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听檐觉得无所谓:“你跟着我就行了。”
应止撑着脸,敛目笑了:“那我会不会在话本子里变成一个小白脸。”
温听檐:“”
当然不会,他昨天才真真切切的看见了,应止在话本里是个什么样子。
想起那本来被他忘的差不多的里面只字片语,温听檐又诡异地沉默起来。
应止很快就又岔开了一个话题,他算了下温听檐的生辰,虽然已经准备地七七八八了,但还是问了句:“想要什么礼物?”
如果这个问题有答案,他可以再在原先的准备里再补一件。
换作其他两年,温听檐估计会应答一句“什么都可以”,或者是“我不需要”。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居然还真的有想要的东西了。
他轻声说:“一件适合的攻击法器吧。”
躺在桌子上听见关键词的陵川:“?”
不是,它不算攻击性的法器吗?它也没不让温听檐用它啊?
应止听见回答愣了下,他不知道温听檐为什么突然想着想要攻击性的法器,但还是弯起眼睛轻轻说:“好。”
他记得再过两日在中州最大的城池里面,就有一场拍卖会。依照九宝阁一贯的习性,里面的攻击法器只多不少。
应止对于温听檐的要求几乎都不问为什么,只要对方开口,就会同意。
温听檐原本想好的解释都没地方说。
其实他的想法很简单,半年后的万道院,他不可能时时刻刻都靠应止。但是只用灵力作介,又很难应对里面突如其来的事。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需要一件趁手的法器,至于能用多久,那就另说。
其实在很久之前,千虹看见温听檐身边空无一物时,就问过他需不需要灵器,她可以出面找有名的炼器师帮他铸造。
只是最后被温听檐给拒绝了,理由也很简单。
*
陵川还是有点不平,躺在桌上,通过命契和应止对话:“我就在这里,为什么还要去找攻击法器。”
应止语气淡淡:“为什么不能,只是一些用灵力驱使的工具而已。”
没有本命契的法器是有寿命的,就像是应止最开始使用的那些灵剑一样,很容易因为遍遍灵力的洗刷而毁坏。
本质上就只是一些为了应付一时的工具而已。
只有本命灵器才能完全不被主人的灵力所影响,甚至时间越久反而会随之成长。
但大多修士一生只会有一个本命灵器,没有更换的余地,所以在选择时会更加郑重。
陵川依旧不理解:“那他为什么不让你给他找一件本命灵器,这不比那些用不了几次的法器顺手?”
“”
应止沉默了下,盯着温听檐的手半响都没吭声,直到温听檐察觉到他的视线,也缓缓看过来。
空白的时间太久了,陵川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才听见应止在心里回道:“因为他是有本命灵器的。”
陵川:“?!”
第46章 相悦(六)
这不怪陵川这么吃惊,跟在应止身边这么老久,它都没有见过温听檐使过什么兵器,它便理所应当的以为温听檐是没有本命灵器的。
而现在应止告诉它,温听檐是有自己的本命灵器的。
陵川:“他有为什么不用啊?”
当时在幻境里面,面对那样的情况都不见温听檐祭出自己的灵器。
它只能大胆猜测:“难道是因为本命灵器很烂?”
有些修士不知道本命灵器一生只能选择一次,会在修行之初就会莽莽撞撞地选好,到后面哭也来不及了。
陵川不觉得温听檐会是这样的性格,但想起来两人最初是在凡间长大的,又觉得也不是没有可能被一时诓骗。
应止没回它,自顾自地坐到了温听檐的边上。
温听檐的身边一下子挤过来一个人,他默然两秒,然后开口道:“你压着我头发了。”
一句话,让应止立马撤开一段距离。
他也是被一句话晃了神,等仔细去看,发现温听檐今天的头发是簪好的,披在后面,哪里会被压住。
应止哑然失笑。
温听檐完全没有忽悠成功人的得意感,反而坦荡地问:“你怎么有点走神。”
应止卖起陵川来没有心理负担,轻声道:“陵川刚刚在和我传音,问你为什么不用他当法器,还说”
眼见暴露了,陵川也不管不顾了,从桌子上又重新起来:“我还说,你有本命灵器为什么不用。”
温听檐听见这跨度略微有点大的问题,愣了一瞬,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听人说起过了。
但愣神很快就结束了,他下一秒猜出来了是怎么回事,于是平静反问:“为什么要用?”
换个人来,陵川肯定就要冷哼一声说:“有本命灵器不用你是不是傻。”
但面对温听檐它不敢这么直接的开口,一句话咽了又咽,最后还是转移了话题:“你的本命灵器长什么样?”
温听檐看了眼它漆黑的剑身,突然垂眼,神情在那一刻有点雾蒙蒙的。
他轻声说:“忘记了。”
忘记当然是说谎的,毕竟是他的本命灵器,是在幼年时难得拥有的一件东西。怎么可能就这么忘记的。
不如说,这么多年过去,他依旧记忆犹新。
应止去外面冥想修炼,陵川自然也被带了出去,室内寂静地过分,只剩下跳动的烛火。
温听檐合上了书,盯着那道烛火,良久,扯起唇神色冷淡地笑了下。
如果这烛火换个颜色,就和十余年前,他第一次拿起那柄权衡时一样。
他的灵根并不是自己发现的。就算温听檐再怎么努力地从各地像杂草一般汲取着外界的事,在属于凡人的世界里,也不会出现灵力这个东西。
如果当时公叔钰没有找到他,或许他现在还在离城的院子里做一个凡人,时不时逗弄一下隔壁的猫。
而对于公叔钰。
温听檐对他的第一印象是,这个人看起来脑子不太行。
他第一次见到对方,是在自己的院子门口。
那时温听檐准备去街上买一些东西,一推开门,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看不出年纪的人躺在自己的门口,犹如尸体一般。
温听檐本来是打算直接跨过去的,但发现这人体格实在是健壮。
他只是个孩子,个子不高,一步迈不过去,要走也只能踩在对方身上,硬生生被拦在了门外。
于是那天下午路过门口的人都能看见:一个看起来也就成人腰间个头的银发小孩,正冷着一张脸,在门口拖人。
温听檐当然没把这个看起来就很脏犹如乞丐一样的人拖进院子里,只是给他换了个方向,像让自己能够出去。
但不知道是动静大了点还是怎样,这个人在拖动的过程中,居然醒了过来。
公孙钰一睁眼就看见一个冷着脸的漂亮娃娃在和抛尸一样的拖他。
刚想要起来,但在下一秒,就看见了自己腰间挂着的东西,正在发出一闪一闪的萤光。
温听檐见他醒了,放下手,任由人的手臂又摔下去。
本来以为这人终于可以从自己的门口滚开了,却不料在下一秒,这人突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腿,甩都甩不开的那种。
“嘶,我头好晕啊,胸口也好痛,唉怎么手也感觉要断掉了。”他装模作样地挤出两滴眼泪,眨巴眨巴眼,期待的看着温听檐。
温听檐:“”
最后公叔钰不是被温听檐带进去的,而是自己自顾自地进去了。还顺带把那个盯着他的没大点的小孩拎进去了。
温听檐被从门口拎到院子里,沉默地看了他会儿,觉得自己应该是碰到碰瓷的了。
公叔钰人都进来了,还是有点难以置信,从腰间拿着一个令牌似的东西,对着温听檐反反复复确认光亮。
最后发现没问题,彻底没招了:“不是,你真选的是一个小孩子啊?!”
他再看了看温听檐的样貌,低声恨铁不成钢地对令牌说:“小孩就算了,怎么还给我选个女娃娃。”
听的一清二楚的温听檐:“”
他木着一张脸说:“你没事的话,就出去。”
公叔钰像没想到他能听见自己说话,吃惊地瞪了一下眼。
他后面就很快反应过来,挑着乌黑的眉,打着商量:“出去不了,这样小孩,你收留我一下。我当你师傅怎么样。”
温听檐一双冰凉的眼眸盯着他,静静道:“不怎么样。”
可就像是他不管不顾地进来一样,公叔钰不管不顾地留了下来。他测出来了温听檐的灵根,教他怎么引气入体。
这些事情对于温听檐而言,是惊奇的,几乎颠覆了他之前所有的岁月。
公叔钰似乎真的把他自己当成了温听檐的师傅,还从储物袋里面掏出了很多介绍修真界的书,给温听檐涨涨见识。
只是有的时候,他还是会拿着那块令牌,不解地说:“怎么选了这么一个人啊。”
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摆在他的面前,温听檐没理由不去学。
他在了解之余,还问过公叔钰一次:“你教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公叔钰抛着令牌玩:“为了过来给你送一件世间罕有的灵器啊。”
温听檐盯着他。
公叔钰被那双眼睛盯得发毛,最后无可奈何地说:“好吧好吧,我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在你拿到东西之后,能不能帮我个忙。”
他在后面又补了一句:“放心吧,很简单的。”
温听檐完全不信
等他终于引气入体的那天,公叔钰终于从储物袋里面拿出那件说是“举世无双”的灵器,摆在了温听檐面前。
那是一柄权衡,灰扑扑的,上面还有着棕红色的锈迹,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不仅破烂,看起来也没什么杀伤力。
“好脏,我不要。”温听檐扫了一眼说。
公叔钰听见了笑了起来 ,温听檐都不知道那句话到底有什么好笑的,却只能看着他。
笑的声音太久了,变得低低哑哑的。不知道多久,公叔钰终于停了下来说:“是有点脏,但我也没办法了,真的。”
“等你让它认主了之后,它就会干净了。”他道。
温听檐学东西的速度一向很快,这段时间,他从公叔钰给的书里知道了修士只能有一个本命灵器。
大多修士的都是一些弓或剑之类的,潇洒实用。可到了他这里就变成了权衡,温听檐只在街头的大娘那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他静静问公叔钰:“为什么我一定要选这个。”
“是它选了你。”公叔钰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声音变得出奇的认真,很轻地说:“知道吗?这把权衡之上非生即死。”
一句非生即死,温听檐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
他看着权衡两边的秤盘,觉得可能连放置一个瓷瓶都难,谈何生死。
公叔钰好为人师,平日里温听檐修炼的时候就爱指指点点。温听檐不喜触碰,不让他碰自己,后来公叔钰只能拿个玉尺去碰他。
这样的一个人,唯独在这个问题上缄口不言 ,被问急时也只是一句:“等你筑基了我就告诉你。”
而那个时候,其实来的很早。
从一个茫然无知的凡人,到筑基,温听檐只用了短短一月。公叔钰在那些修真世家里面都没有见过这个速度。
温听檐筑基成功,从屋子里面推开门出来的时候,看见外面满院覆雪。
他抬起脚,往纷纷雪下而去,没有撑伞,任由雪花落在发丝和眉睫上,整个人像是要被这场大雪吞噬。
直到温听檐都走到了身后,公叔钰才发现他。他没忍住往后一个踉跄,被吓了一下:“你这小孩怎么走起路来没有声音的!”
雪地里面走路怎么会有声音,温听檐盯着他像是有点无语。
公叔钰很快也意识到了,转移话题笑起来:“闭关的时候看见什么吓人的东西了没,那些心魔就爱吓小孩,忘了就好了。想当时我”
温听檐:“我没看见东西。”
公叔钰冷冷“嘶”了声:“有这么夸张?”
他又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堆,温听檐一句都没听。
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落下的飞雪,想着今年的雪下的好像格外的早。
公叔钰终于念叨完,蹲下身来说:“既然你都筑基了,那我就和你好好介绍一下。”
他重新把那柄权衡拿出来,只是这次,公叔钰没有拎着它,只是用灵气将其拖在半空中。
温听檐再一次看见它,还是觉得有点脏。
“这也没个演示的东西啊。”公叔钰摆摆手:“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去拿点东西就过来了。”
这一句等我一下,再回来,就是大半个时辰之后了。
公叔钰拎着一个伤痕累累的人,在那人衣服的背后,还有一个大大的囚字。
他被扔在了地上,恰好在漂浮的权衡的下方。公叔钰也跟着落在了地上,难得认真地对温听檐说:“看着,我给你示范一次。”
接下来倒影在温听檐眼里的场景,荒谬而怪诞。
公叔钰弯下腰,指尖在那个人的眉间轻点,而随着他的动作,一阵苍白的火焰从那里渗出,被一个抽捻给扯了出来。
苍白火焰出现的那刻,温听檐看见了这个人的一生过往。那么长岁月的,匆匆看来也不过两个词:杀妻害友,无恶不作。
公叔钰站起身,将火推向了了权衡的左端。
他告诉温听檐,这柄权衡,既审判善恶,也衡量生死。向上为善则生,落坠为恶则死。一切都在上下的轻摆之间做出抉择。
灵火在侧,空中的权衡却纹丝未动,恍若被遍布的锈迹给腐蚀地不会再晃动。
温听檐看着右端空无一片的秤盘,问公叔钰:“那另一端要放什么?”
什么东西才能够作为一个标准,无偏无倚地衡量是非对错,予以生杀。白纸黑字的律法,还是那些隐晦不明的道德。
公叔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一个招手,将空中的权衡停放在了温听檐的面前。
他用玉尺抬起了温听檐的手,下一秒,温听檐惯性下垂的手被一道灵力划破,血珠顺着指尖的弧度往下滴落。
鲜血和轻盈的雪一起落在权衡的长杆上。
接触的一瞬间,权衡燃起火舌。苍白幽兰的火焰里,权衡边上的锈迹寸寸脱落,显现出原本洁白无瑕的颜色来。
“是你,”公叔钰的面容在火光中隐隐约约,他这般说。
衡量生死的玉权衡,另一端是你。
从接过的这一刻起,无论修为高低,世间生杀凭你。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有事不一定能写出来,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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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相悦(七)
一个本应更加郑重一点的本命灵契,在此时荒唐的缔结。
公叔钰的那句话还响在温听檐的耳边,玉权衡反馈而来的灵力,如同清晨的雾气一般,丝丝缕缕绕在温听檐的手腕。
轻微的刺痛从指尖攀上,不需要再多问,温听檐在拥有本命灵器的一瞬间,就明白了该如何去使用它。
公叔钰欲言又止,最后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地笑了一下。他缓缓道:“还记得我之前说,要你帮我一个忙吗?”
温听檐拎着玉权衡的提手,垂眼摸了一下那点冰凉的器身,“嗯”了声。
“我想要请你帮我在权衡的左边,审判一个人。”公叔钰把那人的灵火给放了回去,拍了下手。
温听檐终于抬起眼睛看他,问:“你自己吗?”
公叔钰本来准备好的话堵在了嘴边,事情被戳穿,茫然地愣了一下。他过了良久,才蹲下身来,仰望着温听檐:”嗯,是我。
温听檐什么都没问,没问为什么会这样决定,也没问后果。他只是抬起手,指尖虚点在公叔钰的额头,抽捻出一缕灵火。
动作干净利落,和公叔钰方才示范的半分不差。
公叔钰抽过很多人的灵火,但还是第一次在这种被动方。莹白的火从额间带出时,像是灵魂都被抽出来一块,一览无余空荡荡的。
温听檐看见了他的过往。
公叔钰的幼年时期,是纯白的。温听檐没去过其他的地方,所以也不认识他的故乡到底是哪个地方。
只能从记忆里,看见终年不化的雪。
公叔钰作为公叔家的第三个孩子,位置不上不下,修为也不上不下,从出生起便被忽视。
他的母亲重病,但却有一位天赋卓绝的亲哥哥。所以即便他在家族里没那么受宠,他的童年依旧过的欢快而明亮。
十岁的公叔钰依旧只有练气一层,而和他烂泥扶不上墙的修为相对的,是出众的炼器天赋,甚至能听见那些器物的缄默之语。
但没人会相信一个修为平平的人,日后会成为一个炼器大师。只有他的哥哥公叔玦会偶尔哄着他,眼睛弯起来说:“我觉得小钰以后会很厉害的。”
那或许只是一句玩笑话,但公叔钰却记得很清楚。
时间再往后推延,他在冬日的冰湖底,看见了那柄从此改变他一生的玉权衡。他听见了它的声音。
那时公叔家正在争下一任的家主,公叔玦卑躬屈膝,但在那些长老面前,他依旧没有竞争力。
而一柄只凭心意的主宰生杀的玉权衡,改变了这种局面。
公叔钰和“它”做了交易,他会带着“它”去找“它”选好的主人。而“它”愿意将一部分力量交给他,让他去改变这个这个局面。
那或许是一场很远的旅途,公叔钰需要用往后的一辈子去寻找。但他当时只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他在想,他终于能够帮上忙了。
权衡的使用无法交给其他人,公叔钰杀的第一个人,是公叔家一直反对公叔玦的长老。
当时他的眼睛里面只有哥哥狼狈的身影,所以权衡的左端毫无疑问地向下坠落。
灵火消失的瞬间,那长老吐出一大口血,最后倒在地上,血流淌在殿内。公叔玦看着地上倒下的人,笑了起来。
有些事情,一开了头,就永远都收不了手。公叔钰从那之后,没再直面过那些血腥的场面,他被隔在屏风后,只是一昧地杀戮。
公叔玦如愿成为了公叔家的家主,甚至隐隐有成为那一整片雪域的共主的意思。
在那之后,公叔钰便很少见到他。偶尔几次探望,他问过哥哥,做到现在可以收手了吗?
公叔玦和他说了很多,他告诉公叔钰,世间恃强凌弱,他们的做法是对的。又说,现在的局势还不稳定,还需要帮忙。
公叔钰没怀疑,于是继续帮他做着那样的事。
直到某天,他和往常一样抽了人的灵火,权衡向左坠落,水滴的声音滴滴答答,一开始公叔钰还会做噩梦,现在却已经习惯了。
但那人不像其他人那般痛呼,在临死前,那黑色的阴影一点点爬过来,强撑着推翻了阻隔在两人之间的屏风。
两人之间的阻隔哄的一声倒塌,公叔钰终于看去,然后便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娘?”
她本就羸弱的身体,在爬过这几步,就已经到了尽头,含着血用尽最后的力气说:“走小钰你走别再回来。”
“你哥哥,他疯了他想要你死。”
她没有灵力,最后爆开的血一阵阵溅在公叔钰的身上、脸上,呼吸之间好像都只剩下血锈味。
他怔愣着低头,这下发现原本那柄灰白色的权衡,上面已经沾染上了太多的血迹,甚至已经结成了暗红色的锈迹。
这里的血,到底有多少个人了?
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公叔钰剧烈地颤抖起来,打着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脸上的血混着眼泪一起掉下来。
脚步声在殿内响起,是一身紫袍的公叔玦。他没看地上已经死去的妇人,问他:“把你手上的东西给我,我让你去别的地方生活。”
公叔钰听见他的声音,抬起头看他,对上一双凉薄恶意的眼睛。
哥哥的眼睛是温柔的。就像是小时候对着他说“小钰以后会很厉害的”的时候。
可公叔钰那时才发现,对方的眼睛好像变了。
权利,生杀,这些东西占据了公叔玦的眼睛。那身影一点点变换,以至于他差点快要忘记了哥哥原本的样子。
公叔钰的眼泪没停。
玉权衡上最后的一道血迹,来自公叔玦。
他从公叔家的围剿里面跑了出来,他一无所有,却还差一个约定没有完成。
一路跌跌撞撞,逃脱着公叔玦残党的追杀,一边往南地跑。在灵力耗尽,精疲力尽的时候,公叔钰倒在了温听檐的门口。
这就是他所有的记忆,细细看来,荒唐可恶又可悲。甚至在公叔钰的视角里,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有一天,他和哥哥会走到这步田地。
温听檐很久很久都没说话,他将那团灵火放在了玉权衡的左端,然后注入了灵力。他现在才堪堪筑基,灵力只够完全操控一次。
如果算来,公叔钰今年也还未及冠。生死一年之前,他居然还挺平静,所有的眼泪,大概在那一刻早就流干了。
他盯着温听檐的动作,主动开口问:“我会是什么结局呢?”
我的审判,我的终局,会是什么样子。
温听檐并不回避这个问题,静静说:“你会死,公叔钰。”
不管是因为什么,被诓骗还是出于无奈。他都确确实实地助纣为虐,杀害了很多无辜的人。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句话,那团灵火的周边,又闪起一簇恍若深海里才会亮起的火焰,幽蓝深邃,顷刻之间吞没了那抹白。
公叔钰盯地太认真,导致眼底似乎都染上了深蓝。他哑笑着说:“你没认我当师傅是对的。”
或许是因为重要的人一个不落地都离开了,在最后,他总是想要能有个人能记住他。
于是在这段时间,一直都哄着温听檐认他到师傅,只是对方从来没搭理过他,也没承认过。
其实在逃亡的路上,公叔钰其实也有想过,“它”选择的会是什么样的一个主人呢?
善良到极致,还是识大体知善恶。
可最后都不是。
玉权衡选择的是一个冷漠到一切平等的人。
换作另一个更加情绪的人,公叔钰这样亦师亦友地陪了将近两月,在生死的抉择上,再怎么都会犹豫几分。
恐怕只有温听檐会直接说:“你会死”吧。毕竟这人就这样没意思。
他知道温听檐爱干净,在疼痛袭来的一瞬间,对对方说:“离远点,等会血溅到你就老实了。”
温听檐沉默了一瞬,说:“不会的。”
公叔钰并非权衡的主人,就算在过去,也只能使用“它”的一部分。所以他在抽出灵火的时候看不见记忆。
也不知道,当权衡一端的火焰亮起,终局就只会是魂魄尽灭。
不是预料之中的七窍流血爆体而亡,而是被火焰从脚下给烧起,身体和一部分灵魂一起逐渐消弭。
神识和肉体的拉扯很痛,但到后来,就是麻木。公叔钰愣了下,手掌有点不受控制地攥紧,最后接受了这个结局。
如果有的选的话,其实他更想要葬在故国的地下,就算是被千人所踩也无所谓。
但是娘亲在临死前告诉他:别回来了小钰。
于是连落叶归根都成为一种奢望。
在临死前,他居然还有心思和温听檐较劲。
嘴唇颤抖,说出的话都像是一字字挤出来的,像是有点生气:“我都要死了,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话吗?”
他的下半身已经被幽蓝色的火焰被烧成了灰烬,烟一样的颜色,雾雾缭缭地和风雪缠在一块。
什么算作好听的话?
温听檐仰起头,没再看他消失的身体,只是盯着这场冰冷透骨的雪,透明的雪白落在他的眼睫。
“离城很少下雪。”温听檐突然开口说。
离城很少下雪,至少在大雪似絮的这天,公叔钰,它很像你的故乡。
公叔钰一下安静了下来。
他化为灰烬的速度越来越快,在完全魂飞魄散之前,他看着温听檐,第一次不是小孩小孩的叫他。
而是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几不可闻地说。
“温听檐,如果有一天,你也有了属于自己的私心。答应我,放下它吧。”
不要落得和我一样。
第48章 相悦(八)
眼前一片寂寥,温听檐终于转身离开那片雪地,脚步很轻。
只有那柄权衡,好像还记得公叔钰年少时的模样,在他灰飞烟灭的地方停着。落下的雪在表面融化,像是一滴眼泪。
多了一个本命灵器,其实对温听檐的生活没有太大的影响。即便拥有了踩在所有人之上的能力,却还是过着凡人一样的生活。
他没有心思去看那么多人的过往,那柄权衡也很少使用,在一些寂静夜晚,他也会拿帕子帮其细细擦拭。
院子里不再有公叔钰这样一个莫名其妙闯进来的人,温听檐的生活又回到了最开始的平静。
未来好像一眼就能望地见,温听檐曾以为,他的往后就会是这样一个人走下去。
但变故来的很快。
甚至是他主动带回来的。
温听檐一开始把人从离城带回来时,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应止的伤好了之后,也只是安静地呆在床上看他。
他太瘦了,所以显得眼睛格外地大,再加漆黑不见底的瞳色。缩在那一团,其实有点瘆人。
温听檐没在意这些,就像是养一个小动物一样,他愿意盯就盯了。
后面应止熟悉了这里的环境之后,就变得要好动一点了。温听檐没再时时刻刻收到那些视线,却有了一个尾巴。
应止也不喜欢说话。
但和温听檐不一样,应止是声调太奇怪了,说出来很难辨认。所以大部分时候,他都在用行动表达对温听檐的依赖。
但温听檐不喜欢和人身体接触,当时牵着人把人带走,纯粹是应止当时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
所以跟在温听檐后面拽着他的袖子,算是应止最喜欢的动作了。
他的动作不太明显,温听檐本来没多管他。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了自己右边的袖子因为拉拽,无端长了一点。
发现的第二日,在应止重新伸出手想要拉他袖子的时候,温听檐出声拒绝了。
应止的眼睛水汪汪的,却还是听话地没再盯着他的袖子,而是改变视线,去看有没有其他可以拽着的地方。
那阵目光飘忽半天,最后只能落在温听檐的衣摆。
温听檐:“”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样子,觉得非常难以忍受,正欲又一次开口,应止就做出了动作。
应止伸手,抓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他只是虚握着,没敢真的碰上去,眼睫垂着,却闪烁着来看温听檐的表情。像是只要看见一个皱眉,就会把手收回去。
温听檐本来应该甩开的,但不知道是因为对方的样子太过小心翼翼,还是怎样,他居然没有动作。
应止犹豫着,轻轻牵住他的手。
温听檐开始允许应止牵着他的手,偶尔也会带人出去转转。一天天过去,应止不再像那么瘦弱,看起来终于和年纪相符了。
只是有那么几天,温听檐是绝对不会让应止跟着他一起出去的。没有说原因,只是他说,应止就听。
所以那天,温听檐并不知道应止为什么会闯出来。
温听檐在这里住了很久,其实一大部分人都已经接受了这个怪异的小孩,只是还有几家思想根深蒂固的,认为他是妖怪变的。
而恰巧,温听檐每隔一段时间就得出的书斋,就在那条路的尽头。
每次从那里路过被他们看见,他们就会投掷东西扔过来,伴随着无休止的谩骂。
他们都只是些凡人,丢来的东西也不过是些石子树枝,温听檐作为一个修士,并不会受伤,疼痛也只是轻微的。
他懒得和他们多计较,因为这种事也不是每一次都会发生。
喧闹的声音在巷子里面响着,那些邻居都已经习惯了,温听檐也习惯了,顶着那些丢来的东西往前走。
在下一秒,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温听檐的手被紧紧牵住。
温听檐回头看过去,看见还冒着细汗的应止,眼底好像还有水色。
他下意识将被应止牵着的手抽出来,让人不要跟着他。
在他的印象里,应止还是那个狼狈不堪的小孩。跟在他后面和他一起面对那些掷来的东西,和谩骂,实在不太合适。
最好就装作什么关系都没有。
应止的手里一空,却没有像温听檐想的那样乖乖站在原地,而是用两步跑到他的前面。或许是害怕温听檐再一次甩开他,这一次他抱紧了温听檐的手。
这个动作很奇怪,笨拙又滑稽。那些本来就看温听檐不顺眼的人一时之间笑得更大声了。
应止抱着他的手放在了胸口,那里的心跳依旧平缓,一下又一下,有力地在温听檐的掌心处震动。
是和外界截然相反的平静。
他张嘴,发出的几个音却有点奇怪,半天都没能说出来,最后只能看着温听檐无声地开口:我不害怕。
这些和在漆黑的屋子里被踩在脚下,手心被捅穿比起来,都不算什么。
我不害怕,所以不用推开我。
温听檐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那些声音还在耳边响起,应止站在他的身前,挡住了所有袭来的疼痛,甚至连闷哼声都没有。
他那刻才发现,原来应止站起来,已经能和他一样高了
应止在他的面前是乖巧的,他从来不会温听檐的冷脸难过,永远都追在他后面。有时候还会乖乖叫哥哥。
连那些街坊都觉得,虽然应止不爱开口,但却是一个单纯可爱的小孩。
温听檐并不否认应止在他面前的依赖和百依百顺,但却不太认可那些人对应止的评价。
非要说一个理由的话。大概就是一种冥冥之中的预感,就和当时他感觉公叔钰要审判的是他自己一样。
所以春日的那个夜里,他看见应止将一个人按在地上,面无表情散着发,用一把银刃往人心口处捅的时候。
居然有一种果不其然的感觉。
有这那一片月光,夜里其实不算黑,应止的视线都在那个人身上,没能看见温听檐。但吐着血的人却看见了。
他的视线停在温听檐的身上,身体无助地颤动,血一股股地从嘴里吐出来。应止没有直接杀死他,而是先捅穿了他的肺。导致每一句都是极刑。
“救…救救、我。”
应止听见他的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本应捅下去的刀刃停住了,手细细看来还有点僵硬。
他不知道温听檐为什么会从院子里面找出来,但事情摆在眼前,他似乎已经没有再伪装的余地了。
应止不敢看温听檐的眼睛,他怕从里面看见厌恶,想要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解释什么呢?说这个人我曾经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面见过一次。说他曾经把我当做牲畜一样踩在地里,剑尖划过身上每一处。
说他其实还是有点恨的,毕竟他当时那么疼。凭什么这些人就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还好好活着。
匕首上面的血还一点点滴下来。
“害怕我吗?”其实应止想要问的更加坦荡一点,但最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却还是在颤抖。
他那时候心跳的太快,自己都没听见说的话的尾音有多狼狈。
一群心怀鬼胎的人只会养出另外一个怪物。在心中难平的时候,应止的第一反应,还是用刀尖去了结。
发现他其实不是一个良善的人,温听檐会后悔把他从离城的大火里面捡回来吗?
温听檐什么都没说,提起步子,在那人地上那人血红的眼珠里,走了过去。
他走过去的时候,玉权衡悬在半空中,它好似看出了他的意图,想要挡在他身前阻拦他,却被温听檐给无视了。
纯白的衣角被地上的血染红角落,血迹渗透了布料,像是一朵朵血花攀上去。温听檐的脚步最后停在了应止的身后。
应止不敢动作,像是等着宣判死刑的囚徒,僵硬又沉默。
在那人求救的目光中,温听檐俯下身,伸手覆上应止的手。苍白的指尖附着在上面稍稍用力。
帮应止将刀刃按了下去。
“你在犹豫什么?”温听檐说。
心脏被刺穿的时候,一大片血溅出来,猩红的血染上了应止的手,同时也透过指缝侵染了温听檐的手指。
那人彻底失去了呼吸。
应止完全愣住了,他没想到温听檐会什么都不问:“为什么?”
温听檐松开了覆在应止手背的手,匕首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突然伸手抱住应止,脸贴着他的脊背,只是安静地说:“我知道了,没事了。”
温听檐现在仍旧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将应止从大火里带回来。但可能就是从那一刻开始,他的心软就已经注定。
手间的血迹滚烫又粘腻。可在抱住应止的时候,温听檐居然只能想起当时应止笨拙地,抱着他的手,放在心口的动作。
或许有一天,他也会像公叔钰那样,迎来自己的审判。
但在这之前,在这一刻,他无法推开应止。
应止被他拢在怀里,过了很久,声音好轻地第一次把内心的那些卑劣一泄而出:“哥哥,我好想要他们都去死啊。”
温听檐把他抱的更紧了一点,一字一句那么认真:“那就去做。”
如果你一无所有,性格安静乖巧,只是喜欢跟在我身后牵着我的手,那我们就一直这样。
但如果你内心痛苦难平,如刀刃一样冰凉剔骨,只能在染上血时变得平静。那我也和你一起
后来,温听檐才从应止的口中得到了理由,附加一段不那么光彩的过往。
应止只在那天夜里,匆匆回头的时候,见过那权衡一次,后来提及,温听檐才告诉他,那是他的本命灵器。
但在后来的日子里,应止再也没见过。于是他问温听檐,为什么不再使用那柄权衡。温听檐只是随便编了一个理由应付了过去。
但原因其实很简单。
从温听檐什么都没问就帮应止将刀刃按下去的时候,他就已经抬不起那柄权衡了。
那天夜里后,温听檐再次看见玉权衡时,权衡右端的秤盘明明什么都没有放,却无端陷下去一点。
就像是一种无声无言的提醒。
那是他的私心。
那是应止的重量。
第49章 相悦(九)
温听檐太久没听人提及自己的本命法器,一想起来,那些纷至沓来的回忆就卷着人的理智和思绪。
那柄权衡现在还在他的识海里面深埋着,泛着银灰色的光,像是在安静地等待主人的再一次垂青。
烛火盯久了眼睛会有点酸痛,温听檐一时走神,手里的书不知道多久都没翻过一页了,他垂眼终于把书合上了。
于是应止在深夜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温听檐趴在桌子上,桌案的灯火未灭,照的眼睫下有一片青灰色的阴影。
他的大半张脸都陷在衣袖的布料里面,只留出一点清丽的眉眼,长发柔顺地垂在身后,有几缕跑到了桌子上。
不像是平时那样的冰冷,反而带着几分暖意的温和。
应止安静下来,连脚步都是轻之又轻。
他走过去,俯身伸手帮温听檐把那些跑到前面的头发撩了一下。
温听檐再一次微微睁开眼睛,是因为感觉到了自己被抱了起来,身体一瞬间悬空,让人有点不适应想要下去。
他下意识问:“应止?”
抱着他的人轻轻应了一声,揽住了他的肩膀,害怕人乱动掉下去。
于是温听檐又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闭上眼,额头抵着应止的肩膀,声音有点含糊地说:“我还以为你今天会在外面呆很久。”
不像之前在夕照城里,应止会每晚早早地抱着温听檐睡去,自从回到了宗门后,在那些以明信为首的长老们的督促下,应止其实很少会睡觉了。
应止把人轻手轻脚地放在床上,问:“如果我不回来,今天是打算在桌子上趴一夜吗?”
温听檐没有反驳,就是承认的意思。
修士的身体很好,就算在冷风里面吹一整夜也不见得会有什么病。仅仅是趴在桌子上休息一下,在他看来并没有什么。
他懒得睁开眼睛,所以只是抬起手,不知道想在空中抓什么。
应止把手上被冷风吹的冰凉的手套给扯了下来,才敢去牵温听檐的手,但比起温听檐身上的温度,还是显得冰冷一点。
察觉到这温度的差距时,应止又想要把手收回来,但还没等他做出动作,温听檐就已经和他十指相扣。
温听檐扣住了他的手,在将应止的手都染上温热之后,才缓缓下滑,指腹一下下地去摸应止右手掌心的伤疤。
那片皮肤因为伤疤因为而不那么平整,应止所能感受到的触感其实微乎其微,甚至有点痒。
过了几瞬,应止靠过去躺在一边,在黑暗说:“我以后夜里不出去了。”
他没有让温听檐以后不要再这样做,只是说,我以后夜里不出去了。
温听檐重复着那么一个动作,困意又重新席卷上来,他知道应止在说话,却不大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但是那轻飘飘的语调,倒是很想之前对着他卖乖的样子。所以他只能凭着之前的经验判断,以为应止是在要一个吻。
交扣着的手还没放开,他凑上去时,第一个吻就出现了偏差,落在了应止的下巴上面。
应止没想到会是这个一个回应,盯着温听檐的脸,好奇他到底想要做什么,于是乎没有动。
温听檐第一个吻之后,像是有点没反应过来似的,停了一会了,才重新靠过来。
其实他已经没有当时在仙舟上被应止舌吻时,那么对吻技一窍不通了。
但不知道是因为意识太恍惚还是怎么样,温听檐吻的可谓是乱七八糟的。
那些湿漉漉又带着暖意的吻,落在下巴,颈脖,和嘴角等很多地方,应止笑了一下,终于确认了。
他是在瞎亲。
温听檐的动作其实压住了应止的头发,但在黑暗里,在吻里,痛意反而加强了其他的感官,让一切变得更加难捱。
应止终于伸出另外一只手,抚上了温听檐的后颈,低下头。
他的动作就不像温听檐那样是靠去猜的了,眼睛亮的惊人,但亲吻的动作却很温柔,像是怕把人闹醒一样。
本来只是扣着手的姿势,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作了抱在一起,应止吻的不急,所以温听檐还有大把的空档可以缓慢呼吸。
整个人像是被泡在水里一样,舒适又带着控制不住的水汽。
温听檐的脑海里,突然滑过那段记忆,他有点模糊地想。
当时他将刀刃按下去,抱住应止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最后他们两人之间,会变成这样一个拥吻的关系。
但是应止是真的很好。
吻也很温暖
温听檐难得有一次睁眼时,外面的天光大亮。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身边的床,是冷的,看来人已经走了很久了。
坐起来后,他给自己换了一身衣裳,在最后把玉佩往腰间挂的时候,下意识抿了一下唇,然后就发现,嘴有点不舒服。
算不得痛,只是厮磨久了,有一点泛肿发麻。温听檐木着冷去铜镜面前照了一下,发现颜色确实要比以往都深一点。
没有伤口,连那些个丹药都没有用。所以他只能寄希望于这点颜色赶快消失。
温听檐把门推开的时候,应止正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头发扎的很低,松松垮垮的,垂在身前。
他靠在屋外的一颗树边,手上握着一块像是檀木的木头,低着头,正在一下下地雕刻,木屑静落在地上。
温听檐本来想要问应止到底亲了多久的话到了嘴边,突然拐了一个弯:“你在干什么?”
应止抬起头看过来,把刻刀给收进袖里,把手上的东西在指尖转了一圈,温听檐这才瞧出来,是一支簪子。
“今天醒的早,但是不想去修炼。索性在这里雕点东西。”应止回答。
温听檐盯着他手上已经初具雏形的簪子,确定自己没在洞府周围见过这样的,“你从哪里找的木头。”
应止站直了身子,没再靠着身后的树:“应该是在主峰的路上随便折的?”
温听檐:“”
那木头一看就并非凡品,不得不说应止还是很会找好东西的。温听檐顿了下,真心实意地说:“如果掌门找你,我不会陪你一起。”
应止像是有点震惊地眨了一下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一语成谶,没过多久,居然真的有个弟子过来找到应止,说掌门传令过来找他。
但温听檐也没有向他说的那样,真的就把应止丢在一边,还是叹了一口气,和人一起往主峰赶。
在赶去的路上,还出了一个小插曲。
那个应止在天榜第一轮淘汰的疆外对手,因为不甘心,在休养好又苦修了一番后,找上了永殊宗的山头。
本来没见着人就算了,偏偏两人在赶去的路上路过了一下,那人把应止记得很清楚,一下便认了出来,局势就变得难以收拾了。
他的声音粗犷,嚷嚷着要和应止找个地方再比试一次,一雪前耻。
但应止没有像他设想的那样答应,反而是突然低头,当着他的面,把头靠在了一个银发的少年的肩膀上。
温听檐的头发被勾起,应止的声音在后面悠悠缓缓地响起:“恐怕不行,我现在有人管着的。 ”
这话也没说错,掌门确实是不让他继续和人比斗了,只是应止现在正撩着温听檐的头发,这意思就变得有点耐人寻味了。
旁观的师兄弟:“”
这是演都不演了是吧!
温听檐没眼看那些人的表情,扯着应止的手腕就把人给带走了,甚至用上了陵川御剑。
像是没有想到在天榜试台上将他打败的人,会是这样一个小白脸。那人的眼睛瞪着老大,再配上那棕铜色的皮肤,看起来还有几分滑稽。
永殊宗的弟子看他这个样子,居然有点于心不忍。
他败于应止一剑之下,后面的比试都没有来看,自觉没面悻悻而归。至于那些中州人编写的书,他也看不进去,所以并不清楚两个人的关系。
“那是谁?”不死心的他随便拉住了一个靠的近的弟子,中原话说的磕磕绊绊。
拉住的也不是别人,而是从一而终的倒霉蛋。
孟肃觉得他就多余来看这出戏,好不容易接受了这两个人的关系,现在就一次被这个人给逮住问了。
他其实是想遛的,奈何这人力气太大,怎么挣扎都和闹着玩一样,发现跑不掉后,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希望人赶快放他走。
“应止的未来道侣。”说完,看着他迷茫的眼神,孟肃非常无语地问:“你知道道侣是什么意思吗?”
听不懂人说话,就不要扯着一个人就问好吗!
他听不懂就算了,还不放人离开,两人语言不通地比划了半天,也不知道孟肃是怎么做到把那人劝懂的。
最终,他理解了,抄着一口不流畅的中原话,非常坦然说:“那不就是娘子吗?”
孟肃:“”
他没想到这个傻大个会说的这么直白,没发现他这两个字一出,周围所有的师兄弟都在看过来吗!
被松开的孟肃忍不住离远了一点,皮笑肉不笑,艰难地回了一句:“哈哈应该是吧。”
温听檐只打算在殿外等人,至于应止在里面会怎么,就是他自己的事情,毕竟也不是他把东西给折下来的。
所以在应止拉着他的手小声说话的时候,温听檐还是非常冷漠的拒绝了。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点,就是他不知道以掌门敏锐的观察力,会不会发现他的唇色不对劲。要是知道被发现了,那才是有够丢人的。
应止进去之前,其实都做好了把之前那些诓骗来的灵石给返回去的准备了,但没想到掌门并没有问罪他,反倒是问:“你愿意当我的关门弟子吗?”
应止:“嗯?”
这个念头掌门不是第一次有了,最近在听了明信和姜荣吵吵闹闹后,更是到达了顶峰。现在的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找一个弟子。
说的再简单一点,就是他不想干了。
他倒是想要让温听檐过来当他的弟子,但是估计千虹会给他下药把他毒死,而且温听檐也不像应止这么好拿捏。
听见应止疑问的声音,他道:“如果你成为我的关门弟子,就会成为永殊宗所有人的大师兄,未来的掌门,在宗门的地位仅次于我。”
应止不以为意,随意地笑了一下。
掌门神色自若地喝了一口灵茶,看起来胜券在握,应止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确定。
半天没有声音,他终于为应止补上了最后一句:“并且,如果你想要和什么人在宗门内结道侣,没人能够反对。”
下方黑发少年的眼睛终于抬了起来,良久,他轻声说。
“真的?”
作者有话要说:
掌门:挟小听以令应止[摊手]
第50章 相悦(十)
温听檐站在殿外,发现外面居然突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他伸出手,接住了外面的雨滴。
雨水顺着他的指缝又往下面落,他垂眼的时候,脑海里的系统突然开口:【应止成为掌门首徒的剧情点完成了。】
温听檐:“?”
它已经很久没有开口了。从为温听檐提醒了一次应止生命垂危后,就一个统安静地呆在了识海里面,若不是为了提醒温听檐剧情点的完成,恐怕根本不会出来。
温听檐以为应止进去是被掌门逮住质问的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么一个发展,但他还是不太理解:“应止为什么会同意?”
毕竟应止又不缺这样一个师尊。
系统只负责掌管剧情点的完成,至于应止心里怎么想的,它也不清楚,毕竟它又不是住在应止的识海里。
它想到温听檐和应止的关系:【宿主你不是和他一起长大的嘛可以自己去问一下的。】
它的语气太过单纯,温听檐这才想起来,系统被他关在识海里面,估计还不知道他和应止在一起的事情。
虽然现在永殊宗大部分的弟子都猜到了,他和应止的关系早就不是一个秘密,但是他依旧不打算告诉系统。
毕竟在“剧情”里面,他还是一个对应止爱而不得的人,要是被系统知道了,指不定在他的识海里面怎么哭。
温听檐不怕它哭,只是单纯觉得它吵。
温听檐:“哦。”
他随便应了一声,系统没有话能接了,于是又自己溜走了。
安静下来后,温听檐开始思考这场雨要怎么走出去。他的储物袋里面放的东西很少,但仅仅为了这一场水雾般的雨撑起灵力屏障,又显得太小题大做了。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其实不用考虑这么多的,因为应止向来会把事情考虑地很全。
温听檐还垂着眼看那些透明的雨滴砸在台阶上,突然,被身后伸出的手捂住了眼睛。
气息在雨里收敛地很干净,也没有发出声音,但温听檐知道那是应止。
因为世上大概只有应止能悄无声息地靠近他的身后。
换了其他什么人,温听檐的下意识反应可能就驱使他开始攻击了。
温听檐被捂住眼睛之后,连眼睫都不眨,平静异常:“你干嘛。”
应止其实在后面看了一小会时间,恰巧听见了温听檐对着系统应的那声“哦”。
不像是在和那些长老们传音,就算温听檐的性子再怎么冷漠,对待那些长辈时,还是会认认真真地回应。那个状态更像是在随口应付什么人。
但温听檐除了应止和长老们,几乎不会和人多聊。
“刚刚在和谁传音吗?”应止像是不经意地问。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点说不清楚的拧巴。
而与此同时,他在心里面慢慢细数着人选,把这段时间见到过的人都给翻了一个遍。
如果温听檐能在夕照城听那些戏的时候认真一点,就能知道这种语气,在凡人的话本子里,叫做有点酸溜溜的。
温听檐不知道该回答什么,说他的识海里面住着一个自称系统的东西,还时不时出来和他说道两句吗?
他沉默了下:“嗯。一个有点吵的人。”
温听檐最后一个字说的不是很确定。
因为他也不清楚系统这种东西能否称之为人,但用其他词代替,在现在又太奇怪了。
应止就没有再问传音那头是谁,把一个东西塞进了温听檐的掌心:“他经常找你?”
温听檐思考了下,实话实说:“算不上。”
应止终于松开了遮掩住他眼睛的手。
温听檐这才能够去看应止往他手里塞了一个什么东西,也是一个玉佩,但是品相比他腰间挂着的那个要好的多了。
应止已经在身边撑开了一把伞,黑色发丝间,那条浅蓝色的发绳格外的显眼。
陵川不喜欢在身上挂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说是不舒服。所以温听檐为他编的那条剑穗,最后被稍微改了下,成为了一条发绳,系在脑后。
温听檐举起那枚玉佩,晃了两下,问应止:“什么意思。”
应止好像是笑了下:“可能是给你扔着玩?”
他走下去,对着台阶上还没有动作的伸出手,把人牵进伞里,伞面的弧度往对方的方向偏移。
温听檐把触手生温的玉佩握回手里:“到底是什么?”
应止慢条斯理地回道:“掌门玉令。”
说完,他记起方才在殿内人的叮嘱,又补了一句:“扔着玩可以,但还是不要放在身上了。毕竟见它如见掌门,那些弟子看见你给你行礼就麻烦了。”
温听檐把玉令又塞回了应止的衣服了,像是在甩掉什么烫手的东西,冷冰冰道:“你自己留着吧。”
一场雨完全没有变小的样子,反而越落越响,连回去的路上都像是笼罩了一层雾气。
在溅起的雨要落在温听檐的衣袖时,温听檐抬起手,灵力析出一缕,将雨水冻结后变成一整寒雾散去。
他撤回视线,发现应止在学他的动作,就和小的时候,明明看不懂字,也要在温听檐边上装作摇头晃脑的样子一样。
温听檐静静看着他。
应止在雨里和他说:“有没有感觉我和你的灵气很像?”
温听檐觉得这简直不能算作一个问题,理所当然地淡淡开口:“你一直和我在一起,不就该和我一样吗?”
一起了将近十年,要是应止所有的习惯都和他大相径庭,温听檐才会觉得这是奇怪的。
应止本来想要告诉温听檐自己的灵力是学着温听檐的,听见这么一个回答后,就没再多说了。
温听檐两个人回到了洞府门前,就看见阵法外摆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和上供似的。
除此之外,还附赠一道传影。
温听檐一下就认出来那是当时在路上嚷嚷着要找应止单挑的人。他在山门吵吵闹闹的,最后被本来心情就差的姜荣给逮住了。
传影的画面里,是姜荣把这个个子极高的外疆人给拎过来的。他没了温听檐方才看见的那个神气,整个人像是霜打了的白菜。
他先是磕磕绊绊地忏悔了一番自己的行为,然后说,那包东西里是他带着的一些家乡的特食,希望两个人接受。
最后,传影里,他抛下一句:“呃还有那个,等你们结道侣的时候,可以告诉我,我会来的。”
应止没弯腰去捡那包东西,温听檐只看外表也去看不出里面装的什么东西,问他:“怎么办?”
温听檐的本意是问应止要不要把这包东西给带进去,却不知道应止的思绪到底跳跃到了哪里。
应止半眯了下眼睛:“不请他。”
他都想好了该办怎样一个隆重的道侣大典了,让这个人不熟的人来,纯属是破坏气氛。
“”
温听檐重新开口:“我是问要不要把地上的东西拿进去。”
应止最后还是弯腰把东西给提了进去,毕竟食物算是无辜的。到了屋子里面他打开了黄油纸,发现里面是一个类似于糕点一样的东西。
温听檐在外面耽搁了一会,查看了一下阵法,等踏进门里,还什么都没见着,就被应止一个吻堵住了。
不像是接吻,更像是用嘴在渡东西。
温听檐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应止顶过来的东西,被酸的眉眼皱了一下,点评道:“好难吃。”
应止在边上点头:“我也觉得。”
应止拜入掌门门下做关门弟子的事,第二天就被昭告了。
温听檐那天没有去,但听外面那些弟子讨论说,在殿内说出这件事时,反应最大的是明长老,若是没有千长老的丹药,估计就要晕过去了。
掌门收徒这事,在永殊宗算的上一件大事了,相当于变相的确认了下一任掌门人的人选。应止的辈分一下就水高船涨。
除了那些长老们,其他人遇见应止,无论年纪修为,都得老老实实地喊一句“大师兄”。
温听檐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宗门里面的称呼是这样排的。
他一直想着这个事的后果,就是后面应止从外面回来,照例坐在一边撑着脸时。
就发现温听檐有点沉默地看着眼,最后很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应止没有听清楚,于是问了一句:“什么?”
温听檐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好几下。应止正等着他的话,却见人最后站起来,有点不自然地走了:“没什么。”
应止撑着的手放了下来:“?”
这种说到一半的话格外地勾人,促使着人想去再问一句,应止也不能幸免。
于是那一整天的下午,他都跟在温听檐的身后磨人,让温听檐把话再说一次。
温听檐从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就有点后悔了,他没想到自己会问出这么一个像是被鬼迷了心窍的问题。
期间,应止多次想要用美色贿赂,靠过来蹭温听檐的脸,或者是打算亲过来,却都被温听檐用手挡了下来。
一副不为所动不打算开口的模样。
应止没了办法,最后用了一个非常笨的办法,那就是把人按在床上问。
其实应止根本就不敢怎么用力,但并不妨碍他依旧把温听檐的手腕按的牢牢的。
温听檐没想到应止的胆子居然能一下子变得这么大,动了下手,像是要起身。却发现使不上劲,只能仰躺在上面,长发四散。
应止看着他,问题都写在眼睛里面了。
最后一阵对视对峙之后,温听檐想着赶快结束这件事情,终于木着脸,把那句话给重复了遍。
声音清冽,却没什么感情:“我刚刚说。”
“我也要叫你师兄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一晃全文进度已经过半了,好想写结尾线[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