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门楼之上一声清晰的高唱像一道春雷响起。
——“琅州张永新,进士及第,名列八十二。”
——“开封梁宪,进士及第,名列八十一。”
门楼一唱,箭楼传唱,唱名伴随钟鼓,如同涟漪一圈一圈向朱雀门传去。
连华距离红榜还有一段距离,看不清字,只能听名。
他听到的不仅是名字,还有周围的悲欢。
有人笑,有人哭。
有人的眼里闪动泪光,有人黯然离场。
唱名仍在继续,现场的气氛随着名次往前而越来越紧张热烈。
念完第四名之后,金锣入阵,庆乐起。
——“泰州邵驰,进士及第,三甲,探花。”
——“颍州黄启鹤,进士及第,三甲,榜眼。”
爆竹响起的那一刻,万众瞩目。
——“泠州杨淮,进士及第,三甲,景元二十一年状元。
连华听到名字,抬起眼眸,睫毛颤了一下。
目之所及,宣德门楼浸染在喜庆的红光之中。
所有人都在议论状元之名。
“让,让一下……”
连华拨开前面的人,步履艰难地朝那张红榜靠近。
第一次考中状元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也不知道出题阅卷的门道,只凭书生意气便一举拔得头筹,冠盖东京。
人群没能挡住连华的脚步。
他喘着气,来到宣德门楼之下,隔着一条梁街与红榜相望。
榜首的那个名字端端正正——三甲状元,杨淮。
连华扶着旁边的桃树,发自内心地笑出声来,眼中充满喜悦,眉梢都仿佛被春风吹拂着舒展开了:“哈哈哈……”
笑容却很快就消失。
眼里的光亮也很快熄灭。
连华拈过一片花瓣,只是轻轻搓了搓,花瓣就碎成粉末从他的指尖散落。
他听到周围的议论才想起故事的本来面目。
考中状元的人不是他而是杨淮。
他只是拿钱办事的“鞭手”。
“贤弟,原来是你。”
忽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左肩上。
连华转过头,看见熟悉的面孔——贡院门口偶遇的徐友文。
徐友文对他行礼:“恭喜贤弟金榜题名。”
连华道:“徐兄误会了,小弟并没有考中。”
徐友文道:“那你还笑得那么大声。”
连华不知怎么回,笑了笑,反问道:“你呢?”
徐友文摇摇头,叹了口气。
连华道:“没关系,三年之后的今天,徐兄必定鱼跃龙门。”
徐友文道:“与君共勉。”
风过,花落。
*
考中状元之后的事,连华没有再问。
该知道的整座开封府都知道——杨淮经吏部考功司铨选破格在隶属三司的度支司担任副使,位同户部正五品官职。
不该知道的,连华一概没有关心。
他把东家给的三千贯钱存下来,又在鼓楼坊找到了比一般代笔润色和做私塾先生都更赚钱的差事——填词。
鼓楼坊位于汴河北岸靠近内城的地段,有十六座花桥,三十余家青楼,是考生在金榜题名之后风花雪月的场所,也是令纨绔子弟流连忘返的温柔乡。
为了满足这些金贵的客人,青楼会花很多钱培养艺伎读书写字弹琴作画,但这些只是基本素养,想要成名,非得有一首独属于自己的成名曲不可。
连华的差事就是写词给尚未成名但急着出头的姑娘们唱。
每捧红一个,他的名气就大一些,价码就高一些。
他的作品流传得越来越广,短短半载就风靡汴河两岸,连凌平三公子之一的王汲在听曲之时都夸词写得好。
一天夜里,他从丰楼纸醉金迷的厢房走出来,拐角不小心撞到了一袭罗裙。
阴影里看不清,只听玉镯捧着栏杆清脆一声响。
“要死,我的镯子。”
与楼中大多数妙龄少女不同,这位姑娘说话像刀子,抓起人更是毫不扭捏。
“我这镯子可值百两黄金,你长没长眼睛?!”
连华被拖到大堂理论,才看清这位“姑娘”年岁不小了,眼袋浮肿连铅粉都遮不住,是那不久前嫁给商户的过气歌女婉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