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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苍清从他俩中间扒出一条缝钻了出去, 对着崔府君谄媚一笑,“崔府君,二位使者只是路过。”

“你怎么又来了?!”崔府君一见她就垮了脸, “还勾上无常了?真当这冥府好玩的?”

苍清迷茫:“你认得我?”

崔府君一脸晦气:“不认得不认得, 你赶紧走。”

边说边嫌弃地转身往正殿方向走,嘴里还嘀嘀咕咕的, “遇见你准没好事, 上回我被罚俸三十年!”

这种情况不必多言, 假无常李、姜二人侧着身趁机溜了。

苍清虽心有疑惑,此时却也不是逗留之际, 转身一溜小跑追上了另外两人。

也算是有惊无险地到了忘川。

但。

生死簿好盗, 勾魂笔难等。

此时洗笔的鬼差还没来, 苍清便打量起周遭环境。

忘川上的奈何桥竟并非是真的桥, 更像个宽敞而明亮的四方隧道, 入口处挂着匾,写着“奈何”二字, 隧道里地面与白墙皆是汉白玉铺就。

不知为何, 苍清竟觉得此景万分熟悉,似乎在何时她来过这处,她就是知道那汉白玉的墙上会有影像映出, 能照出人的前世今生。

左边前世, 右边来生,地上的路则是今生,过了奈何桥就是崭新的一生。

她好像曾送一人来过这里。

苍清有些不安, 莫名其妙地拉住了身侧李玄度的衣袖。

“怎么了?”李玄度侧头看她,嘴角不自觉勾起,忘了黑无常是不爱笑的。

“小师兄你说, 我与你的前世是什么?”

“人吧?”李玄度像是瞧出了她的不安,拍了拍她的头,“别怕,师兄一定会将你安全带回去的。”

他这般认真温和的语气,与平日里那个毒舌的他大相径庭。

苍清受宠若惊,心里觉得怪怪的,别扭地转开了脸,假作在看景。

岸边还有座亭子,匾书忘川亭,亭中摆着一口倒扣的大锅,此时熄了火也没有冒着热气。

走近一瞧,亭柱上贴着一张纸,上书:

辰时开门,酉时收摊,准时上工,绝不加工,节假日休沐,请合理安排投胎时辰。

苍清:“……”

冥府还挺人性化,啊不,是鬼性化。

懒散靠在亭柱上的姜晚义,显然对这些景物见怪不怪,心不在焉盯着远处。

直到有鬼差拿着一支大笔走过来,他才站直身,说道:“来了,直接抢?”

抢笔的过程异常顺利,只有鬼差一鬼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然而苍清还没取出生死簿,真正的黑白无常出现在眼前。

假无常与真无常面面相觑。

“你二位……”真白无常说道。

“胆敢冒充我二人?!”假黑无常李玄度先发制人喊道。

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吼把真无常弄懵了,李玄度背在身后的手挥了挥,示意苍清赶紧动作。

苍清立时意会,背转身取出生死簿,翻到记着小桃生平的那一页,在寿数栏里写下了“九”字。

但也就到这了,手中的笔被一股大力吸引,欲要朝着他处飞去,她牢牢攥住笔尖,不肯松手。

“放手!”崔府君含着怒意的声音如在耳边,“还想再堕一次恶鬼道吗?!!”

苍清的注意力全在笔上,就差一点点,九岁根本不够,她要写得是九十九。

但她力气再大也不可能比得过崔府君,人都不需要亲自上手,只要一挥手,就将她掀翻在地。

姜晚义想上来帮她,被回过神来的真黑白无常拦住了去路。

崔府君叹了口气,“冥顽不灵!我就猜你又要闹出什么事来,特意跟过来一瞧。”

他看着打在一处的真假无常,又道:“你既已寻到他,还要闹什么?”

寻到谁?苍清自然而然会以为崔府君说得是小桃,她没说话,只是倔强地挡在小桃身前,将生死簿背在身后。

“本府君不愿与你们为敌,把生死簿还来,我不会与你们计较。”

眼见着崔府君一步步朝她靠近,苍清将生死簿朝着反向扔出去,而后转身抱起小桃,喊了一声,“小师兄!”

李玄度几乎是瞬间会意,撇开两位无常,冲到她身边拉住她就跑。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个道理都懂,姜晚义略略皱眉,也紧跟上了步子。

一路在冥府兜兜转转,这回追着他们的不止牛头马面,还多了黑白无常和崔府君。

又是跑又是躲,毫无喘息的时机,叫人心衰力竭。

四面夹击,几人刚躲进一处犄角旮旯,背后忽的响起一个鬼气森森的声音,“几位在躲鬼差?”

苍清猛地回头,入目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笑嘻嘻瞧着他们。

“老、老婆婆,你从哪里出来的?”苍清吓得结巴。

冥府的常驻民行动起来,真是一丝声音也无。

李玄度将她往后一扯,挡在了她身前,一脸的警惕。

老妪依旧皱着脸笑道:“老生可以助你们躲过鬼差顺利上冥船,不过……你们也得帮我个忙。”

“你、你说。”苍清试探地回道。

“老生生前有一小孙女,家住扬州城,只需你还阳后托个消息给她,让她务必不要在阳间甲辰年的元巳日出门,直到次日辰时。”

李玄度诧异,“老人家你常年待在此处,又怎会知道上面的消息?”

老妪神秘兮兮答道:“这就无需你管,只要替老生将消息带上去,老生便将你们安全送上冥船。”

苍清从李玄度身后走出来,“婆婆不怕我们回去后反悔吗?”

老妪鬼魅一笑,“言出法随,若应下的事做不到自有天收。”

姜晚义眼里带着疑色,忽而出声:“泰媪为何选中我们?”

“我是选中她。”泰媪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苍清,轻言道:“你们这一族的誓言不会轻易说出口,说出来了必要遵守。”

原来这老妪就是熬孟婆汤的泰媪?

此言是表明她知道她狼妖的身份?

苍清明亮的双眼里泛着疑虑,“若你孙女得了消息还非要出门呢?”

泰媪悠悠叹气,“那便是命数,与你们无关。”

眼下似乎也没有其他更好的法子,苍清只稍作考量便应下。

“好,如我们能安全回去,定将消息带到。”

得了承诺泰媪笑起来,取出张黄纸递给她,“具体信息老生都已记在纸上,凭此便能寻到我孙。”

苍清接过揣进怀中,“契约既已定下,烦请老人家带路。”

“好说。”老妪领头往前走去,“跟上。”

姜晚义步子踟蹰,“没有勾魂笔等于任务失败,小爷岂不是白走一趟。”

“那你留下吧,我们走了。”苍清和李玄度头也不回地跟上了泰媪的步子。

转过几个巷口,走进一家钱庄。

咋看之下这钱庄同阳间的一样,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两者兑换的钱币是不同的,这里大约是阳间人烧寄给阴间亲人的冥钱兑换所。

苍清灵机一动,取出之前姜晚义给她的一贯铜钱放到柜台上,“能换成阳间的钱吗?”

柜台后的工作鬼员掂着一贯钱一脸嫌弃,“眼下通货膨胀,这么点冥钱换不了多少,浪费时间。”

“……”苍清不死心,“那还能换成别的吗?”

泰媪在旁等她,说道:“给她换点阴德吧,加点气运。”

上头有人好办事,换完了钱,泰媪带着他们从铺子穿过,来到后院的一口井前。

“从这里下去便能到桃止山。”说完自己就先纵身跳了下去。

苍清看了眼李玄度,见他点头,便抱着小桃也跟着往下跳入井水中。

入水的那一刻没有传来窒息感,只有人急速坠落带来的天旋地转,四周漆黑不见五指,但只是一瞬眼前就重新出现光亮,等再次浮出水面,目光所及不再是那家钱庄的后院。

泰媪站在她面前,伸手将她从水中拉了出来,苍清出了水才发现自己刚刚是在一口大缸内,她探头看,缸里荷叶莲莲,居然还养着一只大乌龟。

小桃在她怀里伸着双手想去抓乌龟,却抓了个空,水里又起涟漪,那乌龟似司空见惯般迅速潜入水底,不多时李玄度也探出水面,顶起一张荷叶。

苍清看得稀奇,竟忘了伸手拉一把,还是李玄度自己凌空而起跃出了大水缸。

她赞道:“这水路居然不湿衣裳。”

缸里的乌龟刚潜上水,又一个猛子扎进水中,不出所料,来得是姜晚义。

看来他还是想通跟了上来,毕竟满大街的追捕,也是无计可施,先避避风头,至少死鬼魂和生死簿还在手中。

“几位赶紧走吧。”泰媪将他们往院门外赶,“正好来得及赶上回阳间的冥船。”

三人不再逗留,往河岸走。

耽搁的久了,恐鬼差、无常又会追来。

路上三人都脱去了纸衣,李玄度看不惯苍清穿着白色里衣到处走,特别是在姜晚义也在身旁的情况下,更是不爽。

他也不知这是出于何种心理,再次将自己的外衫脱给苍清,询问她的意见,好在她没有拒绝,极其自然地穿上身。

二人身高不同,外衫穿在苍清身上长出不少,两个袖子甩起来能当半截水袖玩,走路更是容易绊倒,她便将小桃交给他抱着,提着衣摆走路。

姜晚义不情不愿地跟在最后,前头两大一小有说有笑,像极了一家三口。

很是温馨,他内心深处莫名生出了些羡慕,有家、有朋友是什么感觉?

同时姜晚义也不理解他们为何能如此轻松,临上船之际,他终于忍不住出言询问:“你们是打算任这小丫头只活到九岁?”

“我自有法子。”苍清一手提衣摆,另一手托着李玄度的手跨上船,又说道:“倒是姜爷你,将你手中那本生死簿还回去吧,省的一会又被追。”

姜晚义摇头,“主顾付了百金,到手的钱没有还回去的道理,这次不成下次再来。”

李玄度还有心情调侃:“这世上还有比小师妹更认钱的。”

“小师兄低估我了。”苍清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她刚刚的问话不过都是试探,百金那么多,她岂会放过?

等冥船启航,苍清找了个临栏的位置坐下,卷了卷外衫的袖子,从里衣中取出一团纸和一戳狼毫毛。

这纸自然是从生死簿里撕下的,这狼毫嘛,是她从勾魂笔上攥下的。

眼看姜晚义脸上露出惊奇的表情,她道:“姜爷想要顺利拿到百金,需得与我五五分。”

姜晚义在用脸骂人,“奸商啊你!”

“爱分不分,你的主顾又不是我主顾。”

苍清铺平团皱得纸,又拢了拢狼毫,在小桃的生平栏上写下了剩下的“十九”二字。

九十九岁成了。

看着姜晚义黑下的脸,苍清忙补充了句,“你打不过我师兄,歇了心思吧。”

李玄度什么也未说,只是安静瞧着她,做着她的后盾,眼里藏满笑意。

视线相触,叫苍清出了神。

小师兄与黑无常其实一点也不像,在她眼里,他太爱笑了。

笑起来世间开得最耀眼的芍药也不过如此。

她这厢犹在出神,岸边传来催府君气急败坏的声音,“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毁我勾魂笔!撕我生死簿!”

一时间冥海上狂风大作,幽深不见底的海面伸出无数惨白发青的人手,它们攀住船沿,想要爬上船来。

还有更多的鬼脸隐在水里,睁着空洞漆黑的双眼望着船上的魂魄。

姜晚义率先出声,“别看!这是冥海的死灵,逢往生船经过,必定出现,若是被摄了魂便会被拖下水去!”

第32章

船上的魂魄大多是走过了奈何桥、尝过孟婆汤, 要去阳间投生的。

而水里的鬼脸是永困在冥海不得超生的死灵,它们想要投生,只有一条路, 便是将船上之魂拖入水中, 代替他们去投生。

船上尖叫声四起,有身弱不经吓的鬼魂慌乱间对上海里那些可怖的瞳仁, 下一秒便有枯手一把将他们拉下了水。

这才是冥府真正的鬼吧……

李玄度将小桃交给苍清抱着, 腰间的月魄剑在瞬间出鞘, 迎上了那些攀橼而上的死灵。

姜晚义瞧见这一幕,略显不解:“这就是正道子弟吗?”

正得发邪, 好管闲事。

苍清将小桃搂在怀里蒙住她的眼睛, 回道:“龙傲天是这样的。”

“龙傲天?”姜晚义挑了挑眉, “他爹娘怎么给他取这么个名字?”

“这是统称, 话本里龙傲天男主都这德行, 什么清冷孤高的声线,傲然独立的身姿, 随手获得的宝物, 身边围满小迷妹,总有救不完的人,张口就是‘尔等逆贼, 前来受死’。”

苍清近月来跟着白榆看过不少话本子, 综合来瞧,小师兄绝对就是龙傲天,若非是男主光环, 哪个反派会主动前来受死,早跑了。

姜晚义一改吊儿郎当的模样,站直了身, 清清嗓子,“那谁是女主?”

其实他无需刻意,声音也如浅溪掠石,清澈好听,但约莫是少年人的好胜心吧。

苍清并未在意,仔细考虑着他的问题,想了想,认真回道:“在传奇话本里,好东西都在谁手上,机遇和问题都找谁,谁最能挑事,谁和男主拉扯最多谁就是女主。”

姜晚义斜她一眼,轻笑了一声。

苍清手上玩着那一小撮狼毫,满脸认真,“龙傲天也可以没有女主的,他独美。”

那她不会是女配吧?给男主杀亲证道铺路的那种。

苍清摸着下巴,脑海里出现了小师兄拿剑指她说“小师妹,对不住,死在我手上,至少不疼”的一幕。

她打了个激灵。

还是得离龙傲天远点才行。

见姜晚义不作声,当他不理解,又说:“你不看传奇话本吗?你有时间去书坊里寻几本瞧瞧,我有个朋友她也是开封人,她特爱看话本,说京城有家晋江书坊,里面卖的全是缠绵悱恻的爱情话本。”

姜晚义还真听闻过这家书坊,但他不喜看书,且听闻里头全是清汤寡水,他盯着苍清手中的狼毫,随口回道:“苍娘子还是叫你朋友少看点话本,脑子会看坏的。”

“胡说,阿榆她聪明着呢。”

苍清说着话,转头却发现姜晚义离她越发近了,瞧着她的神色也有些不对劲,她慌忙将手中的狼毫握紧,“你想干嘛?”

姜晚义轻笑,露出两颗标志的小虎牙,“苍娘子,你师兄如今顾不上你。”

苍清又感受到了他身上那善面阎罗的气质,明明在笑,却总叫人脊背发凉。

她不由往后退了两步,“有话好说,二八分成也行的!”

“小爷赚的都是辛苦钱,何况你能救下那丫头还是我给的消息,也算是仁至义尽。”姜晚义朝她靠近,擒住她的手腕,“苍娘子自己交出来,还是要我上手抢了,再将你丢入海中?”

苍清的后脊背抵在栏杆上,已经退无可退,她不得不递出手中的狼毫,慌忙间不忘朝不远处的人求助,“小师兄!他欲对我图谋不轨!”

李玄度闻声才回头,就见海面上伸出一双鬼手抱住苍清的腰,将她拉进水中,而她怀中的小桃以及拉着她手腕的姜晚义,全部一同落了水。

“哗啦”激起巨大的水花。

“阿清!”李玄度顾不得其他,转身两步并一步跟着跳进了冥海中。

落水后的苍清,明明是个灵体,却能清楚感受到冰冷的海水没过头顶,流进耳鼻时传来的强烈窒息感。

死灵拽着她的腰,想将她拉到更深处去,她怀中的小桃在奋力挣扎着,被她带下来的姜晚义眉心紧皱,闭着眼,一动不动,连反抗都没有。

却还牢牢抓着她的手腕,好似她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似乎不会水?

一道水波冲进海里,月魄剑的寒芒如疾驰的闪电劈向死灵。

死灵松开了手,苍清的身体不再朝下坠,但死灵并不打算放过他们,仍旧绕在她的周身。

更甚者身边围上来无数的死灵,它们面容各异,却都一动不动用漆黑如墨的双眼盯着她,齐齐张着空洞的嘴,发出无声尖叫。

它们缓缓朝着她靠拢,包围圈渐渐缩小。

它们想吃掉她们,代替她们,成为去投生的新魂。

身在海底,眼前是死死盯着猎物的死灵,抬头是望不见海面遥不可及的微光,压迫与恐惧让苍清的手抑制不住地在抖。

也是此时,李玄度游到她身侧,将她和小桃护进怀里,苍清的心因他的到来,瞬间安定下来。

即使看不到他的神情,也听不见他的声音,甚至于灵体是没有心跳声的。

她却能从二人紧挨着的前胸后背,深深切切感受到他的存在,手自然而然地搭上他护在身前的手臂上,忘了手心里还握着一撮狼毫毛。

狼毫发出一阵金光,在海水中散开去,死灵往前逼近的身形全数顿住,不敢再近一分。

这些如针尖粗细的狼毫,化作一尾尾金色的小鱼,围绕在她的身侧。

小鱼越来越多也越游越快,逐渐围成一个球将苍清四人包裹其中,带着她们往上游去,所过之处,死灵纷纷闭上双眼退避。

崔府君的勾魂笔能定人生死,就连冥海里的死灵也是由他来判决,他的笔早已生了灵性。

这简直是绝处逢生。

金球浮出海面跃向冥船,在半空中如莲花般,层层展开,将他们安然送回了船板。

船身已停下了晃动,海面也恢复平静。

三大一小或站或坐在船板上,喘气的喘气,吐水的吐水。

眼前出现一角绿色衣袍,苍清抬头,见到了催府君皮笑肉不笑的脸。

这……缝生后,重绝处。

金鱼又化回狼毫一溜烟钻回了崔府君手中的大笔里,他冷飕飕道:“我不愿与你们为敌,但喝过孟婆汤的,放不了,将生死簿还来。”

此言是说没喝过的就能放了?

苍清领悟了他话中的意思,将尤在咳嗽的小桃搂进怀中,脚步轻移,藏到了李玄度的身后,减少自己和小桃的存在感。

姜晚义摇晃着从甲板上站起身,他的状态从落水后就变得很不好。

甩了甩发丝上的水,哑声说道:“没有生死簿改寿数,光要个死鬼魂有何用?!”

崔府君竟还扶了他一把,语气中带着无奈:“你顺走的那人本就是寿终正寝,何况他已饮下孟婆汤!”

寿终正寝,那必然已是垂垂老矣,苍清探出个头,想瞧出些究竟来。

京中哪个大人物新丧?死了还不愿走,是企图长生?

定金就有百金,来头绝对不小。

也不知姜晚义将那死鬼魂藏在何处,但既是走阴师必然有不少法器。

两厢僵持,崔府君又说话了,“若是不将生死簿还来,你们这一船人谁都不准走!”

个人矛盾激化成了群体矛盾,一时间其他鬼魂纷纷出言讨伐他们。

崔府君指指苍清怀里的小桃,“这样,我也不为难你们,老的和小的,只能走一个,你们自己选。”

“老的”自然是说姜晚义要救的京中大人物,“小的”便是小桃。

二者活其一。

这还用选吗?

苍清与李玄度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决定将半路结识的“陌生同伴”姜晚义卖了。

她取出那张皱巴巴被冥海打湿了的一页生死簿,扔了出去,“府君消气,生死簿还你。”又指指姜晚义,“他与我们没关系,你自行处置便是。”

崔府君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带着些不信任,“你们……没关系?”

苍清赶紧推了推李玄度,后者干脆利落乘姜晚义走神之际擒住他,强行将他放倒,从他怀中取出生死簿,递还给崔府君。

“崔府君可放行了?”

生死簿“滴答滴答”在滴水,崔府君拎着翻了几页,瞧见有些模糊了的字迹,怒火中烧,揪着姜晚义的衣袖,要他重新抄录一份才肯放人。

李玄度麻溜地打起下手,替崔府君捆人。

姜晚义一脸气急败坏,“龙傲天!老子跟你拼了!”

李玄度左右四顾,谁是龙傲天?

他点点自己,“我?本道长姓李。”

“小爷管你姓甚名谁!”姜晚义拔出背在身后的刀,环首处挂着的一串铜钱撞击在一处。

“丁零当啷”地响。

刀锋直指李玄度。

可偏偏他不是他的对手,来回过了几招,姜晚义败下阵来,黑着脸怒视苍、李二人。

苍清做起和事佬,“姜爷,抄录难道不是一份好差事?嗯?”

崔府君幽幽说道:“本府君会亲自盯着誊抄,多一笔少一笔都重来。”

小伎俩被看穿,苍清干笑两声,劝解道:“寿终正寝是喜丧,姜爷不可违逆天道,看开些,非你之财,得之必临灾祸。”

得到的回应只有姜晚义冰冷的眼色,如利刃,能剐人。

毕竟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

苍清打了个哆嗦,躲去了她的靠山小师兄身后。

等冥船重新启航,仍能听见岸边姜晚义的怒吼声,“下次若再叫爷遇见你二人,必报今日之仇!!”

得,这梁子算是真的结下了。

但江湖之大,想必不会再遇见,苍清抱着这份侥幸心,愉快地将此事抛诸脑后。

第33章

阳间一日, 冥府一月。

此时的阳间依旧是大年初一的子夜。

顺利回到阳间的苍清,却不急着回魂,因不知小桃的尸身在何处, 想要小桃还生还需先寻到她的尸身。

小桃太小, 说不大清生前事,不知张小巳带她去了何处, 只知是在一处青砖黛瓦的庭院中, 但她提到了一句至关重要的话。

“和叔公家一样, 有穿红衣的官爷,没有阿爹。”

小桃的叔公自然是仁和县令何有为, 县令的公裳是青色的, 能穿红裳的只有临安知州。

拐走小桃的是张小巳, 吓得苍清生魂出窍的也是张小巳。

虽不知张小巳为何会与临安知州刘铭远扯上关系, 但以目前所有的线索来看, 被刘知州带走的人头就是张小巳。

小桃的尸身在州署的可能性便更高了。

苍清心里有些许计较,她将心中想法说与李玄度听后, 二人合计之下, 决带着小桃的鬼魂先去趟州署。

因还是灵体,所以并不会有人瞧见他们,很顺利地穿墙而过, 进了白日曾来过的临安州署, 无人能瞧见他们,如进无人之地。

前厅有值班的官吏,安静且肃穆。

后院知州的内宅, 挂起了红绸,窗门上皆贴着红囍,很是喜庆。

明日就是临安知州刘铭远续弦的大喜之日, 刘铭远还未就寝仍在正堂忙碌。

苍清牵着小桃的手,避过人多的地方,按照小桃不多的记忆,寻到刘铭远的书房。

屋里昏黄的烛光透出窗纸,照亮廊下一小片地面,两大一小没有影子的魂魄静悄悄路过。

屋里虽点着灯,房门却上了锁,苍清三人穿门而过,并无阻碍。

里头无人,桌案上放着个靛青色的包袱,因有烛灯在旁,异常显眼。

包袱半开着,里面隐约显出几本古籍,还有几样银饰、银盏,其上的文字也都很古怪。

这个包袱,苍清有印象,是陆苑娘子上渡船时背着的那个,也是刘铭远下船时背着的那个。

但他们如今是不成器的灵体,无法触碰查探包袱,只能作罢。

也正因为是灵体,穿墙入室毫不费力地赶在天亮前,当真在书房的暗室寻到了小桃的尸身。

因一切过于顺利,苍清内心深处闪过一丝不安,他们在这里许久,都未见到张小巳这小鬼,他会去了何处?

出言问道:“小师兄,你的肉身在何处?”

“你屋中,白榆守着。”

家里……苍清脱口而出,“不好!阿榆可能有危险!”-

白榆这边,自李玄度生魂出窍后,她便坐在桌前看话本,守着引魂烛灯与他和苍清的肉身。

一直到初二寅时都相安无事,守得她昏昏欲睡,手中的话本许久未翻页,渐渐从她的掌心中滑落。

“砰——”

屋中的窗户忽而被一阵邪风撞开,惊醒了即将入睡的白榆。

她抬起头,朝窗口望去,窗户来回摇晃着,发出“吱呀——吱呀——”的难听响声。

窗外漆黑一片,借着屋中的烛火,能隐约瞧见窗下芭蕉叶半明半暗,随风飘摇。

影影幢幢,犹如鬼魅。

白榆站起身走到窗前关窗,手刚触上木窗边,窗台下突地钻出一个人头,两个眼肿得如泡涨的死鱼,直愣愣盯着她。

人头发出“咯咯咯”的笑声,发青的脸颊随之一抖一抖的。

她只作未见用力关上了窗,木窗底“啪”的重重砸在人头上,发出清脆的骨裂加木裂声。

被夹住的人头两只眼球在同时爆裂出来,不知是水还是脑浆的液体顺着窗沿往下淌。

“咦——”白榆立时松了手,跳开老远,“脏死了。”

在她说完这句后,屋中起了阵阴风,窗户再次被吹开,人头从窗沿滚进屋中落在地上,如球一般,弹跳着到了她的脚边。

人头口吐人言,“你才脏!我讨厌你!去死!去死!”

房门也在这时被吹开,地上的人头凌空而起冲着她的面门而来,凸出的眼球半垂着,还“滴答滴答”地趟着水。

白榆皱了皱眉,李玄度走前和她说过恐有小鬼作祟,嘱咐她要小心,还给了她三张驱鬼符防身。

她倒不怕鬼怪,但怕脏啊。

眼看黏糊糊的人头要咬上她的脖子,白榆解下腰间的羊皮小鞭塞进了人头的嘴里。

“闭嘴!吵到本郡主了!”

人头嘴里卡着玉制握柄,发出呜呜声,只听“咔嚓”一声,玉柄应声而碎,玉屑落于地上,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碎玉声。

“?”

白榆睁大眼,想骂脏,奈何一句粗的都不会,只恨恨道:“可恶小贼!”

她没料到人头的牙会如此坚硬,可惜了这柄自小跟着她的羊皮玉鞭。

不等人头做出反应,白榆迅速取出一张驱鬼符,手腕一翻精准地贴在人头脑门,又极快地闪身至一边,躲开了掉落到地上的人头。

人头瞬间没了动静,可屋中的阴风却更甚,冬日的风本就寒凉,如今窗户与大门相对而开,穿堂风“呼呼”作响。

桌上的引魂烛灯受不住风,如豆火苗突突跳跃着,忽大忽小时有熄灭的征兆,白榆没有阴阳眼,自然瞧不见屋中有何诡异,但不用想也知道,定有小鬼在作怪。

她赶忙取过烛灯护进怀里,待火苗停下跳动,她才松下一口气,背后突然被重重一推,她整个人往前踉跄一大步,险些跌倒在地,手中的引魂烛灯脱手,朝前飞去。

几乎是出于本能,她来不及稳住身形,也不怕烫手,伸手去抢灯,烛灯在空中翻转一周,稳稳落进她的掌心。

“呼——”

她呼出一口气,还未定下神。

烛灯“扑”地熄灭了。

引魂烛灯象征着出窍之人的本命火,若是熄灭便代表出窍之人无望再归。

白榆有一瞬间地呆愣,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目光转向在榻上打坐的李玄度,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双眸。

他跳下榻,还有心思促狭她,“白大郎君这是要哭了?”

白榆回过神,“天杀的臭道士!这么慢才回来!”

她骂完这一句抹了把眼,他能这般淡定与她说笑,定是已安然将人带回。

真好,他们回来了。

真好,他们都没事。

最终二人相视而笑。

白榆一下瘫坐在凳上,问道:“清清呢?”

“起来!你坐到她身上了!”李玄度收了笑,盯着白榆所坐的位置,“我回窍前,她就坐在你现在坐的凳上。”

白榆腾地跳起来,回身瞧凳子,什么也没瞧见。

其实苍清倒是没太大感觉,白榆坐下的时候,就好像是云雾穿过身体。

李玄度拾起地上的人头,对着苍清的正对面位置说道:“小孩,老实些,不然将你的容器捏碎。”

做小鬼需要小鬼生前之物,例如尸油或者人骨,张小巳只剩下一个人头,那么大概率这个人头会成为容器。

他又在人头上贴了几张符,递给白榆,“拿着,我替苍清招魂。”

“你、你放桌上!”白榆摆着手后退,黏腻湿滑的人头,皮肤都泡烂了,她是一点都不想碰。

李玄度轻啧了一声,将人头放到桌上,不忘损道:“白大郎君还真是娇生惯养。”

他净手后递给白榆一袋糯米,“洒在凳子到床的路上。”

等白榆接过糯米,他走到床前掀开锦被一角,取出一段红绳绑在苍清的脚踝上,打了个奇怪的结,又拉住另一头长长直直地放在地上。

随后取来一盏烛灯点燃,火苗“唰”地窜高,又渐渐微弱下去,好似随时都会熄灭。

他拿着灯站在床边,口中念起招魂咒:“野鬼孤魂,无处安生,何处去也何处来,敬请五路神寻回真魂,招魂安魄!”

“魂来兮,魂来兮……”

苍清捡起地上的红绳,踩在洒满糯米的地上。

在另外两人看来,便是红绳自己升起飘到了空中,一点一点朝着床前靠近,两头的红绳慢慢缩短着距离。

撒着糯米的地上印出浅浅的脚印,跟随着红绳一步步朝前走着。

直到脚印来到床前,李玄度才喊出最后一句:“收神附体!”

“吾奉太上老君急赦令!”

咒语念罢,他手中灯盏里的烛火无风摇曳,时而高涨时而孱弱。

白榆一心都牵在苍清身上,目不转睛盯着灯芯,良久烛火终于渐渐趋于平静,火苗明亮绵长,躺在床上的苍清猛吸口气,睁开了眼。

不止白榆,李玄度也心下一松,放下烛灯替苍清解开脚腕上的红绳,对她说道:“我去趟州府,将小桃的尸身去抱回来。”

“外头冷,你把大氅穿上再去。”苍清起身下床,回到身体后又能重新感知冷热,大冬日的只着里衣,让她止不住地咳起来。

李玄度拿过大氅,临出门了,又转回床前探了探她的额头,盯着她穿好外衣,反将大氅披在她身上。

态度不容拒绝。

苍清无法,叮嘱道:“小师兄快去快回,别冻着。”

“阿清。”

“嗯?”苍清应道。

这是她头回听到李玄度这么亲近地喊她。

她望着他,等着他的后话。

李玄度勾着唇角,眸色微闪,半天只说道:“小师妹好好审审那小鬼。”

此时已近卯时,街上传来公鸡不间断地打鸣声,狗吠声此起彼伏,再过不久就该天亮。

苍清趿拉着鞋,坐到桌前。

白榆走到她身侧,看着桌上人头,问道:“那小鬼在何处?”

“在我对面。”在苍清眼里,张小巳坐在她对面,小桃在屋里东走西瞧。

“阿榆坐吧,这张凳上无鬼。”

等白榆在旁落座,苍清敲了敲桌子开始审讯,“说说吧,你怎么死的?又是谁将你做成了小鬼?”

坐在她对面的张小巳,被揍了一顿,虚弱地趴在桌上,两眼呆滞地盯着自己的人头。

这小鬼刚刚推了一把白榆后,正好碰上他们回来,想跑,被李玄度擒住训了一顿,眼下人头又贴上了符纸,将他困在了此处,可谓是进退两难。

“不想说?”苍清换了个问题,“那你那日在州府为何要推我落水?”

她这般问,张小巳有了反应,“不是我!”

情绪瞧着还很激动。

“那是谁?”苍清循循善诱。

张小巳却又垂下了头,不打算继续说。

苍清自说自话,“你在家中不受重视是吗?你阿爹不喜欢你?”

关于张小巳的生平,她在府衙里已经查过户籍,今年十二岁,瞧着身量却不如同龄人,又瘦又矮,像是不过十岁。

张小巳立即反驳,“胡说!阿爹最疼我了!”

“你知道我说得是馄饨铺的张、大、郎。”

“张大郎”三字,苍清故意拖了长音,她观察着张小巳的反应,果不其然他的脸上开始冒黑气。

“他不是我爹!”这话张小巳说得咬牙切齿。

苍清往白榆身边靠了靠,才说道:“户籍上他就是你爹。”

张大郎一家的户籍上写着,张小巳的娘亲改嫁,而他是拖油瓶。

他原本也不姓张,不知姓什么。

“他不是!他不是!!!”

若非张小巳只是个没什么大本事的小鬼,又已被降服,恐怕此时该暴起伤人了。

张小巳的吼声吸引来了小桃,她走到他身边,去牵他的手,仰着小脸问:“小巳哥哥,你怎么了?”

“滚开!”张小巳一把推开小桃,“都是你!有了你!阿爹才不要我的!”

“什么都来怪我!冤枉我!”

小桃不受力,被用力一推跌坐在地上,“哇哇”哭起来。

苍清立时起身去抱她,可小桃未显形,她的手回回从她身体里穿过去,只能轻声哄道:“小桃起来,到阿姊这边来。”

一旁的白榆什么也瞧不见,就见苍清一人在自说自话,更是急得抓耳挠腮,“怎么了?怎么了?他说什么了?小桃怎么了?”

苍清来不及同白榆解释,堪堪安抚好小桃,又忙着安抚张小巳,“小巳,你知道小桃是无辜的。”

张小巳趴在桌上,默不作声,小小的,瘦弱的肩膀微微抖动着。

鬼是没有眼泪的,但他在哭。

苍清叹气,“你讨厌他,却从没想过去报仇,反而来害与你一样无辜的小桃?”——

作者有话说:寅时:3-5点鸡鸣时

卯时:5-7点

文中所有咒语和做法方式都是我编的,真的是我编的!不要学!不要学!

如有引用的咒语会注明,像耳熟能详的“急急如律令”、“吾奉太上老君急赦令”就不特意说明了。

第34章

张小巳仍旧将头埋在臂弯之中, 声音闷闷的,他说:“我控制不住,我也不敢。”

做小鬼时间久了, 会渐渐迷失本心与人性, 被刺激时就会失去理智害人,好在他还没到食肉啖血的地步。

而常年被欺压的人, 哪怕死了, 化作恶鬼都没有复仇的勇气。

苍清坐到他身侧, 虚摸了摸他的头,“我替你将杀害你的真凶绳之以法, 你将真相告知于我, 可好?”

“真的?”张小巳抬起头。

“真的。”苍清郑重点头。

张小巳半垂下眼, “大人, 最会骗人了。”

屋中迎来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张小巳又开始看着桌上的人头发呆,两只眼里溢满雾气, 偶尔会有那么一两丝黑雾从他的眼里飘出来。

偶尔他又会瘪着嘴笑。

哪有人瘪着嘴笑的, 那岂不是似哭似笑?

可他就是这样做了。

苍清其实已经猜出了大致的真相,只是需要验证,但这份验证对于一个缺爱的孩子来讲或许有些残忍。

所以她未再开口, 只等着他自己选择。

过了许久, 李玄度抱着小桃的尸身,推门进来,打破了屋中的寂静。

张小巳终于回神, 指着桌上的人头问道:“你们会怎么对我?”

“送你去投生,将你的人头好好安葬。”

苍清一脸认真地望着他,“你会遇到新的父母, 他们会真的爱你、护你,视你如珠如宝。”

张小巳死气沉沉的眼里生出了些许光芒,他抬手朝苍清勾起小指,“拉钩,骗人是小狗。”

苍清曲起小指勾在他的小指上,“拉钩。”

落在另外两人眼里,就只是她对着虚空弯起了小指。

而后就是不断地点头应声,途中苍清问了句,“你说得另一个阿爹是刘铭远吗?有了谁,他就不要你了?”

不知道张小巳回了什么,只见苍清皱起眉,“祁儿?你是说刘祁?”

默默听着的李玄度忍不住问道:“刘铭远的儿子?不是在他赴任临安前就溺死了吗?”

后来被做成小鬼,也是李玄度亲自除去的。

苍清只是点点头,偶尔抬手凌空摸一摸身侧的空气。

最后她说道:“介意我将你的故事复述出来吗?”

另外两人才终于得知了张小巳短短的生平。

张小巳的亲爹是个走夜户的,他出生时他爹正在外头躲风声,听说媳妇给自己生了个小子,也没表现得多高兴,只是偶尔回家带点不多不少的银子。

小巳每日都期盼着爹爹回家,因为他爹回来总会给他带一碗浓香醇厚的鸡汤,他当然不会知道这鸡汤只不过是他爹在回来的路上,问馄饨铺子免费讨要的。

孩子小时就是这样,一点点恩惠,就会义无反顾爱着自己的父母。

后来他爹犯事被砍了头,娘被迫改嫁,他又有了新的爹,继爹对他不好,新哥哥也总是欺负他,尽管小小的他总想着如何讨好这个新的家庭,还是无法融入进去。

开始的时候他受了欺负会告诉娘,娘便抱着他偷偷地哭说自己命苦,继爹知道后便会打娘,到后来他再挨欺受饿也不敢说了。

娘又给他生了弟弟妹妹,他就彻底没有了爹娘,尽管他自认为做好了一个兄长的责任,可他但凡犯一点错,都会挨打。

无论他是对是错,有没有做,被冤枉的总是他。

多辩解一句,就多挨一耳光。

就好比几月前,明明是弟弟抢了邻人的小木剑被人打了,他替弟弟出头,回家后挨打的依旧是他。

继爹将他一人丢在门外,不准他进屋。

深秋的夜,那么冷,院中树梢都结了霜。

他就老实站着,低头看自己破了洞的鞋尖,脚很挤,挤破了鞋尖,黑乎乎的大脚趾就穿了出来。

他动了动有些冻发麻的大脚趾,这是他继哥穿下的旧鞋,已经破了底,一到雨天,雨水就会钻进鞋里打湿脚。

即便如此,他还珍惜的很,每每下雨就会脱了鞋,光脚走路。

恍惚记起,这鞋原本是青色的,却已经看不清本来样貌,成了黑色。

跟天一样黑,不见光明。

屋里阿娘与继爹起了争执,他听见阿娘在哭,每每他挨打,阿娘也会跟着挨骂。

他想过无数次只要他不在了,他阿娘就能不再挨骂。

唯独只有这一夜,他付诸行动。

张小巳推开院门,朝着河边走去,不远处是城隍庙,庙宇边有一条河。

他站在河边,看着漆黑无波的河面,缓缓抬起了脚。

但他没有死成,有个中年郎君拉住了他。

“小娃,河水很冷,别靠那么近。”

他所有求死的勇气,都因这么一句简单平常的话,消散了。

这中年郎君便是刘铭远,他带着他来到了继爹的馄饨铺子前,他不敢靠近,只远远等在巷口。

刘铭远并未强求,只嘱咐他莫要再想不开,买来了馄饨让他吃。

这是张小巳平生第一回 吃到他继爹做得馄饨。

很烫,全是氤氲的热气,他喝着汤心情复杂,眼里起了雾。

这汤的味道同幼时他亲爹给他带的鸡汤一模一样。

他问非亲非故,为何救他。

刘铭远只说他俩同是天涯沦落人。

张小巳听不懂,只是瘪着嘴笑了,他永远都会记得这夜是九月廿五日。

他遇到了一位好心人。

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汤,他也想明白人这一辈子还很长,他打算去和母亲做最后的道别,外出自寻出路。

张小巳走回家,偏巧见到他继爹与阿娘在打架。

孩子小时候对父母的爱真是刻在骨子里的,他不顾一切冲上去挡在了娘的面前。

他被推开,后脑重重磕在门槛上,可这样他都没死,他那继爹一不做二不休将他的头摁进了水缸里。

溺死了。

九月廿五,成了他的忌日。

张小巳不甘心,他有恨意,他的魂魄游荡在人间无法归去,他找上城隍庙告状,城隍爷说他还有因果未了。

他回去看过阿娘,没了他,阿娘的日子渐渐好起来,先头也哭,可隔日就会鼻青眼肿,后来学会笑了,也胖了。

他果真是个累赘。

再后来刘铭远将他做成了小鬼。

用全新的方式‘重生’,教他读书写字,会给他买馄饨。

他好像他无数次午夜梦回时想念的爹爹。

有人爱子如命,有人弃之如敝履。

张小巳这一生太苦,最快乐的时光竟是刘铭远带给他的,这个人在小巳最绝望的时候带来了光明,给予他渴望却从不曾得到的父爱。

让他沉溺其中。

只要爹爹需要他,他可以做任何事。

直到刘铭远无意间获得了一件宝物,名为穹灵玉,据说是一位唱傩戏的高人赠予。

穹灵玉里住着另一个小鬼,穿着一件红色的袄子,刘铭远为他取名祁儿。

是刘铭远已故亲儿的名字。

自从有了祁儿,刘铭远对张小巳的关注就少了许多。

他开始有怨恨,可他不是祁儿的对手。

日夜的阴风洗涤,怨恨渐深,张小巳变得面目可怖,当遇见和祁儿差不多年纪,同样爱穿红袄的小桃时,他将她认作了他。

而张小巳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刘铭远给他下得命令,苍清白日里被小鬼祁儿推下了河,偏偏她又是阴阳眼瞧见过小鬼祁儿。

刘铭远怕事情暴露,便起了杀人灭口的心。

张小巳的故事说完,屋中几人各自陷入沉思。

桌上烛灯渐暗,当微弱天光挤进窗缝,苍清做出了决定,“先让小桃还生,而后我们去趟县衙。”

小桃的还生方式和苍清的还魂差不多,等一切结束,苍清带上桌上人头,趁日光还不是太烈的时候,出门去县衙。

张小巳受人头辖制,不得不跟在她身旁。

正月里的清晨,还雾蒙蒙的已能听见炮仗声。

下过雪的地,踩得人多了,化成水结成冰有些滑,小桃太小走得慢,李玄度干脆抱着她走。

他倒是很会抱孩子,小桃又很喜欢他,喊了几句“想阿爹”,没多久就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行至半路,白榆调侃他,“臭道士不如留下给小桃当爹?”

李玄度拿眼觑他,“好给你留机会?做梦。”

“什么什么?”苍清爱凑热闹,“什么机会?”

她突然转过脸凑上来,李玄度的目光猝不及防与她相撞,她似水眸光冲垮了他的心墙。

李玄度的耳朵被寒风吹得发红,牛头不对马嘴地说道:“小师妹,我大师姐给我传音说,人和妖是很难生出孩子的,至今为止几乎没有。”

他好好的提起人和妖能不能生出孩子这种事,叫苍清有些懵。

他喜欢上妖了吗?想和妖生孩子?

不可能……小师兄可是一心向道。

昨日下午他们三人就这个话题展开过讨论。

那就是单纯的学术探究?

人与妖结合会生出什么?答案是无子嗣。

小师兄真是好学。

虽这么想,苍清还是一脸八卦地问道:“你什么时候给大师姐传音的?问这要做什么?”

李玄度自然不会说是昨日下午,特意新画得传音符,也不会回答她后一个问题,只顾左右而言他,“小师妹,重点是陆苑娘子和刘知州曾有过一个孩子。”

这便是说,陆苑她是人,而非妖。

介于李玄度的罗盘对苍清是无用的。

那当时在船上的妖便另有其人,想到刘铭远一家的情况,他的家眷中有人怀孕了,这人恰好是小莲。

但苍清在船上时,曾无意间握到过小莲的手腕,她虽不如大师姐那般精通医术,把脉还是会的,小莲根本就未怀孕。

当时后甲板上除了他二人,就只有刘铭远、陆苑以及小莲。

罗盘却真真切切的动了,综合所有信息来瞧,莫非这船上真正的妖是小莲?

这就是当初上岸临别时,她心觉有异的源头。

若小莲是妖,一切都能说通了。

天际晨雾散去,有日光穿过厚云洒下来。

几人不再闲谈,加快了脚步赶往仁和县衙。

今日初二。

仁和县令何有为依旧修沐,但他大清早就坐在书房,看着手头上小吏送来的加急书信,一脚踹翻了矮凳,“那小子竟敢骗本官!”

暻王根本未出京。

那三人是假冒的。

乱认皇亲国戚,有眼无珠,差点他的乌纱帽就要不保了。

还好他向来行事谨慎,派人暗中做了调查。

“何县令!”外头又进来一官吏,“暻大王在正厅等您。”

何有为正气头上,怒吼:“什么暻大王!把那几个宵小给我绑了!关进大牢!”

第35章

“啊?”官吏一愣, “暻大王还带着您的侄孙女,一起绑了?”

“小桃?”何有为急急走向小吏,“她可安好?”

“好的很, 活蹦乱跳的。”

闻言何有为将心中怒意消减了半分。

若这几人当真是诚心帮着他侄女寻人, 只要肯认错,他也就不追责了。

他放缓声音, “他们还说什么了?”

官吏回道:“说要送您一份大礼。”

大礼?

这三人不给他寻麻烦已是谢天谢地了。

何有为拿过桌上的垂脚幞头戴上, 稍整理了衣冠, 去了正厅。

正厅中,小桃一见他, 立刻跑过来, “叔公!叔公!”

何有为将小桃抱起来, 心情大悦, “你这娃儿可真叫人担心坏了。”

简单问询过几句, 确定人无事后,他抱着小桃, 将目光转向厅中另外三人, 各个脸上都带着倦色,像似几夜未眠,那小娘子手里还拿着个腐烂人头, 正是之前河边发现的那个。

不等他开口, 假暻王先发话了。

“何县令,本王要与你单叙,叫人都退下吧。”

何有为一时竟猜不透这三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敛起神色, 故作不知他是冒牌货,挥手遣退官吏,“殿下不防有话直说。”

开口说话的是那小娘子, “我们已经查清事情始末,只要何县令愿意配合,我可扶你青云直上。”

何有为将小桃放下,遣她去一旁玩耍。

而后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忍着未发作,“本官能信你们吗?”

对面的小娘子突然将手中人头扔过来,“张小巳显形!”

人头落进何有为的怀里,他吓得立刻抖身站起,人头滚到地上被一只小手摁住,原本空无一人的地方,显出道灰白色的瘦小人影。

苍清说道:“何县令,这就是那头颅的主人,要他亲自与你说道吗?”

张小巳捡起人头朝何有为走来,脸上扯着嘴在笑,露出一排尖尖的小牙。

何有为吓得瘫坐回椅中,“别、别过来。”

他求助地看向苍清,“我、我信了!信了!”

“张小巳回来。”

张小巳听话地拿着自己的头走回苍清身边。

何有为这才松下一口气,为官十年,妖异之事也见过几遭,但有邢妖司在,怎么也轮不到他县衙来管。

这还是他第一回 直面鬼物,他抚着胸,“小娘子,不,仙姑,仙姑不如先将真相告知与我?”

苍清将事情始末说了一遍,从馄饨铺子讲到张小巳,再到因养小鬼而气运大升的临安知州刘铭远。

包括小桃复生。

事无遗漏地讲了一遍。

“何县令,天大的富贵如今摆在你眼前,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胆量接。”

何有为听完瞳孔大震。

这么大的案子,成了自然是高官厚禄,但搞不好就是引火上身,再加之这三人并非真的皇亲国戚,说是富贵,其中风险不可估量,行差踏错万劫不复。

何有为这半生碌碌无为,只想独善其身,没有什么大志向,甘居一县之长,多少是有些对不住他的名字。

可做个“土皇帝”有何不好?何必去趟浑水?

何有为靠在椅背上,按了按眉心,终是长吁一口气,“仙姑替何家寻回小桃,何某万分感激,在此绝不追究几位冒充亲王的罪名,小鬼案背后牵扯庞杂,几位还是不要陷太深的好。”

苍清早察觉到今日的何县令有些不对劲,亲王未发话,他就敢随意坐下,这不符合仁和县令谨小慎微的性子。

如今听他这般说,才明了原是已知晓白榆假冒亲王的事。

这是胆小过了头,想明哲保身。

苍清也不急,徐徐开口:“何县令如今知道了真相,你以为刘知州会放过你吗?”

小桃复生的事瞒不住,她死过一回的事别人不知情,刘铭远不可能不知,人是小鬼杀的,但小鬼是刘铭远养的,说是包庇张小巳,不如说是在保他自己。

苍清冷笑一声,“别怪我说话难听,我们一走,何县令一家就会大难临头。”

此话细想便知并非恐吓。

何有为身子一抖,坐直了身,很识相地道:“仙姑想本官如何做?”

“今日刘知州大婚,带我们去喜宴。”

婚礼的吉时在黄昏,还有一整日的时间可以筹谋。

将小桃送回家后,四人一鬼,聚在府衙书房,关门细谈。

李玄度提议,“不如直截了当去将他拿下。”

“不成。”苍清摇头。

张大郎是要抓的,刘铭远手中那害人的婴鬼也必须除去,只是他定不甘愿将穹灵玉交出来,且他如今有两个小鬼加持的好气运,直面恐难赢。

苍清的意思是,不能让新娘羊入虎口,不如闯到新娘家由她代替新娘出嫁,再与他们里应外合,趁其不意拿下刘知州。

李玄度当即否决,“你功夫不到家,不是婴鬼祁儿的对手。”

“那你来?”

“我倒是想,你见过几个五尺九的新娘?”

刘铭远及其亲眷定然见过新嫁娘,即使蒙上喜巾依旧瞒不住。

于是苍、李二人略过何有为,一起将目光转向了白榆,发出“桀桀桀”的怪笑。

白榆双手抱胸,“你们两个小牛精!休想打本郡、本君主意。”

眼看无路可逃,书房外传来官吏的声音,“何县令,急报!”

“州府的人将张氏馄饨铺的张大郎抓了,此事闹得很大,城中常光顾馄饨店的百姓将州府围住,要求赔偿和重判张大郎,据说还涉及鬼神。”

等官吏退下,书房中的四人表情各异,很是精彩。

这明显是刘铭远先他们一步行动,并打算将所有罪责加给张大郎。

若不然案件的真实信息不可能这么快散出去,定是有人故意散播,想以舆论造势。

刘铭远如今气运正盛,来硬的倒霉的只会是他们。

偏偏这就是难处。

真是这也不成,那也不成。

几人思虑良久,白榆说道:“我会探囊取物,不如找机会将那宝物顺来?断了他的运势?”

苍清不动声色瞥白榆一眼,她竟还藏了拙,但眼下不是思虑这事的时候,苍清拍案而起。

“先断了刘知州一条运,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临安州府。

前厅人头攒动,上门贺喜的宾客与讨公道的百姓撞在一处。

刘铭远一身喜庆公裳,大喜之日来不及迎亲,忙着安抚百姓,放出话定会严惩凶手,并罚抄财产分与受害者。

他这般做派,成了百姓眼中不可多得的好官。

博了个好名声。

这也正是刘铭远想要的,平步青云、声名远扬。

年逾不惑,他做了十年衢州某小县城的县令,原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谁知老天给了他这般好运道。

为了做到位,新娘都是差人代迎,一切繁琐的礼节都推了,反正他也不是第一回 成亲,并不在意。

新娘作何想,他更不在意。

忙完政务已过酉时,在摆宴处敬过宾客,他往后院新房走,毕竟是续弦不是纳妾,拜堂、合卺酒依旧免不了。

才跨进院,他就敏锐地察觉到有异样,院子一角不知何时开满了大片的野花。

这野花名叫穿心莲,从前在衢州县衙的后院,他和陆苑的屋前也有,开了一大片,郁郁葱葱充满活力。

而本该热闹的新房安安静静。

除了房门口两盏悬在门梁上的灯笼,发着诡异红光,在西北风中打转。

上头贴的囍字,像极了四个着红装的小人。

他呼出一口白雾,在冬日的夜里尤为明显。

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耳边出现了窃窃私语的嘈杂人声,有凉气从耳后传来,激的他头皮发麻。

后背传来阵阵酥麻感,肩周变得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趴在他的身上,压得他踹不过气来。

一开始出现这种状况是在小儿新丧,那时还在衢州,每当他独自一人时,夜深人静时又或是午夜梦回时。

总能模糊听见有人在喊“阿爹”。

后来他才知,那是她用小儿的尸骨造出的小鬼。

小儿被那道士除掉那天,他是如释重负的,后来处处碰壁,他又后悔了。

陆苑说过,他的前程是小儿换来的,现在他信了。

刘铭远缓缓回过头,趴在肩上的不是他的小儿,是另一个“祁儿”。

他摸了摸婴鬼的脑袋,“好儿子,跟爹进去看一看你新阿娘。”

他加快脚步,推开了新房的门。

屋中,只墙边的长桌案上点着两支龙凤红烛,昏暗的烛光照不进角落的拔步床。

新娘家是大户,这拔步床是花了百名匠人精心打造而成,彰显的是女家财力。

屋里本该伺候在旁的媒婆、女使一个不见,只有新嫁娘盖着织金喜巾,背着手一人坐在床畔,大半身影隐在暗处。

“人都去哪了?”他问道。

新娘没有回话,也未动。

刘铭远掩上屋门,坐到桌前,给自己倒了盏酒,一口饮尽后说道:“你可喜欢啊?”

这话不是对新娘说的。

因为他后一句话是,“若你不喜,爹给你换一个。”

拔步床里响起抽泣声,刘铭远刚一个眼神扫过去,紧接着就传来哭诉,“好一个薄幸负心人。”

说话者是女子,声音断断续续似要噎过去,听不真切。

他还在愣神思考之际,拔步床的床围后,四脚并地爬出来个人,同样穿着红色喜服,盖着喜巾。

两个新娘?

而如此惊悚的场景,坐在床畔的新娘依旧未动,如同雕塑。

刘铭远吓了一跳,从凳上站起身,喝道:“谁在装神弄鬼!”

又很快安下心,他有婴鬼祁儿在身,无所畏惧。

地上的新娘,四肢扭曲一点点爬到他脚边,拽住了他喜服的袍角,“海里好冷,远郎下来陪我可好?”

刘铭远拉扯衣摆的动作顿住,轻轻唤了一声,“苑娘?”

“十几载少年夫妻,远郎负心薄幸,妻儿新丧,不过三月就要娶新妇。”

刘铭远看着地上的新娘,眸光幽深,忆起了他与苑娘红烛高燃的洞房夜。

如今已是阴阳相隔,无处话凄凉。

“刘某此生唯爱陆苑。”他弯下身,拉住新娘的红巾,一把扯掉,“可你不是她。”

红盖巾下只有一个泡发胀了的人头,被他一碰,从新娘脖子上掉下来,转个圈,滚到了门槛边。

“小巳?”刘铭远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张小巳显形的身影。

而没了人头的新娘,很快倒在地上,不过是个纸扎人。

坐在床上的新娘笑出了声,却是男人的嗓音。

“刘知州的唯爱就是在小儿新丧时,爬其他女人的床吗?那你这份爱可不太能拿得出手。”

刘铭远一惊,“何人?!”

“刘知州贵人多忘事,这就不认识了?”李玄度扯掉头上的红盖巾,站起身时没注意,“咚”一声头撞到了拔步床的床檐。

听声音,撞得还挺重。

他轻呼一声,皱着脸捂住头,撒气似的又扯掉了披在身上的喜服外衫,露出穿在里边的青袍。

刘铭远这才明白进屋时的怪异感来自何处,新娘的喜服穿在小道士身上,短了一大截,怪不得要背着手,只是烛光太暗,叫他忽略了。

想来那龙凤烛也是故意移到外间角落里去的。

“李小哥深夜闯我新房,又装神弄鬼是何居心?”刘铭远说着话,手探进袖中,摸到一块光滑如玉的物件,用手指轻轻摩挲着。

李玄度矮身走下拔步床,脚下一滑,一个踉跄,差点栽个大跟头。

他嘟囔着暗骂了一句。

虽说刘铭远如今气运极强,但他也不用这么倒霉吧?

李玄度决定速战速决,拔剑指向刘铭远,“你是自己将宝物交出来,还是本道长打到你交出来?”

“李小哥就这般自信能活着走出这里?”

李玄度轻嗤,“要试试?”

剑锋一转刺向刘铭远,后者就站着什么也没做,房门忽而打开,里应外合的白榆走进来,没注意一脚踩在门槛边的人头上,跟着脚下趔趄。

慌乱间正好撞上月魄剑侧锋。

她身侧的苍清手忙脚乱扶人,才没叫白榆摔个狗啃泥。

李玄度急急收剑,“白榆你早不来晚不来?”

偏在他起势时出场。

人倒霉时,真是处处闹笑话。

他这一动作,人头正好滚到他脚边,一下踩在上头,又要避人又脚下不稳,“啪”摔倒在地。

李玄度坐在地上,一脸不敢信???

自出师以来,他从未有过失误,更遑论这么小的失误。

那穹灵玉到底是何物?如此大能耐,叫他避开了所有正确的选择。

苍清忙去扶他,“小师兄你没事吧?”

被她松开的白榆也没闲着,按计划趁机偷取宝物,在下一瞬,斗篷的一角被回弹的门夹住,拉扯间以类似的方式,跌坐到了地上。

苍清回头,“额……”

真是出师不捷,倒霉透了。

这换作平日根本不可能发生。

刘铭远自始至终就未动,冷眼看着他们三人的笑话。

“几位还是歇了心思吧。”

他此时气运正盛,无人能敌。

第36章

苍清握住李玄度持剑的手, 指向刘铭远,“谁是真正的天选之子还说不准呢。”

张小巳的魂已被送走,独留下一个人头, 算是断了刘铭远一运。

但眼下探囊取物与直接拿下, 都未成功,还需另谋出路。

刘铭远笑道:“连老天都帮着我, 尔等还能如何?”

趴在刘铭远背上的婴鬼嘻嘻笑着, 化出无数分身飘在空中, 不断移形换影,让人难辨真假。

笑声直刺耳膜, 叫人头痛欲裂。

小鬼自显身形, 所有人都能瞧见, 李玄度将苍清拉至身后, 双手结印, 喝道:“穿林打叶!”

月魄剑凌空而立,化出无数剑影射出, 打中周身数只婴鬼。

这一回没有任何失误, 婴鬼分身被打散化成黑烟。

本体瞬间尖叫着躲回刘铭远身后。

与李玄度站在一处的苍清面露惊讶,“我真是天选之子?”

三人中如今只有她影响不算太大。

这点能从她在谁身边,谁就安然无恙看出来。

毕竟白榆还坐在桌边, 刚有点动作, 就被桌上滚落的杯盏砸了头。

刘铭远显然也觉不可思议,喃喃自语,“这……怎么可能?”

他拢在袖中的手轻动, 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物什,像块圆形玉佩,正中心有处菱形镂空, 其上镶着一颗红玛瑙。

“这就是穹灵玉?”苍清不禁发问。

刘铭远自然不会回答她 ,站在房门口,轻诵出了听不懂的咒语,躲在他身后的婴鬼飘至空中,身形猛地暴涨,化作一个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

屋中的千工拔步床在瞬间被挤压成一堆木屑。

李玄度的反应够快,带着苍清又拉起地上的白榆跃出了房门,三人背靠而站,警惕地盯着四方。

而刘铭远早已退出屋站在院中,用看死人的眼神瞧着他们。

原本只开在角落里的穿心莲此时爬满了整个院子,连石缝里、青砖底下都不间断地冒出来,在人的脚边随风轻摆。

没人留意这疯涨的野草,注意力全在屋中那婴鬼上。

不,现在是个怪物了。

像鱼像犬又像人,犬腿鱼尾偏偏还长着人头,有鼻有眼甚至还稀稀拉拉生着毛发,但脸颊上居然又长有鱼鳃。

这算什么?鱼人犬?

它身形过大,将屋子挤得满满当当,连转身都困难,但它偏想从门里挤出来,“哗啦”一声巨响,屋门被震碎。

率人刚走进院门口的仁和县令何有为,手中举着火把,正好就瞧见这一幕。

熊熊燃烧的火把照亮了整个院子,怪物的模样清晰印进他眼中。

何有为吓得转头就跑,结果刚冲出去转眼又站在院中。

他不明所以又试了几次,但不止是他,他带来的一众官吏也无一人能走出这院子。

何有为喘着粗气,腿都在抖,手中的火把都快握不住了。

他就说不该趟这浑水,原想着仙姑有能让人死而复生的能耐,抓个凡人定不在话下。

这下可好?怕不只是仕途断送,连小命都要交代在此。

他仍未放弃,扶着身侧的官吏,脚步一点点往院门口移。

“别白费心力了,何县令。”刘铭远幽幽说道:“是你将他们带来的吧?”

他的视线扫向苍清三人,“你们都得留在这里,化作我儿果腹之食。”

苍清迎上他的目光,“可惜你遇上的是我们。”

不知何时起,她也学来了小师兄的几分狂傲气。

狠话放得再响都挡不住怪物冲出门来,朝着他们吐出一口粘液。

李玄度一招“穿林打叶”拦了回去,这滩粘液落在院中的穿心莲上,被沾上的穿心莲立刻枯败下去。

几乎是瞬间,其它的穿心莲纷纷远离了这粘液,齐齐聚拢在苍清三人的脚边。

而这粘液仿若有生命般,哪里有生气就会往哪里游动,细瞧去,粘液中还有无数蠕蠕攒动的黑色小虫。

爬过之处,所有活物只留森森白骨。

“往后退!”李玄度提醒身后官吏。

可后头是出不去的院门,前边是吐着粘液的怪物,早已无路可退。

“小师兄,你不觉得这怪物与信州的假河神很像吗?”

苍清说着话,眼却一刻都未离开过怪物与地上蠕动的粘液。

李玄度点点头,“如果没猜错,这应当也是异族。”

谁也不曾料到,藏在穹灵玉中的婴鬼竟是个怪物。

那符箓与道术恐怕对它效果不大,得用月魄剑。

苍清在此时与他心念相通,“阿榆,你去护着何县令与一众官吏。”

白榆应声撤离,踏过脚下层层叠叠的穿心莲,原本离了苍清她应该再次倒霉,但奇的是这一回无事发生,她顺利挡在了一众官吏前。

羊皮小玉鞭损坏了,她便扯下挂在院门上的喜绸,以此做鞭,甩开纷沓而来的粘液,喜绸在她手上,犹如天降红龙穿梭于人间。

再者那怪物死盯着的也只有苍清,多数粘液都是朝着她而去,它挤出屋门朝着苍清扑来。

李玄度站于她身侧,难免也就受到波及,好在不倒霉时他剑术极好,杀对面不在话下。

只是离不得苍清。

原本背靠而站的二人默契地换了姿势,李玄度一手揽着苍清,另一手与她同执一剑,就如在家中梅树下做过的无数遍那般。

他带着她,亦或是她带着他。

动作整齐划一,脚尖轻点飞身而起,凌空飞旋。

“——梨花春雨!!”

瞬间无数细小的剑影如细雨,又似洁白梨花从那怪物顶上落下。

这招剑式看似轻柔却无处不在,正如那春日绵密细雨,躲不开,行路人一不留神就被打湿了头脸。

那怪物自然也无处可避,细针入体穿膛破肚。

发出一声惨烈的叫声,缩回正常大小从空中落下,掉在苍清脚边。

它的前爪正好挨到苍清的鞋面,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它的身上析出星星点点的金色光亮,美似仙尘。

苍清不由自主地朝光亮伸出了手,金光便有感知地朝她飞来,顺着她的指尖,融进她的体内。

地上的怪物随之消弭。

和在信州时如出一辙,只这一回苍清没有任何不适,只觉有股温暖的气息游走在她的经络,最终被她所吸收化为她的能量。

李玄度见怪不怪,泰然处之,还说道:“这回竟未晕,有进步。”

白榆和其他人却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尤其是刘铭远,呆愣在原处半天没有动静,怕是如何也想不明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宝物,为何轻易就破了。

一直握在手中的宝物一瞬间成了废品,脱手落在地上。

苍清不敢掉以轻心,拉着李玄度一同上前,从一片绿油油的穿心莲中摸出穹灵玉,借着火光仔细打量,这竟不是玉,而是人骨。

有了信州的经验,她问道:“这会不会是神物?”

李玄度显然同她想得不差,取出袖中的浮生卷递给她。

穹灵玉一接触浮生卷,立时被吸纳进其中,白玉红珠的图样跃然纸上。

回过神的白榆也凑上来瞧,轻声念出其上注解,“穹灵玉,得之称心,失之如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