见。

有路人报警了。

她作为肇事者被扭送进派出所时,京宁已经彻底入暮。

夜雨终至,淅淅沥沥落下。

江亦奇坐在派出所门口的路牙上抱着膝盖等她。双手伸着,慢慢地积出一小捧雨水来洗被口香糖碰过的脸颊。

过了很久,她终于出来时,雨下得大了。

他抬头看她,湿答答的,有点无措,像只丧家之犬。她双手插着口袋看他,表情漠然,像一潭死水。两个人既没有伞,又不肯说话。都待在雨里,被淋了好一会儿。

“是不是……”江亦奇打破沉默,“会记档案啊。”

“哦。”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单子,“记了。”

江亦奇忙拿过单子看,是处罚单。派出所会通知到学校给她处分,而且还要记入档案。这意味着她未来和所有评奖评优都没关系了。很有可能,她的前途从此一片黑暗。

“那你——”江亦奇嗫嚅着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他在外面待了这么久,花了大半个小时想清楚她是在帮他出气,但他想不通她为什么会帮他。

“记就记吧。”她无所谓地说,“活都懒得活了,还管什么处分。”

她对自己人生毫不在意的态度落在他眼里变成对他的在意。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江亦奇抹了把被雨水模糊的眼睛,仔细又把处罚单看一遍。昏黄路灯下,处罚单落款处印着一个名字。

陈怡静。

陈、怡、静。

他无比陌生地念了下这三个字。

他要记住她。

江亦奇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了要记住一个名字的念头-

淋了一场雨,她带他回到她的家。

她的家里一片沉沉死气。

就如同她。

江亦奇在客厅打转,看见展示柜上一列属于她的奖章:“你以前还是个优等生啊?怎么现在连平时作业都要抄?”

“要换就换。不换就湿着。”她丢了两件衣服给他,经过厨房顺手拎了把水果刀兀自往里间卧室走。

“小——你干嘛去啊?”

“看不出来吗?”她扬扬手中的水果刀,“放血。”

放血?

放血……?!

江亦奇:“你要自杀啊?!”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喂喂喂!”江亦奇追上她的脚步,“你不能死!你死了我会被抓走的!”

“说了我不叫喂。”她砰得一声甩上卧室的门。

“小不——”江亦奇捶着她的房门,一个名字呼之欲出,绞尽脑汁地想着,“你叫什么静的?你是不是叫小静啊?该死的你到底叫什么啊!”

“我叫该死的。”

江亦奇的脑门突突地疼:“——怡静!你叫怡静是吧?你的姓肯定是百家姓里非常大众的一个!对吧?啊烦死了,总之你现在不能死!”

“为什么?我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为什么一定要什么理由?活着从来都不需要理由。”

“是吗。”她打开了门,“那你为什么要阻止我?”

她的黑发仍湿津津地贴着额头,目光韧韧的,破碎,但是锋利。他看着她,好像看到一堆碎玻璃。

“我——”江亦奇愣了下,“我就是……我只是——”

“因为我刚才替你教训了那两个人,所以也想救我一次,好和我扯平?”

“不是这样的……我可以忍受……根本不需要你来给我当挡箭牌。”

“那是为什么?”

是啊。她死不死活不活的,关他什么事?

——不对!

他马上想通了自己必须阻止她的充分理由。

“你死了,戏剧节怎么办?”江亦奇抢过她手里的水果刀,“你晚点死。等戏剧节结束了你爱怎么死怎么死。”

怡静觉得他好笑:“哪个人会为了戏剧节活着?”

“你自己非要找个理由啊。这不是很好的理由吗?”江亦奇没了好气,“行了,能不能吃饭去啊?不管你要不要死,你别把我饿死。”

她的家里充满了死人的气息。断电的冰箱里只有腐烂物,翻箱倒柜都没吃的。两人只好冒雨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夜宵。

凌晨十二点多。

坐在便利店门口的桌子上吃第一顿饭,边吃边聊些闲天。

因为没有快乐,两人只好分享痛苦。

当然,即便听到对方的痛苦,摸清每一种应激的来龙去脉,他和她也无法互相安慰。因为两人的温柔连抵消自己的难过都不够。

两人只会一边自虐般剖出自己给对方看,一边恶毒地嘲笑对方的痛苦。

“江亦奇,像你这种人肯定没有朋友吧?”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不也没有?”

聊到两三点,莫名聊得投机了。

江亦奇和她说起那些人把他的手臂摁在烤盘上看他的手和五花肉哪个熟得更快。他一辈子讨厌烤肉。她说他果然有病,烤肉犯什么错了。她和他说自己没去亲妈葬礼的事。她一辈子过不去。江亦奇说她妈生了她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说到天际泛白,她们发现人生的每一个经纬交界处都是一次刺痛。

“下次也可以交给我。”

听到他被人逼着用面粉浆糊洗头结果被老师通报批评的遭遇时,她这样对他说了,“我以后也可以给你当挡箭牌。”

“你不要随随便便和我说这样的话。”他警告她说,“如果我当真了。我就永远改不了了。”

“那就不要改了。”她托着下巴,一手还在漫不经心地拨弄空掉的啤酒罐,“肆无忌惮地利用我好了。我反正烂命一条,无所谓的。”

她不知道的是。

她随口的承诺被他刻骨吸髓。

成了导火索。

叫他后来像只疯狗一样咬死了她那么在乎的人-

葬礼的事情一了结,她和他抛下了京宁,一起回到兴州。

回到学校。江亦奇经常偷偷默写她的名字。他一开始叫她小不点怡静,后来直接叫成了小怡静。他总还是记不住她姓什么,只有在被她惹恼的时候,才能脱口而出她的全名。那个总是要死的陈怡静。

表面看来,她对他和从前、和对别的任何人都一样。一副颓废又散漫的态度,毫无关心地说着自以为好笑的风凉话。

但江亦奇自己知道。

他对她是特别的——这是他的真理。是早在京宁时他就确认过的。像进化论和万有引力,不可撼动,不容置疑。

而且,也只有他才是特别的。她和他有心照不宣的默契,有不为人知的亲近。她和他分享过彼此那一段被虫蛀过的人生,是互相知道软肋但都保持缄默的关系。

可是。来了彼岸。

他的真理被挑战了。

她身边出现越来越多的人。

所有人他都可以忍。

唯独肖彰。不可以。

他痛恨他以至于他记住了他的名字。他记住肖彰的名字,就像人类记住战争和黑死病。

肖彰……实在是太该死了。

他看过她看肖彰的眼神。

像日出时被天光将将照亮的湖泊,清波粼粼,水光摇曳。

她用那种眼神看肖彰。但她没那样看过他。

江亦奇无法接受。

也不甘心。

有一种远比离开彼岸更强烈的意志自他心底暴烈地萌芽。

只要有机会。

他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给他一个机会吧。

给他一个机会吧。

给他一个机会吧。

来到费克燕大陆的开始。

江亦奇没有看见肖彰。

他深知肖彰是一个死缠烂打的、毫无羞耻心的人。像恶狗一样。一旦咬住了什么人就死也不放。所以,即便游戏开局时他不在,后面也一定会出现。

而当所有的线索与发展都指向失落之地时,江亦奇已经有所预感。

——肖彰就在那里。

他祈愿的那个机会。

终于来了。

【你的活化术目前尚在冷却。】

【突破禁制使用活化术,强制催动龙鳞匕首的情况下,你需要付出与对方承伤一致的代价。】

当龙鳞匕首如愿以偿地贯穿肖彰的心脏时,江亦奇赢得了一场捍卫真理式的胜利。

【手术师江亦奇,钻石+1】

直到陈怡静的巴掌毫不留情地扇到他脸上。他的防线被她那种恨恨的目光完全击碎。

他始终还记得那个初秋的凌晨。

太阳将升未升时,她给他承诺,铸造他的真理。

她许诺他的瞬间或许确实是真心的。可他没想过她的真心那么轻贱。到后来只有他始终记得。她既然答应了他,就应该到死都记住才对。

那时的她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说什么要杀了他的话。

他还是不甘心。

他怎么都不甘心。

他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根本什么都没做错!你凭什么打我?你凭什么凶我?你凭什么要杀我?如果被锁在那里的不是他,是别人,你还会这样舍不得吗?!”

他诘问着她时,心脏处突生一道贯穿伤,鲜血像瀑布淋湿他的身体。但他浑然不顾自己的生命在大把流逝,还是继续说:“错的是你,明明是你变了!换做以前你根本不会这样!这全都是因为他!他早就该死了!”

“你……怎么了……?”陈怡静无法不注意到他的伤势,眼中滞着愕然走近他,抬手像是要来确认他的伤情。

江亦奇一把推开她的手,自己也趔趄地摇摇晃晃地往后退:“我不用你杀。我自己就会死。陈怡静。我真讨厌你。这个世界上我最讨厌你。”

他并不觉得疼痛,只是如坠冰窖地冷,全身都失去知觉。

五感迅速远去,他的视野退成一片黑暗,那时他终于听到陈怡静有点慌张地喊他的名字,而后什么也听不见了。可惜他也看不见她的表情。

一直以来,他都有非常强烈的要活下去的意志。可幻想到她因为他的死亡而无比痛悔的场景时,他却不觉得死亡是对他的惩罚。他觉得痛快极了。

意识归于沉寂的刹那。

江亦奇的脑海里无比鲜明地浮动过一帧画面。

还是那个初秋。

她站在他一个人的面前垂眸看他。

暗夜的雨滴纷乱落在她寡凉的面容上。

一种淡漠的、无谓的、不在乎任何人的样子。

多么美好的光景。一眨眼就荒芜掉了。

第178章 大寒无人区 失落之地的诅咒。

「法师江亦奇违背禁制使用活化术, 遭受“承伤一致”代价。」

「生命值-100。」

死寂持续了五秒。

陈怡静无言地站在原地,看着江亦奇的尸体。他躺在由自己的血液淤成的血泊里,浑身都被浸湿了。他有洁癖。如果他还有意识, 会觉得自己脏死了吧。她不想他死,也不想肖彰死,不想任何一个人死去。

明明已经全力以赴, 为什么还是事与愿违?

逐渐地,陈怡静的视线有点模糊, 眼睫发重。

她想起霍尚湘说的话了。

“雨一旦落下就再也回不到云里”。

现在这场雨已经无可挽回地落下来了。

一种细碎的、无休无止的刺痛开始重蹈覆辙地折磨她。

她形单影只地站在那, 无端地让看着她的人感到一股难熬的忧郁。

“别怪自己。”金怀墨轻手搂住她的脖颈,冰凉的指腹安抚似的摩挲她的肌肤。她默然不语,无力地倚进他肩头。

周雨歆眼眶垂泪, 低低地说:“谁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余思青叹着气,解下自己的披肩弯身铺在江亦奇身上。

而就在他的衣服触碰到他尸体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便化作灰烬, 倏忽消散。

“哎。”余思青又是叹气, “为什么非要下死手呢?难道他不知道这样自己也会死吗?”

“哪怕死, 也要杀掉肖彰。”苏云可说, “真是让人看不透了呢……”

“陈怡静……”温佳不知道能说什么。她看着她,有点无措。她不在乎肖彰的死, 也不在乎江亦奇的死。只是她看她竟然红了眼, 想到她这时该很难过,于是自己也无限地难过起来。

“没事的。”陈怡静咽下泛滥的情绪, “事已至此, 就这样吧。”

她说着事已至此,但任谁都看得出她的失魂落魄。

又是一阵寂静。

打破沉默的是陆登云,他开口道:“我认为肖彰的事有点蹊跷。”

周雨歆还有些哽咽:“蹊跷?”

陆登云:“他明明不在玩家名单上, 却出现在了这里。一定是有原因的。”

余思青恍然大悟:“对啊……!”

苏云可:“难道他并不是肖彰?只是一个长相一致的NPC?”

温佳:“可刚才主持人已经标出了他的名字。他就是肖彰吧。”

金怀墨:“莺时,你该出来解释一下了。”

「诚如各位阁下所见,死在众位面前的确实是肖彰。」

游戏主持人莺时的声音在失落之地回荡。

「不过,他的死并非无可挽回。」

“真的吗?”周雨歆立刻道。

「他死了。但也赢了。」

温佳皱眉:“什么意思?”

主持人没有继续回答,另有一道声音自众人身后传来。

“如果你们真心想要救回龙之心,我可以帮这个忙。”

“开岁?”周雨歆道,“你愿意帮我们?”

开岁从阴影中走出来:“我的目的本就是解开龙族封印。如果不是你们碍事——”

余思青:“那你也别用献祭我们大家的命这么血腥的方式吧。要是唱个歌就解封了,多好啊。”

开岁睨着他:“你们来到这个大陆,就注定要成为祭品。”

陈怡静:“告诉我,怎么才能救回他?”

开岁言简意赅道:“九环完全复生术。”

*九环·完全复生术:

这是费克燕大陆的最高阶法术!只要找回死者完整的灵魂,并且保有部分死者尸体,即可成功释放。无论是碎尸、腐尸还是骸骨状态,都可以复生如初。

“居然还有这种法术?”余思青说。

陈怡静心中一动:“那能救回肖彰,是不是也能救回江亦奇?”

周雨歆:“是呀。我们把他们都救回来吧!”

“且不说你们那个法师朋友因为违反禁制已经灰飞烟灭,不符合完全复生术的施放条件,就算他的尸体还在,你们也不知道上哪里去找他的灵魂。”开岁说,“当然,我也不可能帮你们救一个与我们龙族毫无关联、还动手摧毁了龙之心的家伙。”

“可肖彰的灵魂,我们同样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找。”苏云可说。

开岁说:“你们当然知道,是你们亲手构建锁龙地渊,将他的灵魂抽离出去的。 ”

余思青:“我们?我们没做过这事啊。”

“不。我们做了。”金怀墨说,“按照卷轴的指示,弹琴就是为了削弱灵魂意志进而剥离灵魂。”

“啊居然是这样的吗……”余思青根本没有想到这点,他连忙问,“那——那剥离出来的灵魂去哪里了?”

金怀墨说:“当时卷轴让我选择龙魂封印地点。我选择的是大寒无人区。”

“大寒无人区……?”温佳想起什么,“以前我们坐限际列车时曾途径大暑无人区,当时就听说一共有两个无人区。”

周雨歆点头:“我记得系统曾说,无人区分布在纵轴上。大暑无人区在第一象限和第二象限交界,那么大寒无人区就在第三象限和第四象限之间?”

余思青咋舌:“这么远啊?怎么会把灵魂流放到这么远的地方去啊。”

开岁睨了金怀墨一眼:“这就得问这位欺诈师阁下对我们龙族有多大的恶意了。”

金怀墨眉间几分无奈,和陈怡静说:“这是选择题,让我在大暑和大寒里选的。”

陈怡静:“那就是说,我们得去大寒无人区,把灵魂带回来才可以施放复生术吗?”

开岁伸出双手,掌心上下交叠,虹光一闪现出一块九阶魔方大小的木匣子。

“这是能够装载灵魂的命匣。在无人区找到灵魂,将他装进命匣带回来。”开岁把匣子交给陈怡静。

温佳:“你跟我们一起去,不就省事多了?”

“龙脉断绝,我法力几乎被废。如果离开龙谷范围,更与废人无异。所以我只能在这里施展传送术,送你们离开。”

金怀墨:“你没有法力,怎么施展九环复生术?”

“届时你们自会知晓。”开岁说,“还有,凭我现在的力量,最多只能传送三个人。你们趁早做好决定吧。”

陈怡静是一定要救回肖彰的。这是她目前唯一确定正确的事。但她自己决定要救回肖彰,不能拿这件事去勉强大家。经过之前的事,她们现在死的死伤的伤,就没一个人血量超过50的。这一去,指不定要出什么岔子。

陈怡静:“就我一个人去吧。”

“不行!我和你一起去。”温佳定定地说。

金怀墨:“你自己去,我们也不能放心。”

陆登云:“看你也是半死不活的,去了都不一定能回来。”

陈怡静:“现在冬至领主的任务已经了结,你们完全可以离开龙谷地下城,去找领主拿还生之门的戒指了。”

“学姐,你这说的什么话啊。”余思青说,“救肖彰才不是你一个人的愿望。”

苏云可:“再怎么说,他的死我们可都有责任。”

“阁下,我欣赏你承担责任的勇气。”开岁说,“不过,龙魂找不回来,你们都会死。”

陆登云:“你还想杀了我们?”

“不是我。是这片失落之地。你们斩断龙脉,就受到了失落之地的诅咒。一旦跨出这里,就会暴毙。不然你们以为’守望之战‘中封印龙脉的那群所谓的勇者,最后是怎么死的?她们将龙脉封印进地下城,自以为会沐浴无上的荣耀,实际上都死在了这里。只有找回龙之心的灵魂,破解诅咒,才是你们眼下唯一的活路。”

温佳:“我们斩断龙脉,是死。不斩断龙脉,你们献祭我们,也是个死。怎么横竖都是个死?”

开岁冷笑:“你们如果不擅自打开弑龙卷轴,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

开岁抽出一支毛笔大小的法杖,在地上绘制传送法阵,边说:“你最多只有七天时间,超出七天再不回来,诅咒就会应验。还有,这个传送术只能送你们过去,没法带你们回来。回来的路,只能靠你们自己。”

主持人发出提示。

「玩家可经第三象限从大寒无人区返回费克燕大陆。」

余思青呐呐道:“第三象限……”

温佳:“先不管怎么回来的事,我们去了再说。”

不等陈怡静决定,她已经走向了传送法阵的中央。

陈怡静:“你伤还没好。”

温佳:“少来。”

她去意已决,陈怡静也没和她争辩,在剩下的人里她还能带走一个。陈怡静望向大家:“最后一个名额,交给余思青可以吗?”

余思青面露惊喜:“真的吗?!学姐,你愿意带我一个吗?”

金怀墨凉凉道:“这可不是一个让人服气的选择。”

苏云可:“难道出了这个大陆,他还能给肖彰弹琴么?”

“我之前答应过他,如果有机会就让他再见一次章成雨。我们走第三象限回来的话,说不定会遇到她。”

余思青动容道:“学姐……”

“选好人了,就出发吧。”开岁说,“站过来。”

时间有限,众人没再废话。

临行前,金怀墨从手环里载下一个袋子递给陈怡静:“那我们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陈怡静:“嗯。这什么?”

金怀墨:“防寒毯。大寒区听起来挺冷的。”

“对哎。”周雨歆掏出一件绒毛披风,“我有一件厚点的。带着吧。”

温佳接过:“好。”

陆登云丢给她们一个打火机。

苏云可见状也搜罗了下自己的空间:“唔。口红需要吗?”

众人:“……”

开岁催动高阶传送术,法阵放出璀璨虹光。

三人眼前一顿斗转,视野猛然沉入黑暗,一阵刺骨的寒冷骤然袭上来。

【市民陈怡静,检测到你离开费克燕大陆,已超出“龙谷地下城”主持人通讯范围。】

【“龙谷地下城”相关身份技能与赋能均被锁定。】

【彼岸身份牌相关权限解锁。】

“我们是……到了吧?”温佳的声音在陈怡静耳畔响起,说话时忍不住抽气。

“好冷啊。”余思青的牙齿不住打颤。

【这是大寒无人区,特点是极夜、低温与永久冻土。建议尽快采取措施防寒。】——

作者有话说:今天恢复日更了[猫头]

不出意外会更到结尾[抱抱]

第179章 大寒无人区2 “你又想死了是吗?”

陈怡静一边往外掏防寒毯, 一边四处张望,然而整个视野完全是黑的。

直到三人都披上防寒毯,她们的眼睛还是没能适应面前的黑暗。

【生命值-1】

【生命值不足警告!】

【当前生命值:15点】

“也太……嘶……冷了。”陈怡静紧紧裹着自己。

温佳挨着冻, 也赶紧把那件披风裹在陈怡静身上:“你就这么点血,别把自己冻死在这里了。”

“是不是得找个人问问路啊?”余思青一边发抖一边说,“但这乌漆嘛黑的, 连个人影也没有啊?”

“有了。”陈怡静从空间里下载出解除锁定状态的手机,哆嗦得地打开手电筒, 照亮周遭。

这是一片广袤无际的苔原, 植被极其稀疏,没有风,刮骨的冷意无处不在。即便披上防寒毯和厚披风, 还是冷得发痛。

【生命值-1】

【生命值不足警告!】

【当前生命值:14点】

“哒”一声,温佳摁下了打火机。

三人面前一瞬明亮,但这一点火完全无法带来热度。害怕陈怡静被冻死, 温佳索性直接扯下防寒毯, 拿打火机点燃丢在一旁。

防寒毯本就是塑料膜, 一碰火就迅速燃烧, 伴着熊熊火光不断熔落。三人刚感到一阵暖意,那堆火就散发一股浓密黑烟, 没过几秒就化作垃圾。

“要、要不要再烧一个。”余思青提议。

“好臭啊!是谁在我头上搞污染啊?”一个脑袋从防寒毯那堆垃圾里冒出来。

“嗯?”陈怡静上前, 拿手电筒照下那个脑袋,“你……不会住在这下面吧?”

这人抬头, 一脸都被烟熏黑, 没好气地说:“我爱躺哪里躺哪里,你管不着!你们快滚!”

说完,他又钻了下去。

陈怡静踢开垃圾, 照亮地面,还是一层结实的冻土。

“不是。你在跟谁说话啊?”温佳莫名其妙道。

余思青:“嗯?!你看不见她吗?”

温佳:“谁啊?”

陈怡静:“是我们两个冷出幻觉了,还是温佳眼瞎了?”

【这是大寒无人区的游魂,只有功德值>100点的玩家才能看见。】

“你功德没到100吗?”陈怡静问。

“有103啊。”温佳略没底气道,“只是刚才乱烧防寒毯破坏生态,扣了5点。”

“好吧。”陈怡静抬起手环,“3120,有没有什么防寒指南?”

【吃草。】

“我不相信你有这么幽默。”

【……】

【活人食用大寒无人区的植物,可以维持3小时左右的御寒效果。】

一分钟后。

三人蹲在地上拔草,手机开着手电筒放中间打光,手机电量掉得很快。

陈怡静瞅准地上的根茎,一把揪起植物。

她用力往外一拔。

一拔拔出一个脑袋来。

微光里,陈怡静和这人对视了几秒,一声不吭默默把她往土里摁。同时不忘把她脑袋上的叶子拽下来。

“你把我拔出来,一句话不说又把我摁下去。你玩老娘呢?”

陈怡静:“不好意思老娘。你继续安息吧。”

一听她说话,这人忽然眼睛一亮:“哎?是你啊?!”

余思青凑过来:“学姐,你居然在这种地方都有熟人啊?”

“哎哎哎?”这个女人从冻土里爬出来,凑到陈怡静面前闻了闻,“原来你已经投胎啦?我还说怎么最近几十年都没看见你了呢。”

陈怡静嘴里叼着草根看她:“你说我?”

“可不就是你吗?”女人——该是女鬼——她说,“你忘了吧,你没投胎之前,我们总是来这里睡觉。你说这里没光,一觉睡下去旁边来了一百个死人都不知道。”

余思青:“学姐,这确实像你会说的话。”

温佳:“什么啊,你们又看到鬼魂了吗?”

余思青:“应该就是鬼魂吧。”

“哎,这小哥说的可不对。我是游魂。”女鬼说。

陈怡静:“游魂?和鬼魂有什么区别?”

女鬼说:“活人刚死,灵魂出窍,还新鲜,这就叫鬼魂。但死的久了,几十年几百年甚至上千年都没转世投胎,就搁这搁那瞎晃悠,就是游魂。”

陈怡静:“哦。躺平的鬼魂就是游魂。”

余思青嚼着草:“我们之前听说无人区有很多从冥界过来的游魂?而且是来受刑的?”

“那是年轻点的游魂,迫不及待想要投胎嘛。像我们这种死久了的,都懒得再轮回了。”女鬼说着又兴起,拍了下陈怡静的肩膀,不过她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你还是老样子啊。活了也跟死着差不多。来这儿干嘛来了?”

陈怡静:“……我来找被封印的灵魂,你知道该怎么找吗?”

女鬼惊道:“这儿吗?你现在忘了被封印在这儿的都是什么鬼吧?被封印在彼岸无人区的灵魂,要么是决意永不再入轮回自愿封印的,要么就是酿了大错付出代价被罚到这来的——哦,不过有时候鬼魂被判缓刑了或者冥界资源紧张,也会把灵魂送来关一段时间。”

余思青给温佳转述完,又说:“那这些被关着的灵魂岂不是都很不好惹吗?”

女鬼:“那当然了。无一例外都是强大又恐怖的灵魂,神族的、魔族的,我听说甚至还有神的——不过大多都是残魂。而且祂们不像我们这样来去自由,都是被关在一个小魂棺里。只要不作死去开棺,就没什么事。”

陈怡静:“怎么才能开棺?”

女鬼:“你又想死了是吗?”

余思青:“我们专程来这儿,就是为了这件事。”

“啊?”女鬼的下巴张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你们不会真要去开棺吧?”

余思青:“是啊。我们有个朋友的灵魂被封印在这里了。我们得把他带走。”

“听姐一句劝,你们还是赶紧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吧,我死了那么多年,没必要诓你们。”说完还不见这两人有反应,女鬼哎呀一声,“这里怎么可能真的有你们的朋友呢?你们肯定是被骗了。’灵魂‘是什么,你们没概念吗?所谓灵魂,承载着生生世世的记忆,是’全部的自己‘。你们这些还在轮回中的活人,所拥有的不过是此生此世的自己。而被关在这里的灵魂,都有自己的识海,更有自己深重的执念,是绝对不可能与活人和善相处的,更别说交什么朋友了。你们强行将灵魂释放出来,搞不好会送命的。”

“事出有因,是我们不小心才把他关到这里来的。”陈怡静说,“他刚被关进来。和你说的那些灵魂不一样。”

“刚被关进来?”女鬼哈地笑了两声,“你说巧不巧,一小时前我还真听说有位留有上古龙族残识的灵魂被封了进来,不过你既然是人族,那那位肯定就不是——”

“就是他!”陈怡静斩钉截铁,心脏骤动,“他在哪里?你能告诉我吗?”

“呃。”女鬼皱起眉,绕着陈怡静打了个转,“姐妹我觉得我可能是睡迷了啊,冒昧问下你现在到底是死人还是活人?”

陈怡静:“……我基本还算是个活人。”

“哦……活人。所以你肯定只有二十来年的记忆。那么你肯定也是不知道,有这么个事啊。”女鬼说,“龙族是一个早在两千年前就灭绝了的种族。来,你闭上眼仔细听,说不定还能听到数千年以前那阵响彻天地的哀鸣呢。你们不觉得早就灭绝的上古神族余迹突然出现在这块地方,很奇怪吗?所以我真的很怀疑这个传闻的真假。说不定被关进来的其实是虫族,八卦的游魂说叉劈了,说成龙族了。”

在陈怡静看来,肖彰在“龙谷地下城”副本的身份是“龙之心”,所以这里的游魂才会传他有龙族残识什么的。但实际上,这只是第二象限的游戏设定而已。

陈怡静很难和她解释来龙去脉,只能言简意赅道:“他不是什么龙族,只是我们的朋友。你听到的是谣言。”

“哦。那我就放心了。我可是很烦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神不神的家伙。”女鬼扬着双手说。

余思青看着她:“呃。您不就是这种* ……”

“你们一直往前走。”女鬼不理他,抬手指,“新封的魂棺会发光。最近就来了这一个,应该很好认。”

“谢谢。”陈怡静转眼看看还蹲在一边挖土的温佳:“你干嘛呢?”

“植树造林。”温佳面无表情,“紧急补充功德。”

三个人举着手机照亮前路,一路上寒气肆虐,偶尔飘过几只游魂对她们投来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大约走了将近一公里。一小片泛着湛蓝薄光的冻土在极夜里越发清晰。

“学姐,肖彰是不是就埋在这儿啊?”余思青问。

陈怡静蹲下来,慢慢挖开表面的冻土。随着她的动作,湛蓝光芒如同被擦亮的蒙尘明珠般,越来越盛大,直至照亮方圆一公里的区域。

她小心地捧出被埋在冻土里的魂棺,仿佛剖出了一场极光。

温佳关掉手电筒,端详起陈怡静手上的魂棺。看上去简直就像一颗夜明珠。

“我们现在是不是得把里面的灵魂拿出来装到命匣里去?”她问。

陈怡静掏出命匣,比了比:“这魂棺也装不进去啊。”

【打破魂棺,让灵魂进入新的容器即可。】

“这看起来很难砸开啊。”余思青拿指头碰碰魂棺,“肖彰?肖彰?在的话你吱个声?”

温佳翻他白眼:“他能听到的话刚才不就叫了吗。”

陈怡静指腹稍稍用力捏了捏,她本来是想试试魂棺的硬度,没想到一捏就碎了。

“砰”一声脆响,魂棺开裂成无数个淬着盛光的碎块,像星星般浮动在三人周围。陈怡静的面前有什么晃过去,脑袋有短暂的眩晕。

一个颀长的身影蓦地出现在她面前。

干净整洁。没有丝毫伤痕。微光冷冷地披在他肩头。那对幽深的双瞳以熟悉又陌生的神态锁着她。光是站在那,就让人感到不可一世的疏离。

而陈怡静。

她发现自己居然没办法对着面前的人喊出她本该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

第180章 大寒无人区3 “你才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面前这个人……真的是肖彰吗?

肖彰……为什么她对他的印象开始模糊了?

她明明记得最初和他相熟是在淘金浪。因为认识了他, 那个游戏于她而言轻松、愉悦又无碍。她思来想去,那种情绪或许就是快乐。她无法忘记那种快乐。因为快乐对她来说实在是太难得了。

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总是在寻找他。在寒露是这样, 在大泱是这样,在费克燕也是这样。一路以来,支撑着她不断寻找他的, 难道是最初的那一点快乐吗?

可能最初的那一点快乐根本没有多么好,是她翻来覆去的回忆, 才使得这种情绪的份量不断加深, 使得找到他这件事几乎成了她的执念,叫她不计后果地、梦游似的再次来到他面前。

可是在她所有的记忆里。

肖彰真的有过这样拒人千里的神色吗。

她无法不陷入怀疑。

“肖彰,我们来救你了。”余思青先开口了, “你快钻进这个命匣里。我们带你回失落之地。”

“在那之前,”

肖彰依旧看着陈怡静,只是喜怒难辨, 她们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要先和你玩一个游戏。”

“啊?这时候还玩什么游戏?”温佳完全不理解他的行为。

肖彰沉着眼, 语气还是听不出波澜:“这个游戏, 你得让我赢。否则我不会和你们走。”

“你不和我们走,那你不就彻底死了吗?”余思青也莫名其妙, “而且你不回失落之地的话, 我们大家也走不了哎。”

“同归于尽不好么?”

肖彰的反问彻底噎住了余思青。

他完全没料到肖彰会是这个反应,顿了顿:“肖彰, 你是不是在生我们的气啊?但是我们也不知道你在失落之地, 更不知道你是龙之心……”

是。他可能是在生气。

那些针对龙之裔的攻击,通通都加注到了他的身体上。尽管不是故意,但她们几个人群策群力地伤害了他。他一定是在生气, 态度才会这样冰冷。不过很正常的。换了谁都会生气。

陈怡静说服了自己,于是说:“好。你要玩什么,我陪你玩。”

“还记得我们在芒种赌场时玩过的俄罗斯轮盘赌么。”肖彰掌心一翻,手中出现一把六发左轮手枪,“就玩这个。”

陈怡静心下一凉。

他也不管她们的怔愣,垂下脸,不疾不徐地将一颗子弹塞进弹巢。骨节清晰的拇指一拨,弹巢簌簌转动。

“游戏规则和之前大体一样。我和你轮流开枪,子弹在谁的轮次发射,谁就输了。”

“你疯了吧肖彰?”温佳忍不住说,“你明知道陈怡静运气差得要死,还和她玩这种赌命游戏?”

“所以公平起见,我不用她朝自己开枪。”肖彰抬手,将枪口对准一旁的余思青,“朝他。”

余思青:“我?!”

“不行。”陈怡静断然拒绝,“如果你一定要和我玩,那就冲我来。”

“啊啊啊啊——!”余思青脚下的冻土忽然塌陷,将他向下吞噬,他条件反射地挣扎,但下陷的速度越来越快。

“余思青!”陈怡静一把抓住余思青的胳膊,但根本拉不住他,直到他半个身体都陷进冻土才终于停下。同时,一个幽蓝碎块缓缓落在他的太阳穴旁。

肖彰:“只要扣下板机,无论你向哪里开,弹道都会瞄准他。”

陈怡静拽不出余思青,只好先把那件厚披风披在他肩上:“……肖彰,你认真的吗?你真的要拿余思青当活靶子?”

“你要先开,还是后开?”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你不愿意开始。那就我先来。”

他居然真的将枪口对准自己,远在陈怡静劝阻出口前就不假思索扣动板机——

“咔哒”。

……。

陈怡静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但一想到马上就会轮到自己,嗓子眼又开始发紧。

“轮到你了。”肖彰反手将枪递向她。

她看着那把枪,一时没有动作。到底为什么……肖彰要和她玩这个游戏?真的是因为他在生她们的气吗?

“你不想开?那我来替你。”他甚至懒得看余思青一眼,抬手就将枪口指向余思青。

眼看他要扣下扳机,陈怡静急忙夺过他手里的左轮:“够了!你到底玩够没有?按你这种玩法,余思青真有可能会死的!”

“就是啊……”余思青仰着脑袋,欲哭无泪地裹紧披风,“我怎么也罪不至死吧……”

“这个游戏我玩定了。”

陈怡静从他的话里听到的只有漠视与傲慢,不由眉头紧锁:“玩这种游戏有什么意义吗?你怎么能把枪口对准自己的朋友?余思青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根本没有权利这样对他,你根本没有权利这样践踏别人的生命!”

肖彰听她说完,嘴角竟扯开弧度,状似平静地微笑:“那我的命呢?你们随意践踏我的时候,想过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吗?”

“……你果然在为失落之地发生的事怨我们,对吧。可是肖彰,我们根本不知道你在那里。我们根本不知道你和所谓的龙族会有一丝一毫的联系。”

“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你别想轻易糊弄过去。”

“余思青?你怎么样?!”温佳突然蹲下身道。

余思青的上半身都在颤抖:“有点冷……”

陈怡静把手放在他的肩膀,掌心都要被冻僵。他待在冻土里太久了,必须尽快让他出来。她又对肖彰说:“你非要赢什么游戏的话,我认输就好了。”

“你没有认输的资格。”他对余思青的遭遇无动于衷,“你不开枪,他很快就会死。你想让他活下来,那就向他开枪。”

“学姐……嘶……”余思青说,“你开枪吧……我相信你……!”

陈怡静:“你别相信我。”

温佳握住陈怡静的肩,低声道:“陈怡静,相信你自己。用你的意志开枪。只要你不想他死,这一枪肯定开不出来。”

“不行,我的意志不可靠。”陈怡静摇头。

“别担心学姐,你开吧,”余思青努力地搓着自己的胳膊取暖,信任又清澈地望着她,“肯定没事的,总不可能真的出事吧。”

……也是。无论如何,肖彰绝对不可能真的想要杀死余思青。

他这么做一定是有什么苦衷的,只是她暂时没有发现。她一定是遗漏了什么关键信息。按照他说的做,说不定就能发现他的用意……

陈怡静终于抬起发颤的胳膊,生平第一次将枪口对准余思青。

千万。千万。不能出事。

她手指轻动,扣下扳机——

“咔哒。”

没中!

三人都长舒了口气,陈怡静更是有一种虚脱感:“可以了吗?玩到这里够了吗?”

肖彰自她手里拿过手枪,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谁赢谁输还不知道。”

“一定要分输赢吗?如果再玩下去,你和余思青总会有一个人中枪的。你是灵魂,子弹当然伤害不了你,但余思青不是啊,你还不明白吗?”

听陈怡静这么说,肖彰动作一滞。陈怡静以为他总算要收手,没想到他居然将抬起的枪口转向了余思青!

“这样就只会有一个人中枪了。”他淡声说完,指腹一扣。

“不行!肖——”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极夜之地回响。

硝烟的气息爆开。

余思青的脑袋猛地偏向一侧,血液从创口处涌出,泼在地上汇成一块血泊。他只来得及发出一些音节,瞳孔立刻开始涣散。那件披风自他肩上掉落在地,很快被鲜血染红。

“余思青……余思青!!!”陈怡静扑到余思青面前推晃他,但后者毫无反应、毫无反应、毫无……反应。

陈怡静瞳孔骤缩,无法相信自己的亲眼所见,胸口像被什么死死压住透不过气。

余思青……居然死在了这个游戏里。

至今为止那么多危机时刻他都安然无恙,居然……死在了这里——死在——死在她和肖彰的手里!

肖彰收起枪,轻描淡写地说:“这一局是我输了。”

“肖彰!你怎么可以这样?!”温佳义愤填膺,冲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你怎么可以真的杀了余思青?!”

是啊。

他怎么可以……真的杀了自己的朋友?

肖彰……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

陈怡静无法控制双唇的颤动:“你……怎么可以……”

她终于肯直视他的双眸。

原来他的眉眼幽恨难抑,杀怨丛生,仿佛一柄脱鞘的利剑。

就在她与他四目交会的这一刻,陈怡静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也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肖彰不会做这种事。你不是肖彰对不对。”

“什么?”温佳无可置信,松了手,“那——那他到底是谁?”

有这种眼神的人。

和肖彰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我们其实早就见过了,是吧。”陈怡静缓缓站起来,“在大泱。”

准确地说。

他是肖彰一直压抑在心底的杀意。

当时大泱的副本出现bug,肖彰部分的灵魂被抽离,他得以短暂地露面。

而现在……

不对。

开岁指引她们来找的,是肖彰的灵魂。也就是说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就是肖彰的灵魂——难道说,肖彰的灵魂里只有杀意吗?

他扯开嘴角,嘲弄地笑了声:“你我的相见,远在那之前。”

陈怡静:“……什么意思?”

他不多做解释,而是说:“下一局,我们玩个更简单的游戏。”

两人之间出现一副扑克牌。

“比大小。谁抽到的牌更大,谁就赢了。”他轻觑温佳,“这一次的赌注,就用她的命。”

“不可以!”陈怡静快步挡在温佳面前,“绝对不可以!”

“那就是她了。”

他轻飘飘一句话,就使得同样的遭遇降临到温佳的头上。她脚下的冻土骤然豁开,将她向下吞噬。

“温佳!”陈怡静死死拽住她,“肖彰,你放开她!你不可以动她,否则——”

“否则?否则你想怎么做?杀了我?”他说,“这种事你不是早就做过了吗?”

她正要说“我没有!”“我根本没做过!”——可在开口的瞬间,不知为何竟有一种战栗感自她灵魂深处覆上来。所有的底气在她试图直视他时消失无踪。

最终她垂下眼,沉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如果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有什么怨言,你尽管可以告诉我。但是不要把温佳再牵扯进来。”

“陈怡静……”温佳抓着她指尖的手掌慢慢开始发冷。

“抽牌。”他说,“你赢了,她就能活。”

陈怡静看着面前那堆扑克牌,低下头叹了叹气,有些无力地问:“……我赢了,这个游戏就能结束了是吗?”

“不。我赢了,这个游戏才能结束。”

“——那你根本就没想让温佳活下来!不管怎么样,最后都是我输!”

原来他早就动了杀心。

他没打算放过余思青,没打算放过温佳,也没打算放过她。

天寒地冻,万籁都俱寂,可陈怡静听到了崩塌的声音。

她一时想不通自己从哪一步开始错了。

她只知道她的每一步都好像是错的。

肖彰兀自抽出两张牌,冷静得骇人:“轮到你了。”

陈怡静松开原本紧握温佳的手,但也没有抽牌,她已经心力交瘁:“你杀了我吧。你本来就一直都想杀了我,不是吗?为什么要搞这么多弯弯绕绕?你既然这么想杀我,直接杀了我不就好了吗?她们都是无辜的。为什么要牵连无辜的人?”

“无辜?”他终于靠近她,但也只是一步,浮动在两人周身的湛蓝光源映出他眼中鬼火似的阴郁,“没有人是无辜的。你们所有人都欠我。”

她抵不住他这种目光,难以支持地向后退去:“我承认,我们在失落之地确实伤害了你,可我们以为这只是游戏的设定而已!看见你以后,我们马上就收手了,不是吗?虽然我没能阻止江亦奇,但那也是意外,我不是拼命在弥补了吗?否则我为什么要来这里?我本来……是想来救你的。”

“你知道你为什么想救我么?因为你有愧于我。”

“……”

她明明是拼尽了全力来挽回他的生命,换来的却只是一句“你有愧于我”。

陈怡静有天大的涩苦与不甘,但她反而在这时保持了沉默,只是冷冷看着他。

他字字清晰地说:“你以为开岁、花朝、嘉平那些人是谁?她们都是彼岸的游戏负责人,根本不是你以为的NPC。她们煞费苦心,设计你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为的,就是让你和我进行这最后的游戏。所以,你没有资格拒绝我,更不要妄想一死了之。”

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与理智去理解他的话了。她只知道他杀掉了余思青。而温佳也会死在这场毫无意义的较量里。无论这个游戏如何收场,她和他都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陈怡静说:“可能我是被人设计了吧。但是一步一步走到你面前,是我自愿的。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说我有愧于你,真是好笑。我是没有拦住江亦奇,但这不代表我是杀死你的凶手。我哪来什么愧疚?还好意思说我没有资格拒绝你,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要求我陪你玩这种恶心的游戏?”

肖彰长久地看着她,像被她摄住。

她明明红着眼,但咬紧牙关,绝对不肯透露一丝的哽咽。宁可决裂,不肯求全。即便他说了他要赢,她也不肯输。

反正她怎么都是不肯的。

“你才是一切的始作俑者。”他状似平静地说,“只是你忘记了。”

“……”

“与其说是忘记,不如说,是你拒绝’忆起‘。”

“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不再与她争执,朝半空一握抓住一块淬着幽光的碎片:“这是我的记忆。看了。你就会知道。”

陈怡静有片刻的迟疑,最终还是伸手接过那个碎片。

反正一切已经坏得不能再坏了。

碎片在掌心化开,一些画面在她脑海里闪烁起来。她很快意识到,潜伏在肖彰灵魂里的记忆,也是她们一直在寻找的——他那场无端杀意的源头。

而那源头……竟然要追溯到那么久以前。

“你……”陈怡静愕然抬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