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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她被遮蔽的视线变得清晰,视野倏然开阔。

银装素裹的山峦映入眼帘,山脊有雪雾仿如丝带般随风流动,群山连绵一眼望不到尽头。天际与大地在远方交汇,日光和煦落下,为皑皑白雪染上一袭灿光。

“好漂亮的景色。”周雨歆由衷赞叹:“这里简直像是——”

陈怡静:“一杯椰云拿铁。”

周雨歆:“……”

苏云可:“所以我们被扣掉的钱是用来买观光门票了吧。”

余思青:“我兜里拢共九百多,扣完就给我留了一块……”

“嗯?那里有个人啊。”肖彰指着远处。

众人齐齐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不仔细看的话简直就像是雪地里的一块石子。

陆登云:“那人好像在朝我们招手。”

金怀墨:“我们就站在这里,会怎么样?”

那个人影离她们越来越近。

陈怡静:“哦。人家会自己过来。”

大家就杵在原地,直到那个人影完全踏入她们的视线:“各位,你们就一步都不肯走啊?”

周雨歆:“啊不好意思,我们不知道你要我们过去呢。”

陈怡静:“主要也是实在懒得动了。”

“好吧。自我介绍一下。”对方站在她们面前,“我是穷稔——”

余思青:“啊?你是穷人?”

“……稔。禾字旁,加一个念字。”

余思青:“那个字居然读’忍‘啊?”

穷稔皮笑肉不笑:“是的。我是凛冬山脉的管理人,同时也是还生之门的守门人。”

陈怡静:“哦。门卫啊。”

穷稔:“……”

温佳:“这么说,这里是凛冬山脉?”

“没错,各位来到这里,就说明已经具有踏入还生之门的初步资格了。”穷稔说,“下面我将会接引各位踏入还生之门。各位请回头看。”

大家同时回头。

原来在她们身后三十米左右的位置,立着一道门。这道门出人意料地平平无奇,宽一米高两米,搭个门把手,就像是一道随处可见的入户门,简直普通到了突兀的程度。

“这就是还生之门吗?”余思青忍不住道,“我们找了这么久的还生之门,也太……朴素了吧。”

穷稔:“这是根据你们人间的门设计的,可以带给你们一些归属感。”

温佳:“居然还有这种巧思。”

金怀墨:“你刚才说’初步资格‘,也就是说,我们不一定能得到’最终资格‘?”

“是的。还生之门由五道门组成。其中的第一道门,’业之门‘,也就是各位面前的这扇门,是玩家回到人间必须要经过的门。”穷稔说,“并且,你们光是抵达这里还不够,要通过’业之门‘,必须要经过结算属性判定。在宣读通过’业之门‘所需的属性值之前,我还需要向各位明确一件事。”

她继续道:“你们已经来到了凛冬山脉,就必须要进入’业之门‘。满足通过要求的玩家,能够继续打开下一扇门或者直接回到人间;但不满足通过要求的玩家,进入’业之门‘以后,在彼岸的记忆会被门全部清零,而后,玩家会被传送到第一象限,重新参与游戏。”

苏云可:“记忆清零?那这么久不就白玩了吗?”

陈怡静:“这个属性要求不至于太严苛吧?”

“嘶——”余思青抱住自己,“不行!我不能忘记章成雨牵过我的手!”

肖彰:“你都和章成雨牵上手了?!”

余思青:“你醒来的时候我不就和你说了吗?”

肖彰:“那时候根本没在听。”

温佳:“你就听他吹吧。人章成雨连正眼都懒得看他。”

余思青:“温佳!”

“各位!”穷稔隐隐有想揍人的冲动,“安静一下。我要宣布’业之门‘的通关属性要求了。”

她抬手一挥,几行文字浮动起来。

*杀手身份牌要求属性:

生命值>0

功德值>80

心智值>80

钻石=0

金额<3000

*炸弹人身份牌要求属性:

生命值>0

功德值>70

心智值>80

钻石=0

金额<4000

*手术师身份牌要求属性:

生命值>0

功德值>50

心智值>70

钻石=0

金额<5000

*市民身份牌要求属性:

生命值>0

功德值>30

心智值>70

钻石=0

金额<10000

一目了然。

余思青呆呆地说:“完全没有想到,居然是这样的要求啊!”

金怀墨:“这种要求的设计还挺有意思的呢。”

周雨歆:“为什么这扇门是’业之门‘呢?”

穷稔:“各位玩家在彼岸的一举一动都在造’业‘。玩家最终的属性就是我们对于各位所积之’业‘的判定。”

“原来是这样啊。游戏刚开局的时候,感觉拿到杀手的玩家很爽,”余思青说,“没想到最终对她们的通关要求也是最严苛的。”

陈怡静:“这个要求你们应该都达到了吧?”

“……你为什么看着我说?”陆登云顿了顿,“你们为什么都看着我?”

余思青诚恳地说:“云哥你看起来像杀了很多人攒了不少钻石早就心冷如麻的类型。”

周雨歆:“你礼貌点啦,他只是表情看起来像杀人犯。”

陆登云:“你的话也没礼貌到哪里去。”

既然陆登云都没问题,那其它人就更没问题了。

好消息是,所有人都满足业之门的通关数据。

坏消息是——

哈!没有坏消息!

“那我们走吧!”余思青兴高采烈,“太好了,没有人要再玩一遍了。”

穷稔:“好的。各位将手环交给我,就可以过门了。”

进入彼岸以来,无法自主摘下的彼岸手环,现在突然松掉了。

陈怡静碰碰屏幕:“3120?”

【嗯。我在。】

“看来我可以回去了。”

【是的。】

【陈怡静,一路以来,辛苦了。】

“这段时间……谢谢你的关照。”

【协助你完成你在彼岸的旅程,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荣幸。】

【以及。】

【请你永远记得感谢没有放弃的自己。】

“好。那就永别了?”

【永别了。】

第195章 还生之门2 “明天见。陈怡静。”……

陈怡静摘下手环, 递给穷稔。一转头,周雨歆红着眼睛站在她身后,把她吓了一跳。

“你——你干嘛?不是我弄的吧?”

“我……”周雨歆抹掉坠落的眼泪, 格外伤感,“我是舍不得我的小助手。”

“那你从头玩一遍。”一旁的陆登云看着她说。

周雨歆:“那不行。”

穷稔一口气收了那么多手环,没地方放就只能暂时揣着:“来来来, 交完手环的赶紧往里走了啊。”

陈怡静:“你好像那种导游团的导游啊。”

穷稔:“……我建议你第一个走。”

余思青走到门边又停下来:“大家,导游刚才——”

“守门人!”穷稔有点气急败坏, “还生之门的守门人!凛冬山脉的负责人!”

“哦哦哦。知道你会守门了。别那么凶嘛。”余思青弱弱地回了她一句, 又继续说,“守门人刚才的意思是,每个人要经过的门不一样, 是不是我们有的人可能过了这扇门就直接回去了?”

“是啊……”周雨歆的泪意又慢慢涌上来,“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肖彰便笑了:“这说的什么话?我们不是一个大学的吗?指不定明天食堂里就碰到了。”

“对啊。差点把这事给忘了!”余思青一时也振奋起来,“回到人间了, 我们也一定要常联系啊!”

“陈怡静。”温佳突然拽了陈怡静一把, 把她拉到旁边。

“嗯?”

“我。”温佳踌躇着, 她的目光盯住地上的雪, “等离开彼岸以后。你……我……”

“啊?”陈怡静不解地看着她,“怎么支支吾吾的?”

“就是。”温佳把双手踹进兜里, 含糊地说, “在人间和在彼岸是不一样的……在彼岸,要一起游戏……但在现实里, 你有自己的生活……我的意思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怡静:“……基本上完全就是一个不明白。”

“你!”温佳有点恼羞成怒似的, 没了好气,“你还要我把话说得多明白啊?!”

陈怡静诚挚地望着她:“你哪怕再说明白那么一丢丢我就明白了。”

温佳哀怨地盯着她:“……”

“还听不明白啊,陈怡静。”肖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陈怡静的身后, 嘴角挂着懒洋洋的弧度,“她舍不得你。”

陈怡静做出一副茅塞顿开的表情:“哦……!你是,你是舍不得我啊?”

“谁说的!”

“他说的啊。”

“他是乱说的。”

肖彰:“谁说我乱说。”

苏云可:“嗯?这小温佳怎么还不好意思上了。”

温佳:“我、没、有。”

“你这有什么好舍不得的啊。”陈怡静好笑道,“又不是见不到了。”

温佳:“你真没良心。”

陈怡静:“不会吧,我的功德不是比你高很多吗?”

温佳:“……”

“你别跟她说了,没用。”肖彰和温佳说,“这种煽情桥段,她受不了。”

陈怡静汗颜:“你少说点呢。”

金怀墨慢悠悠地说:“我看他巴不得到处炫耀对你的了解,哪里舍得少说。”

肖彰:“别说,你还挺了解我。”

温佳:“别说,你脸皮真厚啊你。”-

“其实我总觉得吧……回到人间以后,不一定会像现在这样。”

一边的雪地,周雨歆仰面看向陆登云,鼓足了点勇气似的,“我的意思是,从今以后的变数,我们也不知道。”

陆登云:“……所以?”

“所以……”周雨歆攥紧手心,坚决地看着他冷韧的双眼,“我认为,想说的话现在一定要说。陆登云,在进门之前,我有话想对你说。”

陆登云眸光沉静,仍是看她:“说。”

“好的。但是我现在决定不说了。”

“?”

陆登云微顿,“怎么又不说了?”

周雨歆尴尬地笑了下:“还是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余思青:“别啊,说出来我们也听听。”

陆登云转头,这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聚在了他身后,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

“那个!我先进去了,大家慢慢来!”周雨歆冲刺似的过去,抓住业之门的把手向下一扣——

“周雨歆。”

周雨歆动作一滞,她回头,原来是陆登云在叫她。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印象里,陆登云很少叫她的名字。

“啊……嗯?”她看他,喉咙发紧。

陆登云说:“以后有机会,我来和你说。”

周雨歆先是一愣,雀跃便从眼里溢出来:“嗯……那就再见!”

“大家!我们都再见哦!”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跨入业之门,身影顿时消散。

业之门再度合上。

“哎。你要说什么?”肖彰拍了陆登云一把。

陆登云:“说你多管闲事。”

肖彰:“你是真欠揍。”

“懒得跟你扯。”陆登云也迈步到门边,看了大家一眼,“走了。”

话音未落,他头也不回,推门而入。

苏云可:“行了,我们走吧,别卡这儿了。”

剩下几人依次推门而入。

陈怡静特意走在最后一个,推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凛冬山脉。

心道。

再见了。彼岸。

默念完,她也摁下门把,跨过业之门-

下一刻,她的面前是带着点不耐烦的穷稔:“这位玩家,你好慢。”

“哎?!”陈怡静前后左右看一遍,四周白雪皑皑,山峦起伏,“怎么还在凛冬山脉啊?”

穷稔:“说明你的门还没走完。”

“怡静!你也还有门没走完呀!”周雨歆奔过来。

陈怡静:“啊看来是,你们都——”

她刚想说大家都在,但环顾一周,没有看见余思青、陆登云和温佳的身影。

“她们三个已经走完了还生之门吗?”她问。

“是的。”穷稔朝前方指,“没走完的玩家继续往前走,看到自己的门就进去。我就送你们到这里了。”

剩下五个人继续朝前走,脚印在雪地里排列得很长,像是漫长的边境线。

“我们还能有什么门要走?”苏云可看着四周,“如果是’色之门‘的话,对我来说难度有点高。”

陈怡静:“这姐太有自知之明了。”

“啊,我看见了。”苏云可止步,朝着旁边的空气一指,“那里有扇门。你们看见了吗?”

“没有。”大家齐齐摇头。

苏云可一笑:“看来这就是我的门了。那我先行一步。回去再聚哦。”

她走出两步,又说:“哦对了,陈怡静,别忘了你还欠我三个帅哥。”

陈怡静:“什么时候变成三个了?”

苏云可笑意不改:“有利息的咯。”

她握住空气向前一推,身影凭空消失。

陈怡静:“你们现在有没有一种大逃杀的感觉。”

金怀墨:“比起’逃杀‘,这应该是’逃生‘吧。”

也是。一个接着一个活掉。

四人继续向前走,周雨歆忽然就笑了:“我突然想到在黄昏镇的时候了,那场游戏我们头一次碰到一块。”

“黄昏镇啊。”肖彰慨叹着说,“真是好久远的事了。”

“是呢。”金怀墨也难得十分感触,“那时候陈怡静还总是发疯。”

陈怡静:“你再骂我试试。”

肖彰:“胆子也小,会被兔子吓得半死。”

陈怡静:“你也骂我试试。”

周雨歆:“是呢。她还会怕得慌不择路的。”

陈怡静:“好你们都试试。”

周雨歆继续道:“夜里还在路边抱着我哭。”

肖彰:“?!”

金怀墨:“?!”

陈怡静:“我刚才那句话是警告!不是建议!!!”

“啊?不是吧不是吧陈怡静。”肖彰不知道在忿忿不平个什么,“你夜里抱着周雨歆哭啊???”

“我没有。”陈怡静面无表情说,“她在栽赃她在陷害。”

“真的呀,你忘了嘛。那时候我给你带了饭团,你还说——”

“说打南边来了个喇嘛打北边来了个哑巴。”

“……”周雨歆笑个不停,“好吧,我不说了。”

“嗯。”金怀墨点头,“看来是真人真事。”

陈怡静:“你信这个老了卖你10000瓶保健品。”

金怀墨笑一声,站住了:“和我道别吧。”

陈怡静:“你看见你* 的门了吗?”

“嗯。”他应她,抬手朝着一侧随意地敲了敲,“在这呢。”

陈怡静:“这么近啊!”

她话音落下,便掀起一阵风。

风力不大,只是卷着雪花掠过他和她之间的空隙。

“那一路顺风。”陈怡静说。

金怀墨:“我要说的话你也应该知道了。已经不必再说了。”

“什么话啊?”陈怡静眼有困惑,“祝福吗?”

“嗯?还是想我说吗?”

“……?”她又不会读心术。

金怀墨先是看了肖彰一眼,嘴角勾着笑意又望向陈怡静:“今晚还是用来想我吧。”

“有你这么直接要的吗?”肖彰忍不住说。

金怀墨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单手轻摁陈怡静的肩,俯身,在她眉心一吻。

陈怡静毫无预料,他微凉的唇就那样印在她额间,他身上那种乌木与薄荷的香气也猝不及防缠过来。

肖·在特等席看得一清二楚·彰:“金怀墨你是不是太得寸进尺了?”

周雨歆劝他:“没事啦没事啦!亲一下而已。”

肖彰:“你管这叫而已——”

“肖彰。”金怀墨直起身,从容地看向他。

“什么?”肖彰说,“你千万别给我也来一下子啊。”

金怀墨:“失落之地那时候,还是要向你道歉。”

他是在说操作卷轴杀掉肖彰的事。

肖彰:“不是什么大事。”

“我在溯境里看见过一些。”金怀墨微微摇头,“我想,该向你道歉的还有别的事。”

肖彰一顿,还是笑了下,上前揽过金怀墨的肩膀将他往怀里一带,随意似的拍了拍他的后背,一种释然的口吻:“也不是大事,反正活过来了。”

金怀墨于是也笑:“你不是不要这一下子么?”

“别给我提刚才的事。”肖彰松开他,“走吧,回头见。”

“再见哦。”周雨歆也向他告别。

金怀墨点点头,推门,徐步迈过虚空,消失不见。

此后的风渐渐大了起来。

最后的三个人之中,周雨歆最先看见了自己的门。

她捋了下被风吹乱的额发,向肖彰和陈怡静嫣然一笑:“怡静、肖彰,那么我先回去了哦。”

陈怡静应了声说:“嗯。路上小心。”

肖彰也学她的语气:“嗯。路上小心。”

周雨歆离开以后。

这一方凛冬山脉就剩下了陈怡静和肖彰两个人。

雪花纷扬地落着,冽风拂动,像远方而来的絮语。

“陈怡静。”他叫她。

“什么?”

“……你长高了啊。”

“啊。嗯。闲着无聊,随便长的。”

此时,一道门截停了陈怡静的脚步。

风雪之中,那道门突兀地立在她的视线里。

见她止步,肖彰就问:“看见你的门了?”

“嗯。”陈怡静想了想还是问,“……大寒无人区的事,你记得多少?”

“你记得多少。我就记得多少。”

“……”

“但是吧。陈怡静。”肖彰低眸,用她熟悉的目光注视她,“对于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些事,你把它们当成故事、当成虚虚实实的来历就好了,不要过分纠结。那些乱七八糟的一切,顶多叫从前,连过去都算不上。我说了。重要的是此时此刻的你,此时此刻的心意。”

“我明白的。”陈怡静由衷地服气他的坚定,“你是一个爱恨分明的人。”

而肖彰却回答她:“……不分明。从来就不分明。”

只是恨来恨去的,还不是要被你的一点甜头填满。我有什么办法?

肖彰这么想着,也只是看着她,没说。

陈怡静还问:“想什么?怎么不说?”

“说了你又呃呃啊啊哦哦的。”

“你少抹黑我。”

肖彰就笑:“行了,多余的先不说,你走吧。我明天来找你。”

“找我干嘛。”

“找你。就是找你。”

陈怡静别过脸,嘴角不自觉一弯,但这种轻盈的愉悦又转瞬即逝:“真的……会有明天吗?”

肖彰:“你不相信?”

“理智来说,不太信。”陈怡静仰头直视他,“但我还是决定从现在开始相信明天会一直存在。”

他依旧看着她:“好。”

陈怡静:“那我走了——不过现在你的门还没找到,你不会要被彼岸偷偷流放了吧?”

“找到了啊。”肖彰抬手朝着她们走来的那处远山一指,“在那。”

“……你早就看见你的门了?”

“是啊。”

“在那么远啊。”

“多走几步的事。”

“……”

凛冬山脉有一刹那的万籁俱寂。

陈怡静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一些情绪悄然泛滥。

他朝她微扬下颌:“明天见。陈怡静。”

陈怡静握住门把,又顿住:“我还有件事。”

她没说过她喜欢他的嗓音。

爱听他叫她的名字。他把她的名字叫得很好听。像有一弯溪流载着日光淌过她早已干涸的心原。

肖彰走近她:“说吧。什么事?”

陈怡静在风雪中把自己的心跳听了又听,她默然着,在做一个决定。

她开口:“过来说。”

等他离她又近一步,她伸手掐住他的后颈要他摁到自己面前。肖彰有些疑惑,还是依着她的力道顺从地弯下腰。一直到她的呼吸都落在他脸颊。她发凉的掌心贴在他温热的脖颈,手腕则搭着他的肩。

他被她的气息挠得有点恍神,思绪也被她难得亲昵的接触搅乱。他想着得尽快集中注意力听她到底要讲什么重要的事。也就在那时,她探身吻上他的双唇。一种柔软的水雾般的触感,在他抓住这个吻背后的含义之前掠过去。

满意地听到一阵骤然急促的呼吸,她扬了下嘴角:

“明天见。肖彰。”

她松开他,转身就推门而入。

顾不及身后要来追究的男人与锣鼓喧天的心跳。

第196章 还生之门3 “神是焦糖海盐苹果派。”……

跨过门, 陈怡静再回头,肖彰的身影已经不见。周遭仍是一片白茫茫。

她松了口气,还好溜得快。

耍流氓被逮住可不是开玩笑的。

雪境之中, 她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

「恭喜你,陈怡静。」

「你打开了“神之门”。」

“神之门?什么意思?这里有神吗?”

「你还记得《彼岸之钥》中记载的吗?」

「——旧神在此陨落,化作一方天地。此处在三界之外, 故称彼岸,也称神遗之境。」

“你该不会就是那个神吧?”陈怡静说着, 居然在雪地里看见一份焦糖海盐苹果派。

「是的。」

「功德值超过250的玩家能够在神之门中获悉有关彼岸的一切信息。」

「也就是说, 我会为你解答你想要知道的一切。」

陈怡静蹲下来,抓起苹果派闻了闻,是热的, 还香喷喷的,她咬了一口:“所以你打算和我边吃边聊?这么贴心吗?”

「事实上。」

「你手中的苹果派就是我。」

陈怡静手一松,苹果派吧嗒一下掉在雪地里。

“神是焦糖海盐苹果派?!”

「在限际列车上, 你曾一边吃着苹果派, 一边由衷地说:“我要尊这个苹果派为彼岸之神。”」

「我希望以一个你乐意接纳的形象出现。同时我认为, 你乐意接纳一个苹果派。」

“神啊, 你这个形象也太草率了。”陈怡静嘴角抽搐,“我要不要把你扶起来?我刚才还咬了你一口, 不碍事吧?”

「没关系。」

「我认为这个形象好极了。」

“书上不是说, 旧神陨落了吗?你怎么还活着?”

「神没有生与死之分。」

「我即彼岸。」

“……好吧。”陈怡静在歪七扭八的苹果派前坐下来,“走到现在, 我最想问的其实只有三个问题。”

「请你尽管地问吧。」

“一、为什么我会来到彼岸;二、我是以什么形式来到彼岸的;三、在彼岸的死亡意味着什么。”陈怡静一口气问完。

「你的问题很棒。」

「请允许我一个一个为你解答。」

「首先, 关于你为什么会来到彼岸。」

「真相是。」

「彼岸,是每个人必经的旅程。」

「在每个想死的念头闪过时,你就有可能进入彼岸。」

「不妨回想一下, 在你来到这里的那天清晨,是不是产生了死亡的念头呢?」

“你的意思是,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会来一次彼岸?”

「理论上,如果一个人始终坚定意志,她就没必要来彼岸。但生而为人,总会有怯懦、软弱、想要放弃的时候。所以,世界上所有的人,几乎都会来一次彼岸。」

“那为什么我们整个学校的人会在同时来到彼岸?我们总不可能同一时间想死吧?”

「当一个人想死的时候、濒死的时候,彼岸就会收到信号。工作人员会将这些人登记在册,当新一轮游戏开始时统一将大家召进彼岸。」

「而后,彼岸采取羁绊分配机制对玩家进行匹配。第一象限是弱羁绊分配机制,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公司、同一个城市的玩家更高概率会被分配到一起进行游戏。第二象限则是强羁绊分配机制。」

「彼岸这种机制,往往给玩家们造成一种错觉。类似“整个学校的人”“整个城市的人”“整个国家的人”都来到了这里,但事实上没有那么多人。彼岸可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同时运营那么多游戏。」

“明白了,就是你们会’攒‘人。等攒够人之后再开游戏是吧。”

「可以这么说,不过也不一定。如果一个人反复地想死、反复地遇到生死一线的危机,这个人发出的信号就会比别人更强烈。那么彼岸会让这个人更早进入,而不必等人“攒”够。」

「接着,我回答你第二个问题。」

「大多数人是以“部分的灵魂”这一形式来到彼岸的。」

「并不是以身体的形式。」

「这也就是为什么,在彼岸,意志可以影响你的一切。」

“这么说的话,”陈怡静说,“我们从进入彼岸到离开,在现实里难道只是瞬间的事?”

「需要纠正的是。」

「彼岸也是你的现实。」

「你在彼岸获得的体悟,也会影响你在人间的作为。」

“好吧,那进入彼岸到回到人间,在人间的时间线来说是不是瞬间的事?”

「每个人的情况都不同。」

「对于有的人只是一晃神的事,对于有的人可能是睡了一觉,还有的人是经历了一次昏迷、一次全麻、一次醉酒、一次撞击。甚至有的人在植物人期间来到这里,尽管在彼岸经历的时间只有一年左右,但当她回到人间时,已经过去了十几年。」

“看起来都是这种意识不清晰的时段?”

「没错。人在意识不清晰的时候,部分的灵魂最容易抽离。所以你们会管这个叫“出神”“走神”。」

“那我怎么分清一个人有没有来过彼岸呢?”

「这是个有趣的问题。」

「性情大变、成熟了、想开了、看淡了等等都是一个人来过彼岸的标志。不过还有一个有趣的小标志可供参考。」

「那就是身高。来过彼岸的人们,身高会出现几毫米到几厘米的波动。有的人不在发育期却发现自己莫名长高了,很可能就是来过这里哦。」

“这不会是灵魂把身体都抻开了吧。”

「哈哈哈。我一直都喜欢你的幽默。」

“……并没在搞笑。”

「至于你的第三个问题。」

「死亡。」

「彼岸的死亡,会应验在人间。」

「这种死亡将以任何疾病、任何意外的形式应验。车祸、溺水、被雷劈、感染……谁知道呢?」

“那除了死亡之外呢?其它在彼岸的遭遇也会应验吗?”

「也会应验。比如你在彼岸摔断了腿,那么这件事也会应验在人间。」

“什么时候会应验?一离开彼岸就会应验吗?”

「并不一定会应验在你进出彼岸的节点。」

「有可能应验在一天以后、一年以后、三十年以后。」

「如果你在人间积攒的功德较高,这种“应验”就会推迟。甚至有可能不会应验在此生此世。」

「当然,也有可能应验在一天以前,甚至是一年前。也就是说,有的人在进入彼岸之前就已经死了。只是人忘记了自己的死亡。」

“这么说,我遇到的玩家里,也有可能是死者的部分灵魂?”

「是的。」

“那什么是’部分的灵魂‘?”

「全部的灵魂承载着生生世世的记忆。」

「而部分的灵魂,只有此生此世的记忆。」

「当然了,至于这个“部分”有多少,也是因人而异。也有一些玩家带着全部的灵魂参与游戏。这部分玩家触发“溯境”的概率会比别人更高。」

“那么,你组织这些游戏的目的是什么?”

「这已写在《彼岸之钥》里。」

「彼岸,即可渡生,也可渡死。」

「目的就在于,渡。」

「彼岸通过一系列的游戏,激发人的意志,考验其对于生的决心。由此,将向生者渡往人间,向死者渡往冥界。」

“所以,嘉平她们特意将我们几个人组织到一起参与’龙与地下城‘,也是为了’渡‘?”

「当部分的灵魂进入彼岸时,灵魂中所承载的执念就会被解析。」

「负责人设计的系统会通过算法自动将存在羁绊、执念的灵魂匹配到一起进行游戏。」

「给灵魂们一个清除执念的机会。」

“那些游戏的设计者负责人都是什么人?”

「有的,是从通关玩家中聘请来的人间人。有的,是在冥界受到惩处被罚来的魂魄。有的,是喜欢彼岸自愿要在这里工作的三界中人。」

“那我基本明白了……”陈怡静托着腮,盯着面前的苹果派,“回到现实,啊不,人间。回到人间以后,就再也不是由意志决定一切了吧。”

「我认为,在人间,意志的力量同样适用。」

「你想要痛苦,痛苦就会到来。你想要欢乐,欢乐就会到来。人世间的苦乐也遵循着这样的法则。这怎么不算意志的力量呢。」

「正如从前,你的灵魂想要痛苦地生活。于是你便痛苦。而从今往后,你要快乐地生活。那你便快乐。」

“嗯……那么你能告诉我,轮回的尽头是什么吗?是毁灭吗?还是说,没有尽头,人必须无尽地轮回?”

「轮回的尽头,是回归。」

「不必费力去理解,总有一天你会体验到。」

「灵魂的诞生,本就是为了体验。」

「正是因为有无数的未知,人生才有无尽的乐趣。不是吗。」

「更多的因缘际会,尚且在前方等着你。」

陈怡静:“好吧。神。你没我想象中那么高傲。”

「谢谢。」

「人与神是平等的。」

陈怡静:“哦?你确定?”

「当然。虽然神的力量比人更强大,但这并不代表神比人更高级。」

「曾经的栖禾川虽然不是神,但也隶属神族,可即便他拥有再强大的力量,化形进入人间也需要人的赐名。」

陈怡静:“可是我们的灵魂不是因为残杀神族受到天谴了吗?”

「受到天谴,是因为“残杀”,而不是“神族”。」

「神残杀人,一样会遭受天谴。」

陈怡静:“可是当栖禾川被剥夺掉龙族的身份以后,他就变成了人。这难道不是一种降级吗?”

「当然不是。」

「龙成为人,是龙自己的选择。」

「因为他无法释怀他的遭遇。只有成为人,他才能在轮回中体验更丰富的情感,获得解恨的机会。」

「与其说是他被剥夺了神族的身份,不如说,是他强烈的爱恨,引导他成为一个人。」

“好吧。神。”陈怡静说,“你远比我有道理。反正我也无法验证你的话。”

「我将把这作为你的夸赞。」

「还有问题吗?」

“还有很多。不过我不问了。”陈怡静拍落身上的雪站起来,“你有一点说对了。未知使人生保留了乐趣。剩下的事,我自己去探索吧。”

「与你的交流非常愉快。」

「祝你拥有百感交集的人生。」

陈怡静:“不能只祝我快乐吗?”

「没有伤心过的人,哪里会感到开心呢?」

「作为神,我是这么想的。不过作为人的你,现在更多想要的应该是快乐吧。」

「那我祝你拥有快乐的人生。」

“不得了了。神居然也会反思吗。”

「哈哈。」

「你是不是对神有什么刻板印象。」

“以后有新印象了。”陈怡静看着地上的苹果派,“只不过每次吃苹果派,都很难不想到你了。”

「那是我的荣幸。」

「不过。神总是无处不在的。你又怎么知道你吃的下一个苹果派,不会是神呢?」

「请前往你的下一扇门吧。」

陈怡静:“还有门吗?”

她的面前果然又出现一道门。

这一道又是什么门呢?

她已经有一些期待了。

推门而入-

依旧在凛冬山脉。

但她面前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桂月?”

“是我。”桂月微笑着向她点头致意,“阁下还记得我。”

她当然记得,之前从里世界出来时,她还手写了一份里世界的《规则之书》给他。

“你不是在处暑区的吗?”

桂月:“托阁下的福,将《规则之书》手写版上交以后,我就被调到凛冬山脉来了呢。”

陈怡静:“我一时听不出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桂月:“对我来说,是好事。”

陈怡静:“那就好……差点以为你要来报仇了。”

桂月微笑不改:“陈怡静阁下,欢迎你来到’忆之门‘。”

“’忆之门‘,应该是有关记忆的吧?”

“没错。”桂月说,“所有玩家经还生之门回到人间,其在彼岸经历的一切记忆都会被封锁。但功德值>200且心智值>90的玩家能够进入忆之门。在这里,玩家可以自主选择是否完全保留在彼岸的记忆。”

陈怡静:“……也就是说没有进入忆之门的玩家,全都要抹去记忆吗?”

桂月:“可以这么说。”

其实这并不是很出乎她的意料。如果所有人都带着这份记忆回到人间。那彼岸的存在早就被曝光了吧。

“不过,彼岸并不会彻底消除这部分记忆,而是将这份记忆锁定在意识的深处。

玩家们无法辨清,更无法忆起。只有在睡梦中那种意识朦胧的时刻会有一些印象,这也使得玩家们往往会把偶发的记忆当作是梦。”

“就是说。发生在彼岸的事,玩家们不会忘记,但也绝对无法想起……?”

“是的。”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在彼岸发生的一切只会被视作睡眠中的一场梦吗……”

“也不能这么说。”桂月说,“有的人一夜之间性情大变,正是因为她来过彼岸。她虽然不记得,但在彼岸的经历改变了她。还有的人,明明是初次见面,却觉得似曾相识,甚至一见钟情。那也是因为两个人早在彼岸就共度过一段时光。只是无从忆起。于是,你们管这叫’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

“不要在这里朗诵歌词好吧很怪啊。”

“可能是看多了阁下你的直播,我也变得有些抽象了呢。”桂月说,“那么阁下,你要如何选择呢?是锁定这段记忆,还是要完全保留?”

陈怡静想都不想:“当然要保留。”

“但是,功德值<300或心智值<95以下的玩家,要保留这份记忆的话,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桂月说。

陈怡静:“……什么?”

桂月:“功德值<300或心智值<95,需要付出五年的寿命;如果两项都不满足,需要付出十年的寿命。”

陈怡静:“这么久啊?如果我只能活三十岁的话,岂不是可以收拾收拾入土了吗?”

桂月:“我们对于寿命的扣点值是咨询过冥界人员的。阁下的寿命我无法告知,但绝对是能活过三十岁的,请放心。”

陈怡静:“这样说了也根本不放心好吧!”

桂月:“那么阁下也可以选择锁定记忆。”

陈怡静:“……能不能小刀啊。”

桂月:“一口价。”

陈怡静看看桂月,桂月看看她,还是保持微笑。尽管她现在觉得这个笑容很找打。

陈怡静:“哎好吧。五年就五年。也不算太亏。”

虽然她功德没攒到那么多,但还好心智攒够了。不然一口气减寿十年,真的得掂量掂量。

“但是阁下,还有一件事。”桂月说,“尽管你要保留这段时间,但经过还生之门时,记忆还是会被锁定。”

陈怡静:“你单纯地在这里坑蒙拐骗是吧。”

桂月又笑:“’灵魂‘再次回到身体里时,会出现暂时不兼容的情况。正如全麻病人醒来时会神智不清,需要缓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清醒。玩家回到人间之后,也需要’缓一段时间‘,才能完全忆起。”

陈怡静:“哦……那这’一段时间‘是多久?”

桂月:“因人而异。有的人几秒钟,有的人几小时,有的人几天、几月、几年。”

陈怡静:“好吧,就算要懵一段时间我也得保留这段记忆。”

桂月:“那么阁下,你现在可以从这扇门出去了,过门时,你五年的寿命将被收走。”

和他身后那扇门一模一样的门陈怡静已经一连开了三道。

“这门后面还有门吗?”她问。

“什么都没有了,阁下。”桂月说,“这一道是’忆之门‘的出口,你即将彻底离开这里,回到你的来处。”

陈怡静上前,握住门,深吸一口气推开一条缝。

从门缝看过去依旧是漫无边际的雪境,但她知道,迈过去就是两个世界了。

她回头看。

桂月依旧站在原地,还是那公式化的微笑。

“永别了,桂月。”

“陈怡静阁下,永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