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 省试结束,也是皇家扶耕犁的日子。
李契来时一身短褐,裤腿和鞋子沾满泥土草叶。
“殿下扶耕犁回来了?”连华道。
扶耕犁是传统,为表示对农业的重视, 圣人按旧例在寝殿门口开垦了一片庄稼地, 每年开春播种之季召诸皇子进宫下地耕作。@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是, 还没来得及换。”李契道,“先生找孤,就来了。”
连华有感而发:“农夫辛勤耕作,庄稼生长,好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只希望到秋季丰收之时,人能不因一己之喜恶挑而食之,才是真的爱农。”
李契思忖片刻,道:“先生这话表面只是说田地, 实则说的是育人用人。”
连华从袖中掏出策论, 笑了笑道:“因为臣脑子里想的是育人用人,所以说什么都不离其中。”
策论用泥漆封着缄。
李契拿起来想拆开,被连华用目光阻止。
“臣这几日所想,如果殿下在闻喜宴上提起臣父的策论,必然要回答三个问题。”连华抱着暖炉坐下,缓缓道, “但这三个问题,其实又会回到这道策论中,本质是公天下与私天下的斗争, 具体则表现在吏部对新科进士的选用之上。”
李契道:“先生请说。”
连华抱起手暖炉:“殿下还是先换衣服吧。”
李契回寝殿换常服,须臾, 再次来到菡苑。
茶点摆好,二人继续谈论。
本朝机构繁冗公文政令多有重叠,在科举取仕的环节尤为明显。进士登科之后并不是直接就能任用官职,还需要经过一道关卡,即是吏部的铨选。
吏部铨选又有多道程序,一是考察新科进士的家世是否清白,二是考核其是否具备做官的资格,三是考量各方面条件任用官职。
连华对此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殿下,臣以为在这三条程序中,最后一条综合考虑新科及第之人的名次、籍贯和年龄等因素任用官职才是吏部真正需要做的事,而前面两条是否清白是否具备资格完全可以删减,道理很简单,一个人既然能通过科举,那么他本身就符合前两条的要求。”
李契道:“先生的说法孤明白,而且即使是第三条也有歧义,吏部对新科进士的考量是参考对官员考功的流程进行的,可,新科进士尚未进入官场,所有人的政绩都是一张白纸,功又从何考起?无非是设一道坎再拔一层毛。”
连华道:“是。”
一个字停顿了对话,透出无尽的荒凉。
香烟缭绕,竹子的清香飘散在空气中。
李契没有立即接话,拆掉封缄,慢慢地打开篇章。
连华闭目养神片刻,再次睁开眼睛:“第一个问题,这是谁的策论,是二十年前国子祭酒连安写的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李契道:“是。”
连华道:“连安为闹事的河东学子陈情,不听训诫仍一意孤行拆除松竹书局扰乱朝纲,是与逆党为伍共谋篡位之人,你为何要引用此人的策论?”
李契道:“因为他是被冤枉的。”
连华笑了一声:“如何冤枉?”
李契道:“当年之事只有先生自己心中明白。”
连华眼中的波澜已平静,眼神淡淡的,映进菡苑之外的一片新翠:“当年,八名河东学子到国子监闹事,说自己明明进士及第,也交了光监钱,吏部铨选却把他们排除在任用官职的名单之外,许多排名在他们后面的泰阳学派的考生都已被选任,可吏部就是不考虑他们,而且连原因都没有说明。”
他把李契儿时那段回忆和自己掌握的实情前后关联,清晰地拼出了细节。
——“臣父连安听说这八名学子的申诉之后,很自然地感到愤怒,因为他本来就反对裴剑在国子监修建松竹书局的主张,反对吏部在铨选时按政党区别对待由科举选拔出来的人才,所以他也就没有多想,为何这八名学子不去礼部闹事,不去开封府闹事,偏偏就不约而同地到国子监闹事呢?”
——“那是因为当时的国子司业陆虞听从裴剑的指使,在暗中给了这些闹事的人一大笔钱,怂恿他们到国子监去讨要公理……人就是这样,在饿着肚子的时候,给一口饭就能让他们认仇敌作爹娘。”
——“臣父上奏为河东学子陈情,那是景元十年,也就是殿下说祁王和乾宁太子起事的那一年,可臣父只是一个执掌教育的国子祭酒,偏又坚持心中信念,怎会因为他不知道的事而感到畏惧?所以即使被圣上训斥,他至死也没有认错。”
李契道:“从此,裴剑既让泰阳党在国子监扎稳了根,又借此事震慑朝中百官,让河东一脉官员自行划清界限,再不与叛党联系。”
连华缓过一口气,云淡风轻:“是这么回事,臣说完了。”
李契合起策论。
连华微笑:“省试评卷这段时间,臣把证据准备好,但也请殿下务必亲自监督评卷以防万一,接着就看殿试的情形如何,再做安排。”
李契合起策论,目光坚决:“好。”
*
岚社在马行街与内城东门望春楼之间,以北是艮岳,以南是太庙,历来都是宗室举办文学盛会、品评时政人物的场所。
李睿主持岚社诗会及月旦评以来,一改往日凌平学派的华丽文风,主张回归经典传统,为人行事比从前低调,衣着也越发朴素。
开春之际,李睿让属臣在岚社前面的空地也划出了一片麦田,名之为“春风育德”,向宗室及士族宣扬圣人的爱农之心,让人刮目相看。
本月诗会亦是群英荟萃。
拔得头筹的作品是一首歌颂圣人亲自下田耕种的词。
泰阳党诸多学士对此评价颇高。
望春楼前的景色就和诗作中一般——花苞初现,青草冒芽,一片生机勃勃。
李睿在人群中找到吏部侍郎姜凯,以评诗之名散步田间。
姜凯为官近二十载,察言观色的基本功扎实,话说起来也顺口,笑着道:“臣听说宫中扶耕犁之后,太子回东宫立即就把褐衣脱去,可殿下不仅在宫中耕作,在圣人看不见的岚社也亲自耕作,实在令臣等感佩。”
李睿道:“本王原也想请顾大人来,但听闻他最近告病,不知情形如何?”
姜凯道:“殿下放心,臣来之前顾大人还特意交代——裴相有言,殿下气象不同往日,臣等本着一颗做学问的心而来,大可抒发已见,不必刻意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