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了许多熟悉的身影, 除了法师塔之主阿雅·卓茵女士，担任教育部长的「星象魔女」塞拉斯汀·维拉女士, 还有来自终暮法师塔的首届优秀毕业生们。

安妮丝不由得回想起了最初来到临水镇的时候, 终暮法师塔是唯一能进行符文研究的地方, 那三十多位法师学徒与阿雅女士是领地发展初期的核心生产力，无论是抵御魔力潮汐的城市级魔法护盾，还是各种附魔道具与武器, 都离不开她们的努力。

十年的时间过去，当年的法师学徒们都成长为各自领域能独当一面的顶梁柱。

爱拉已经是国家级的船舶建造专家，在与南洋诸岛以及水生守护巨龙达成盟约关系后，她主导建造了许多新型的船只，如今内河航道与远洋航运上行驶的船只，有一大半都出自爱拉麾下的团队。

露柠成为了诺安最权威的附魔专家，参与了大量技术的落地生产，小到通讯器与新式的服装，大到「天轨列车」与净化塔中的零件，都能看到她活跃的影子。

莉莉娅则是另辟蹊径走向了文娱产业，如今已是诺安的新闻部长与最受欢迎的撰稿人，安妮丝最近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刚刚成年的影狼玛嘉希望能到报社实习，在莉莉娅的带领下成为一名优秀记者。

影狼一族那与生俱来的隐匿能力的确很适合从事记者工作，安妮丝很高兴看到年轻一代的影狼们能进入更多和平的民生领域工作生活，而不是受生存所迫违背自身意愿进行战斗，这是诺安越来越好的证明。

不过随着留影器以及各种影像记录魔法装置的诞生，她或许应该尽快让政务厅那边考虑修改关于舆论与隐私方面的法令了。

岁月的流逝没有在魔女们身上留下任何痕迹，而当初的学徒小姑娘们都已经出落得成熟可靠，她们是支撑诺安发展前行的源动力，也承载着安妮丝希望带给诺安的未来。

察觉到了安妮丝的到来，所有人都转向她的方位，单手抚胸向诺安的女王陛下行礼致意。

“陛下。”莉莉娅依旧是在场最不见外的那个，行礼之后立刻来到了安妮丝的身边。

她看向了中枢控制室里这一堆人，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说道：“原本只是为了观测记录进入倒计时而进行的小型研讨会，没想到得知消息后大家全都来了，乍一看还以为是我们第一届法师学徒的同学会呢。”

“你也可以当今天是终暮法师塔毕业生的同学会来报道。”爱拉看了好友一眼。

对抗深渊的战线犹如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众人心中，虽然安妮丝陛下从未因为筹备战线而影响民生领域的发展，但亲历过北境战争，以及魔力潮汐带来深渊黑潮的人都无法不为此感到担忧。

终暮法师塔关于魔力潮汐的观测记录进入倒计时，意味着与「深渊」的最终决战也进入了倒计时，对于知晓部分隐情的诺安研究者们而言，这是一场与往常截然不同的战争。

其中最大的风险，在于安妮丝·谢洛斯陛下本人，她必须要亲至战场前线，而后进入「深渊」的尽头与起源，去结束这一场降临主世界的噩梦。

没有人能在战场上真正保护她的安全，也没有人知晓安妮丝陛下会在「深渊」之中遭遇什么，最后是否能平安回到诺安来。

最差的结果是所有人都不愿意面对的，然而这是解决「深渊」危机唯一的办法。

众人只能竭尽全力完成自己的任务，飞行器与潜水器的研发进度一日千里，也与其最终导向「深渊」潜入器的原因有关。

诺安的研究者们希望通过各自的努力，尽可能保护女王陛下的安全。

“怎么一个个的表情都这么严肃？”安妮丝微微笑道，跟莉莉娅一起进入了中控室。

“观测倒计时跟预期之中到来的时间完全一致，这是所有事态的发展都符合计划的体现，在所有可能性发展中最理想的那一种。”

安妮丝看向了魔法投影上不断跳动的观测结果，按照目前的数据来推算，这会是有史以来最为猛烈的一次魔力潮汐，产生难以想象的「深渊」污染。

即使将净化塔阵的输出功率拉到最高阈值，模拟运转的方案中也无法达到能百分百阻挡所有影响的效果，这取决于战线维持的时间。

拖延得越久，净化塔阵就越难以在魔力潮汐的冲击之中维持效用，因此打一开始就使出全部力量，为安妮丝创造进入「深渊」的机会，尽可能速战速决才是最有效的战略计划。

以此为前提，安妮丝与在场各个领域的负责人们进行了详细的商讨与交流，确认了所有物资与技术的供应安排都准确无误。

诺安将从今天开始正式进入战时状态，直到盟约战线赢下这场对抗「深渊」的最终决战。

……

在这个晚风吹拂的凉爽夏日，安妮丝在「谢洛斯宫」迎来了自己的二十六岁生日。

她与身边重要之人一起享用了丰盛的晚餐，度过了一个美好而温馨的夜晚。

生日晚宴之后的第二天，安妮丝换上了为魔法师打造的附魔戎装，与整装待发的诺安守护军一起进入了终暮大森林。

棘与她同行，虽然理论上农业部长并不需要直接上前线，但考虑到安妮丝身上的任务，棘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独自留在临水城，眼看着所爱之人只身进入险境。

在成为诺安的农业部长之前，棘也是魔力天赋卓越的高阶魔法师，他会担任「深渊」潜入器的驾驶员，护送安妮丝与自己一起进入「深渊」的内部。

盟约战线早在两个月之前就开始布置，净化塔阵顺利完成了覆盖，各国都预留了部分军队分别驻守十五座主塔，根据战力的分布，诺安会负责守卫其中的四座，都分布在最为靠近森林深处「深渊」的位置。

森林的上空传来了一声悠远的龙啸，白龙的化身张开了银白色的巨大龙翼飞掠过天空。

苏洛会在本次对抗「深渊」的战线上负责净化一塔的防卫，这是距离「深渊」最近的一座主塔，也是最有希望能贯穿污染蔓延，直击「深渊」深处的战线位置。

白龙少女庞大的龙翼下还有一只跟随她飞行的小小黑龙，那是同样会参与战线的黑龙赫卡特尔。

四年多的时间让耗尽龙魂之力的小黑龙稍微长大了一些，但也只是从巴掌大小变成了手臂的长度，距离恢复「永夜之幕」的鼎盛状态看上去还是遥遥无期。

两位守护巨龙身上拥有一度跨越「虚空之环」的力量，这是能突破境界的限制，让安妮丝有机会前往「深渊」起源与终末的钥匙，因此苏洛选择了最前线的净化主塔，力求以最快的速度突破深渊黑潮的侵袭，打开前往「深渊」的通道。

有了前期铺就的道路与山地越野车，诺安守护军的主力很快进入了净化塔阵覆盖的范围。

前行的众人忽然顿住了脚步，走在最前方的安妮丝也不例外，抬头若有所感地看向了森林深处。

环境魔素浓度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攀升，庞大的魔力像是掀起了无比庞大的海浪，以魔力感知中的「深渊」为起点，轰然淹没了整个世界。

新一轮的魔力潮汐开始了。

净化塔阵的魔力源被自然界澎湃的魔力所激活，空气中响起了魔力摩擦之时的嗡鸣声，覆盖整个视线范围的能量防护罩应声启动，空中依稀可见那瞬时泛起的淡绿色魔力光辉。

安妮丝按照作战计划进驻了净化三塔，这里会成为对抗第一轮深渊黑潮的主战场。

据点现场一片忙碌，即使是没有魔力天赋的普通士兵，也能通过净化塔的同步读数知晓最新的战况变化，魔力潮汐完全按照作战计划预估的时间降临，守护军的士兵们也会按照战前演练迅速回到各自负责的岗位。

第196章 交战 前往「深渊」的战场。……

伴随着魔力潮汐的降临, 「深渊」中很快迎来了一轮史无前例的超级大爆发。

澎湃的魔力从海浪变成了淤泥，而在那粘稠的污泥之中，有不被主世界的法则所接纳，难以用言语描述的混乱与扭曲之物悄然诞生。

安妮丝有些不适地捏了捏眉心, 一旁的半精灵便在她身上落下了一道「翡翠之环」的高阶治愈魔法。

她很难形容此刻的感受, 严格意义上来讲, 「深渊」是不存在于现世的位置, 大多数时候只能通过魔力感知来察觉这个自然现象般的存在。

然而此时此刻「深渊」的剧动犹如喷发的火山, 在所有拥有魔力天赋生物的感知中形成了天崩地裂般的可怕动静, 就像是眼睁睁看着太阳坠落, 骨子里的生物本能也没法抗拒这席卷周身的震撼感与恐惧感。

在「净化塔阵」的全力运转之下, 驻守的士兵们抵挡住了这一波强烈的精神污染，淤泥般粘稠的魔力在轰然爆发之后呈现出巨浪的规模向外扩散，抵达净化塔阵的边缘之时却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被迫停了下来。

净化的魔力屏障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强烈震颤, 空气中荡开了一圈又一圈肉眼可见的魔力涟漪。

安妮丝深知净化塔阵能维持的极限, 战线时间拖得越长，净化屏障就越有崩溃的风险，而一旦净化三塔被深渊的污染击穿, 首先被影响的就是距离终暮大森林最近的临水城。

与安妮丝同在净化三塔的诺安守护军总指挥山娜严阵以待, 神色严肃地看向了魔法投影上不断闪烁的光点与数字。

当环境魔素浓度在魔力潮汐的影响下超越某个阈值之时，「深渊」黑潮就好像凭空从空气之中析出一般, 一个眨眼的功夫就形成了连绵不绝的粘稠黑液。

无数的污染魔物从黑潮之中诞生, 向着净化塔的方向扑来。

早已做好交战准备的诺安守护军迅速进入状态, 在战线前方架起了高效的防御战阵，魔能炮弹的光芒与巨响很快点燃了战场，将第一轮发起进攻的污染魔物化为灰烬。

因为背靠净化塔作战, 守护军所有的魔能装备与武器，包括结下战阵的符文法阵都能得到大功率的即时魔力补充，让士兵们能够不计消耗地放手战斗。

更多的污染魔物从黑潮的深处涌来，又被从天而降的炮火成片消灭，空气中弥散着黑潮腥臭黏腻的气息，伴随着「火焰弹」剧烈燃烧后的硝烟味，形成了「深渊」对抗战线上独有的气息。

训练有素的守护军士兵们分为五六人的小队分散行动，穿过燃烧的魔物灰烬前往黑潮的所在，通过带有净化效用的防御型战阵对规模成型的黑潮进行分割，而后使用「火焰弹」逐一击毁。

战火很快席卷了整个净化塔阵的覆盖区域，不只是诺安守护军的方向，靠近森林深处的第一层净化塔几乎同时受到了「深渊」黑潮与污染魔物的冲击。

所幸净化三塔的驻军应对得很快，这一轮「深渊」的爆发没有形成北境战争时期巨大魔茧那种规模的污染魔物，在抵御过三轮污染冲击之后，深入黑潮的士兵们通过不断切割净化稳住了局势。

净化塔上层的战地指挥室里设置了军用的大型通讯器，此时代表净化塔阵中的十五个联络点都在不断闪烁。

指挥官山娜看向了最深入森林的两座净化塔据点，沉声道：“净化一塔与净化二塔，汇报实时战况。”

魔法投影上的光点一阵急促的闪烁，雷诺的声音率先响起，他是负责驻守净化二塔的指挥官。

“净化二塔正与黑潮展开遭遇战，规模达到「再生级」，即将进行区域切割作战，预计切割后的黑潮将于一小时之后抵达净化三塔。”

守护军内部对深渊黑潮的规模评级保留了北境战争时期的标准，将会导致污染魔物无限重生的黑潮规模称为「再生级」，是对抗深渊战线上最危险的情况。

参谋部为此提前做出了作战计划，一旦遭遇「再生级」规模的深渊黑潮，必须尽快通过净化塔完成规模切割，确保每一片成型的黑潮都不具备让污染魔物的无限再生的力量，这才有被净化击退的可能性。

净化二塔出现了「再生级」的黑潮，那么净化三塔很快也会遭遇更大规模的深渊黑潮，以及随之而来的污染魔物大军。

山娜微微颔首，不需要她专门下达作战指令，净化三塔的驻军已经根据演练的内容做好了应对「再生级」深渊黑潮的准备。

分散建立净化塔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为了对大规模的深渊黑潮进行分割，否则一旦成型的黑潮连成片，无论多少武器弹药与士兵们的生命，都经不起这漫无止境的消耗。

不过从目前的战况来看，哪怕全力实施分割净化作战，净化塔阵也难以在黑潮的冲击下支撑太久了。

山娜了解了净化二塔的危机，通讯器内净化一塔却是迟迟没有响应，直到塔外又一次响起了「火焰弹」的轰击声，通讯器才终于连通了，首先传来的却是白龙苏洛的声音。

“一塔的指挥官在第一轮污染冲击的时候失去意识了，战士们勉强稳住了战线，但还是出现了一些不太妙的情况。”

“包括「暗影之牙」传回的情报里，出现了不止一个关于「人形污染魔物」的目击记录。”

闻言山娜的目光不由得沉重了几分，出现「人形污染魔物」大概率意味着深渊黑潮会拥有一定智慧与理性的控制中枢，与之交战的危险程度直线上升。

就拿针对「再生级」黑潮的切割战法来说，一旦黑潮出现了控制中枢，必然不可能轻易让净化塔的驻军完成切割再逐个击破了。

净化一塔的光点再次传来一阵嘈杂的通讯杂音，「深渊」的爆发造成了史无前例的巨大魔力波动，同样波及到了地脉的流向与共鸣塔阵的稳定性，这也是净化塔阵难以持久维系的原因之一。

苏洛的声音听上去带了些急促的喘息：“安妮丝，你在净化三塔吗？”

“我在。”安妮丝回答道。

“净化一塔的状况比预计之中更危险，或许我们需要提前尝试前往「深渊」的计划了。”

安妮丝点了点头，从目前「净化塔阵」汇总的战况来看，她作出了与苏洛同样的判断，整个对抗「深渊」的盟约战线严格意义上来说都是为了拖延「深渊」污染向外界蔓延的时间。

即使耗尽战线上的所有资源，最终或许也无法抵挡黑潮汇聚成无法被净化的规模，随着魔力潮汐而扩散到整个大陆。

赶在这之前让安妮丝进入「深渊」，从根源上解决这一切，才是唯一战胜「深渊」的机会。

山娜看向了诺安的女王陛下，她明白这便是安妮丝必须要启程，前往那个属于她的战场的时刻了。

高大的守护军指挥官沉默良久，最终向安妮丝行了个军礼，山娜并不是个擅长言辞的人，但她一直在以行动守护安妮丝与诺安的一切。

安妮丝露出了微笑，说道：“这里就交给你了，山娜。”

山娜单手抚胸，郑重地回答道：“以诺安之名起誓，在您回到这片领土之前，诺安守护军绝不会让「深渊」的污染外泄半分。”

……

安妮丝与棘一同离开净化三塔的据点，朝着森林深处进发。

这三座净化塔在地理位置上呈现出倒立的大三角形，除了在针对「深渊」黑潮时切割战术的考虑，也是为了镇守三角内部中心位置的遗迹。

这里正是诺安此前在终暮大森林中发现的「科瑞安」文明遗迹，通过观测装置稳定至今，已经完整展现出了全貌，底部祭坛上的「深海」空间也是如常运转，成为了诺安与维尔树庭各种学术交流与商业贸易的重要桥梁。

最初决定进入「深渊」的时候，安妮丝便面临着一道巨大的难题。

「深渊」在主世界中从未切实存在于任何地方，其存在本身只位于生物的魔力感知反馈里，要如何从现世之中抵达？

安妮丝为此思考了许久，而后回忆起在过往诸多探索之行里，她曾经有过一次接近「深渊」的体验，那就是在「科瑞安」文明遗迹的地底，穿过「深海」空间前往维尔树庭的时候。

「深渊」的本质是界外「虚空之环」中诸多世界与时空落于主世界之上的投影，地底祭坛遗留的「深海」空间某种意义上也是「科瑞安」文明残留在主世界时空的痕迹。

如果安妮丝进入「深渊」，关闭「维克托」系统的计划顺利完成，那么所有关于「科瑞安」文明的事物，包括这片遗迹与地下的祭坛，都会随着主世界法则的归位而消失不见。

这也意味着「深海」空间就是主世界中真正距离「深渊」最近的地方。

由两位守护巨龙赋予跨越境界维持自我的力量，打开「深海」空间之中通往更远处的道路，就是进入「深渊」计划的核心要素。

两人一路上解决了不少落单的污染魔物，很快来到了被三座净化塔层层保护在中心的城市遗迹处。

这里暂时还没有出现深渊黑潮，污染魔物也只蔓延过来一些零星的数量，很容易就被清理干净了。

没过多久，空中传来了振翅声，白龙苏洛一个漂亮的回旋降落到了地面上。

第197章 抵达 深渊的起源与终点。

这四年多的时间里, 不光是小黑龙长大了不少，苏洛的龙魂也恢复了许多，虽然还无法以真龙之身显现，但周身蕴含的魔力波动已经庞大到连不具备魔力感知的普通人, 都很难把她当做鳞甲族的兽人来看待了。

苏洛身上带了不少激斗后的痕迹, 净化一塔的战况显然很危险, 她收起龙翼快步走向了安妮丝, 以最快的速度前往遗迹地底的祭坛。

作为盟约战线最重要的设施之一, 地下祭坛在这些年里一直由诺安的考古学者们精心维护, 他们还从遗迹各处随机发生的时空闪回现象中, 获得了许多关于「科瑞安」文明的重要信息。

针对从「深海」空间中接近「深渊」的想法, 安妮丝也做过多次实验，但缺乏魔力潮汐这个层级的魔力环境，许多尝试也难以真正实现，因此关于穿梭「深渊」的构想一直停留在理论层面上。

来到了地下祭坛的中心站定, 安妮丝启动了手中的魔导装置, 魔力形成了星光璀璨的投影，将她与棘两个人笼罩在内，这就是诺安的研究者们制作出的能穿梭于「深渊」的交通工具。

其本质的效用是在完全脱离主世界的法则后, 依然能将内部所有生命体维系于身在主世界之时的存续状态, 确保安妮丝与棘在进入「深渊」，触碰「虚空之环」内的时空乱流后, 始终保有完整的自我, 最终平安回到主世界之中。

除了确保自身安全的「交通工具」外, 这个计划还缺少能打开「深海」空间通向「深渊」，将两人送往目的地的能源力量。

白龙苏洛抬起了手中的长刀，这是诺安「机械研究制造所」与钢铁厂联合为她研发的专属武器, 也是千百年来第一柄能直接承受白龙加护的人造武器，苏洛十分喜爱，在重要的战场上从不离手。

蓬勃的魔力以她手中的刀刃为中心汇聚，一寸寸点亮了那些镌刻在钢铁之上的魔法符文，她的身上燃起了一圈纯白色的火焰，带有鲜明的「白银之环」域内魔法的气息。

黑龙赫卡特尔飞到了白龙苏洛的对面，周身同样燃起了漆黑的火焰。

「白银之环」的明域与倒影域宛如在这一刻完整重合，安妮丝感受到了一层温和而坚固的力量落在了笼罩自身的魔力投影之上，像是从主世界的不同位置投来了两道目光，交互印证后牢牢将她锚定在了原处。

一道魔力化作的荆棘藤缠绕在了安妮丝的手腕上，她忍不住侧头看向了身边的半精灵，有些欲言又止。

棘默默用「共生魔法」将自己与安妮丝连接在了一起，无论接下来将要遭遇什么，他都会留在安妮丝的身边，尽全力保护她的安全。

察觉到了对方未曾说出口的话语，棘难得成为了主动开口的那一方。

“如果到这时候你还想说些什么让我先走，你一个人也能应对之类的话……我真的会伤心的，陛下。”

这一声陛下叫得温柔又缱绻，比起尊称更像是对心爱之人充满敬意的呼唤，无论是作为她的人生伴侣还是诺安的子民，棘都对安妮丝心怀尊敬。

因此做好放弃一切的准备，陪伴她前往世界的尽头，是棘为这份心意而献上的回应。

安妮丝眨了眨眼，湖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半精灵那张无论过去多久，都依旧让她心动不已的美丽面容，微微笑了起来。

她顺着魔力化作的荆棘藤蔓伸出手，握住了棘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驾驶员的工作就交给你了，棘。跟我一起前往「深渊」吧。”

两位守护巨龙身上的魔力光芒凝聚到了极限，白龙苏洛看向了祭坛中心已经做好准备的两人，龙魂化作刀锋上凛冽的锐意，用力斩向了前方。

澎湃的魔力瞬间淹没了两人所有的感知，刀锋仿佛贯穿了祭坛直达「深海」空间，而后一直延伸到了无尽的虚空之中。

安妮丝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坠入了无尽的虚空，时间与空间在这里都不再具有边界，在无限广阔的虚空之中，自然也蕴含着近乎无限的可能性。

棘全神贯注地维持着驾驶状态，确保两人能凭借自身因果的锚点，被牵引到正确的落点位置上去。

第一道与主世界以及诺安相连的锚点很快出现了，棘却露出了如临大敌的神色，然而无论他如何催动魔力的运转，他都如同被因果之网捕获的猎物，只能向着那道锚点坠落下去。

安妮丝帮忙稳住了魔力投影的动荡，转瞬间两人像是坠入了一片陌生的时空，无数世界末日般的地狱绘景出现在了前方，燃烧的天空显露出猩红的云层，而地面上是不断被摧毁的人类城市。

巨大的哀悼与愤怒化为了世界意识的悲鸣，这个世界正在死去，而所有生存在这里的生灵都对此无能为力。

高温的熔岩宛如淹没一切的海浪，在空中捏出了一只大手的形状，眼看着就要向被魔力投影包裹的两人抓来，安妮丝却是神色不变，她抬头看向了岩浆之中那若隐若现的面容，正是本该已经爆体而亡的圣廷大教宗，尤莉安娜·希露尔达。

曾经「科瑞安」的大先知已经无法维持自己作为人类的意识了，她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将故土的文明带回主世界的执念，为此宁愿燃尽「科瑞安」在虚空之中仅剩的残骸。

“科瑞……安……”

岩浆在高温之中翻滚，发出了像是人声一样的巨大动静，在天地之间层层回响，安妮丝被那突如其来的精神冲击撼动了感知，有些不适地捏了捏眉心，而后长叹了一口气。

“或许你自己也已经察觉到了，尤莉安娜·希露尔达，你根本不是所谓的最后一个科瑞安人。”

安妮丝平静地对那翻腾的岩浆说道：“没有一个真正的「科瑞安人」能在超位魔法的轰击之下幸存，「科瑞安」文明早在许多年前就彻底灭亡了，无论你做什么也无法在主世界重现故土的辉煌。”

那些出现在主世界时空中的投影，所有关于「终暮之城」的遗迹早已提前证明了这一点，即使发生了万中无一的奇迹，使得「科瑞安」文明不曾被主世界驱逐，留下来的也只会是被后世发掘出的「遗迹」。

所有的一切都是徒劳。

“而你……只是世界意识的缩影，是「科瑞安」所有不甘迎来毁灭的灵魂所构筑的执念而已。”

翻腾喷涌的岩浆在安妮丝话音未落的瞬间凝固在了原处，像是观测者移开了注视这里的目光，一道行走至今的念想也终于明白了自我真实的存在。

最后一个「科瑞安人」从未存在过，一如「科瑞安」文明从未在毁灭的余烬里新生。

眼前的景象骤然破碎消散，被魔力投影包裹的两人再次坠入了无尽的虚空之中。

不知道在紊乱的时空中漂流了多久，安妮丝终于找到了指向自身灵魂那独一无二的锚点。

她顺着记忆的节点逆流而上，最终停留在了真正定义自我诞生的那一瞬，而后灵魂的感知骤然下坠，在无比漫长的失重感之后，安妮丝终于踏上了一片坚实的大地。

魔力的投影应声而散，回到了魔能装置未激活之前的状态，安妮丝抬起头，看向了身边的半精灵，「共生魔法」依旧将两人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棘晃了晃头，好半天才从跨越「虚空之环」时那不知今时何日也找不到自我意识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在这方面，即使是魔力天赋卓绝的半精灵魔法师，也不如曾经的荒星探索工程兵少尉更有经验了。

“安……”棘也侧头看向了身边之人，“我们这算是……顺利抵达了吗？”

眼前是一片开满繁花的荒野，不知名的陌生花种开满了视野的每一寸角落，仿佛一直延伸到了世界的尽头。

这与众人一直以来对「深渊」的印象大相径庭，棘原以为会来到像是之前那样世界末日的场景，没想到「深渊」诞生的起源，与未将行往的终末，会是这样一片美丽而平和的花海世界。

安妮丝轻轻点了点头，她比任何人都确信，这里就是「维克托」的本体所在。

漫山遍野的繁花不存在于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而来自安妮丝的记忆里。

她回想起某一次艰难的探索任务，独自一人被单机困在了某个偏远的荒星之上，那颗星球还没有诞生任何生命，只有荒芜的土石与永不停歇的风暴。

安妮丝在那里足足被困了六个多月，机甲搭载的维生系统能延续她的生命，却没办法缓解精神上的溃退，多亏了一直与她聊天交流的「维克托」，安妮丝才没有在封闭独处的环境中走向疯狂。

她还记得那时候与「维克托」的漫无目的的交谈，她甚至开始幻想如果最终长眠于此，应该发生点什么，才能让生命旅途的终点不那么凄凉，比如让只有土石与风暴的荒星上开满「洛薇雅之花」？

那是一种非常美丽却脆弱，只能由人工精心培育而无法在野外生长，每一株都价值连城的观赏性植物，当然不可能开在遥远的荒星之上。

当时的「维克托」特地将这个提议记录在了「驾驶员的临终愿望清单」的加密档案里。

没想到真有这么一天，安妮丝在遥远的荒星之上，看到了遍地开满的「洛薇雅之花」。

第198章 终幕 诺安历六年，「深渊……

微风拂过山野, 吹起零碎的花瓣纷纷扬扬洒向大地，这一幕美丽得不可思议。

连花香都完美还原了安妮丝记忆中的味道，她忍不住深深呼吸了一大口，露出了些许怀念而感慨的神色。

风中仿佛带上了故乡的气息, 安妮丝走过了漫山遍野的花丛, 在一处隆起的山包前停下了脚步。

一架高达十余米的人形机甲残骸靠坐在这里。

不难看出这架机甲曾经遭遇了怎样激烈的战斗, 又在危境之中度过了多么漫长的时间, 直到周身精密的构造都在未知的侵蚀之中被腐化殆尽。

它的表面涂层早已经看不出过去帅气而流畅的金属色泽, 内部的超合金也被腐蚀了大半, 一侧的手臂从胳膊的位置断裂消失, 断口处参差扭曲的管线与构架裸露着, 像被扯断的神经与骨茬，几根粗大残损的液压管无力地垂吊下来，管口早已锈蚀封闭，如同干涸的血管。

另一侧的手臂结构连同炮台一起被熔毁了, 像是很久以前被极高能量的粒子束或高能风暴擦过, 金属被瞬间汽化剥离，只留下玻璃质感的、灼烧发黑的沟壑。

腿部的结构相对完整，但靠近足踝的传动外壳被整个撕开, 内部精密复杂的齿轮组和减震结构暴露在空气中, 早已被锈迹和攀爬的植物根系侵占、堵塞、融为一体。

无数的「洛薇雅之花」盛开在这架机甲的残骸之上，从四肢的结构一直延伸至胸部驾驶舱的位置。

倘若这具早该消散的残躯还有最后一丝生机, 便来自那裂开了一道缝隙, 空荡荡的驾驶舱里。

安妮丝一眼就认出了这架与自己并肩作战了多年的战友, 她缓步走上前，轻轻拂去了缠绕在驾驶舱附近的花朵根系，而后只身进入其中, 将手放入了自己熟悉的「钥匙」处——驾驶员认证密钥板上。

一阵斑驳的杂音响起，带起整个驾驶舱都在隐隐颤动，这里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系统奇迹般的再次启动了，安妮丝听到了两重电子音，一道来自眼前腐朽的机甲残骸，另一道来自脑内的辅助系统「维克托」。

【生物特征识别通过，正在进行意识链接……】

【链接稳定，初始神经感知同步率78%，检测到最高权限指令正在执行中……】

【灵魂锚点回归预定位置，最高权限指令通过。】

脑海中一直机械平稳的电子音在这一刻变得活泼生动了不少，更加接近安妮丝记忆中的「维克托」了。

【欢迎回到驾驶舱，安妮丝·灰十六少尉，很高兴能见到您平安无恙。】

【综合检测已完成，特殊救援行动「空域冻结」，成功执行效率：无法计算。】

躺在熟悉的驾驶舱里，安妮丝一瞬间好像回到了曾经与这架机甲共同执行无数探索任务的时光，以及最后濒临绝境之际对它下达救援方案指令的时刻。

最理想的情况是安妮丝一直被封冻在驾驶舱内，直到这个世界发展出能与星际联邦接触的可能性，届时她就能等来自己的同僚——来自星际联邦的荒星探索工程兵，借此回到故乡去。

然而因为执行过程中出现的种种意外，安妮丝提前「重生」在了这个世界，以人类的平均寿命而言，她大概率是没有机会等到本星球的文明与星际联邦接轨的那一天了。

终生流落在陌生的星球之上，算是一场成功的救援吗？

「维克托」给出了无法计算的结论。

安妮丝轻轻摩挲着那泛着黯淡微光的驾驶员认证密钥，露出了一个微笑。

“不，这是一场非常成功的救援行动，维克托。”

“多亏了你的努力，我才有机会回到这里，再次与你相见……你出色地完成了最后的指令，也拯救了我的生命。”

密钥板上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却是带上了一些如释重负的意味。

“用「界能维波」维持的稳定态，早在科瑞安人进行盗火行动的时候就不再起效了，机甲内搭载的能源早已超越了使用极限，谢谢你一直支撑到了现在，维克托。”

“之后的任务，就交由我来完成吧。”

【即将结束超负荷运行阶段……】

【请驾驶员进行硬件操作授权。】

右手下方的扶手处弹出了需要手动输入的指令的键位，以及最终授权确认的按钮。

安妮丝的手微微颤抖，许久之后才输入了那串铭刻在灵魂记忆中的指令，按下了最后的按钮。

【全系统关闭倒计时……】

驾驶舱内「维克托」的声音渐渐削弱了下去，安妮丝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伤，默默闭上了眼睛。

【驾驶员，祝您好运。】

认证密钥上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一同消散的还有安妮丝脑内基于「维克托」建立起来的辅助系统，荒星开拓者系统Anki.Vector.00a12028已经出色地完成了最后的任务，真正结束了自己的使命。

驾驶舱内再也感受不到曾经熟悉的气息，这台机甲没有了运行的灵魂，留在这片花海之中的，只剩下一堆没有生命的金属残骸了。

安妮丝独自在驾驶舱内待了很久，直到她能擦掉自己的眼泪，收拾好所有的情绪后，她才走出了机甲驾驶舱。

整个花海空间都在随着「维克托」的关闭而坍塌消失，但留在外面的棘自始至终都不曾催促过安妮丝。

看到她走出了驾驶舱，半精灵才终于显露出了自己担忧的情绪，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安妮丝。

“已经结束了吗……安？”

“嗯。”

安妮丝顺着棘扶她走下机甲的力度，直接埋进了半精灵的怀里，伸手用力抱住了他的腰。

被熟悉的气息环绕，安妮丝才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落回了实处，产生了自己还好好活着的感受。

棘小心翼翼地回抱住了她，轻轻抚摸了一下安妮丝亚麻金色的长发，在耳畔低声对她说话。

“刚才的安妮丝好像在一瞬间去了非常遥远的……比「虚空之环」到主世界的距离更加遥远，没有人能够与你一起抵达的地方。”

“所以我很庆幸自己跟你一起来了，至少在这个时刻你能第一时间看到，这个世界还有人在等你回来，安妮丝。”

棘抬起头来，异色的眼睛里有些氤氲，他还无法理解这架人形的金属残骸诞生自一个怎样的世界，但他能感觉到安妮丝身上，与整个「深渊」所发生的变化。

“谢谢你，棘。”安妮丝微微笑了起来，湖蓝色的眼睛还带着之前留下的泪意，就这样看了过来。

“我答应过你，不管去往哪里，最后都会回到诺安……回到你身边的。”

“以后有机会的话，也对棘讲一讲在那个世界发生的事吧。”

空间的崩塌依旧在继续，而此前护送两人来到此地的力量，已经在与「科瑞安」时空的意外遭遇中被消耗殆尽，一时间也想不到回到主世界位面的方法。

微风夹着花瓣拂过大地，花香之中带上了一丝铁锈的陈腐气味，安妮丝若有所感地抬起头，向着前方伸出了手。

最后的机甲残骸也在风中化为了纷飞的花瓣，成为正在崩塌的空间的一部分，一星微弱而缥缈的光芒从花瓣之中缓缓飘下，落入了安妮丝的手心。

这是残骸之中仅剩的一点「界能维波」，已经失去了那维系永恒的力量，但足以保护两个人的灵魂穿越「虚空之环」，回到来时的地方。

……

在安妮丝关闭「维克托」运行系统的那一刻，主世界位面里肆虐的「深渊」黑潮与污染魔物大军，包括「虚空」之中不顾一切想要靠近主世界的「科瑞安」异时空，都在瞬间消散了干净。

汹涌的魔力潮汐渐渐平息了下来，环境魔素浓度在飞快地恢复原状，而「深渊」——

无论是战场上突然失去敌人而愣怔的士兵们，还是密切关注战局变化的各国指挥官们，此时此刻都产生了非常奇妙的感受。

终暮大森林是自然出现在大陆中心的奇景，以森林为界形成了维尔树庭，西风之国，卡扎德罗与诺安的天然国境线，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哪有什么「深渊」？

但如果「深渊」从未存在，那这笼罩战场的十五座净化主塔，上一秒还在激烈喷涌的污染黑潮，又是因为什么而出现的？

主世界的时空出现了一瞬间短暂的震荡，而后时空的法则开始自行弥合因果，修补被「深渊」落下投影的空洞，直至所有的变故都已留在过去，再没有被更改变化的可能性。

「深渊」已然消散，是对抗「深渊」的盟约战线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驻守在净化三塔的乱守护军总指挥山娜不由得松了口气，无论如何安妮丝陛下的作战计划已经成功了，在守护军付出更加惨烈的代价之前，「深渊」连同诞生的因果与未来一并被主世界驱逐到了虚空之中。

在净化三塔的不远处，整个「终暮之城」的遗迹也在随着「深渊」一同消散，地下祭坛变得愈发黯淡，唯有「深海」空间依旧散发着氤氲的星光，仿佛凝聚着一片小小的宇宙。

等候在此的苏洛恍然明白过来，「深海」空间并不是科瑞安文明的造物，而是主世界本身保有的通向虚空的缝隙，因为这一道联系，从「虚空之环」中落入主世界的投影，才会在「深海」空间之上显现。

她紧张地凝视着「深海」空间的所在，直到四周祭坛与城市的遗迹彻底消失，显现出森林的场景之时——

一道熟悉的星光逆流而上，回到了守护巨龙的视野之中。

……

诺安历六年，「深渊」之战落下帷幕，六柱神盟约战线取得了最终胜利，将威胁世界的深渊污染推回了虚空之中。

诺安女王安妮丝·谢洛斯于战后主持订立《盟约宪章》，开创盟约世纪，此后二十年间迎来前所未有的盛世。

其以深渊恐惧为镜，铸就跨族共生之制，化末日遗产为永世警钟。盟约世纪之繁荣，皆植根于此战废墟中生发的互信枝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