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止的指尖停下,终于愣住了。
【游历了这么久,我还是没见到这东西。我还是觉得我被这老头诓了。
但是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东西,我拿到了一定要把那些放狗追我的修士给弄死!】
应止看书的动静无声无息,洞穴里面安静地过分。
李季青还在地上说不出话来,突然被一阵灵力吸附过去,然后倒在了应止的脚边。
他顿然不妙,这死小子不会是又想要给他一脚吧。
但事情和他设想的截然相反,他没有对李季青动手,反而是解开了李季青的禁言咒。
温听檐下的咒就算是宗门里的长老都难解开。应止现在修为倒退,并不深厚,按理来说是解不开的。
但温听檐总是会为他留一道“门”。
一道能够在他所有阵法里面来去自如,轻易解开一切咒法的“门”。更是一种明晃晃的偏心。
应止一直知道这东西的存在,却很少利用,这还是为数不多的几次。
但单手揪起人的头发,强迫人仰起头来看,另一只手捏着那本册子,将那页完完整整地展露在李季青面前。
他的眼睛半垂着,眼睫很黑,盯着人的眼珠子也显出几分无机质的冰凉:“这个,说仔细一点给我听。”
第56章 相悦(十六)
李季青被猛地拽起来,好一会才看清楚应止放在他面前的是哪一页。
禁言咒已经被撤下了,但现在,他居然还是说不出话来。因为他不记得了。
他写东西的习惯是从后往前写,那些东西都是在他刚出师门寻找目标的时候记录下来的。
都过去多久的事情了,除了上面记的那些,他真的是半点印象都没了。
但当前的情况,可容不得他不记得。
眼见那个少年一寸寸的捏紧了书页,像是有几分不耐的样子,李季青咽了下口水,说话声音很虚:“哪哪方面的?”
应止莞尔:“全部。”
李季青快要把脑子掏空了,翻来覆去地想,最后又在原来的基础上,为应止添了几句话补充,再然后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不得不求饶:“道友,少侠,我真的不记得了,这事真的太久了。我能想起来的,我真的都说了,这”
应止抓着他的发丝,在一晃眼似乎又回到了那个视线落不到实处的夜。记起在温听檐的身边,把柄泛着莹光的权衡。
他没在继续逼着人吐出更多的话,反倒是琢磨不透的问了一句:“依照那个人的形容,你觉得它会是什么材质的灵器?”
李季青想了一下那个老头子说的什么“白净”“贵重”等形容,犹豫了很久,才摇摆不定地回答:“呃玉的?”
一句话像是把某种猜想直接敲死。应止从来不相信世间会有那么多巧合,况且这种灵器在整个中州都称得上少见。
李季青的头发终于被松开了。
可还没等他松了口气向对方打商量,一道禁言咒又紧随其后地给打了上来。堪称用完就丢的典范。
李季青一口老血都吐不出来,没忍住看了眼那个神经病,发现人把册子后面那几页给撕掉了,指节凝起细小火光,将纸页烧的无影无踪。
做完这一些,他将手上的手套扯下来。
应止刚刚抓了这人的头发一把,嫌脏,把手上的东西丢掉后,又换了一双新的。
温听檐赶过来的时候,就看见被下着禁言咒的李季青狼狈的躺在地上,整个身子蜷缩起来,像是在躲避什么很害怕的东西。
那是一个下意识的防御的姿势,视线跟着一转,应止就站在他背对的方向。
他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但抬眼看见温听檐的时候还是忽而一笑。
温听檐本来衣袖里的手,本来还攥着那两道剑意打算兴师问罪一下,但被这个温和的笑容一打岔,突然又改了想法,决定离开再说。
“把人带上。”说完,他又补了一句:“桌子上那个册子也拿走。”
应止轻声细语,尾音稍稍上扬:“听檐,你是专门等我过来帮你拎着人走吗?”
他们说这话也不避着人,把人缉拿回去说的和拎半扇肉回去一样。但李季青没法有异议,也不敢有异议。
听见那个名字,他就知道自己这次命犯太岁是偷到哪位爷头上了,满脑子除了“要死”就是“天要绝我”。
温听檐刚刚过来的时候长发被勾了好几下,一路走的稍显磕绊。
但又不可能用灵力把这一片的草木都荡平,所以索性拆了辫子,束了一个高高的马尾。
他转身的时候,身后的发丝轻扬,顿了一下,语气理所当然:“不然呢?”
应止没再吭声,温听檐便自顾自地往前面走,但还没来得及往前走两步,就被身后的人给抱住了。
开始是对方的手扣住他的肩膀,和以往靠在他肩膀上休息没什么两样。温听檐想起他那几道强行析出的剑意,便没动。
直到身子悬空,温听檐才意识到不对劲。应止抱着他,直接跃到了地面上。
耳边吹过的风让温听檐下意识闭了下眼睛,再睁开,他才问:“干嘛?”
应止盯着他的衣角说:“脏了。我带你回去。”
温听檐看过去,才发现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沾上了一点土渍。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他不解地想,既然都脏了还怕什么。而后又想起,这或许就是那些凡人谁说的情.趣的一种,话到嘴边又改口:“随便你。”
不用自己赶路的感觉还挺舒适的,温听檐抬手揽住了应止的脖子,又想起什么般,问:“那人怎么办?”
“办法终归是有的。”应止轻轻眯了下眼睛,看起来有点不怀好意:“只是可能会没那么好受。”
温听檐:“?”
很快他就见识到了那个“不太好受”的办法。
李季青被应止的灵气牵引悬空地飘了过来。灵气的吸引可不长眼,仅仅是上来的这段路,他的脸就在石壁上挨了好几下,鼻青脸肿。
他或许是想要哀嚎,但却因为禁言咒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有闷在喉咙里的气音。
这个场面其实有点荒诞,应止抱着他,身影很轻很迅速,两人纯白的衣袍在半空中都像是一柄锋利的寒剑。
而在后面,还飞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被树枝飞鸟翅膀抽着脸,一个不慎就是天翻地覆。
李季青从来没受过这种奇耻大辱,到达九宝阁里摔在地上时,居然生出了一丝解脱的感觉。
而在他的边上,应止稳稳落地。温听檐拍了一下应止的手,让人把他放了下来。
本来因为抓到人而格外喧闹的屋子,因为两人的这个举动,又骤然安静了下来。他们的眼神飘忽不定,纷纷抬头看屋顶。
李季青本来就隐隐有猜测,见着一大群修士都不自然的模样,终于确定:这居然真特么是一对断袖!
温听檐自己的灵器早就拿回来了,把人连带着册子交给九宝阁里的人后,就打算离开了。
他没心思和这些人慢慢道来自己是怎么做到的。想了一下,还是一走了之为好。
而他要走,自然是没人敢拦的。
温听檐走的漫无目的,不是回客栈,只是绕着弯,往清月城中那些纵横交错的巷子里面走。
应止慢悠悠地跟在后面,问他:“从清月城出去之后,还想要去哪里?”
温听檐脚步未停,还在往前走:“回去一趟吧。回离城。”
在结元婴之前,他想去最后再去那里看一眼。去一切的开始,他第一次遇见应止的地方。
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一个答案的应止想了下,说了一句有点傻的话:“现在?”
“不。”温听檐站定,这里是一条暗巷的深处,一切落定四下无人之际,他终于可以和人算算事情。
他转身过来,声音轻轻地对应止说:“你不问我刚刚去了哪里吗?”
应止顺着他的意思问:“你刚刚去了哪里?”
温听檐身侧的手动了一下,反手从袖中捻起那两道剑意,举起来让对方看的明白。什么都没说,就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
应止表情一滞,哑然道:“我”
温听檐将那两道剑意打散,浅金色的光又钻进应止的体内,抱着手臂,还算平静地问:“筑基期就动用剑意,是我教你的吗?”
应止闭上嘴,身子下意识站直了。
温听檐和他对视了几秒,突然上前,扯住应止前襟的布料,强迫人弯下腰,而后稍稍仰头吻了上去。
还带着湿气的舌尖探进去,明明是一个色.气又缠绵的动作,温听檐却面无表情。
因为只是那么轻轻一扫,他就探到应止口腔里面的血腥味。
铁锈的味道不重,应该是在涌上来之后就给咽了下去。但唇齿相接,也足以辨别。
“我就知道”温听檐往后退了一步,说话声音像是喃喃自语地说话,探到的血腥气好似还交绕在他舌尖。
他垂眼,为自己下了个狠劲,将舌尖给咬破了口。一阵更浓重的血气在口中弥漫,然后抬头,为应止渡了一口。
应止被那带着滚烫温度的血珠给慑住了,想要抗拒出声,却被一只白净的手狠狠按上了脖子最为脆弱的地方。
温听檐的拇指在应止的喉结上碾了下,让对方下意识的吞咽,将伤处的血给完全渡过去。
做完这一切,他在撤开一点距离。那点血迹在厮磨中也蹭到了温听檐的唇瓣上,他抬起手,在下唇蹭了下。
他看着应止堪称茫然失措的样子,突然想,他现在应该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应该是有点痛的吧。
毕竟对方从来都见不得他受伤,从很久很久之前就是这样了。像一条小狗,闻见血腥味就跑过来,趴在他的膝上难过。
应止的认知是两个截然相反的极与极。他不在意自己的伤口,自己的血,却又把另一个人的一切看的那么重要。矛盾又合理。
“这次就算了,但是没有下次了,应止。”温听檐看着他说:“再来一次,我就用血把你整个人都淋一遍,我说到做到。”
唇间的血被温听檐抬手抹去,但还是残留着一些血迹在那里。应止沉默了下,重新低下头帮他将上面沾染着的血色舔舐掉。
他动作很轻,但是唇瓣相贴的时候,温听檐能感受到他嘴唇的颤抖。
那个瞬间,他不受控制地想:看来他没有猜错,应止是真的有点痛的。
但痛才是对的,只有这样才能一直记得。
应止是一个表里不一的人,行事难测,经常会笑吟吟地做出很多不可控的事情。
但温听檐在很久之前就知道怎么让应止真的听话。对这个人而言,威胁利诱是最低劣的办法,剑尖指着颈边也没用。
只有他自己受伤才有用。
作者有话要说:
捉虫等完结之后统一修改。因为精力原因评论看的不多,实在有事可以wb找。
第57章 相悦(十七)
应止在那之后又“嗯”了声回应,于是在那天下午堪称对人百依百顺,连平日里那些小动作都收了个干净。
只是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陵川受了影响,也不敢吭声,乖乖罚站。
不论温听檐什么时候回头,都能看见人抱着手臂,有点踌躇地跟在后面。看起来还想要说些什么,却在开口的时候又停住。
温听檐舌尖的伤口恢复地很快,仅仅是在街上逛的这几步,伤处就消失地无影无踪。
陵川还在应止的旁边,看见两人这有点冷凝的气氛,为人操心:“你不去道歉的吗?”
说完又费解地补了句:“你应该很擅长这件事啊。”
应止嘴里的血腥味好像还没散去:“他想要我痛,那我就多痛一会。”
这对陵川的理解能力来说还是有点超过了,最后它只是问:“你们要是吵架,不走在一起,我可以跟着温听檐吗?”
应止:“我们没吵架。”
陵川:“”
能把话听完吗?
温听檐也不觉得这是吵架,充其量是为了让应止长一个记性。
没有应止跟在后面闲聊,那些清月城里本就无趣的景色好像变得更加乏味了。但即便如此,他还在在外面多逛了一下。
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的时候,温听檐掏了点钱买了一串。
他捏着东西其实看了半天,最后才下嘴,咬的也不多,甚至连一个都没有。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应止在九重城里递来的糖葫芦,除却糖衣,下面泛着细细密密的酸。
温听檐其实抱着如果很酸就再也不试的心态,不过这次截然不同,可能是里面山楂的种类不同,居然没有那么酸。
他一口一口 ,打算就这样把不多的几个吃完。
或许含着东西太过失神,在最后只剩下一个的时候,居然下意识地往边上递了出去。
可这次他的边上没有人。
温听檐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在犯什么傻,冷着脸把手上的东西收回来。
但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匆匆赶来的身后人给接住了。
温听檐没有转头也没有偏头去看,就知道了是谁。他松开手,让对方拿住,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在外面闲逛到了天都黑了,才动身回到客栈。而在踏屋门的那刻,外面开始下起倾盆大雨,整个街上水雾朦胧。
温听檐站在窗边看了眼,最后关上了窗户,将雨水阻绝在外。
等到上床休息的时候,应止就没了方才在外面的刻意克制,虽然还是小心翼翼的,不过这次变成了小心翼翼地往温听檐边上挤。
温听檐还能闻见他身上有一股山楂味道,最后把脸埋进被褥里,没有管。
应止在他的身后,手轻轻触碰着温听檐的头发,惹得温听檐没忍住转头看过来他。
温听檐一看过去,就听见应止开口说:“还生我的气吗?”
语气有点好笑。应止的声音若是去了那层假装的温柔,其实是散漫又冰冷的,此刻问的太轻,反而有点不像他的音色。
温听檐没想到他这么久只是为了说这样一句话,但又觉得确实是应止会说的话。
夜色寂静,外面的雨打在窗上,蜿蜒着往下滴落,留下水渍。
雨声不小,连屋内都听得见些许。在这轻响中,温听檐垂眼认真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其实也说不上生气,可能还有点难受。
但更多的只是
他之前很少会有这样的感觉,所以骤然来袭的时候,显得就没那么从容。
只是什么呢?
温听檐眼前突然又闪过应止手上的伤口。曾经他以为,那是因为他这辈子再不会遇见这样的伤口了,所以耿耿于怀。
但人世间走一遭,温听檐突然发现,在世间,那么多人都有自己难愈的陈伤。为什么偏偏是应止的会牵挂那么久。
这么久。他终于为那份“记挂”找到了合适的形容。
“应止,我好像还没和你说过。我喜欢你。”温听檐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是这么一句。
语调好像揉进了夜雨里面,砸的人心神不宁。
这是一句和现在的情形完全不符的话,于是应止理所当然的愣住了。
他听见温听檐冷静的开口:“我不是生气,也没有讨厌你。只是有点心疼。”
就和你看见我的伤口一样。
应止其实很早就知道这件事情,但那是只属于他自己的心知肚明,这还是温听檐第一次明明白白拿到他面前来说。那么坦然地说:我是心疼你。
听的人连指尖都在颤抖。
靠过来吻了一下温听檐的眼睛。“我知道了,不会再有下次了。”
温听檐闭上眼睛,能够分辨出应止的声音中似乎还藏着一点颤音。
他怀疑应止又哭了,并且现在过来亲他的眼睛,就是为了不让自己瞧见。他开口问:“你哭了吗?”
“有一点点想,但是现在还没有。”应止说完笑了一下,为自己又辩解了一句:“也不奇怪吧,毕竟你第一次说喜欢我,我激动一点也很正常。”
“你好像很喜欢流眼泪,在我面前。”想起应止之前的那些样子,温听檐说道。
“因为,只有你会哄我了。”应止轻而认真地说。
温听檐回忆了一下,只是帮忙擦擦眼泪,有时候还会捏应止的脸,最多只能算得上回应:“这应该不算哄你。”
应止又亲了下他的眼睛:“算的,很多次。”
温听檐因为这个亲吻而闭上了眼睛,但应止的唇在脸上停留地太久了,过了会,他又开始用手去推。
随着他的动作,手臂上的衣料向下滑,露出其中雪白的手腕,干净纤瘦,隐约可见其下黛青色的血管。
那上面用肉眼去看,什么都没有,但应止知道那其实有一个法器。
因为那里的法器。曾经还惹得明信吐槽过两人的形影不离,对应止说:要不要这样黏着人,传音不够用,还得来一个法器。
应止确实很喜欢为温听檐打扮,喜欢在对方的身上看见打上他印记的东西,耳坠,簪子,各种各样的配饰。但那个手上的法器却不是出自他的手。
而是温听檐本人。
应止的安全感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有的,温听檐对他越特殊越好,他陷得越深,就越害怕温听檐离开他。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开始偷偷地在温听檐的身上放一些小东西。那些上面沾着他的灵力,让应止可以判断出温听檐去了哪里。
不过他的学艺不到家,没过多久,这件事就被温听檐发现了。
温听檐当着他的面,把那些应止偷偷放在他身上的东西都毁掉了,然后看着他问:“为什么?”
应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过了半响,他揪着手指,说:“我只是有点害怕。”
害怕只是一部分,还有的就是内心阴暗的占有欲作祟。他那时情绪掩饰并不像现在这般炉火纯青,简直一眼望得到底。
温听檐盯了他好久,最后没再说话。
应止不知道他是不是有点生气,于是那几天都不敢去烦他,只能在角落偷偷地看。
但这件事的结尾,却出乎应止的意料。温听檐用了一个月的灵石,买回来了一个可以找到对方位置的法器。
他垂眸,撩起自己的衣袖,把其中一个扣在了自己的手腕上,另一半就放在应止的面前。
应止看的目不转睛,不知道这是不是温听檐的试探,虽然他真的很想要就是了。
他犹豫了一下问:“哥哥,你不生气了吗?”
“你不是害怕吗?”温听檐看着应止,开口轻声说,像是在说什么不起眼的事情。连手上的动作都显得随意。
想起记忆里温听檐低头扣东西冷若冰霜的脸,应止说话慢吞吞的:“说起来我从来没见你哭过。”
温听檐终于把他推开了一点就听见这句话,像有点无语,转过身去冷冷地说:“我才不会像你一样掉眼泪。”
应止看起来大有话说,温听檐虽然看不见,却能在冥冥之间感知到,赶在人开口前:“休息。”
于是屋内又重新安静了下来,他本来只是借这句话堵应止的话,但渐渐地听着雨声和身后的心跳声,居然真的开始意识昏沉。
时间一晃。
应止好像在后面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温听檐甚至分不清那是不是他的错觉。
在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他的耳边说:“喜欢你。”
像是对刚刚那句喜欢的回应
他们又多在清月城里呆了一天,就动身往南方。陵川再次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重归于好了。仅仅是一个晚上而已。
如果它能长出手来,现在应该是摸着下巴在说话:“这就叫床头打架床尾和?”
温听檐听的清清楚楚,于是歪头看着应止:“你教的?”
应止摇头。
温听檐“哦”了声,反手给陵川握住丢回应止的怀里,让人把它收起来。
他们来的时候就什么都没带,离开时就相当便捷了。只是陵川现在被收了起来无法御剑,便多花了一点功夫,找了个在离城附近的传送阵。
离城看起来和他离开时没有任何的不同,或许也是因为时间过去的太久,温听檐已经快要忘记当年的样子了。
他们先去看了眼那个被火烧了的院子,现在那里已经大变了样子,看不出曾经在这里有多少的哀嚎和鲜血。
温听檐站在院墙上的时候,能够看见里面住着的一家四口,他们坐在一起嬉闹。有一个孩子摔了一跤,在眼泪将要出来的时候,却又被母亲给抱了起来轻哄。
天色一切都好,往事成烟。
所有痛苦都被时间推着走,大变了模样,最后只在记忆里还留下那么一点残影,证实这它曾经的存在。
现在的人们没人还会提起多年前这里的大火,但温听檐始终记得。
在临走前,他为这群人随手布下了一个阵法。没有源由的,只是出于心情。
两人在离开之后院子就已经废弃了,多年不在,那院子早就被转手又交易卖给了其他人。
几年的时间,卖了又卖,机缘巧合之下又回到了最原来的主人的手上。
应止一手将银票推过去,然后接过了那人递来的钥匙。循着记忆往深处走,最后推开了大门。
里面看起来依旧安静整洁,甚至连院边的树都始终如一,和离开时的匆匆一眼一样。只是屋子里面要脏了点。
除此之外,上一任主人,还在树枝上还绑了一个秋千。
应止明明可以用法术一下子打扫干净,却还是选择了最笨最近似于凡人的方式。他打扫完屋子,就把目标转移到了那个秋千上。
那个秋千有点坏掉了,应止之前没有接触过这种东西,所以修的速度不算快。
温听檐不知道他到底在执着些什么。
应止在下面动手修那个秋千,温听檐就坐在树上看。
这颗树在温听檐小时候就有了,但一年四季,只见枝叶,所以温听檐自然而然地认为这就是一颗普普通通的树。
而他现在坐在上面,看着坠着的几个没掉下去的果子,才发现这居然是一颗会结果的树。
只是他养之前的有点差,所以从来没见过。
温听檐在树上看的安静,身子懒散地靠在边上的树干,看着下面应止的动作,百无聊赖地想。
他好像这么多年就养好了一个应止。
正这么想着,身边突然出现了一点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上面。温听檐偏头去看,发现是一只橘黄色的猫。
这棵树在院子边上,于是隔壁家的猫也不知怎么爬了上来,现在和温听檐一排坐在一起。
它的眼睛和温听檐的颜色很像,也是清浅的琥珀色,温听檐盯着它,它也抬起脑袋,盯着温听檐。
最后可能是因为颜色相同的眼睛,给了它一种这是同类的错觉。小猫软声叫了一声,抖了抖耳朵,对温听檐用爪子打了一个招呼。
打完招呼后,它又看着温听檐歪了下脑袋 ,像是在等着温听檐的回应。
温听檐:“”
他能怎么回应,他又不可能和它一样喵一声。
这只猫应该是被摸惯了,温听檐刚刚抬起手,它就低下毛茸茸的脑袋,一副任君摸的样子。
然后它就被用灵力拎起悬空,给放到了树上的另一个枝干上面。
“喵呜?”它疑惑的叫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一根树枝上是待不了两只猫的,不可以抢我们小听的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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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相悦(十八)
被转移了阵地,那只橘黄色的猫又从树枝的另一边想要靠过来,却奈何找不着过来的路径。
温听檐对上它的眼睛也没有半分愧疚,又用灵力把快要落下去的猫扶了一下,就转过头去。
他少年时也见过一只和这差不多的猫。不知道是因为这里的猫都长的一个样,还是是当年那只猫的崽子。
如果是后者,那还真是一脉相承的爱往他身边蹭。
被这一出打了岔,温听檐再低头看下去的时候,发现应止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动作,在下面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抱着手臂仰着头,身后被发绳束起的黑发被风吹起,乌发猎猎。嘴角好像还打着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应止把那抹笑收的快,但温听檐还是听见了,然后听见下面的人一本正经地问:“下来吗?”
他张开手等着人跳下来,却没接着人。温听檐没往他怀里跳,反倒是轻飘飘地踩到了另一边的地上。
连衣角都没乱,整个人依旧不染尘埃。他跳下去倒是好了,树上那只猫就懵了,在上面不上不下的。
温听檐看了下那个原本破旧的秋千,上面的灰尘被擦拭的干净,露出原本的颜色。算不得多精致漂亮,却很质朴。
它边上和绳子的连接处本来是坏掉了的,但现在也变得崭新。
温听檐没想到应止就这么一个人捣鼓,居然真的能修好。而且还挺快。
“你修这个干什么?”他动手晃了晃眼前的秋千,确定是真的结实,已经修好了,问应止。
应止回答的没犹豫:“玩啊。”
温听檐还以为他只是闲得慌,松开手:“你还喜欢这个?”
没有回应。
过来几秒,温听檐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转头过去,看见应止弯着眼睛,就静静地看着他。
温听檐:“?”
半是祈求半是吻的,温听檐终于冲昏了头,被应止抓住了空子,按到了秋千上。
而应止就在后面轻轻地推。
温听檐感受到身后传来一阵很轻的力道,只能将秋千微微推动,晃动的幅度微乎其微。
风打到脸上,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到底有多荒唐。
但现在下去好像也不切实际,温听檐握紧了秋千边上的绳子。
后面的人安静了没多久,就开始找话题和他说话,只不过内容都很无趣,称得上是在闲聊。
“为什么想着给他们布置阵法?”他问的是那个院子里的一家人。
“没为什么,想做就去做了而已。”温听檐回答。
应止自顾自地:“是因为想起我了吗?”
温听檐在某些时刻嘴硬的很,声音有点闷:“没有。”
但就算他不承认,否认,应止也能知道真正的答案。
所以其实他心里那个问题,他也是知道答案的。
“听檐,你的本命法器,是什么样子的?”接在没有意义的闲聊后面,是这样出乎意料的一个问题。
指尖攥紧,温听檐从这一句话里面意识到了应止应该是知道。
但在公叔钰的记忆里,那些见过他使用灵器的人,应该都死了才对。
“你从哪里知道的?”温听檐道。
于是应止就站在他的身后把那本册子里面的内容都说了个遍。
温听檐没想到居然是在那么不起眼的一个地方翻了船。比起被戳破的惊讶,他居然是无语和沉默更多一点。
应止:“所以那是真的吗?”
温听檐抿着唇,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这么说,应该是个很厉害的本命法器了。”因为耳边的风声,应止的声音听着没那么清晰。
他停了一会,才又一次开口:“因为我无法使用,会遗憾吗?”
听见这句话,温听檐骤然踩停了秋千。
应止瞧见他的动作,也放下手,没有再去推动。
没有任何证据能表明这就是为了他,那是太久远的事情,除了温听檐,世间估计没人能知晓。
但应止就是觉得是自己。
因为太了解,所以太明了。明了温听檐的生命里面,不会再有另外一个人让他做出这样的决定了。
“你碎无情道,所有修为从头来过的时候,觉得遗憾吗?”过了不知道多久,温听檐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应止愣了下,然后轻笑着回答:“当然不。”
“那我也不遗憾。”
当年放下本命灵器的时候,温听檐不后悔,现在亦然。
曾经公叔钰坐在他的桌边,还没有把玉权衡拿出来,在吊着温听檐的兴趣的时候,半真半假地说过一句:“有了它,你就算想当天下第一也轻轻松松。”
或许没有应止,没有那道黑夜里匕首掉在地上的轻响,没有那份私心。他真的会是所谓的天下第一。
但是
温听檐低头看了一下自己悬空的脚尖,突然垂眸很轻地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天下第一不会比现在更好了。没有什么会比现在更好了。
他现在坐在往日的院子里,没有冰冷的飞雪,也没有手间粘腻的血,只有微凉的风。
以及后面,平稳又令人安心的心跳声。
“应止。”他开口。
“嗯?”身后的人发出鼻音。
“你比它重要。”
应止可能是铁了心的不打算动用灵力,在这几天就像凡人一样普普通通的活着。天色快要黑了下来,他盯着温听檐问:“要出去买点吃的吗?”
温听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就算不用灵力,你这副身子也应该已经辟谷了,不需要进食。”
应止看他的样子,没忍住抬手摸了一下他的嘴角,慢条斯理:“那不一样。”
一句似是而非的话,温听檐就被应止牵着手给带了出去。
近十年的时间过去,这里的人好像都换了一部分。没人认出他们。两个人都不是什么会可以避讳人的性格。
所以走在街上时,手是十指相扣着的。
温听檐本来只抱着出来陪人逛逛的心思,但没想到,最后站在那个摊贩边上走不动道的,居然是他自己。
他连心动都是不露声色的,只是视线下意识地往那边瞥,下一秒又欲盖弥彰地转回来。
一副碍于面子不好意思上前的别扭样子。再配上那张本来就称得上冷若冰霜的脸,反常感格外大。
应止随着他走不动道的地方垂眼那么一看,心里暗叹一句果不其然。
这么久过去了,有人还是看见泼浪鼓就走不动道。
温听檐还在这里纠结要不要上前,就感觉自己的指尖被捏了一下,他看过去,应止冲着他说:“要去看看吗?”
他像是勉强答应一样,语气淡淡的:“随便。”
那个摊贩看见停在自己面前的两个少年,下意识问了一句:“两位公子,是带给家里的小孩的吗?”
这东西毕竟还是稚童的玩具,他问这么一句无可厚非。
他问的不过脑,温听檐却又把唇抿紧了一点。
所以他才不喜欢去问话,之前一过去,那些人就追着问他是带给弟弟还是妹妹的,听着就觉得头疼。
应止平日里装的就是温柔亲切,此刻说话也是轻的,不过话里的内容让对面一下就哑了:“没,给我喜欢的人的。”
摊贩不敢多嘴了,看着应止挑选。
温听檐看着应止翻翻选选,最后从一堆里面挑出来一个,有点不确定地传音问他:“这个和当时在九重城买的好像。”
说完,应止又翻看了下,在心里纠正:不如说是一模一样。
温听檐随意地扫了一眼,心里传音反驳道:“不一样。这个花纹的颜色要深一点。”
应止得到他的回答,像是若有所思,从摊位上拿起另外一个他觉得像的:“这个呢?”
温听檐又只看了一眼:“线条要更粗一点,鼓身更厚。”
两个人跟在那里打哑谜一样,那个摊贩只能看见面前的这位公子举着东西一会,又给放下。来来回回好几次,也不知道到底要不要。
应止现在属于是逗人上瘾了。
每一个,温听檐都能说出不一样的地方。盯着他手里的东西一板一眼说话的样子,难得地显出属于这个年纪的幼稚少年气。
他的指尖下意识勾着自己银白色的发丝,微微歪头看着应止。
因为在心里回答问题,所以垂着眼,表情意外的乖巧安静。
最后,应止问他:“你有多少个了?”
温听檐记得自己每一个拨浪鼓的样子,这种数量自然也不再话下,几乎没思考就回道:“七十四。”
他刚说完话,就看见应止像是抑制不住地偏过头去,没再看自己。
温听檐:“?”
温听檐以为是应止觉得太多了,于是语气平平地问:“你有意见?”
“没。”应止站起身,拉着温听檐走到一边,然后举起双手,勉强按下了嘴角的笑意,声音认真:“我全赞同。”
温听檐有点不信地看着他。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应止丢出一些银子,抬手把那些拨浪鼓全买了。
回去的时候,温听檐只挑了一个最喜欢的捏在手里玩,其他的都被应止抱着怀里。
应止看着手里面的东西,又想想温听檐的那“七十四个”,在后面问:“要不要多买一个柜子啊?”
温听檐心情不错,回答的声音好像都比平时要温和一点,混在响起的声音里面:“干嘛?”
“放你的拨浪鼓。”
温听檐停下手上的动作,忍不住提醒:“我们不在这样长住。”
“我又不是因为要在这里长住,才想给你买个柜子的。”应止低头看了一下手上的东西,说话不疾不徐。
温听檐:“那是”
他走在前面,还没把话说完,就得到了回答。
“是想要你高兴。”应止说。
沉默了许久。
“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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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相悦(十九)
他们在离城待的日子其实也算的久了。两人都是执行力很强的人。于是乎温听檐前脚才刚答应了应止安个柜子。后脚就看见人蹲在院子里面拼木板。
温听檐看着他有点不熟练的动作,意识到应止是要把“凡人”的身份进行到底了。
他看了没几眼,最后也是认了一样地过去帮忙,毕竟东西是给他自己的。
而且温听檐曾经说过,应止很像他,这点所言非虚。所以他现在也没觉得应止这样没必要,因为他对从任何意义上都属于他的东西抵抗力不强。
他蹲下去帮忙的时候,应止像是毫不意外。原本因为有点棘手而不甚明显皱起的眉毛一下子舒展开,仔细瞧去,还有点挑起。
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温听檐不在乎和应止一起干什么事。
他待人的界限太强,但只要心里纳进来一个人。就算是陪对方干蠢事闹得整个修真界天翻地覆、人尽皆知,他也不会皱一下眉毛。
最多评价一句那群看热闹的修士:好吵。
他不介意陪人犯蠢是一回事。但看着应止那副样子,又有点不理解:“这么高兴?”
应止低头看着什么,几秒后,张口笑说说:“听檐,你衣角脏了。”
温听檐这次注意到因为刚刚自己蹲下来的动作,衣角边上粘上的泥泞,不多,只有边沿的一点。
他其实是有一点洁癖在身上的,虽然温听檐从来不明说,但只从那时时刻刻都泛着光泽一尘不染的银发里,就可见一斑。
换作其他时候,温听檐大概比谁都在意,但他刚刚蹲下时,却只顾着看应止那一脸样子去了。居然此刻被点出才发觉。
温听檐好像意识到应止在笑什么了。是在笑他自己在方才丝毫未觉的、被打破的小习性。
应止是确信温听檐爱他的。
毕竟温听檐的性格,哪怕那些只有一面之缘的,都能看出个大半。如果不是喜欢,根本不可能这么在意一个人,更遑论接受亲吻。
但当这种早就意识到的爱,具象成为现在这一刻,温听檐在蹲下时因为第一时间看他眉眼,而没注意到的衣角的灰尘时。
应止发现自己心头一震,然后不受控制地逸散到身体的各处,细细密密地充斥,最后笑起来。
温听檐盯了衣角半天,本来想要施一个驱尘术的。但在动手的那刻,又想起来他还不知道要陪应止在这里弄多久,现在处理好像也没什么用。
他放下手的时候,才突然想起之前自己好像从来不会考虑这种事情。
千虹曾经在清茶的水雾中,弯着眼睛说他变了点。
温听檐当时不否认,此刻更是清晰地认识到
时间从小院里面推攘着往后走,对温听檐来说,只是一晃眼,就到了他自己的生辰。
离城很少下雪,在城池的边上,有一条巍峨绵延的山峰,为这里抵挡住了北下的落雪。
整个修真界凑一凑,也很难找出几个会过生辰的人来,尤其是修为高、寿命长的,越不在乎这样的东西。
那些为数不多的还记挂这凡间习俗的,大多都是些恨不得把宴辰操办的整个修真界都知道,过来沾沾喜气的人。
温听檐年少时不过生辰,后来变成了不和应止以外的人过生辰。
比起那些闹得热热闹闹的人,他们更像是害怕有人打扰生辰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连这种东西都成了专属于彼此的专权。
没有旁人,只有两个人的生辰,其实过起来,就和这凡尘里面的凡人没什么两样,简单又平常。
除了一点不太像个普通的凡人。
温听檐今早上醒来,就被应止捂住了眼睛。对方扣着手带着他到了另一个房间,然后才移开了手掌。
看着那屋子里,堆积到数不清、几乎要把这件偏房占满没有落脚之地的东西。温听檐难得哑口无言。
理智上告诉他,这应该是应止送他的礼物。
但感性上,他看着这堪称夸张的排场,不由得问了一句:“你是去哪里打劫了?”
应止想了一下那些被他端掉的魔族巢,永殊宗里长老们有点难看的脸色,以及任务点的被接空的高阶任务,撑了一下脸:“好像有点多。”
一句话,坦坦荡荡毫不避讳,甚至尾音还有点往上跑。
温听檐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应止就真的靠在门框边上把这句话给应下了。
应止准备去给温听檐煮个面,他知道温听檐是没那个心思去一个个拆那些东西的,于是在离开之前,还给他划了一个范围。
左手边都是一些饰品,小巧精致,大部分都带点阵法。中间那一堆最矮的,就是些不太好找的法器灵器了,至于右手边,应止塞的东西还蛮杂,居然也概括不出什么。
温听檐听他说完,抱着手臂蛮认真地说:“等我一个个拆完,估计今天就该过去了。”
“不用一个个看,对什么感兴趣,就随便拆着玩啊。”黑发青年的声音缓慢温柔:“只是打发时间。”
温听檐其实对这几类都还好,应止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就随便拿了一个拆起来。
应止说是不用一个个看打发时间,但因为不知道温听檐到底会拆什么,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了之后才会放到这里的。
温听檐的手指还停在随便拿来的东西上,虽然只是随手,但他却垂着眸,拆得很认真。他不缺东西,但这是应止松开的礼物。
他像是想起什么般,问:“不需要我去帮忙吗?”
应止摇摇头:“你过生辰呢,而且我也不是一个人去做面。”
倒不是告诉了其他人这个消息,只是在昨天半夜就和陵川说好了,今天让它来做一天苦力。
陵川本来听见应止要让他去帮忙烧火切东西,气的恨不得在剑冢里面就没见过这个小兔崽子。
但得知是因为温听檐的生辰之后,陵川不吭声了,半天:“哦。”
应止在边上动静不大,陵川也跟在边上打下手。声音不大,属于一个温听檐能够听见声音,却又不会觉得吵的范围。
他拆着拆着,好像也拆出了几分乐子,但更多的注意力,还是在听隔壁的声音。只用声音,温听檐就能大概推算的到那边进展到哪步了。
不知道是第多少个法器被拆出来放在边上,动静终于停了。温听檐知道是结束了,所以便没再去拿新的。
果不其然,在那之后的几秒,他就听见了应止喊他的声音。
就算是不带偏爱的去看,应止的手艺也能算得上不错了。再加上某些情感的加持,就格外有吸引力了。
温听檐辟谷已经很久了,却还是接过了应止递过来的木箸,将那些垂在身前的长发撩到后面去,然后低下头,咬了一口。
他吃东西的速度很慢,慢条斯理的,一次咬的也不多。吃一口像是都要缓半天,面无表情咀嚼的时候,脸颊边还会不显眼地鼓起一点。
温听檐的体温本就比常人要更凉一点,也更耐不得热。这种热腾腾的食物,对他的舌尖着实是有点考验了。
应止说了一句可以放一会再吃,见温听檐没有理会,就干脆趴在桌子上,看温听檐吃东西了。
怎么说呢,就很有成就感。
那份面的量,是应止掐准着温听檐的量下的,吃完之后也不会有特别强烈的饱腹感。
应止把不剩什么的碗推开到一边,问他:“那里面有特别喜欢的吗?”
温听檐吃完后反应有点慢,过了几秒才回答:“都喜欢。”这句话听起来实在像是敷衍,于是他又静静补了句:“真的。”
应止点点头,又像是在吊他胃口一样,轻轻告诉他:“等到晚上,还有一个小礼物。”
温听檐应了声。
等到天空像是被墨一样染的漆黑,夜晚来临时,温听檐才见到了那个应止口中的“小礼物”。
平心而论,那可一点都不小。甚至在应止送他的这些礼物里面,可以说的上是动静最大的。
——是一场焰火。
但又和那些普通的焰火有点不一样,颜色更加鲜明绚丽,恍若神话里翻腾着的梦境的模样。
在离城,这个凡人居多的城池。他们顶多会疑惑一下这场焰火格外漂亮。
但要是放在修真界的任何一个地方,放在永殊宗的山顶上。那些个有眼力见的,一眼就能看出来,并且牙酸的不行。
能不好看吗?
极品灵石搁焰火里面烧着呢!
温听檐很少认真看这种东西,他的眼眸颜色太浅了,某些时候几乎是清透地映出外界每一分颜色。
应止能在他的眼睛里看见这场焰火。
不知道应止到底在里面掷了多少灵石,温听檐看的眼睛都有点干涩了,但耳边的声音,却还是没有停止。
等到终于快要到头的时候,声音明显小了不少。应止只在一开始点燃的时候瞥了一眼天上,后面就只是看着温听檐。
“还有其他愿望吗,或许其他想要的?还剩几个时辰,如果你”应止兀自开口。
他的声音为了不被焰火的声音盖过去,比平时要稍大一点,却足够的认真。不像是问询,像是在下承诺。
温听檐觉得这一切已经超出意料了,只是应止可能总是觉得不够。
好像从很久很久之前,应止好像就已经热衷于把他拥有的所有都毫不保留地推过来。蛮不讲理的。
包括他自己。
温听檐的嘴唇好像动了一下,却听不清声音。
于是应止靠近了点,低下头。这次离得近了,他终于听清楚了温听檐在说些什么。
对方在焰火的光下,清丽白皙的侧脸,好像都染上了几分昳丽勾人的色彩,声音也轻轻的:“过来亲我一下。”
呼吸好像停了一瞬。
应止分不清这是温听檐的愿望还是别的什么,但他没有理由拒绝。
指尖撩开脸颊边的发丝,随后轻轻地捧着人的脸,最后他低头,俯下身探去
动身离开的时候,温听檐还听见这街上的行人在讨论昨晚上的事情,交头接耳的,显然感兴趣极了。
“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这么阔绰,一点就是大半个夜。而且我还没见过那样式的焰火,不知道得花多少银两。”
“阔绰公子”应止本人完全不在乎,拉着温听檐的手出城的步子踩的不疾不徐。
他们不知道用来点燃的,是修真界上上品的灵石,多少修士都是死死按在储物袋的最底下的。
却在昨夜,砰地一下成为最惊心动魄的焰火。
所以他们自然也就不知道,昨日的绚烂幻梦,其实是自己在不知情时,窥见了某份感情的冰山一角。
第60章 万道院(一)
结元婴的日子是千虹挑的。
倒不是讲究什么良辰吉时所以特意卜算了番。只是准备需要闭关的灵力浓郁的洞府,需要一点时间。
她确定好时间之后,就把日子告诉了温听檐。
可能是因为应止的前车之鉴。即便千虹知道温听檐修的不是无情道,也估摸着大概能成功,却还是准备的相当周全,深怕出什么岔子。
据说明信也打算过来帮个忙看看的,只是千虹嫌他这人运气不好,又当着那些个弟子的面,给人从丹峰赶下去了。
在前去的前一天晚上,应止靠在他的边上,指尖勾着他的头发,似笑非笑,又那么轻地说:“不要在里面看见我啊。”
应止说的是那些在闭关突破时,会看见的心魔幻境。
在那里面见面可不算是什么好事,至少他上一次在那里看见温听檐,就搞得很狼狈。
温听檐难得安抚了下人:“不会。”
现在一切圆满,他有可能在潜意识里放不下的,也在前不久的那一趟都被安放的妥当。他想不到这种情况出现的可能。
“嗯”应止答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听见了,随后就凑过来,贴着温听檐的唇,温热地含着一点唇瓣,吻的轻又纯情。
温听檐原本半敛着的眼睛,完全睁开了。
两人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接吻早就脱离了那种单纯的触碰。吻起来的时候,都是深又勾着的。
而现在应止的这种亲法,倒是让温听檐感觉回到了还在夕照城的那颗姻缘树下,他仰头亲上去的那个吻。
有点纯情。
这种亲法没有负担,温听檐甚至不用去费力的回应,只用感受着那点温热,然后在黑夜里半眯起眼睛。
应止在吻里面又夹了句话:“早点出来。”
温听檐走到那个千虹为他准备的洞府边上时,就看见了还等候在一边的弟子。
那弟子算是他的师兄,看见他,便立即将洞府的玉简丢给了温听檐,同时开口:“千长老有点事情,让我过来给师弟你送玉简。”
他摸了下鼻尖:“顺带帮师弟你布一个阵法。”
温听檐接过抛开的东西,握在手里:“现在?”
那师兄点点头:“现在。洞府的边上有那些长老的阵法用不着我动。只是在外围再布一个。毕竟师弟你这要是真的元婴了”
顿了下,才接着道:“等出来,这周围的灵植怕是要遭殃了。”
温听檐没再说话,意思大概就是让他动手。
这师兄也抿出来了,从自己的储物袋里面取出一些东西,准备快点布完阵就离开。
这事是长老来找他办的,所以自然是尽心尽力,那些个压箱底的宝贝都被他掏出来当阵眼了。
他现在的修为和温听檐大差不差,时间往前推个一百来年,也是当时的天榜上说的上名字的人物。
只是现在面前这位师弟修为的速度着实变.态了点,对比起来显得他都没什么光彩了。也怪不得那些个长老那么看重。
要说他布的阵法能拦住温听檐,他自己都不信。但要只是拦住在结元婴之后外泄的灵气,他觉得没什么问题。
每名修士在境界晋升之后,都会收敛不好自己的灵气,往外扩散点。
丹峰里面修士的灵力,大多都是温和有生机的,就算没收敛住,最多也就是给山上的那些灵植加顿餐的事情。
但温听檐属于一个特例,太冷太有攻击性了,感觉都不像一个医修。所以还需要额外加一道。
那师兄刚把东西摆放好,低着声音念了几句咒。抬手聚起灵力准备落下去时,却感觉到了一阵巨大的阻力,像是有人用手捏着他的手臂不允许他发动一样。
这里拢共就两个人,是谁干的简直显而易见。
他抬起头看着这位格外冷冰冰的小师弟,喊了一句:“师弟?”
温听檐本来没这么打算的,毕竟他没没事找事的习惯。只是看见对方的手法,再加上指尖的灵力,就知道不行。
“我自己来布。”温听檐站在他的对面,对上那师兄错愕的眼睛,只是非常平静地叙述。“你的阵法挡不住我。”
认真到让人觉得是一句戏言的话,成功让对面的人愣住了。
那一刻,这师兄觉得,他好像还是不太了解这小师弟的变.态程度。
*
无事一身轻的师兄挥挥手就洒脱的走了,留下温听檐自己把那个阵法给布了。
毕竟要防的是他自己,温听檐再了解不过。
再加上这实在算不得什么难搞的阵法,只用了几息,一个犹如帷幕般的东西便从天轻落罩在地上,又在眨眼间变得透明消失不见。
做完这些事,他才用接过的玉简,打开了洞府的门。
里面比起外面光亮不足,显得昏暗又幽深,灵气却充裕到快要化作几欲滴下的露水似的。只是贴合温听檐,里面的灵气也是寒气森森的。
温听檐走到了中央的寒床边上,然后坐下去,却没有立即开始闭关突破。
而是在那之前,难得喊了句:“系统。”
不知道在温听檐识海里面睡了多久的系统,听见这么一句,还没能立即反应过来,像是难以置信温听檐还有主动叫它的一天。
但等回过神来,就颇为眼巴巴地回道:【怎么了宿主,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我要结元婴。”温听檐想起系统初见时那个不靠谱的样子,顿了下道:“你知道修士结元婴的过程吗?”
系统还是知道这点修真界常识的,但拿不准温听檐的意思,不敢说满。最后脑子转了又转,转出一句特没出息的:【略有耳闻。】
温听檐也不需要它知道的多详尽,宣判一样的开口:“你在我识海里面,所以我的心魔幻境,你也得走过去。”
系统:“哈?!”
温听檐不是第一次接触不是幻境这东西,毕竟在筑基和结金丹的时候就见过了,但这次不太一样,多了一个在识海里面的系统。
它赖在自己的识海里面,所以本来该他一个人的幻境,现在还得多一个不明的东西跟着。
温听檐听见了系统那句震惊到不行的“哈”,估摸着下一秒它就要开始东问西问了。
事情不出所料,系统马上就问询起来了,只是问的问题,重点着实有点奇葩:【那你岂不是马上就能见到我了?!】
温听檐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听它那个略显惊恐的声音,没什么感情地问:“你很怕见到我?”
系统犹犹豫豫:【也不算吧只是没想拿什么样子去见你,有点尴尬。】
温听檐闻言指尖动了下,在寒床上轻叩了下,就像是在春昀城的城墙上他第一次听系统各种吹嘘时那样:“你什么样子?”
对于这个莫名其妙闯进来的东西,温听檐着实想不出模样。
【我当然是】系统说到一半紧急刹车,不太自然地回道:【我什么模样都可以变,随心情!】
温听檐求知欲没那么强,懒得去纠结它的前半句,在记忆里翻出一个还算顺眼的模样——陵川平时幻化的那个团子。给系统扔了过去。
系统疑惑:【这怎么了吗?】
温听檐:“没怎么。你不是都可以变吗?那就这个样子。”
系统欲言又止,系统忍气吞声:【好的宿主。】
这个事情就这样翻篇了,它这才终于想到打听一下正经事:【那个宿主,你的心魔幻境到底长什么样子啊。】
这世上,往往只有痛到足以在神魂里面的事,或是牵扯至人生都翻天覆地的七情六欲,才会存在于心魔的幻境里面。
说的简单一点,就是怎么让人崩溃心神大乱,就怎么来。
以温听檐的这个样子,不管是这两种中的哪种,估计都是能把它直接吓晕过去的程度。
温听檐垂下眼:“没什么。”
他这句话说的让系统更没个底了。
它一醒来就得知自己要跟着去的消息,一时之间方寸大乱,到现在不敢再问,才感受到温听檐的情绪:【宿主你,结元婴紧张?】
虽然微乎其微,也够它震惊的了。
其实也说不上紧张。而且也不是因为害怕系统猜测的心魔幻境,只是有点抵触“闭关失败”的这种可能而已。
毕竟以应止现在一日千里的修炼速度,真赶上来真不是不可能。
温听檐顿了良久,终于不甚在意地开口,轻又平静,分不清说的是真是假。
“可能是我真的不太想喊他师兄。”
勉勉强强拼凑出这个“他”是谁,却还是听不懂什么意思的系统:“?”
意识到自己少知道了点什么的系统,还没来得及旁敲侧击,就被温听檐的神识给拖着,一把拽到了某个地方。
系统:“?!”
心魔幻境出现的时间有先有后,但没有哪一次,是想现在这样。温听檐才刚刚开始冥想入定,就被带到了这个熟悉的地方。
四下无人,寒气四弥,漫无边际的一片空地之上,站着一个像是要和这四周糅合在一处的银白的青年。
而在温听檐的脚边,还趴着一个看起来软趴趴的团子。
系统确实如他所说的变成了和陵川一样的样子,却还是在颜色上做了区分,不是黑色,而是苍绿色。
系统的第一反应没去看身处的环境,反倒是仰起脑袋,去看温听檐的脸。
它只在绑定温听檐之前,见过他的脸一面,后面都呆在对方的识海里面,自然没机会再看一眼。
不过在春昀城,犹如落花的飞雪之下,对方在听见它的话而冷冷撩起的眉眼,就已经惊艳地足够摄人心魂了。
而现在再这么没有阻隔地看一眼,系统发现居然还能更漂亮一点。只是这种美不像是春日含羞的枝芽,反倒是像剑上掠过的寒光。
看着就不是能被人所拥住的昳丽。
但这么说也不对。
系统在心里反驳了自己。
因为它见到温听檐的第一面,就已经看见过,有人把他轻轻拥在怀里了。
系统看的那叫一个认真,意识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然后下一秒,就被天上打下来的冰凉的雨给打了。
它一脸懵,不是?心魔秘境里面还带下雨的吗?但他只是一个团子,伸不出手去擦,只能抖两下身子。
温听檐避开了它甩过来的水,这里他早已习惯,此刻格外地从容。一晃眼,手中就出现了把纸伞。
他撑着伞,发丝静落,提步缓缓往前走。还没忘提醒:“走了。”
系统终于不抖身子了,抬起头来,却狠狠地怔愣住了。
在进来之前,它问温听檐,他的幻境里面是些什么。系统一开始以为对方那个回答只是漫不经心的敷衍。
但此刻才恍然大悟,那或许就是答案。
这里雾气弥漫,就像是处于虚无缥缈的瑶台之上。什么都是恍惚不清的,只有在雨砸下来的时候,显出半分清明。
朦胧的水雾之中,一人撑伞往前。
风声在耳边一呼而过,系统朝远处过去,终于看清。
温听檐的心魔幻境里,什么都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节日快乐,天天开心~
昨天给忘了,补上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