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2 / 2)

我对主角爱而不得 洲以 27641 字 3个月前

于是他甩掉了那两人,赤着脚,漫过血,朝着城门外走去,这才看见有人往这边走过来。

来人的步子很慢,还有点脱力,一只手还扶着肩膀。但即便如此,那身影依旧挺直。

戮南箫很喜欢自己的眼睛,那是他作为一个血脉纯正的魔族的标志。正因如此,他也会格外关注其他人的眼睛。

所以一眼看过去,他没有看清楚对方的脸,却看清了那双金色的,犹如灿日之辉,却处处透露着冰冷和死寂的眼睛。

明明和戮南箫对上了视线,他却毫不畏惧的继续往前走。于是那股特殊的味道便越发浓郁。它不断提醒着戮南箫:

吃了他,吃了他!吃了他便再没有人能够阻挡你。

戮南箫本以为会让他产生这样“悸动”的,会是一个灵气充沛的修士,但事实截然相反。那人并没有任何修为。

或许是这一事实,让他忘记了那刻在看见这个人的眼睛时,灵魂深处泛起的一丝恐惧。他冲上去,直攻而去。

身法轻盈,魔气冲天。带着一阵罡风,铺天盖地的声响席卷过去,气势如虹!

来人终于松开了捂着自己肩处的手。而那电光火石之间,戮南箫的利爪已经停留在了他的胸口处,下刻便可贯穿心口。

但下一瞬,对方抬起手,毫不犹豫地拧断了他的脖子。

只差丝毫便可洞穿的手最终无力的垂了下来。颈脖处的骨头被捏碎,血水顺着七窍往外流,那动作太干脆,戮南箫还没来得及反应,头已经咕噜噜地滚到了地上。

自己会死?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处境。

明明没有灵力,明明只是一个凡人,怎么可能反应的过来他的速度?又是怎么可能这么轻易的就拧断他的脖子的?!

他甚至都不知道两人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可想这些已经没有用了。因为戮南箫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身体正在逐渐消融,化作掺杂着黑雾的血块。

他想说:“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却因为断裂的声带开不了口,只能嘴唇上下颤动。

失去了原本光彩的紫色眼眸,这次死死地往上,记住了对方的那张脸。那和背后的雪原几乎融为一体的身影,和眼睛。

戮南箫周身缠绕着的魔气,在方才被对方掐断颈脖的时候,上前在对方的手掌撕咬了一口。那本应带着诅咒的伤,却仅仅只在他的掌侧出现了一瞬,便无影无踪。

戮南箫终于闭上了眼。

那滴从伤口处冒出来的血,往下垂落,最后。

嘀嗒一声。

*

他这条命早该在百年之前就被取走了,却不知为何,因为吃掉了那滴滴在地上的血,给续了回来。

戮南箫重伤从那里逃走,几十年后,才勉强聚集了身形。时过境迁,他不会再意气行事,用最短的时间成为了魔君,带领着魔族一路杀进中州。

而就在他以为他一辈子都不会见到那道身影,以为自己已经淡忘的时候。

戮南箫在手下魔族的记忆里,再次见到了那人。

而今天,他终于亲眼见到温听檐本人,见到属于自己的命运的终端。

他在地上,恍若当年,这次却没再看对方的眼睛。缓缓闭上了眼,如烟般消散

戮南箫的整个人都化作烟尘后,魔宫开始坍塌,房梁砰地一声砸下来。温听檐眼睛好,拉着应止就往外跑。

应止在逃跑之余,居然还有心思考虑:“戮南箫的尸首都烧没了,怎么带回去?”

两个人接到的令,是要提着戮南箫的头颅回去以此来确定死亡的。毕竟这位魔君擅长分裂,只要有个头就能不断繁衍复生。

温听檐有点无语:“魔宫都塌了。”

魔宫作为历任魔君的住所,它的坍塌也就代表着主人的死亡。

他没等应止再开口,一个快步,攥着人的手腕,踏出魔宫。在他们的身后,是排山倒海般的塌陷,粉尘四起,一切在此化为齑粉。

门口守着的林明众人也被这一变故打的不知所措,看见两人出来了才送了一口气,开口道:“魔君他?”

温听檐言简意赅:“死了。”

短短两个字,却让这群人不知为什么红了眼眶,偏过头去的时候眼底下好像还闪着细光。

最后还是林明站出来说:“我们还是先离开吧。”

玄昭二十七年,百家修士破魔族腹地雪原,魔君戮南箫毙命。

那日漫天飘雪,自此之后,终得太平。

*

温听檐他们本次算是大功一件,第二天,确认戮南箫确确实实是和魔宫一起深埋之后,那些大能修士将人围了个满满当当。

数不清的问题围绕在耳边,最后,还是千虹长老过来把两个人给拉走了。那些其他宗派的长老只能嘴上嘟囔几句,却不敢拦。

别看千虹一副温和温婉的模样,早些年的时候那是毫无忌惮的撒毒,不过百年后,便修身养性了不少。

温听檐终于得以从大殿里面出来,从廊道往外走的时候,却被一道女声喊住了。

廖心溪正巧在这里守门,远远的看见这两人,认了好半天才敢打招呼,她叫了一声,又道:“秘境里面时,实在是感谢二位了。”

她其实很早之前就想要说了,但这二位从秘境里出去之后走的太快,后面又不见了踪影,她好几次去永殊宗找人都是无功而返。

现在见到人把感谢之语一说,顿时好受多了。

温听檐对那秘境里面的事,印象实在是深刻,所以当即认出了廖心溪。

在出来之后,温听檐从未听起修真界聊过自己的本命灵器,想来廖心溪也是守口如瓶。他对着人点了下头,算作是回应。

温听檐的性格,廖心溪在秘境里面就领会过了一次,故而被回应一次还挺受宠若惊。

眼看着两人又要走了,她轻咳了一声,如愿地引的应止看过来。或许是因为和这位“天榜第一”一起挨过打,廖心溪没有那么拘束。

她不敢说话,手语却打的很快,像是在结什么术法一样。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亮的很。

应止终于反应过来她在打什么。

——你们,道侣大典,记得,请我!!!

半响,他点了一下头

千虹之所以会把他们带出来,一方面是不舍得两个人放在那堆老头子里被问东问西。还有一个方面,就是掌门找他们有事。

他们三人才刚坐上回去的仙舟,千虹便将手上的传影镜给搁在了桌案上。她没在那里一起听,做完这个动作就推门到了甲板上。

温听檐抽了个凳子坐了下来,这才点着那个传影镜,往里面输了一点灵力。镜身周边闪烁了两下微光,下一刻,掌门的身影出现在镜中。

他没有和温听檐两人多寒暄,直截了当的切入正题,表情是难得的严肃:“你们之前和我提到的那刻在万道院边上的通天树,这次出现了。”

这事早在温听檐他们从万道院回来之后,就和掌门提及过。当时掌门曾经派出了几个弟子,按照描述去找。

但最后的结果却是无功而返。

那边一片空芒,哪里有什么树。

直到昨日,那些依旧呆在九重城里观察的修士,终于在照例远眺的时候,看见了那似幻似梦的雪树。

他们当即汇报了上来,掌门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便立即让千虹过来找人。

温听檐从万道院里面带出来的那个八卦盘,最后交到了掌门手里。方才他若有所感,用此为两人都卜了一卦。

结果显示,那处与他们两人的命运走向,关系甚大。

掌门还在说什么,但温听檐已经不太听的清了,因为有一阵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模糊的,空灵的响在他的脑子里。

甚至掩盖住了外界的声音。

温听檐意识到了什么,在识海里开口:“系统?”

回答他的只有被处理后,变得嘈杂的嗡鸣声。

不知多久,系统在脑海里面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卡顿,显出无机质的错乱感:【最终任务:见证应止修为突破化神。】

作者有话要说:

气温骤降人有点不舒服,本来是打算休息一下凌晨更新的,结果没醒过来T^T

大家注意身体,评论揪二十个宝贝发红包。

第78章 爱而不得(一)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温听檐不由得愣了一下。脑海里空寂一片,他这才听见掌门的话:“但这牵连是好是坏,还尚未可知。是否要去,全看你们自己。”

应止敛了下目,缓慢“嗯”了声。

传音镜终于暗了下去。温听檐终于分辨出了系统在此时出声代表着什么:能让应止化神的机缘就在那里。

那个不知多少年前,在城墙上听见的关于应止,关于他自己的故事,终于迎来了最后一幕。

他的手被抬了起来,转眼看过去,才发现是应止拉着他的手,让自己去碰他的脸。

温听檐指尖动了动,轻抚了下他的额头。

与此同时开口:“你要去吗?”

应止挺乖巧的笑了一下,问他:“你想要我去吗?”

温听檐没有说想不想,只是坦白:“那里有能让你化神的机缘。”

应止轻乎乎地说了句“这样”,但语气却不见得有多惊讶,他握住温听檐的指尖,收敛起笑,那么认真地说。

“听檐,等回来之后”说到一半却卡了壳。

“嗯?”

应止将那半句话补完,一字一句那么肯定的说:“我们结为道侣。”

这个话题改变的太过突如其来,毫无预兆的一句,让温听檐愣了会。

屋子里面突然安静,须臾,温听檐听见自己的声音,认真的都有点傻:“好。”

这件事就这样决定好了,但他们也没有立即就跑到哪里去,反倒是老老实实仙舟坐到了尾,回到永殊宗。

温听檐凭借着记忆躲开那些人流聚集的小道,一个拐弯,领着应止从某个偏僻的路上了山。走到一半他突然想起来,两人刚到永殊宗的时候,好像也这样走过这段路。

他回过头去,应止对上他的视线,弯起眼睛。

这么久了,物是,人也还是。

他们难得在永殊宗待了个久,久到什么程度呢,连应止都又被明信抓过去给那些新入门的剑修弟子做表率了。

夜晚,回来的应止一脸无奈,活动了下肩膀,有点一本正经的问温听檐:“你有没有觉得明长老有点针对我?”

温听檐把书翻了个页,也一本正经地回答他:“可能是记恨你折了他的花。”

应止眨了下眼:“有点小气了。”

温听檐闻言突然笑了下,也不知道明信从一开始就被应止气,又被折花,最后落了个小气的评价会怎么想。

但第二天,应止就没去了。是温听檐特地去找的明信,理由也是胡掐,说应止近来灵力虚空,需要调养一阵。

明信的无语震耳欲聋:“我看他昨日还好好的。”

脸上就差写上了:你看我信吗?

温听檐表情未变:“是吗?可能是强撑着的。”

明信和他对视了好几秒,都看不见半分心虚,终于忍不住移开了视线,嘟囔着:“行了行了我说不过你,带着人走吧。”

了结了这件事,他回到屋子里,发现应止居然在一反常态的坐在桌案前,看什么东西,草草一样看过去,线条流畅复杂,像是什么阵法。

温听檐有点意外,走近一看,才发现这哪里是什么阵法,那是修真界里所有的道侣契。

而应止握着笔,像是在考虑选哪个。

应止看见他进来也不避讳,甚至把手往边上撤了点,让温听檐能看的更清楚。有几个道侣契的边上被应止用朱砂做了标记。

温听檐着重看了下做标记的那几个,终于凭着记忆认出来了,那是当今修真界最常见的几个道侣契。

从此修为绑定,互有感应,能够轻而易举感知到对方的情绪。只是这感知的程度不同,便分成了好几个不同的道侣契。

应止开口问道:“想要哪个?”

但说实话温听檐一个都没看上。

很久,他的指尖点在最边缘,被应止忽视的那个复杂道侣契上,“这个。”

应止提笔的手腕抖了下,朱砂的红在纸上划拉出长长一笔,呼吸好像也有点乱了。

温听檐却好像没察觉到一样淡淡开口:“应止,它最适合我们,不是吗?”

适合我们从幼时一无所知时,就不断纠缠交织在一起的命运。适合这场年少时深埋又萌发的爱,至死方休的感情。

在温听檐的话下,应止终于把目光移到那个道侣契上,自言自语似的回答说了句什么。

那是整个修真界都少有人会使用的道侣契,因为太过霸道,也太沉重。以至于差点失传。

是会在天道那里都掌过眼的,绝对确定的命运纠葛、生死相连

难得的没有人打扰的,安逸的,只有亲昵和吻的日子飞快的过去了。温听檐他们不得不出发了。

因为他们得到消息,有不少宗门的人都得知了这异象,再加上九重城那边流传至今的传闻,都打算赶过去看一次。

掌门知道了他们的决定,没有阻拦,反倒是将自己私人的一个仙舟法器交给了他们。

这段时间,他曾经无数次为两人此行的结果占卜吉凶,但最后都是无功而返,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拦着他的卜算。

想要强行越过去,却反倒是被反噬了一番。

所以这结局未定的一切,还是要他们自己去闯。

温听檐接过了东西,认真的道了谢。

掌门笑起来,掩盖住自己的疲惫,一时之间,就和凡间那些记挂自己孩子的人一样,他开口:“听应止说,你们打算回来之后结道侣?”

温听檐点了点头。

掌门:“挺好的,宗门好久没那么热闹过了。早点回来,我还等着坐在上面看你们对拜呢。”最后,他揶揄了下。

这些温听檐不好意思点头了,站着没动,倒是应止眯着眼:“当然。”

他们聊完这几句,就离开了。掌门给的仙舟,较之温听檐他们之前坐的那些,实在是笑了不少,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也更加精细。

温听檐难得没有找个地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干自己的事,反倒是到了屋里的床榻上,躺了下去。

应止蹲下来,有点不放心的摸了一下他的头:“怎么了,不舒服?”

温听檐的脸埋在被子里,轻轻的摇了两下头:“我睡一觉。”

应止的灵力在他体内走了一圈,确定了没有什么问题,这才收回手,应声道:“好,到了我会叫你的。”

温听檐“嗯”了身,翻个身,闭上了眼睛。

他当然不是真的困了,只是需要做一件事情。

修士其实是可以查探自己的识海的,只是温听檐知道自己识海那死寂的样子,所以很少进去。而系统住进去后,这个很少就变成了无。

而他之所以会打破这一点,是因为发现了系统的不对劲。虽然这东西从来到他的身边时就没多正常,可现在显出的确实十二分的不对。

这不对劲体现在那时不时冒出来的滋啦声,和与温听檐商讨“观察”这件事的时候,那被消除的呢喃和卡顿。

白雾吞没意识。

温听檐上一次来已经是很久之前了,所以走进来的时候,看到这与记忆里称得上毫不相干的地方,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原本被连绵不绝是清雨打的破烂不堪的土壤,不知怎的被一寸寸犁好,栽种上了花。而玉权衡就在边上,头上还放了个花环。

他看了会,继续提步往前走,终于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工具里面,见到了“系统”。

看见的那刻,温听檐就知道了,当时自己结元婴时对方那句“都能变,随心情”,为何会那般不自然了。

因为现在坐在那里的,是一个人。

准确点来说,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孩。

他身上穿着温听檐从未见过的奇装异服。衣袖窄紧,下半身的裤子更是只到膝盖处。抱着腿,和那副咋咋呼呼的声音不同,看起来身体不大好的样子。

只一眼,温听檐就撤回了视线,皱了下眉,最后找了件未动过的衣物,往人身上一丢。

系统被这一片阴影打的措手不及,抬起头看见人的时候“我去”了句,下一秒砰地一声,当着温听檐的面欲盖弥彰的变成了苍绿色的团子。

系统颤颤巍巍:“宿主?”

温听檐:“嗯。”

确定了这不是幻觉的系统,差点直接轻生。

它憋出一句,先发制人:“宿主你找我有事吗?”

同时心里高速运转:难道是因为踏这几天冒出来太多次,惹得温听檐终于要来打它了?可不对啊,它明明就说了几句!

温听檐一句话打断了它的思考:“你最近在我识海里发出了很奇怪的声音。”

说着,因为这是由他自己操控的地方,他还让那“滋啦”的声音又出现了一次,对着系统当众处刑。

系统低下头,无力的解释:“其实那是我睡觉时候的梦话来着。我最近老是梦到东西,但醒来又不记得了。”

没想到会是这么个事的温听檐:“”

他顿时觉得这真是白瞎来一趟,转身就走。

他往外走,系统的声音在后面追:“宿主!主应止化神的时候我得出来看一眼的,你看这”

回应它的是冷酷无情的背影

温听檐刚出来恢复意识,先闻到的,是熟悉的檀木香,而后才慢慢睁开了眼睛。刺眼的天光让他眯了眯眼。

等好不容易适应看清周遭,就发现自己早已不在仙舟上了,再往后一点,就是九重城的城门口了。

而他现在被应止抱在怀里,对方的下巴还亲昵地抵着他的头顶。

温听檐想起应止的那句话,平静复述了一遍:“到了叫我?”

那现在算什么?

应止发现他醒了也没收手,依旧抱着,他好像是笑了下,反正温听檐瞧见他的喉结动了下。

“看你睡着太乖了,就没舍得叫你,本来打算进城之后找个客栈让你好好休息一下再去的。反正不急。”

温听檐难以想象自己有天会和“乖”字扯上关系,但想到应止对他那估计能戳破天的滤镜,又释然了。

他点了应止的肩膀两下,意思是自己要下来。应止不吭声地又抱了两秒,最后还是将他放了下来。

他们实在是惹眼,温听檐一下来,看的人就更多了,似有似无的视线打过来,还伴随着“是他们吗”的低语。

温听檐多缴了些灵石,带着应止先进了城。进去之后,那些目光就被虚虚地挡在了后面。

故地又一次重游,里面的人依旧行路匆匆,温听檐上次来就没怎么记得路,现在和第一次来也没什么区别。

他在城门口顿住脚步,思索着要往哪里走,然后下一秒应止捏了一下他的手,牵着他往某个方向走。

温听檐抬起头,只能看见应止的背影,衣诀纷飞。

一直走到尽头,温听檐终于熟悉点了,他看着那记忆里的牌匾,记起这里是多年前他和应止来时住过的客栈。

不过那个时候,是出于任务,身边还跟着孟肃两人。现在则是只有他们两人。

推门进去,里面的掌柜早已不是当年的人了。修士手间流过的那些岁月,就足够凡人走过漫漫一生了。

但意外的是,现在的那个掌柜盯着温听檐看了会,最后居然认出来了来人,有点颤抖的开口:“你们是曾经来过的那两个仙人吗?”

温听檐没想要居然还会有人记得,愣了下。

也正是那一瞬间的怔愣,让现如今的掌柜意识到自己没有猜错,他直接将两人的钱免了,“我还是在父亲的嘴里听说的,说曾经有几位仙人为我们客栈驱散了邪魔,不然这生意早就做不下去了。”

因为没有见过,他只能靠着父亲的描述来辨认,但刚好,温听檐的模样异常有辨识度,这才全了这段横跨数十年的感谢。

掌柜看看两人牵着的手,最后给两人安排了一间最宽敞的屋子,还送了些吃的上来。而就是这么一小会,客栈下面就站了许多修士。

温听檐在他要出去的时候,不经意地问了句:“近来人很多吗?”

掌柜如实道:“是啊,这段时间人不知为何多的出奇,据说是奔着境外的那棵树来的。”

他也未曾想,只在祖辈嘴里留下来的传说,有一天会那么真实的出现。

得到了这么一句回答,温听檐便没再开口,让人下去了。

看来那消息所言非虚,的的确确有很多人往这边赶,虽不知他们前来的缘故是单纯好奇还是怎么,但这行想来不会太轻松。

温听檐这么想着,眼前突然压下一片阴影,紧接着便是靠进来的温度。

是应止亲了过来。

他被打的措手不及,眼睛还没来得及抬起,就在这个接触里面品出来了些许甜意。温听檐像是反应过来似的,往边上一瞥,果然看见那摆的整齐的糕点缺了一块。

心绪被应止从远远的地方又拉回到对方的身边,温听檐往后撤了点,终于想起来问他:“你怎么记的那么清楚?”

明明都是一样的许久未踏足,应止却好像从未离开一样,带着他不偏不倚的走到了这里。

应止站直身子:“因为我对九重城印象还挺深刻的。”

温听檐回忆了下:“因为那个魔族?”

应止:“一点点吧。”

他坦白说:“主要还是记得你。”

记得当时在书斋里,温听檐靠在架子边上,捧着书遮掩住下半张脸的模样。以及深夜里,对方压在自己身上

腰封掉落时的那一声轻响。

不过这些话他当然不敢这么直截了当的说出来,只能简化一下,含糊进了只言片语。

温听檐听的有点不明不白,却也没继续往下深问,只是说:“我们明天去。”

应止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他突然看了眼温听檐腰间的那个同心玉佩。那玉佩其实算不得上好,所以从很早之前开始,应止就听见有人对温听檐说。

——你这腰间的玉佩看起来和你很不相配。

可即便如此,温听檐还是一如既往的佩了那么多年,一直到现在。

那里面是除了他们之外,再无任何人会知晓的往事。

应止笑了笑,对温听檐道:“明日去的时候,会把它一起带去吗?”

温听檐觉得他说的话有点多余,缓慢又平静地道:“我不是一直都带着么。”

翌日。

他们将要走的时候,掌柜起来为两人送了个行。

穿过九重城的城池,往那了无人烟的边境雪地走去。

在几欲要吞没人影的风雪里,应止一剑斩开繁纷乱雪,两人终于看清景象。

那颗好似连接天地两端的树,在雪里,隔着真实与虚幻的边界,如此清晰又安静的出现在每一个眼前。

这段走过去的路,竟然没有办法御剑,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缓慢的走过去。即便修士提气轻身后脚步轻便,也需要不少时间。

而终于走到了近前,想要再往里,却隔着见不着却坚不可摧的屏障,无法寸进半步。也正因为如此,有很多修士都被拦在了边上。

他们衣袍各异,一圈圈的围在无形的屏障边上,密密麻麻的居然还有点壮观。听着身后又传来的踩雪声,不少人转过了头。

眯了眯眼睛,他们被雪吞没太久几乎要失去分辨能力的眼,才勉强看清楚了来人的样子,同时也对上了号。

风头太盛,现如今的修真界,没人会不认识他们。

温听檐越过他们一声又一声的客套寒暄,静默的从他们让出来的路走进去。一直到摸见那屏障,才停住脚,看着里面。

他突然觉得这里面有点眼熟。

两人都没开口,于是这些修士也没上赶着去搭话。后面倒是又来了几个人,这几个就外向的多了,直接就打成一片。

他们站在这里进不去,却又不死心不愿意走,有人索性挑起话头:“你们都是来看这个破树的吗?话说你们真的信那个传言吗?神明啊许愿什么的?”

他这话一说,就有人正气凛然的应声:“不信,我只信我的大道。”

那人语塞一秒:“那你过来干嘛?”

“都说了只是好奇,看看不行啊!”

那些声音慢慢的慢慢的远去,变淡。温听檐听不清那些话,抬起眼睛,终于记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地方了。

是在公叔钰的记忆里。

在那个久不落雪的离城,他的手触碰到公叔钰的苍白灵火所看见的记忆里。温听檐见过这个地方。

这里是公叔钰的故乡。

也是他第一次将手触碰进冰湖里,遇见玉权衡,就此改变了一生命运的地方。

那个记忆里故事的开端,和这所谓“剧情”的结尾。

居然在同一个地方。

温听檐意识到的那一刻,雪原上突然掠过一场突如其来的寒风。

它们夹杂着雪粒,划过脸颊生疼,逼得人不得不闭上眼睛,以此来抵御。有些站的不甚稳当的修士,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世间被囚困于这片无波无澜的白。

不知多久,风终于止歇。落在眼睫处的雪被温度融化成水珠滴落在地,连带着地上的纯白都跟着变深一瞬。

温听檐睁开眼睛,颜色浅淡的眼睛里,倒映出面前再无阻碍的前路。

屏障大开

人们一个接着一个的进去,等走到里面,不由得惊呼了声。

那参天巨树在外看着就已然是震撼人心了,而现在如此近距离地观察,更是心中哗然。

站在巨树底下,他们将头高高仰起往上看,但即便是到了极限,也无法看着顶端的尽头。

“这不会真的连到天上去了吧?”若不是这里无法御剑,想必会有不少修士飞上去探查一番。

应止也跟着抬起头看了眼,和温听檐咬耳朵道:“这里有到底有多高啊?”

温听檐:“我怎么知道。”

况且比起这个,他更想要知道这里属于应止的机缘在哪里。

这里面虽然熟悉却空无一物,总不可能是需要和公叔钰一样,把手探进湖水里面去找吧。想着,温听檐的目光悠悠的落到边上。

众人也就在刚过来的时候感兴趣了段时间,现在抬头看也看了,周遭又无聊单调的很,连个灵气波动的都没。

站了会,他们就商讨着要不要直接回去复命了。

而温听檐还在想要不要去湖里找一下。他几次想要迈步,又觉得当着人的面,太蠢了点,于是又收回脚。

不过好在,那些人看样子是打算离开了,到时候他大可以让应止自己去捞一下看看,反正也是他自己的机缘。

温听檐的思量,众人提起的脚步,应止靠在他边上传来的呼吸。在一切如此平静的景象之下,骤然,变故横生!

“隆隆——!”

震耳欲聋犹如鬼泣的嗡鸣声炸在每个人脑子里。

原本平坦的地面突然被撕裂,碎裂塌陷,出现一道足以吞噬他们所有人的巨大豁口,并以此为中心,再次延伸出好几道大的裂缝。

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让人一眼意识到下去之后便是粉身碎骨。

众人在落下的瞬间,都反应过来,眼疾手快的用手攀住那地面的边缘,这才没至于落了下去。大骂一声:“我靠!这什么情况!!”

从那深处传来一阵巨大的吸力,试图将他们拖进黑暗之中。体内的灵力也被震荡到翻涌。

温听檐也稳住了,但表情却非常难看。倒不是因为这个动作。而是因为,他听见到在地下的裂缝里面,有东西正窸窸窣窣的攀缘上来。

它隐匿在极致空洞的黑暗里面,看不清真面貌,却爬上来,一圈又一圈的,死死缠绕住了所有的脚腕。

还未来得及做出手段抵御,就被狠狠一拽!

尘烟飞扬,如坠无间。所有人都失控的下落,缠绕着的东西松开。

这次,撕裂的地面,终于合上。

而温听檐却在不受控制的往下坠落之前,被另一只坚定的手攥住了手腕。黑色的身影靠过来,抱住了他。

灵魂好像都在那永无止境的失重里被抽离出来,应止扣着他的肩膀,将两人的位置调换了一下。

温听檐在上,他在下。

温听檐马上就反应过来,如果按照这样的姿势,届时落到地面时,就会是应止一个人承受所有的冲击。

于是他挣扎起来。

应止将他抱的更紧了,手掌在他的肩头摩挲,一下又一下,轻轻的安抚。

温听檐脑子一片混乱的咬了下牙,还没来得及想出办法,在静默对峙的时间里,这场坠落到了底。

但这底下却不是他们预料中的样子,没有疼痛,没有冲击,就那么轻飘飘的如羽毛一般,落到了地上。

温听檐抬起头来的第一反应,就是冷着脸,去掐了把应止的脸,没收力道,如同报复一般。

应止却只是轻轻眨眼。

温听檐原本想要说出口的话,突然被应止这副样子击碎的溃不成军。最后,他支起身子站起来,把应止也拉了起来。

他们以为这是什么深埋于地下的空间,但此刻站起来,却又一抬眼,看见了那颗洁白的,不染尘埃的参天巨树。

这里居然和刚刚的地面,长的一模一样。

要说还有什么不同的,那就是这里的雪并非白色,而是猩红到泛着黑的颜色。而在其之上,血肉横飞,尸横遍野。

阴冷的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有人惶惶开口:“怎么回事是幻觉吗?”

有人蹲下将灵力探进去感知了一番地上的尸首,最后狠狠搓了把脸:“是真的。”

可谁都未曾想到,那一点探进去的灵力却在刹那间,犹如燎原的火焰,点燃了这里所有的异象!

地上的尸体上,噗呲一声突然生出漆黑的藤蔓,带着细密的尖刺,蜿蜒而上,犹如鞭子般动作极快的缠住最近的人。

尖刺寸寸往皮肉里面扎,吸食着血液,然后又以最初那人为介,攀咬上另外的人。

几息之间,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所有人鲜血淋漓。

可有一处例外,那就是温听檐站着的地方。那些嗜血的藤蔓像是可以忽视了这一处,明明毫无理智,却不见往温听檐身上爬。

他们咬着牙,不惜伤害到自己,用自己的各种手段去砍身上的藤蔓。抬起手,将断掉之后还刺在皮肉里的东西拔出来。

那截死去的藤蔓并没有枯萎,而是在转眼间,变成了一缕幽深的黑气。

天生异象,原本还正常的天忽然就黑了下来,灰压压的,像是在云里藏着灾祸和雷电,风雨欲来。

在场的修士最低也是个金丹,辩识能力还是有的,那黑气一出来便低声骂了一句。

那东西不同于魔族的魔气,散发出来的味道,是一种修士们都再熟悉不过的感觉。是他们在跨越境界之时,都会遇到的。

——心障。

但这个样子这个嗜血的程度,或许更应该叫它,心魔。

修仙之人在意灵台清明,若是被这心魔缠上扎根在神识之中,就算不死,也会落的一个修为倒退,此生永无寸进的下场。

一缕又一缕的黑雾被从虚化的藤蔓之中放出来,那些修士仓惶逃窜抵御,跑到一半却发现,那黑雾压根就没有纠缠他们。

他们惊诧回头,看见它们如同被一个无形的漩涡牵引着,在半空中汇聚成形,然后铺天盖地,冲着温听檐的方向,冲了过去!

“小心!!”

温听檐早在他们开口之前,就提前聚好防御,可下一刻,他的眼睛骤然瞪大。

这些心魔没有攻击他,反倒是从温听檐的身体里穿了过去,又瞬间重新汇聚,张牙舞爪地往后扑。

而他的身后只有。

温听檐有点颤抖回过头,看见。

全部的庞大的心魔,将应止围了一个死。犹如潮水一般想要席卷侵入他的身体,在后形成一个茧,分支化作手掌把他往里面拉扯。

应止吐出一口血。

温听檐这时才意识到,那些防御根本就没有用。因为他明明在为自己防御的时候也为应止丢了一个防御阵法。

可那些防御却被心魔碾烂化作碎片,一丝光亮都透不出来,毫无阻碍的,如蛇般拉扯着应止的神识。

太痛了。

应止不是没有痛过,在幼时掌心被捅穿,在道心碎裂修为尽失的时候,他也痛苦。可这一次,他突然有点难以忍受。

连呼吸都牵扯着神识,那些阴冷的痛意就好似蛊虫在他的骨髓深处啃咬吸食,脊背处传来尖锐的触感,恍若被划开皮肉。

他站不稳了,冷汗往下流,狼狈又苍白。于是被那漆黑如夜的心魔又往茧里面带了几分。

可最后被纠葛着要被完全吞没的时候,应止感觉到,有人不顾疼痛的,死死的抓住了自己的右手。

温听檐握着他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尖都泛白。他在那个一瞬间,也感受到了应止的痛意,视线有点模糊。

“不准松手。”温听檐的声音都好像是挤出来的,失去了平日的从容:“听见了吗。”

他拉着应止,那心魔却没有连带着他往里面带,反倒是万分推拒,撕咬着他的手掌,想要把他们两个人分开。

温听檐在这阵痛意里找回了清醒,那个时刻,居然有点庆幸于那些心魔不想要入侵他的识海。

这样只要他死不放手,应止就不可能完全被吞没陷进去。

手被死扣着的感觉在那铺天盖地的痛意里太微弱了,根本就感知不到。应止听不清声音,却迷迷糊糊的感觉到耳边发烫。

在恍惚中,应止想起来了,是那个耳坠的温度。

他用最后的力气睁开眼睛,看见那只拉着自己的手,以及从交缠的指缝里溢出来的鲜血,染红了掌心的旧伤。

猩红的血顺着手臂往下缓慢的流淌,那么滚烫,那么刺眼。那是温听檐的血。

对方说:“不要放手。”

那是应止最为擅长的事情。牵着温听檐的手,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紧紧跟着,就能走出满目疮痍。

可现在,他却在想:痛吗?

那么多的血,被心魔撕咬着。只要温听檐一刻不松开他,这份痛苦就不会停止。到最后,也只是搭上命来赌。

黑色的纹路爬上侧脸,应止的眼睛也变得暗红,但他却笑了下,嘴唇动了下,无声地说:对不起。

手被抽离,一点点,无力的,从温听檐的掌心落下去。他又一次闭上了眼睛。

温听檐银发凌乱,终于在手里一片空,黑雾闭合的那刻,失控地喊了出来:“应止!”

万籁俱寂,只有手间的鲜血还在往地上滴。

那些修士本来想要上前去搭把手,可还未靠近就被那剧烈的疼痛压的跪在地上,如同万剑穿心。

所以

温听檐到底是怎么做到冲上去的啊

而不止这个,在最后一刻,所有人都看见,应止的眼睛变得猩红,脸颊上也爬上了黑纹。

那是走火入魔的标志。

他们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变故,和思考为什么心魔会攻击应止的原因,就反应过来,现在需要赶快动手。

因为修士一旦走火入魔之后就会性情大变,变成没有理智,只知杀戮的怪物。

而修真界上一个走火入魔的修士,还是陵川的第一任主人。那惨烈场面,罄竹难书的罪状,现在还记录在各宗典籍上。

应止的修为和天赋本来就恐怖,如果等他真的出来,怕是在场无人能压的住,又是一次生灵涂炭。

痛意渐退,他们还咳着血,却燃烧本源,祭出了自己灵剑刺去,但那些杀招,却被温听檐的阵挡了个严严实实。

整个修真界,谁不知道这两人情谊深厚,可现在纵使是再不舍得,也不该如此。

有人大声对温听檐道:“应止已经走火入魔了,他和你认识的那个人已经不一样了!若是现在不动手,等他真的变成一个怪物,就完了!!”

这个道理温听檐不会不懂,就算当时没反应过来,现在也该顿悟了。他们以为此话一出,温听檐会迷途知返。

可温听檐依旧寸步未退,站在前面。

有人突然觉得温听檐有点不可理喻,为一人,为一己私欲,而害苍生。

而温听檐同样觉得他们不可理喻。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会觉得,在他心里,苍生会比应止重要。

如果应止真的失去意识,变成一个魔头。那他就把应止困住一辈子,困在他的身边。

直到有天,等到对方重新开口叫他的名字。

他们看着温听檐固执的样子,咬着牙颤抖着下了最后的通牒。而回应的,是温听檐往后甩去的防御阵法。

那是一副要护到底的样子。

于是乎,万千灵剑腾空而起,对着那里飞去,天罗地网,毫无遗漏。

也就是那个时候,他们才真正意识到温听檐的可怕之处。他一个人面对他们数百人,无数把灵器,居然,把身后护的严严实实。

一开始是不断被阵法抵御住的剑,后来就变成了被幽蓝色火光灼烧围绕着的一片地方。

可即便再强大的修士,也会在一次次里耗光灵力。到最后,温听檐终于快无灵力可使了。

众人看出来了温听檐的乏力,到底是不忍心的停下了攻势,“别再这样了,温道友,你”

后面的话,温听檐没有去听。他抬起了自己的手,上面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只余伤痕。

于是他垂眼,重重的,咬破了自己的伤口。

伤处又一次开裂,血液渗出来,温听檐面无表情地甩了手,血珠漂浮。他剩余的灵力,还足够他漂浮控物。

意识到这是还打算继续动手的意思,那顿下的攻击,半响,终于是再一次出现。

那些血珠被拉长拉长,化作武器,成为锐利无比的箭,投射过去,和飞来的攻击相撞。灵气瞬间碰撞爆炸,荡出震天的气浪。

他们都不由得被击退了一步,呛了一口气,咳嗽起来。可温听檐却还是强撑着身子,站在那里。

平常的血怎么可能有这个威力!

就算修士的血液中蕴含着灵力,也不可能能化作如此强悍的招式,甚至抵御住那些攻击。唯一解释的通的,就是温听檐的血异于常人。

“你的血?!”

血箭在爆炸中齑灭。而在温听檐的身后,那黑雾的颜色逐渐稀薄,这表明这心魔已经完全的侵入了应止的识海。

马上,人就要出来了。

这像一个讯号,提醒他们,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他们对视了一眼,最后变了个阵型,榨干了所有的灵力,布出一道无比强悍的阵法。

是九重天大阵。在千百余年前,那些前辈便是靠这个阵法诛杀了当时的魔头。

大阵压来,温听檐狼狈不堪,却还是想要去挡。

天降惊雷,乌云压境,整个天空终于完完全全的变成了黑夜。下一瞬,下起了雨。

身后的茧终于破开了一道小口,随后,一只手先探了出来。温听檐没却有力气走过去拉住了。

那些人看见这一幕,加快了施法的速度。

那道人影终于完完全全的走了出来,清瘦,孤寂。他没抬头也没说话,却随手召出本命灵剑,手腕轻轻抬起。

一剑,将阵法荡平。

百人合力的阵法,落到应止的面前,如此轻描淡写。

温听檐勉强撑住身子。因为过分熟悉,所以第一个发现了不对劲,轻之又轻地开口:“应止你的修为?”

应止的修为境界,在他从心魔中踏出来之后飞速攀升着。没有阻碍和瓶颈,最后荒唐的,停留在了化神。

温听檐听见自己的识海里面突然叮咚一声响。

修为定格之后,应止终于抬起了脸。那在最后一眼众人看见的黑色纹路已经消失,连眼睛都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可他双眸的视线却是失焦的,发带也断掉,乌发四散贴在脸颊处。

良久,应止终于聚起视线。

明明相貌未变,温听檐却觉得他哪里不一样了。

非要形容的话,就是变得更加阴冷,如同刚从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危险。

众人都忍不住掐了自己一把:这次是真的完了,魔头真的出来了。

应止恢复视线后,第一个看见的便是离他最近,护在他前面的温听檐。于是他提步,朝着温听檐走过来。

走火入魔之人没有理智,只知杀戮。应止的修为又不知为何暴涨,若是要真的动起手来,没人拦得住。

况且温听檐也没力气拦了。

那一瞬间,他们心里突然有点悲哀。温听檐不惜与他们为敌,那么不要命的护着他,结果应止出来后,却要杀他。

瞧见温听檐还站在原地,他们有人想要去拉着对方跑。只是刚有这个想法,所有人便被应止一个抬手重伤震飞数米。

而温听檐只能注视着那道漆黑的身影越过尸山血海,缓缓走来。衣摆从地上的尸首擦过,沾上血迹。

最后应止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低头,却没有动手,反倒是抬起一只手勾住了温听檐的下巴,指尖的温度冰冷一片。

温听檐抬起头,对上应止垂眼的双眸,也看见了应止眼底暗藏的晦暗压抑的情绪,如泼墨般倾泻在那里。

应止还记得自己吗?温听檐想。

这么看了两秒,应止突然将手里的陵川放下了。

随即双手捧住温听檐的脸,指尖还带着些抖,重重的、带着血腥气地吻了下来。

爬起来想要上前的众人骤然止住步子:“!!”

在这个吻里,应止为他灌输了灵力,治好了温听檐的伤。而在那之后,就好像只是单纯的攻陷城池。

和往日里温柔的厮磨截然不同,蛮横又强势,却在细微处带着些卑微无助,像是在以此确认他的存在。

百人眼前,众目睽睽之下,一个荒唐又绮丽的吻。

却又那么令人心神一震。

此处突然安静又窒息,连传来呼吸声都轻之又轻。

时间再往前走一点,任谁都想不到,应止出来会是这样一个结果。没有杀戮,没有失控的剑招。

只有看向一个人时落下的剑颤抖的手,和在昏暗中,一个似乎要长到地老天荒的吻。

“你”温听檐终于在喘息的空余,有了开口的机会,但等瞧见应止的模样,又哑然失声。

他的眼睛黑的吓人,可眼眶却还带着红。

天上的落雨打在脸上,有那么一瞬间,像极了眼泪。

温听檐突然有点无措,眼睫都在轻轻抖,因为应止看起来好像变得很难过。

而就在这时,识海里从应止突破化神后,便注视着的系统,看着这如当头一棒的吻,连自己的不适都顾不上,滋啦作响。

它瞬间联想起了那些在惊鸿一瞥里的片段,那些应止眼里只有温听檐的片段。还有温听檐疯了般救人的样子。

曾经它还能用温听檐和应止关系好来解释,来麻痹自己。而这一吻却犹如利剑,劈开那些迷障,逼得它不得不承认。

承认吧,他们就是相爱的。

很爱很爱。

想起自己曾经在温听檐面前说的,应止无情道剑尊的话,它就不由得在心里为自己“呵呵”地冷笑了下。

怪不得温听檐在一开始它说:“你凭什么会觉得自己了解应止,了解我?”原来是因为这个。

记起温听檐最初对两个人关系的解释,它深深吸了口气,在识海里说了句:【这也是因为你们一起长大?】

是,又不止是因为这个。

这实在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温听檐曾经不是没设想系统会知道的可能。他那个时候想,如果被知道了,就从头说一遍。

可现在他却没有这个心思了,因为应止还在吻他。而且看起来有点不对劲。

所以温听檐最后捡了一个能直接堵住系统嘴的回答。

他的头还是仰着的,因为被应止双手捧住。呼吸被掠夺,但心里的回答却还是努力平静了下:“不是,是因为我们早有婚约。”

温听檐在识海里道:“九岁那年,他就是我未婚夫了。”

系统闻言,居然有一种可怜的,发晕的恍然大悟的感觉。用人的话来形容大概就是:你瞒我瞒的好苦。

【】

你,你不早说!

作者有话要说:

日万成就达成这算四合一吗?

顺便周天请个假,三次有事[化了]

第79章 爱而不得(二)

不知多久,温听檐才感觉到应止捧住他脸的力道慢慢轻了下来,脱力一般的往下落,最后抚在自己的肩膀。

他撤开唇齿,缓慢将头轻抵在了温听檐的肩头,乌发似网般倾泻,轻声叫了一句温听檐的名字。

温听檐格外狼狈,他的长发凌乱,衣袖处全都是滴溅到的血,甚至有一些地方被凌厉碰撞的灵力给划破。

可此刻,他的脑子里却顾不上往日里的洁癖。只余一句。

应止还记得他。

这样的一个姿势,应止所有的脆弱之处都毫无保留的交付在温听檐面前,再加上那个吻。这下,连旁观的人都不清楚应止有没有入魔了。

温听檐勉强抬起手,抬手缓慢的,在应止的头上摸了一下:“嗯。”

他之前想,如果应止出来之后还记得他,他一定会因为那时应止松开他的手,而狠狠打人一顿。

而现在,温听檐既没有力气,也不想再动手了。

他的嘴里还带着一点血迹气,并不好受,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应止渡过来的,声音混迹在雨声中:“还疼吗?”

在握住应止的手时,温听檐和他五感相连,于是也切身处地的感受了一番应止身上的疼痛,实在是刻骨铭心。

应止好像是控制不住了一样,靠在他肩头,低低沉沉的笑,却只有哽咽的破碎的气音,半天才停。

“你不问我的修为吗?”

问那些突如其来的心魔,问我突增的修为,问我为什么现在变成这副模样。

温听檐一直没有说话,只有手又动了一下,轻抚过带着水汽的发丝。

于是应止读懂了温听檐的回答。

他轻轻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太多的画面。最后,一切归于黑暗,似真似假极轻地开口:“我一直都疼。”

温听檐的手突然停住了,思考起这句话的意思。

应止终于抬起头,原本走过来时那阴厉诡谲的表情被收的一干二净,勾唇温柔笑了下:“说笑的。”

他对扬了扬手:“已经没事了。”

地上掺杂着血的雪,因为这忽如其来的雨而融化了一点,但很快又因为过低的温度,在上重新凝结出一层纯白的冰。

将一切不堪,和苦痛都深深的掩埋。

温听檐想要走近一点去看,但却感觉到自己踩着的地方往下陷了点,然后是冷涩的僵意,使人迈不开步子。他突然抿了下唇。

但露出这个表情的下刻,他就被应止打横抱了起来。突然的腾空感让他下意识环住应止的脖颈,抓住了对方的后衣领。

应止赶在他开口前道:“那雪下面很脏的,我带你先过去。”

温听檐没应声,却不是因为应止给出的理由,而是因为自己这个视角,所看见的东西。

应止的后领被他的力道扯出空隙,而透过那个边角,温听檐看见他靠近后颈的深处,有一条狰狞的凸起的疤痕。

它犹如丑陋不堪的蜈蚣,附着在那里,蜿蜒往下,直到逐渐看不见。

气息停滞了一瞬,可就在温听檐去摸时,一眨眼又消失不见,像是眼花的错觉。只剩下紧实光滑的触感。

看着应止一步步抱着人往这边走,那些有点打颤的人开始你挤我攘地往边上走,可还没推几步,就有人重重的跪在了地上。

膝盖结结实实的磕在地上,发出的闷响听的人头皮发麻,温听檐被这一声惊到,转过头看过去,于是万千华光入眼。

如果说这里之前的寂白只让人联想到纯洁和冰冷,那此刻却多了种惊心动魄的不可攀,和极致的漠然。

一层层玉阶从天而降、铺陈而来。白雾萦绕泛着流光,灵气刺骨,单单只是触碰到其中半分,就压的灵魂都在震颤,牙关打颤。

它们无声无息的下落,最后一阶,落在众人的面前。

连睁眼都做不到,一行人一个接一个被压着跪下去,冷汗直滴。

唯有两人例外。

一个是化神期的应止,另一个则是被他护的严严实实的温听檐。

应止看着眼前这一幕,居然毫不在意的笑了一下,施施然地把温听檐放下。

离了应止的怀里,温听檐却也没感受到什么威压。他终于恢复了知觉,在地上站稳了脚。然后才垂眼看了下几欲要落到他们眼前的梯子。

它那么安静,又那么透明。一眼看过去,好像能够在上瞧清自己眼眸与灵魂的模样。又像是在邀请谁踏上去。

温听檐的整个记忆好像都被拽到在初入九重城时,在城门口的那番话。他已经记不清那是谁在边上高谈阔论了,但居然还能一字不差的回忆起内容。

他们说那上面是九重天。

他们说那是只有修真界第一的修士才能走上去的路。

他们还说如果你真的有幸推开门,神会实现你的愿望。

“是给你的?”温听檐的说话依旧清冽干净,他思及应止突然飞涨的修为,须臾,开口道。

应止闻言终于舍得从温听檐的脸上移开视线,去看那玉梯。

他眨眼时,雨水刚好打在眼睫上,冰冷沉重地又流下来:“可能是吧。”

这个答案模糊不清,或许是应止也不知道。

温听檐突然问了一个有点蠢的问题:“那上面是什么样的?”

他的尾音还没出来,就自己发现了,给及时咽了下去。

可对方还是听见了,答道:“挺没意思的。”

温听檐抬起眼,去看应止。不是什么诸如我也不知道、要我陪你去看看嘛的回答。而是一句,挺没意思的。

他轻轻开口:“你好像很了解。”

如此确定的回答。

就好像对方曾经切切实实的看过一眼一样。

洁白无瑕恍若月华的长阶上,沾染着一些很难瞧见的暗红色的痕迹,应止扫了眼,就撤开视线。

但他却不敢去看温听檐,他怕这时候去看,眼底的那些痛苦和杀欲什么都藏不住,冲破束缚教人发觉。

最后应止嗓音哑着说,“我猜的。”

*

被心魔笼进去的时候,身体就像是被浸在一片暗沉的永无边际的死海,应止意识恍惚,却能感受到自己越陷越深。

冰冷的,无情的坠落。

直到他的脊背骨骼碰到坚硬的恍若针板的地方,眼睛缝隙被水嘀嗒一下给侵入,应止终于有了意识。

出乎意料的,那是一滴雨。

宅院里面永不止息的大火在烧尽一切后,烧烂应止的手臂和腿上的血肉,被一场迟来的雨给浇灭。

在那之中,八岁的应止睁开了眼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骇人的四肢,想要扯动嘴角笑一下,却因为失血过多什么都做不到。好像连睁开眼睛就已经是回光返照了。

居然在那样的情形下都没有死去,应止重新闭上眼睛想,或许那些人说的没错,他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怪物。

而这侥幸捡回来的一点点时间,能让他再一次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缓慢的死亡。雨打在脸上是透进骨子里的冰凉不适。

应止突然有点想念自己母亲的温度,即便他早已不记得,即便只有一点点。

但这本以为会在寒意下结束的生命,却被人捡了回去。

应止再一次睁开眼睛时,是在一间清净淡雅的室内,他规规矩矩的躺在床上,身上的伤处被绷带圈圈缠绕,只是瘦削的过分。

后来蒙石散的药效过去,应止才知道了,他四肢那些烧烂的血肉都被刮了下来,重新上药。而且看给他换药的那个女修的表情,还很珍贵。

他在那里修养了两天,才终于见到那女修口里,把他捡回来的“长老”。床上的小孩骨瘦如柴,但一双漆黑的眼睛,却死死的有点瘆人的盯着来人。

应止问:“为什么救我?”

那长老说:“看你有缘,你愿意做我的弟子吗?”

床上的小孩闭上眼睛:“好。”

应止当然不是信了他的话。对方的眼睛看过来时,那副虚伪的,贪婪的眼睛里什么都藏不住。

但他想要活着。

那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宗门,不同于那些大宗门有着自己培养的天之骄子,这里的修士连金丹都没有。

但这一切在应止来了之后,骤然改变。应止只用了数十年时间,成为了整个修真界都排得上名号的人物。连带着整个宗门都往上提了提。

甚至在外,都会有人喊一句剑尊。那时候所有人都毫不怀疑应止未来会成就化神。

就连应止自己都这样觉得。

在应止的修为终于过了元婴之后,长老带着他去了一个地方,是九重城外的边境。应止在那里,看见了那颗一直屹立于此,被世人称为九重天的“通道”的树。

应止的修为不够,他们来的所有人的修为都不够,所以只能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看。那里干净无暇,落下的雪连墨发都染白。

直到雪飘到应止的眼睫,他终于垂眼低下了头。在极致的安静之中,握着剑的手都松了些许,居然生出几分不自然来。

他想,这里到底有多高啊?

正在想着,那颗树上的枝蔓突然垂落了下来,然后悄无声息地,温柔的缠上了应止的手腕。

与此同时,整个雪原好像都在闪光。

所有在场的人,一瞬间明了——那是九重天选择了应止。

已逾千百年,它选择了一个少年。

众人的惊呼,长老的解释和劝说,混着穿过的风。让应止好似身至回廊,一瞬间隐隐听见凡间屋檐下的铃响。

他抬手,轻触了下那藤蔓

应止七岁时,握住自己的剑,以为自己拥有了什么。于是他的右手被捅破。

而后,应止再次踏上仙途,他有令人羡艳的修为,有神兵陵川,有九重天的选择。

所以命运又一次如此滑稽又荒谬,让雨再次降临。

长亿城里那日的夜,城门紧闭,血流成河。

应止是被钉在地上的,那些锋利的长剑扎在他的四肢,穿透他的胸膛,却唯独避开了要害处。

因为取骨需要清醒。

他被仙门调令给叫来长亿城,却不曾料,在那里等着他的不是被拯救的凡人,而是天罗地网,一群修士指剑相迎。

而在应止调动灵气的时候,体内不知何时扎根的魔气,突然如瘟疫般滋生爆发。与体内的剑意冲撞,五脏六腑破烂流血。

应止确定自己在修行之后,从未接触过这种东西,可体内翻涌的魔气又如此清晰的提醒。他猜,是当时那副药。

众目睽睽下,他被威压压着,试图让他跪下。但因为太过固执,最后跪地的那一下,是因为骨头的断裂。

长剑擦地,一片狼藉,声音却响在耳边。

他听见他们说:“居然真的入魔了”

听见他们说:“果然如张长老所言,他急功近利,居然选了这种邪门歪道!多亏您秉公无私,向我们揭发”

“若是让这种人真的成为仙尊上了九重天,怕是人间再无活路了!”

应止听见很多声音,又逐渐听不清。最后如此鲜明的,只有疼痛。

他的脊背被用剑剖开,很深很深的一道伤口,像是要就此将他的身体劈成两半。他们取出了附着在脊椎上的剑骨。

筋脉被挑断,血顺着伤处往外流,最后凝固,只有丝丝缕缕溢出来。雨水和血混杂,将每一块地砖的缝隙都染红。

应止修无情道,他冷情波澜不惊,所以在修真界里,总是有人在讨论,什么时候能够看见这位露出不一样的表情。

可惜从未有人见到。

而那个夜里,长亿城里面的雨水里,混杂着滚烫的液体,是应止的血。或许还有眼泪。

又是相同的雨,相同的苦。就好像离城的那天从未离去,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唯一不同的是。

那一年,应止十六岁

修真界的其他人在听闻这个消息之后,也只是感叹了一句怎会如此,随后便抛之脑后。

他们忘记了应止曾经的名号,忘记了在长忆城里那些混着血的雨水,忘记被抽断的灵骨。

最后,他们只记得“堕魔”的应止。

修真界的一切都那样平稳的进行,四季照常,修炼照常,一个“入魔”的天之骄子根本影响不了什么。

直到百年后,应止成就化神,那位被世人遗忘的人又一次,站在了令人畏惧,令人头皮发麻的位置。

他的第一剑,斩于长亿城。

里面所有的修士一个不落地死于剑下,手段残忍又狠厉,霎时间震惊所有人。

第二剑,是化雪派。

那个曾经因为应止才得以名扬一时的宗门,百年后,因果轮转,毁于应止的剑下

最后一剑。在九重天下。

用着应止的剑骨的张承,百年时间,也堪堪到了化神。他跑了九重天下,试图上去,以此来躲避应止的追杀。

仙门各家都知晓应止会去对付谁,在那一天,齐聚于此,势必要将这百年前的魔头给斩于麾下。

较之应止十六岁那年,还要更加残酷的围剿,最后的结果,是除了应止一人,在场修士无一生还。

血光漫天,尸骸遍地,将原本纯白的雪地都染上猩红。应止的眼底也泛着猩红,他的心魔化作藤蔓,将所有修士惨烈的撕裂开。

他甚至没有用剑。

应止把张承留到了最后。

张承被应止的剑捅破了心口,看着眼前人似魔似妖的模样,和脸上爬着的心魔纹,在剧痛中笑起来:“你最后还不是入魔了应止,我真的好奇你现在算一个什么东西?”

应止笑起来,漆黑的眼睫下是暗红的眼:“是啊,我是入魔了,但是那又怎么样。张承,百年前你做过的事,我马上就回还给你。”

一剑,破开后背。

应止:“我不会马上杀了你,相反我会让你多活一会。你不是想要上九重天吗?我要你看着我拿回属于我的东西,然后走上去。”

“那个时候,你才可以死。”

张承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又或是太疼了,冲着应止字字泣血地也笑着的说:“那你就去啊!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在那个时候引发你体内的魔种吗?”

“就是因为你居然被选中了。所以我才会那么急切的引爆它。”张承说:“而现在,你居然要去那个源头哈哈,那你就去啊!”

“你去看看九重天还会不会接受你这样一个魔种。你看看你到底会不会和我一样,死无葬身之地。”他的声音愈来愈低,却依旧极恨。

应止终于抽出属于自己的剑骨,他提着剑,乌发似水:“我的结局你看不到了。但你,一定会魂飞播散。我保证。”

九重天的玉阶层层在前,应止的嘴角溢出鲜血,却被他毫不在意的舔舐掉。不知多久,他终于提步向上走。

体内的妖气魔气灵气混杂在一起,让身体又不堪重负地生出好几条伤口,血染透了应止的衣摆。他步步往上,长阶便步步带血。

只有他一个人的,安静的,疼痛如影随形的迈步里,应止想,那上面会有什么呢?

他不太相信那些有关神明的传说,也不在乎那个选择。但他的人生却因为那个瞬间而天翻地覆。

剖骨抽筋的疼痛,理由只有简单一句:谁让你生来就注定要走往九重天之上。

长亿城那夜后,他被形同敝履的扔进了乱葬岗里。那是他们的大意,他们认为应止绝对活不下来,所以没有补上那最后一下。

但应止从小便是这么挺过来的。

他的经脉断尽,即便后来接上,拎着剑的每时每刻都在疼痛。

他的灵骨被抽,所以他改修别道。他修魔修妖法,在乱葬岗里抽死去人的灵根,不成人样。

好几种相冲的功法在丹田里,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爆体而亡,摆手噬心刮骨之痛。可应止就靠着这样的身体,走到了化神。

不是当年的天生剑骨,而是一个怪物。

应止有的时候也好奇,他现在算什么。

九重天上,突然下起了雨,一滴又一滴,砸在玉阶上,步步生响。应止来时蜿蜒的血迹也被冲的所剩无几。

他没抬头,继续往上。

在重新回到归雪派时,应止又一次见到了当年那个给他换药的女修。

她吓破了胆子,跪在地上对应止说她不是故意的,知错了,求应止放她一条生路,她愿意散尽修为做回凡人。

应止的温度冰冷刺骨,脸色苍白犹如恶鬼。他对她说:“好,只要你在幻境里活下来。”

在那个幻境里,应止让她感同身受了自己自长亿城后,身体所承载的感受。不过几息,她就在幻境里面自杀了。

因为受不了这样的疼痛。

可是他一直都这么疼,已逾百年。

年少时只能远远观望,好似永远望不到头的地方,现在终于那么近的出现在面前。高大沉重的殿门外,连雨的声音都没了。

寂静之下,应止收起剑,抬手。

从根骨尽断一朝落回泥地里,到成就化神心魔缠身斩断仇怨,走到九重天上亲手推开这扇门。应止用了太多年太多年。

在推开之前,他设想过里面会是什么样的,会不会有什么人在等他,最后他赢得的到底是审判还是怜悯。

可等应止真的推开神殿的门,所有想法都戛然而止。

他短暂恢复成黑色的眼眸,清清楚楚地倒影着里面的一切。

九重天的神殿里面,空无一物。

许久,应止靠着殿门,终于弯腰缓慢地笑了起来,像是在嘲讽其中的荒唐,可声音却悲伤又痛苦。

*

“这里有多高啊?”记忆里那个黑发的十六岁少年,第一次不自然地站在下面,垂着眼如此想到。

而现在,他终于走过。

这条长阶有多高呢?应止在恍惚中抬起头,心道

一无所有的人,需要走整整两百年。

第80章 爱而不得(三)

温听檐发现应止在说完那句话之后,突然开始出神。最后他伸出手,牵住了应止的手腕。

微凉的触感传来,在那个瞬间让应止从记忆的梦境里抽离出来,他反握住温听檐的手:“你是真实的吗?”

如果你是真实的,那为什么我曾经从未见到过你。

温听檐攥着他手的力道重了几分,像是在借此提醒什么,顿了下头才道:“为什么会这么问?”

现在他们的手牵着,曾经又唇齿相依,自然是真实到不能再真实了。

应止说:“因为我做了一场很长的梦,现在好像有点分不清了。”

温听檐安抚说:“只是梦而已。”

应止在那个瞬间,突然很想问,如果是真的呢。但最后却又没能说出口。

那些熟悉人的尸首,那长阶上还附着着自己灵力的血迹,在一次次提醒他,过去是真实的。

疼痛是真的,脊背百年未好的伤疤是真的,孤零零的九重天也是真的。

那通往神殿的台阶太久没有等到来人,开始慢慢闪烁起莹光,周遭磅礴的灵力终于收起了些,那些人撑着一个接一个站起来。

有人不死心的试着往上踏一步,而下一刻,就被震飞几尺远,摔进雪地里抱着腿发出痛苦的哀嚎。这下,终于没人动心思了。

温听檐往远处眺望了一眼,远远的,看见九重城模糊而小的轮廓,对身旁的人道:“先回去。”

应止还没来得及应声,就听在脑海里,温听檐用传音,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一句。

“你最好在回去的路上,想想该怎么解释当时放开我手的事,还有落下来的时候。”

温听檐一口气能说这么长的一段话,看来是真的记仇了。

他一句话,让应止霎时就没了纠结前世的心思,肉眼可见的僵硬了下。

如此轻易的就把应止的感情牵着走。

不仅他们要走,其他人也没在这呆的心思。但是方才的事,让他们又愧又惧,温听檐两人不动,他们就只敢挤在角落里装不存在。

这样的一个情况,那玉梯居然无人关注了。

漫漫长路所连接的九重天上好似还在等什么人。但应止前世早就见过那里的一切,温听檐的初衷是为了让应止化神,对其没兴趣,其他人修为又不够。

到最后,竟然没一个走上去。

温听檐踏脚往外走,就听见其他人松了一口气,估计是等着他们走掉之后再行动。

可他仅仅是往外走了两步,就被什么拉住了手,死死不放。

温听檐以为是应止的手,可回头一看,才发现是一道藤蔓,凭空绞绕在他牵着人的那只手腕上!

不疼,却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

温听檐皱了下眉,松开了应止的手,下意识想要点燃幽火灼烧,却发现毫无作用。

在清蓝的火光中,它甚至一点一点变得更加坚韧了。

应止看见它的第一眼就认了出来,毕竟前世十六岁那年,它也是如此缠在自己的手腕上。但为什么这次,会是温听檐。

“听”他的心突然慌得厉害,像是直觉和本能给出的预兆,迫不及待的去拉温听檐的手,他身上还沾着魔气,甫一碰到那火焰,血肉就开始消解。

可即便这样,即便他没有松手,眼前的人却还是在下个瞬间,砰的一下消失不见。

风过荒野,树影摇曳,面前那道银白色的身影却再无踪迹。

应止的记忆携着前世心魔入体,本就时时刻刻都钻心一般疼痛,如今这一下气急攻心,便从嘴角渗出鲜血来。

他含着血,表情却冷的惊人。

“怎么”边上的人见到那变故想要开口,下一刻又骤然停住,因为他们对上了应止那双如同泣血的猩红色眼眸。

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走火入魔”

他们看应止出来之后还有理智,而且模样正常,还在想会不会是应止格外特殊,克服了心魔。

而现在,一切大白。哪有什么克服了心魔这一说。他的确入魔,只是在心爱的人面前,还煞费苦心的维持着人的模样。

要动手吗?还是等回去之后再做打算?温听檐人到底去了哪里?太多的问题堆在他们心里,一时之间竟然是极致的寂静。

但很快,他们便发现,思考只是徒劳。

应止咳着血,冲着他们抬起手苍白的指节,狠狠一握。他们所有人的识海里面突然渗透出庞大的黑气,桎梏着丹田和四肢,带来抽骨般的疼痛。

是心魔,什么时候种下的。他们意识模糊的想。

应止在出来时,看见温听檐身上的伤口时,就在他们所有人身上种下心魔。伤了他都舍不得的人,他当然不会放过。

可此世的他不是那个站在修真界对立面的公敌,他不能在这里就将他们所有人杀死,这会给温听檐惹来麻烦。

况且他还想要和一个人结道侣。

应止原本的设想,是在出去之后,删去他们识海中的记忆,再一个个让他们的修为桎梏,最后沦为凡人。

只消百年,世间便再无此人。

而现在,为了不让他们碍事,他只得把这一切提前了。

应止想。如果它带走温听檐,想要的是让自己重新踏上一遍九重天,那它成功了。

他抬手拭去嘴角鲜血,再一次,踏了上去

温听檐在一阵强烈的晕眩感里,终于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的就是系统,它维持着的是那个人形模样。站在那里手里还抱着玉权衡,安静又沉默,和一贯的样子截然不同。

四周带着冰雾,看不清楚环境,一切都罩在朦胧之中。温听檐抬手一道气浪破开自己眼前的雾,这才瞧清了四周的环境。

温听檐平静问:“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识海里来。”

系统愣了一下:“识海?”

这里雾气萦绕,雨响不断。头上是如苍穹般的殿顶,简单冰冷到了极致。是温听檐在修为晋升时,走过很多次的幻境。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带着系统走了一次,他就能够记住那里,并且现在构造出来。

“识海”系统又喃喃自语的重复了一遍,它的人形看着十分年幼,低头说话的时候声音一轻,根本就听不见。

最开始,看见那尸山血海中惊心动魄的一吻时,系统只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它看着应止到了化神,得到了问题的解答,本来应当重新回到识海。

可不知道为什么,它鬼使神差般的留了下来。再然后,它看见了那逐渐铺陈而来的长梯,下一刻,眼泪悄无声息的落了下来。

那些隐埋在嗡鸣声下,那些睁开眼便不见的梦境里的一切,纷至沓来。

它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来历。

系统终于抬起了头,它想要笑一笑,但也许是不太熟练,笑的比哭还难看:“温听檐,这里是九重天的神殿啊。”

不是你幻境里面的那道虚影,也不是我为你在识海中构造的作弄。是九重天上的神殿。

这次,终于轮到温听檐心神一震了,他眼睫剧烈地颤了一下,想要开口却嗓音干涩。

系统看着他茫然的,无措苍白的脸,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眶红了大半,眼泪无声地又开始落,说:“好久不见,神明大人百年这么快啊。”

它说好久不见。

温听檐的呼吸好像都要停止了,说的话那么缓慢:“你叫我什么”

系统闭上了眼睛低下头,将自己的眉额处抵在了玉权衡的长杆上,一阵浅绿色的光晕下。

玉权衡没有经过温听檐的手,就从那里抽出来一团光雾。

它的脸色明显变得毫无血色,但自己却不甚在意。那团银白色的光雾,在未经任何人之手的情况下,朝着温听檐的方向扑去。

如清风雪雾,一瞬间,撞进身体里,避无可避。

温听檐神魂不稳,撑着一只眼睛,不由自主地跪坐到了地上。一头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开来,笼罩住整道身影。

他在恍惚中低头。

九重天神殿的地面恍若一道两面的镜子,既照苍生,也照自己。温听檐看见了在那之下,凡人众生的一举一动,看见了修士的气运。

也看清楚了倒映在其上,自己那双不知何时变成金色的眼睛

祂活了不知多久。

自世界伊始之时,九重天的神殿就存在于这里。象征着这个世界,如此高不可攀的屹立在顶上。

人间有天道恩赐的春夏秋冬,而在祂的记忆里面,世界是冰冷和寂静的。

数不清的岁月里,只有冰雨和空荡荡的神殿。

在永恒苍寂的时间里之中,祂开始了长眠。

象征着九重天的雪树在这片大雪中,九重天的入口也在那里。那些快要飞升的人,有时可以在临死之际窥见一星半点神明的影子。

不知何时,下界开始有了这样的传闻。他们说那上面是九重天,如果你真的能够走上去,无所不能的神会实现你的愿望。

那颗雪树也生出了灵智,会在其中选择气运最好的,最有可能走上这条通天之旅的修士。

可即便这样,千百年来,却从无一人能够真正走上来。人心中的争抢和贪欲是可怖的,谁都不愿意放任另一人去得到一切,此后便是尸山血海。

九重天下的雪下了一层又一层,遮掩住那些血迹和不堪。

直到有一天,来人带着血迹,缓慢而又沉重的一步步走了上来。

轻轻的,闷重的心跳声,在那刻,响彻在整个神殿里面。如一阵风扫去其间万载的雪,打破了千年以来的寂静。

他推开了神殿的门。

于是祂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