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姬挥动水袖, 舞姿婀娜,宛如仙女乘船漫游莲花池。
灯火照亮一张张鲜活面容。
御座之前为首席。
右边首席是状元、榜眼、探花前三甲。
左边首席是李契、李睿和李襄三位皇子。
裴剑、曾涛两位一品大臣并列坐在第一排殿柱之前。
第一排殿柱往后依次摆放其余新科进士及陪宴朝臣的席位,直到殿门。
连华飞快地涉猎场上的信息。
舞蹈年年岁岁都相似,但看舞之人的神色却不尽相同。@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新科进士的目光干净纯澈之中带着向往。
诸位皇子互相不交流, 正襟危坐, 像在经历一场大考。
大臣们一边谈笑风生, 一边察言观色。
李庆咳嗽了一声。
“陛下,臣有一请。”曾涛笑道,“金殿传胪已经对过策论,闻喜宴就不要那么严肃了,应当直入主题——行酒令。”
裴剑接过话来:“曾大人这是嫌修《文献大成》太清苦,跑到闻喜宴找乐子来了,也不看看你多大的年纪,还在妄想和新郎官比才思敏捷。”
曾涛道:“圣人在此,裴相这句话该不该罚。”
席间大乐。
闻喜宴行酒令是一项传统, 新科进士可以尽情展现自己的才华, 可以向圣人以外在场所有的宾客发令,互相之间也可以斗艺。
咚,太监拿起木锤,敲了一下金锣。
李庆往前坐,开口道:“状元郎何在?”
顾羽眼中一亮:“臣在!”
李庆道:“朕不能让他们这帮倚老卖老的大臣欺负自己的门生,你代表新科进士来定一个玩法, 只要能玩出意趣,民间的宫廷里的都可以。”
顾羽得令,环视大殿左右, 落落大方应道:“陛下,九射可好?”
短暂的安静, 没有回答。
众人隔着纱帘依然能看到李庆面朝李契及其属臣的席位久久凝视——那目光的确像是被状元郎的举动引过去的,只是中途似被一块石头卡着打起了漩涡。
李契见状,欠身答话:“陛下降旨召见,儿臣不敢遮藏,儿臣身边之人就是民间号为怜玉公子的白衣客卿。”
连华起身出席,席边叩首:“罪臣拜见皇帝陛下。”
李庆点了点头,道:“起来吧起来吧,江湖盛传的东京第一才子,朕听闻你已有多时,只恨阴差阳错,不能收你为——天子门生。”
最后四字,字字千钧却让人听不出喜怒。
连华起身:“谢陛下。”
顾羽笑道:“陛下,臣愿与怜玉争鸣,臣要挑战东京第一才子之名。”
李庆道:“好,就依状元郎,上九射。”
顾羽道:“谢陛下!”
连华回到席位中,望着对面那只朝自己开屏的孔雀,深吸一口气,咬住唇,露出充满关爱的微笑。
箜篌拨弦,舞姬往两边退去。
内侍端上一个鎏金圆筒和一个金丝楠木圆盘。
九射是从投壶衍生出来的一种酒令。
每桌分得梅花镖若干,参与者从筒中抽签,如抽中鹿,用梅花镖去打旋转圆盘上对应的鹿,打中即可点下家接酒令,没打中自罚一杯或接上家酒令。
状元郎开令。
顾羽抽了一个鹿,站在三尺线外,闭眼一投……
镖中。
“那就以鹿字组句吧。”顾羽笑道,“瑞鹿呦呦衔绿意,一脉春景自无穷。”
酒令往下传,各桌要么镖中圆盘,要么就接令。@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曾涛道:“霜落鸟栖树,平原鹿饮溪。”
裴剑镖中,不改令,跳下家。
转到左边席位,李睿和李襄都没有镖中,各自组了一句。
——“潮起见鱼跃,风吹闻鹿行。”
——“群鹿恋青草,洋洋何自在。”
到东宫,李契抽了竹签,拿起梅花镖亲自上阵,一击正中。
连华本来已经凑好几句给李契备用,见此情形,顿觉多余了。
他自己倒是被顾羽点到五六次,所幸令都不难,应付一下就过关。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
顾羽又拿到令权,这回抽的是一个虎字,只见他走了几步,立刻做出题来。
——“龙不吟,虎不啸,花不闻香蝉不叫,旧画一堂,见此书生可笑可笑。”
众人微醺,反应有些迟钝,已然跟不上。
谢林勉强拼凑出几个字,但句意不通。
顾羽几番战罢,竟然无人能敌,于是再次把目光锁定在连华身上。
连华笑了一下,低头喝酒。
顾羽道:“怜玉公子,看来只有你能与我匹敌。”
连华道:“顾郎,东京第一才子之名本就是你的,怜玉不过一介江湖书生,怎么敢抢夺状元郎的风头。”
顾羽道:“好没意思,能接就接,不能接还要装作谦让,我可要罚。”
连华道:“那好,我勉强接这一回,还望顾郎留些情面,不要再点我。”
顾羽笑道:“请。”
连华在筒中抽出一签,拿起梅花镖。
内侍转动转盘。
不出意外,没镖中。
“上面的刻的是马。”连华平静地接受了结果,接令道,“那便是——车无轮,马无鞍,弩无箭羽卒无粮,残棋半局,喝声将军提防提防。”
谢林与陈雍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道:“差强人意。”
咚,金锣敲响。
“朕给你出一令。”李庆清了一下喉咙,用浑厚的声音喝住顾羽,“——江山万年固。”
顾羽想了想,道:“乾坤百世安。”
裴剑道:“对得好。”
状元郎才思敏捷惊艳四座,引得满堂喝彩。
“太子啊。”李庆笑道,“公浚,公宥啊。”
李契道:“臣在。”
李睿道:“臣谨听教诲”
李襄道:“臣也一样。”
李庆道:“朕从前没有少劝你们读书,但后来朕发现,劝得再多,不如让你们与诸位学士、诸位新科进士切磋交流,所以就定下了闻喜宴考学的规矩。”
说到这里,李庆端起茶盏润了润口,继续道:“考着考着,你们都已成才,都已经开始承担政务为朕分忧,朕很欣慰……然而,学无止境,别说是你们,就连朕到了古稀之年,也有很多事情仍未学明白呐。”
李契道:“请圣上训诫。”
李庆道:“好,那朕就再考你们最后一次。”
内侍撤下九射的道具。
殿内气氛瞬间肃然。
太监搬出笔墨纸砚,换去三位皇子面前宴用的楠木案,换为读书写字用的黑漆紫檀木案。
李庆道:“今年新科进士共一百零八人,是科举改革之后第一次选拔出来的人才,朝廷应该如何任用官职,就以顾羽为例,写一篇策论。”
李襄刚拿起笔,突然捂着肚子唉哟叫唤起来。
李庆道:“公宥怎么了?”
李襄道:“儿臣肚子疼痛难忍,要,要如厕。”
李睿笑了一下,摇摇头,提笔蘸墨。
李契最迟动笔,却是第一个真正开始写字的人。
李睿不再观望,紧随其后。
殿内安静,静得可以听见笔尖在纸面划动的声音。
“嗯?谁,谁在叫我?”顾羽醉意迷离,面色潮红,抿了一下唇。
这场突然的安静,让醉倒在同榜怀中的顾羽渐渐清醒过来。
他听见圣人点到了自己的名字,才意识到这是一场与自己命运息息相关的考试。他挣扎爬起来,揉了揉眼,模糊地看到对面坐着一个和自己很像的人。
那个人方才还桃花含笑,此刻却沉静如冰。
“怜玉,公子。”顾羽喃喃道。
连华没有表情,袖中的手紧紧攥住折扇。
他对那篇策烂熟于胸,只要看李契的笔锋运转就能知道写到哪句。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他的嘴唇微动,跟着李契的笔,默念沁透心血的一字一句。
香在炉中静静焚燃。
李契和李睿都是在默写已经定稿的策论,所以写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两张书案都已覆盖二十余联的文章。
李襄写到一半放弃了。
香烧到末尾,火星熄灭。
——“时间到了。”
李契搁笔。
李睿写完最后几个字,吹一下卷面,交给太监。
太监收卷,呈递御前。
李庆一边阅览一边说道:“你们自己先简单说说所写内容。”
李契道:“臣以为顾羽虽出身寒门但勤勉好学堪当重任,以其榜首的优异成绩,可入翰林院供职。”
李睿道:“臣认为不妥当,如今世道寒门亦有真寒门假寒门之说,陛下,经臣详查顾羽平时经常出入瓦舍勾栏,甚至确认参加殿试那一日还醉了酒险些误事,这样的恃才放旷的人如果不经过考察就任以重要官职,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顾羽此时已完全清醒。
只见帘后蘸着朱砂的御笔在册簿上涂涂写写。
两篇策论受到的对待截然不同,李睿的那篇顺如流水浏览而过放在一边,而李契的这篇却多有批注,每翻动一页就要喝一口茶水,纠结艰难。
李庆道:“瑾瑜一向严于律己勤奋好学,还记得你们小时候,公浚公宥都跑到殿外面玩去了,你还在书房里攻读,孤册立你为太子,正是看中你这一点。”
李契道:“谢陛下。”
李庆道:“这篇策论写得不错,从机构重叠职能冗余的角度分析了吏部铨选中存在的问题,不是空谈,而是通过观察认真总结出来的,只是有一两段的内容稍有瑕疵,朕给你做了批注,你看一看这样改是否更好。”
李契道:“陛下,这段不能改。”
李庆道:“如何不能改?”
李契道:“这段话是这篇策论的构架,也是全篇点晴之笔,不能删。”
李庆道:“好,好,太子,有句话是不知者无过,朕问你,你可有考究过这段话的出处?”
李契道:“臣考究过,臣引用的是旧国子祭酒连安的策论《扶光》。”
李庆道:“连安是什么人?”
李契顿了顿,道:“是臣的字师。”
李庆道:“放肆!”
李庆道:“连安为闹事学子陈情,不听训诫仍一意孤行拆除松竹书局扰乱朝纲,是与逆党为伍共谋算位之人,太子为何要引用此人的策论?”
李契道:“因为老师是被冤枉的。”
李庆笑了一声:“冤枉?!”
李契脑海中新旧场景重叠。
在菡苑,他与连华也曾模拟过这场对话。
李契定下心神,答道:“当年河东学子到国子监闹事,是因为他们明明和其他人一样十年寒窗考中功名,却被吏部铨选排除在任用官职的名单之外,也没有得到合理的解释,连祭酒是出于一片公心才为他们陈情,但事实却是……”
曾涛道:“陛下,太子大概是喝醉了。”
李契侧过身,看了裴剑一眼,目光如炬:“事实却是当时的国子司业陆虞听从裴剑的指使在暗中怂恿闹事者到国子监讨要公理,以与逆党为伍之罪陷害连祭酒,其真实目的是为了能插足国子监事务,干扰科考公平。”
裴剑道:“太子殿下,慎言。”
李契道:“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有证据可证明。”
李庆道:“看来太子不仅背下了策论而且还准备了证据,用心如此良苦,朕……咳,咳……”
曾涛道:“陛下,此刻就要宣见证人吗?”
李庆道:“兹事体大,当着众位臣工今夜必须把事情审清楚,若是朕的过错,朕还人家公道,若是太子的过错,归根到底也是朕教育失当,岂有文过饰非的道理?曾广明,你这样问,难道是想让朕背负千秋万代的骂名吗?”
曾涛垂下头。
裴剑看了看御座前的烛火,什么都没有说,走到第一排殿柱之前。
——“宣证人。”
一把火炬划破夜色从大庆殿前朝宣德门而去。
季春等候在宫门前,听到皇命,立即将装有证人及证物的马车交付给神龙军。宫道上传响沉闷木轮轧过砖石的声音。
萧岑进殿,带进人证物证。
众臣让道,只见走在正中头发花白面色凄惨的那个人正是被流放的陆虞,左右是陆家曾经豢养的家仆和侍卫。
内侍接过账册和房契等各类资产凭据,当场摆放在长案之上。
——“跪下!”
陆虞跪地,颤抖着呈上自己的口供:“陛下,罪民当初受裴相指使,确实陷害了连祭酒,谢陛下给罪民一个坦白的机会,今夜过后,罪民可以死了。”
裴剑挺直肩背,庄重地站着,自始至终未曾侧目看陆虞一眼。
李契道:“陛下,正如陆虞自己的供述,他当时所处的位置不足以做这么大的决定,定是受人指使,至于这个人是不是裴相,就看裴相能否自证清白。”
大殿陷入室息般的安静。
纱帘在晚风中轻微起伏,如龙息残喘。
李庆呼出胸中最后的浊气,清了一声喉咙。
裴剑闭眼,跪地俯首:“陛下,臣……知罪。”
数十年君臣如鱼水之间的默契。
众臣及新科进士哑然。
李庆道:“你当年到底做了什么?”
裴剑道:“臣在国子监建造松竹书局,原是力发展党派培养亲信,但遭到国子监祭酒连安的阻拦,臣于是对此心怀恨意,指使陆虞使用阴谋陷害了连安。”
李庆道:“该当何罪?”
裴剑道:“官降三级,削去爵位,但是朝中目前还有诸多要务,请陛下让臣以戴罪之身把事情交接给下一任宰辅,再离开政事堂。”
李庆点了点头。
事实清楚明白,人证物证俱全,案件当场了结。
——国子祭酒连安并非逆党同谋,只是有失察之过,但罪不至死,自今日起复其宗族名位,追正三品正奉大夫。
一丝白发从御座上悄无声息地飘落地面,却在众人心中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连华不动声色地坐看,眸色如深潭清冷平静。
他的心早在入宴的那一刻便已经淬过了火,既能在行酒令时挥洒自如,也能面对这场酝酿已久正的变局波澜不惊。
因为他知道李庆不会就此了结,而他要的也还不止如此。
夜幕深沉,打更的铜锣哐哐当当响过。
殿外走廊人影穿行。
——“亥时,人定。”
烛火忽然窜了一下,晃动得厉害。
李庆道:“太子,现在旧案已经了结,但是朕还有几句话要问你。”
李契道:“臣在。”
李庆道:“你七岁之后就没有喊过朕一声爹爹,这份懂事着实让朕心疼,但你也知道,太子乃国之储君,这份重担本非常人所能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