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姜云漾:“……”
好奇怪的一句话。
他自己牵了就牵了,干嘛又要这么问。
可她又想不出反驳的话,就只好放任他这样牵着。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说完这句之后,他的步伐似乎慢了点,甚至差不多和她齐平。
两人就这样步调一致地走着。
旁边投来的目光也越来越多,但姜云漾已经顾不上了,只想赶紧到目的地。
所幸这段路不是很长。
到了驿馆的休息区,他终于将她放开。
她本以为会面见很多朝臣,心里还一直惴惴不安,现在才发现,原来所谓的伴驾宴,并不是一个大桌子,而是一个一个的小桌子。餐食也早已由御厨分好,放在单独的食匣里分配。
“伴驾宴原来是这样啊……”姜云漾感慨一句,跟随谢砚坐了下来。
小小一方桌子,坐着端端正正的两个人。
谢砚本就端庄内敛,这样的御宴,更是将礼仪和斯文恪守到了极致。
坐稳之后,他先是给她添了盏茶。
隔着薄薄日光,可以看到很漂亮的一双手。
指尖修长而匀称,手触瓷杯时,可以看到手背处突出来的指骨,以及蔓延的的淡淡的青筋。
姜云漾一时忍不住多看了会,心道这个人不说话时,其实还是挺赏心悦目的,直到谢砚如感般地投来目光,才慌乱地赶紧挪开目光,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食盒上。
这食盒也颇为精巧,外面看只有一个,里面却层层叠叠,放了八个盘子。
各式各样的菜色,荤素搭配,还有甜点和汤羹,简直就是普通人在旅途上不敢奢求的东西。
再看看他们自己带的干粮,姜云漾忽然就明白三皇子为什么那么野心勃勃地觊觎太子之位了。
但此刻的姜云漾实在太饿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夹起筷子就开动。
干炸鱼块包裹着各种香辛料的味道,香脆中带着鱼肉的顺滑,椒香小炒肉不辣,但是足够香,配上刚出锅的饼子,简直无敌,还有轻灼生菜、糖芋山药、红烧狮子头……
这也是她第一次尝试御厨的手艺,她觉得每一样都好好吃,但是吃着吃着,忽然有种莫名的熟悉。
直到尝到最后那一块软糯的白色糕点,她忽然抬起头,望着谢砚,惊喜道:“这是桂花酒酿做的软糕?!!”
虽说是两人一起进食,但是谢砚全程都没有怎么动筷,只是在她吃完之后,才夹起尝一尝。
此刻听到姜云漾这样问,也只是不动声色的“嗯”了下。
“味道怎么样?”
这句话问的,姜云漾简直要落泪了。
毫不夸张地说,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甜糕,比她从前在扬州时吃过的还要好吃不少。
因为嘴里有东西,她不敢开口,只是疯狂地点着头,宛若小鸡啄米。
她就说为什么那么熟悉,再看前面几道菜,也都是扬州风味,和她在外祖家时尝过的几乎一致。
这顿饭吃的心满意足,等到她吃完时,既定的休息时间也差不多过完了。
谢砚下午依然要有事商议,故而还是她一个人乘坐马车。
一直在旁边侍候着的宿雨,望着夫人高高兴兴离开的背影,没忍住问:“公子此番出行,主要是想让夫人尝尝这扬州师傅的手艺吧?”
只见谢砚端起茶杯默默喝了一口,“也不尽然。”
宿雨面露疑惑。
谢砚:“最主要是想让她尝江南口味时,面前不是只坐着那个姓裴的男人。”
宿雨点点头,心说对对对。
说完之后才忽然意识到,他家公子这是……吃醋了???
*
一行人马在傍晚时分到达了汤泉行宫。
房间是提前分配好的,圣上和太子一干人在行宫中,其余人则安置在附近的别院里。
下了马车之后,姜云漾就跟着行宫里的宫人回了房间。
作为谢砚的家眷,他们两人自然是一间。
这倒没什么,这些天,姜云漾已经差不多适应了和谢砚同床共枕的生活,她只需按照往常的做法,将两床被子放置在两人之间,就能睡个好觉。
进入房间后不久,姜云漾就开始心情愉快地整理东西。
她带来的东西不算多,但是有些杂。
全程将近一周的时间,除了必要的衣物、被褥、食物等,还有她在家的那些小玩意。
同程的有不少家眷,还有一些皇亲国戚,圣上和太子的轿撵离她有些远,她看不太清,但是离得近的,比如说长公主,还有总是和她在一起的那个崔荣月,不知和皇室什么关系,也跟着来了。
上次盛江楼的事情对她阴影不小,她自然是不可能和那些人在一起的。
少了交际,独处的时间就长了起来。所以她把自己的那些折纸、话本子、还有一些小玩意都带来解闷。
收拾好衣物,她就开始整理自己的话本子。
没想到刚刚摆好,门外便传来一阵敲门声。
是宫里来的女官。
两人穿着统一的制服,发髻妆容均一致,若是细看,连身高也差不了半寸。
“谢夫人好。”看到姜云漾之后,两人齐齐弯膝,行了个礼。
姜云漾虽然从未和宫中的人打过交道,但是从前看过的话本子告诉她,宫中人际关系的复杂程度超乎想象,就算是一个小小的内侍,也有生杀大权。类比过来,就是一个小小的女官,也需得以礼相待。
她也连忙回了个礼,礼貌道:“两位姐姐有什么事吗?”
两位女官没想到这个谢府夫人会这样客气,甚至还给自己回了礼,对她也更加尊敬了。
“谢夫人,请您准备一下,奴婢二人会在这里等待,引您和谢大人前往汤泉共浴。”
听到这句话,姜云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本以为还要等一等,没想到第一天就能泡温泉。
可就在她转身回房间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等等……
那位女官说什么来着。
等她和谢大人……
共浴???
和谢砚共浴???
不是……来之前也没告诉她还有这么个事啊!!
第32章
那一瞬间,她的呼吸彻底凝滞了。
这是她完全没料到的事情。
她以为的汤泉,是两个很大的,男女分开的大池子,想什么时候去就能什么时候去。
但想想,这样也不合理。她倒是舒服了,那圣上和随行的嫔妃怎么办……
如此,家庭共浴竟然是最合理的办法了。
可问题是,她和谢砚到现在还没有夫妻之实,最逾矩的也不过是互相触碰过对方的身体,但也不至于全然坦诚相待,如果共浴的话,那岂不是……
此刻虽未到汤泉,她就已经想把眼睛捂上了。
她现在只祈祷谢砚能一直被公事耽误而不过来。
翠竹已经将她的东西打点好了,姜云漾则心不在焉地收着谢砚的东西,往常这些活应该是宿雨做的,偏偏他今天也跟着谢砚出门了。
他的行李已有仆从送进来了,因为他风格单一,样式也基本一样,姜云漾也没多想,随手拿了几件就交由翠竹处理。
翠竹叠好之后,却没有直接拿出去,而是支支吾吾扭捏了好半天。
姜云漾问:“怎么了?”
这时,翠竹才红着脸,像是做了许久的思想工作似的道:“夫人没有给大人拿那个东西……”
姜云漾没明白,疑惑道:“什么东西?”
翠竹又挣扎了一会,不敢直说,只是不断给姜云漾使眼神:“夫人您再往下翻翻,应该就能看到了,那东西奴婢真的不太好帮忙收……t”
姜云漾半天没弄懂翠竹在害羞什么,因想着那两位女官还在外面侍候着,所以也没耽搁,便照着翠竹所说,继续往下翻了下。
再然后,只见一个和寻常衣物不同的东西骤然出现在眼前。
白色,棉布织就,四角平整,中间却微微隆起。
摸上去光滑又细腻,手感极好。
这样好的材质,姜云漾手上却像着了雷,差点没给抖落在地上。
这东西……竟然是男子亵裤!
意识到这个事实时,姜云漾差点没哭出声。
这种东西怎么能出现在她的房间里,甚至现在还被她捏着手上……
不过她当然不能扔出去,翠竹还在那边等着,她只好强忍着害羞,小脸通红地将其叠好,放置在要带去的那一堆衣物上。
只是跟着那两个女官往汤泉的地方去的时候,脑海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想法。
那东西中间那么大,他穿上去,真的合适吗?
与此同时,她脑海里甚至还直接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自动和那东西比画起来,生怕她估计不准似的。
原本瓷白的小脸霎时惹上一层红,从脸颊到耳尖,没有一处幸免。弄得她在脑海中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那幅画面赶出去。
……
几个人走了好一会,终于到了汤池附近。
姜云漾抬头一看,只觉得眼前的地方好雅致。
与圣上太子的浴宫不同,赐予随行百官的汤泉分散在不同的别院中。
入目是一排郁郁葱葱的翠竹,蜿蜒曲折的小径上,燃着一盏盏明亮的地灯,通向错落分布的一个个小木屋。
“谢夫人,这里就是您的谢大人的觅春居了,您看您是提前进去,还是等谢大人来了之后一起进去呢?”
两位宫人带着姜云漾,走到了偏左边的那一间,停在门口询问。
姜云漾四处观望了一眼,本想说一句“我先进去吧”,但看到不远处都是成双成对,立刻把这句话给咽了回去。
“那我在这儿等一会儿吧……”
两位女官相视一笑,似乎想说点什么,但碍于宫中礼法并没有开口,只是指了指门前的那个凉亭,道:“那辛苦夫人在这边等一下,等到谢大人来了,奴婢再为您二人启浴。”
姜云漾便找了个地方坐下。
到底是行宫,就算是下面的别院,一切也井井有条,来来往往不少人,但无丝毫市井喧嚣之气。
姜云漾没坐一会儿便觉得有些闷了,但她又不敢主动开口,还是旁边的女官看她实在不舒服,给她提了个意见:“夫人如果觉得闷,可以去别院门口的望星亭里看看。”
姜云漾有些疑惑:“和我现在待的亭子不一样吗?”
女官笑着解释:“望星台没有穹顶,位置也高些,仰头便可看到漫天星辰,不少人甚至专为望星亭而来呢。”
山中地势高,视野也开阔,是观星的好地方,姜云漾从来没在这么高的地方看过星星,立马欢欢喜喜地答应了。
没想到当她好不容易爬到望星亭时,里面已经坐了一桌人。
*
与此同时,太子行宫,偌大的书房内,只有谢砚和宿雨两人。
太子已奉诏陪嫁去了汤泉,谢砚则留下来整理这一整天的公务。
表面上风平浪静的一天,背地里却是看不到的波滚云谲。
就拿刚抵达行宫的赐宴,只因舒贵妃陪了两杯尽兴的酒,圣上竟把原本只有太子可享用的扶茶和琉玉如意赏赐给了三皇子赵芥。
在场的王公贵族无人不是震惊和疑惑,偏偏这母女两人,没有丝毫觉得僭越的推辞和回避,反而喜形于色地接受了。
圣上的表情,更是耐人寻味,明明是猜忌多疑的性格,今日竟没有露出半分不快,兴起之余,竟又当着太子的面,夸了赵芥好一会。
圣心难猜,任何细节的疏忽,造成的后果都可致命。
故而整整一晚,谢砚都在探究其中深意,生怕漏掉了什么破绽。
宿雨给他添了盏茶,终于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公子,今夜安排您的汤泉,可还要去?”
谢砚这才抬了下眼,想了下,问道:“她呢?”
宿雨:“夫人一个时辰前便过去了。”
谢砚没回话,宿雨便继续道:“夫人一直没进去,说是等您到时候一起。”
谢砚:“就在门口枯等着?”
宿雨纠结了一下:“也不是……”
“其实……”
谢砚:“其实什么?”
宿雨摸了下鼻子,决定实话实说:“其实夫人为了打发时间,去了别院口的望星亭,没想到在望星亭又碰到了裴大人,为了打发时间,两人正在做飞花令,翠竹还问大人还有多久过去,如果时间还久,能不能借一副花牌过去,多添点花样……”
房间里一瞬间落针可闻。
明明窗户都关着,宿雨却莫名其妙地觉得身子一冷。
再然后,冷彻入骨的声音传来:“一个时辰前,你怎么不提醒我?”
宿雨:“……”
他当时明明提醒了不止一次啊!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银河如昼,璀璨的星星点缀其间,宛如一颗颗明亮的碎钻。
谢砚带着宿雨步行至望星亭下时,果然听到上面传来朗朗的吟诗声。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
……
能记如此多的诗词,其实并非她的爱好的兴趣,盖因小时候的一次家宴。
那年她不过十岁的年纪,因不擅读书,她的古诗词记得也格外的慢,而那次家宴,二叔叔不知为何来了兴,让几位小辈完诗词接龙。她二姐姐功课做的好,接这些东西,自然不在话下,大姐姐也好,虽不是最出色的,但也顺利完成了,其余的兄弟姐妹,也都能接上那么几句,唯独姜云漾一个人,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愣是一次也没完成,一整个大丢人。
而之后,为了不丢人,她只好暗戳戳地把诗词记忆列为每日必须完成的任务。
这东西不比长篇累牍的词文,已属于最好记忆的内容,因此每次看话本子时,她都会带上一本,随时随地记一记,没想到就在她把自己变成了古诗袋子后,饭桌上,却再也没有诗词接龙这个环节了……
今日在此,也实在是因为无聊,才提议和裴延玩起了飞花令。
两人从“花”字飞到“夜”字,此刻正在飞头顶闪耀的那个“星”字。
这会儿已经飞得差不多了,姜云漾也快要把自己的库存用完了,因此在裴延的话出来后,迟迟没有回应。
裴延既不催促也不着急,就那样静静等着。
直到姜云漾再次开口:“愿我如星君如月……”
只不过,她的后半句还未说出口,便被身后一阵仓促的脚步声打断。
“二位好兴致。”淡淡的男声传来。
姜云漾下意识回头,只见夜色缭绕间,长身玉立着一位身着黑衣的年轻郎君。
男人身形高大,茕茕清绝,带着一种天然的威压。
姜云漾脊背微微僵硬了下,呼吸也跟着凝滞。
“诗是好诗,只不过,放在此刻并不应景。”
说罢,谢砚一双凛冽的双眸,像是凝着霜,先是在裴延身上淡淡扫过,再然后,全数落在姜云漾的身上。
短暂沉默后,他终于开口。
“娘子。”淡淡的语调,像是被夜间的山雾浸过般冷清,却有清晰的不像话,“时辰到了。”
姜云漾心中却慌得不要命。
他他他……唤她什么?
第33章
他从前从未这样唤过她,导致她觉得这句话不像是从他嘴里说出来,更像是从天边飘来。
姜云漾一时尴尬极了,根本不敢看谢砚的眼睛,而且让她想不通的是,为什么每次她单独和裴延在一起时,都会遇到谢砚,
一时间她内心的疲惫无法言说。
上一次,三人在一起的尴尬场面还历历在目。这一次,观之谢砚的表情,比上一次似乎还要更差一些。
而为了不让尴尬蔓延,姜云漾先开口道:“我……知道了。”
而为了不让裴延难堪,她立刻起身,走到谢砚身边,拽了拽他的衣袖,小声催促:“走吧。”
只是临出发之前,她回头给裴延挥了挥手,并朝他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目光,用嘴型比了个再见。
裴延露出一个苦笑,但也并未说什么,也同她挥手告别。
得知姜云漾和谢砚即将过来,两位女官也已经将汤泉准备好了。
温泉小屋的面积不大,但是设计很合理,男女分设不同的通道进入,女眷的入口处,还有一个很精致的梳妆台。
姜云漾在那里卸了妆,便听侍候的女官询问:“夫人想要丝质的浴衣还是纱质的浴衣,奴婢这边为您准备。”
姜云漾顿了顿,没想到竟然还可以穿浴衣,她没有选浴衣的经验,便按照感觉,在女官带来的几件衣服中t,选了件偏轻薄的纱质浴衣。
这浴衣虽然比平常衣服单薄简单了不知多少,但是也堪堪到了胸前的位置,更像是一条单独的襦裙,换好之后,几乎不暴露任何敏感部位。
看到镜中的字迹,姜云漾来之前关于共浴的尴尬幻想,也终于消散了不少,
她自己这件衣服包裹性都如此好,谢砚那个老古板想必会选一件更保守的。
这样想着,她非常放心地走向了浴池。
浴池的面积不算小,而且虽然在室内,周围竟然还装饰了一排苍翠欲滴的竹,竹里掩着明亮的烛火,微风吹过时,摇曳如风。
入口的地方是一串珠帘,她轻轻打起来,迈着轻快的小步走过去。
入目是一个海棠花瓣样的浴池,浴池两边是两只挺立的铜鹤,缓缓吐着水,白色的雾气氤氲在水面上,缭绕如仙境。
姜云漾四处环顾了一周,猝不及防地,目光被正中间的那个白晃晃的东西吸引。
等到脑海反应一瞬后,姜云漾才意识到,那个白到扎眼的东西……
竟然是谢砚的裸/背!!!
这、这人为什么不穿浴衣啊?!!
虽然早就慌了神,但就是那么短暂的片刻,目光早已将一切全部扫视。
紧劲而流畅的肌肉线条,宛若重峦叠嶂的峰,略显凹陷的地方,又如峰间秀丽而又蜿蜒的沟渠,白皙透明,莹如美玉,像是一轮皓月在天,亘古不变。
她不是没有看过谢砚的身体,但是仅有的那几次,神志都不怎么清晰,还都很仓促。所以此刻准确地说,是她第一次在这样清明的感受中看到他如此。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而此时,背对着她的那个身影缓缓转了过来,这次,她又完整地看到了他腹前的景象。
脑海中又是一片慌乱。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一个冷淡却不容置喙的声音:“下来。”
刚刚走来时他一直沉默着,这算是离开裴延后他说的第一句话。
姜云漾根本没有脑子拒绝了,此刻赤着脚,小心翼翼地靠近浴池,又缓缓踩下水去。汤泉的温度很高,踩下去的瞬间,整个人都被热气萦绕。
她缓缓蹲下去,水一点点漫过她的脚腕,小腿,又一点点漫过她的大腿,直到腰腹部的位置。原本白皙的小脸因为氤氲的热气逐渐变红,渐渐的衣衫被热水全部浸湿,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也因此,身前隆起的那一部分软绵,彻底显现了出来。
让她想不到的是,这纱质的浴衣,在水中竟然像透着光一般,毫无遮挡性,简直要把身前的那一片春色全部泄出。
姜云漾慌极了,抬起眼眸小心翼翼地看了谢砚一眼。
而此时,谢砚的目光并没有朝她担心的方向看。
一时间两人之间安静极了,刚刚他那句带着命令口吻的话,并没有后续,两人此刻的状态完全就是在互不打扰地泡温泉。
再偷偷看一眼,只见谢砚正靠着浴池的一角,似乎在闭目养神。
姜云漾也终于松了口气,但她也不敢乱动,只是学着他的样子往身后的位置靠了靠。
往后靠的感觉很舒服,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靠近汤池旁边的位置,水流好像湍急些,水像是从一个个小孔中出然后浮上来,最后打在肌肤上,形成一种天然的捶打感,很是舒适。
温暖的泉水让她全身放松下来。
原来泡温泉的感觉这么好。
她先是往身上撩了些水,将整个身体都浸湿,好奇地打量打量这个,又打量打量那个,然后把半个脑袋探下去,像自己曾经养过的那条小鱼一样吐泡泡。
但这地方毕竟不大,不到半刻钟的功夫,姜云漾就将该看的东西都看完了。
虽然泡在水中的感觉很舒适,但是一直将身子置于水下,还要学着谢砚那样一动不动,让她实在闷得难受,渐渐地,小腿也麻了。
可是谢砚一直没怎么动过,导致她也不敢大幅度的活动,
幸而这时,一位女官在珠帘外询问:“谢夫人,请问您是否需要添加一些香露。”
这一声简直解救姜云漾于水深火热。
她根本不想加什么香露,但还是非常及时地回了句:“来了来了。”
说罢,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浴巾,甚至没等女官送进来,自己主动走了出去。
没想到取完了香露,又把自己的披帛忘在了不远处,便又回去取了趟披帛,取完披帛,发现自己不小心把谢砚那条浴巾掉在了地上,又让女官在门口送了条浴巾。
就这样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那叫一个忙。
跑了好几趟后,腿麻的感觉倒是缓解了,只不过水外温度低,又让她冷得哆嗦。
姜云漾没办法,又立刻下了水。
下水之后整个人就好多了,温热的气息将她整个身子的寒意都驱逐出去,整个人又回归到一种很舒服的状态。
这期间,谢砚一直没什么反应,只是偶尔在她弄出水声时,投去睨视的目光。
姜云漾自然不敢说什么,只是轻轻回到刚刚的位置,尽量维持着一个动作不变,顺便朝他投过去一个目光,浅浅观察一下他的动向。
没想到就是这么一眼,竟然和谢砚对上了。
姜云漾尴尬极了,可就在她仓促回眸时,谢砚忽然烦躁开口:“你为什么不用香露?”
姜云漾:“?”
她根本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甚至没来得及思考,便脱口而出:“我为什么要用香露?”
短暂的沉默。
温泉的热气依然氤氲在水面上,月色如一片清亮的海,透过半开的窗子落进来,无论是室内还是室外,都没有刮风的迹象,姜云漾却忽然觉得周围的温度降了些。
谢砚像是终于厌倦了刚刚的动作,微微起身,雾气萦绕间水花溅起,露出精壮且线条流畅的肌肉。
“那裴延让你对诗,你便毫无异议地对诗?”他忽然出声,语气又沉又冽,言外之意很明确,她对裴延百依百顺却对他的话反而置若罔闻。
姜云漾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不是在说香露的事情吗,怎么忽然又扯到对诗了。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暗自纠结了好一会,她才慢慢移开目光,小声回复:“我那时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你若想对,我也可以陪你对,并不是他让我对,我才答应……”
谢砚:“那些诗词是谁教你背的?”
姜云漾:“怎么了?”
她不知谢砚这样问的目的是什么,本想探求一些更多的内容,但谢砚却一副不愿多说的意思。
姜云漾只好抿了下唇,如实回答:“是我自己背的。”
谢砚嗤笑一声,“难怪只有半碗水的工夫。”
姜云漾没听清:“什么?”
谢砚:“一知半解,学艺不精。”
姜云漾:“……”
沉默之间,她只觉得谢砚好讨厌。那些诗词好歹也是她一篇一篇背下来的,虽然确有死记硬背的嫌疑,但也不能就这样否定她的劳动成果吧。
于是她努了努嘴,将目光偏去另一边,雷霆小怒。
“怎么,我说得不对?”谢砚忽然说,“你若能证明,倒也算话。”
这话倒是激起了姜云漾的兴趣,她回眸看向他,一双湿漉漉的瞳仁,秋水般柔软:“怎么证明?”
此刻谢砚坐直了身子,就算是在水中,墨发依然高高束起,看不出一丝凌乱的痕迹。
“我出上句,你对下句。”
姜云漾还以为是什么,她鲜少在谢砚面前有证明自己的机会,想都没想就点头同意。
谢砚又看了她一眼,确定她没有再反悔的意思后,才开口道:“好。”
他也不耽搁,直接开口:“海上生明月。”
姜云漾对:“天涯共此时。”
谢砚:“大漠风尘日色昏。”
姜云漾:“红旗半卷出辕门。”
谢砚:“窗含西岭千秋雪。”
姜云漾:“门泊东吴万里船。”
谢砚:“长歌吟松风。”
姜云漾:“曲尽河星稀。”
半盏茶的工夫过去,两人依然在一句一句地对着,虽然到现在,姜云漾还是能顺利背出来,但她还是明显感觉,谢砚出的上句越来越生僻冷门。
“朝登凉台上,夕宿兰池里。”谢砚又出了一句,这次是完完整整的一句,出完之后,他并没有像之前一样等着她的回复,而是静静地望着她,语气沉敛地问了句,“这首诗可熟悉?”
原本大脑正在飞快转动的姜云漾,忽地愣住。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是吴歌。
吴歌向来以闺房情趣著名,别说具体的诗词内容,就算是这个名讳,偶尔提到都会被人避讳,偶尔流传出那么一两首不露骨的诗词,也只是新鲜解闷,难登大雅之堂。
她也只是很偶然的机会才读过那么一两首,看过就恨不得赶紧忘了,怎么可能谈得上熟悉。
就像此刻,冷不丁地听到这么一句,就足够让她的脸红了半扇。
“你不知道吗?”
姜云漾顿了顿,下意识地t抬眸,对上谢砚的眼。
他的声音是一贯的沉稳疏冷,没想到下一秒,却徒然靠近,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
第34章
他的手掌宽阔又有力,几乎没有用力,就让她动弹不得,白皙之间陷入软肉中,像是包裹在莲蓬中的莲子。
姜云漾是被迫仰的头,那力道明明不大,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两人之间的距离近极了,不知道是温泉还是他的体温,让她整个人都燥热不已。
“既然漾漾不知道,那我便替她补全。”
他忽然低了下头,手早已不知滑到了哪里,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声音道:“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
那声音又低又轻,几乎等同于呓语,搅动地两人之间本就浓烈的气息变得稠艳而凝滞,几乎要让人窒息。
姜云漾还没缓过神来,方才还在她耳畔低诉的唇瓣,忽地贴上了她的耳垂,小小一方天地瞬息被衔住,牙齿反复而缓慢地研磨。
体温在一点点升高,身上的每一寸神经都紧绷,尤其是那一声“漾漾”,让她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莫名的虚空状态中。
他似乎不是第一次这样称呼。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此刻已经很难回忆了,而当下的这一刻,却恍惚的宛若做梦。
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
这平日里她根本不敢多看一眼的诗句,此刻就这样明晃晃地被谢砚说出,简直让人不敢想象。
可这一幕还是这样发生了。
“记住了吗?”
原本衔着唇瓣的力量终于松开,但是却没有远离,更多的是在她侧脸的位置。
姜云漾哪里敢反驳,几近语无伦次地道了句:“记、记住了。”
可她的这句话,不仅没让一切结束,反而有种愈演愈烈的意思。
第二联,第三联……
姜云漾根本没想到,他竟能说出这么多那些所谓的淫.词.艳.曲来。
“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东西?”她词不达意地询问着。
谢砚却清清楚楚地回应:“你读过的诗我全读过,你没读过的诗,我也全读过,知道这样的东西,不是理之自然的事情?”
语气之低沉内敛,眼眸深邃的像是一片夜海,带着惯有的威严和认真,不知道的,还真的以为他在同她讨教课业学识。
姜云漾抿着唇,一双湿漉的眼睛怔然地望着他。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也不知道该如何做,大脑在一瞬间变得茫然无比,根本无法对身体发出任何指令。
月光透过竹梢,清清亮亮地洒下来,在地面上编织成一袭柔和静谧的银纱。仙鹤缓缓吐着水,稀稀落落地流入水面,升起一阵缥缈雾气。
眼前的男人,高大,清冷,明明端着一张斯文禁欲的脸,给人的感觉却带着一种极致的诱惑。她从未见过如此复杂的谢砚,可是这两种完全不同的特质,此刻兼而有之,也并没有显得很奇怪。他这个人,好像天生就能将一切融合得很好。
屋内灯火摇曳,在她白皙透嫩的小脸上铺上一层淡淡的光。
灯火明亮下,那张小脸很快便被一只宽大的掌心包裹,修长而均匀的指尖在她两颊轻轻刮弄着,另一只手则从水下蔓延,直到抵达她腰线的位置。
一瞬间的力量打破她维持已久的平衡,这力量同时让她脚底一滑,不得不寻找新的位置。
慌乱间,她不得已寻找靠近自己最近的位置坐下来。
可谁承想,她坐着的位置,竟然是他的大腿根部……
姜云漾吓了一跳,比之刚刚的怔然,此时已经惊慌,就在她试图往旁边挪动时,腰腹处的力量却一紧,整个人完全被禁锢在原地,不得动弹。
耳边响起一声很无味的笑:“这个位置就很好,还要去哪里?”
姜云漾:“……”
她咬着唇,一双眼睛早已通红,不知是委屈还是什么,“哪里好?”
“哪里都好。”
“……”
“离我很近,方便我们对诗,也方便我给你补习。”
姜云漾没想到谢砚会这样说,原本惊诧的表情此刻露出几分破碎,“我……我不想对诗了。”
早知道她对的是这样的诗,她这辈子都不要提对诗这个词了。
“是不想和我对?”
“不,不是……也,也不会和别人对。”
清冷的嗤笑传来,对她话中的嘲讽意味十足。
姜云漾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也不懂他想做什么。她能感受到他情绪的糟糕,可是剧本中没有过这一幕,她自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要亲亲吗?还是要抱抱?
她能明显感受到,谢砚这次的情绪比以往都要强烈很多,说不上是生气还是什么,但是很明显不是亲亲抱抱所能解决的。
怎么办,怎么办。
她觉得自己大脑已经混乱到无法思考,甚至都无法回忆书中的内容。
就在这时,那个沉寂许久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既不想对诗,也不想让我给你补课,那我们做点别的。”
“什、什么?”
“靠过来一点。”谢砚说。
姜云漾骤然抬了下头。
她现在正稳稳当当地坐在他的腿上,水流虽平缓,但是微小的波浪也有一股冲击力,她甚至都不知道他是如何和这股力量抵抗,才让她坐得如此稳稳当当。
两人明明已经靠近得很近了,她不知道还能如何近。
可是对上男人那双深邃地写着不容置喙的眼眸时,她又完全不敢懈怠和拒绝。
姜云漾没办法,只能抽出一只手,缓慢地滑过他胸前的位置,勾上他的脖颈,将整个身体又往前蹭了蹭。
虽然比之刚刚并没有贴近许多,但也聊胜于无。
幸好谢砚并无异议,甚至还道了句:“好。”
姜云漾也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现在,吻我。”
刚把心放回去的姜云漾:“???”
她整个人仿佛陷入一阵恍惚之间,耳边像是罩了雾,完全难以相信他说出口的话。
“怎么?不会吗?”
姜云漾觉得自己的掌心都快要被掐破了,她抿着唇,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柔软的眸子一眨不眨,像是能泛出水来。
“我……”
“从前是怎么吻的,现在就怎么吻。”
一听到这,她心里立刻凉了半截,本就通红的耳尖,此刻像是在滴血。
她确实在洞房那日吻过他一次,那次实在是迫于生存,她才无奈鼓起勇气,第二次,则是那个混乱的夜晚。那一次,她更是无辜,手脚发软,不知所措,全程几乎都是被他带着,准确地说,是他吻的她。
今日这般,让她如何下得了决心?
姜云漾犹豫着,接着便对上了那双冷漠到几乎无情无欲的双眸,“接吻而已,之前那么多次,你都忘了?”
姜云漾只觉得心脏倏然一紧,知道自己怕是躲不过了。于是闭了下眼,圈住他脖颈的力量紧了紧,终于将唇瓣送了上去。
很熟悉的香味。
像是刚刚沏好的清茶,将苦涩和甘甜调和成一种极致的完美,沁入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角落。耳朵在那一瞬失去了听觉,心脏也窒息。
她是如此的慌不择路,但出乎意料的是,谢砚却比她想象的要自如许多。柔软的唇瓣触碰的瞬间,接着被稳稳的衔住,在一点点的探索,深入,绵长的温热从舌尖再到舌根,最后一点点蔓延到喉咙深处,将她整个人彻底包裹。
她记不清两人多少天没有吻过了。徒然间这样接上,却毫无生疏和不适感,好像这一切并不是他兴之所至的强求,而是一切本该如此。
灯火溶溶,竹影疏疏,两人紧紧相交的身影就那样被映在白墙深处,成为一幅生动的剪影。
姜云漾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到底作何感受。
也不知道该如何认识眼前这个人。
他就像是天上的月亮,清冷,疏离,高贵,又克制。明明和她靠的如此之近,却依然高悬般的,对她清冷俯视。可周身的温度确实炙热的,浓烈的,甚至近乎于奉献的,几乎对她所有的都包容,都给予。
没人知道两人到底吻了多久,姜云漾只觉得自己大脑发昏,双腿发软,完全站不住,可是每当她想要退缩的时候,那盈盈一握的关尺便会被紧紧一握,接着对上那双好整以暇的目光,喑哑着声音,不动声色地命令道:
“继续。”
……
夜已然深了,连虫鸣声都渐弱。其余的家眷早已结束了沐浴归房,整个别院除了值守的宫人,几乎看不到别人。
从一开始就侍候在外面的女官,已重新点了盏更亮的灯。
谢砚和姜云漾终于出来了。
走在前面的男人一身浅色常服,墨发高高竖起,端重沉稳,清风霁月。身后的小姑娘一身淡紫色的衣裙,像是一朵盛开在夜色里的小花,垂着眼眸,乖顺地跟在身后。若是细看,能看到那云朵般的脸颊上晕染着一抹不自然的红。
宿雨和翠竹也一直等在门外,一个手上拿着两盏灯,t一个抱了件浅粉色的披风。
看到两人走出来,立马迎了上去。
宿雨:“公子!”
翠竹:“夫人!”
“夜里风凉,夫人仔细些。”翠竹说着,立刻给姜云漾披了上去,就在绕过她脖颈系带子时,几道红印骤然出现在眼前。
翠竹吓了一跳,忍不住惊道:“夫人您这是怎么了?怎的出现这么多斑印和红痕,是被虫子咬了吗?”
姜云漾情绪刚刚调整得差不多,因为翠竹这一句话,差点石化。
出来时她就觉得脖子后面麻麻酥酥的,没想到会明显到这般程度。
姜云漾顿时便尴尬得无地自容,若只有他们几个还好,身边可是还有宫人和值守的女官啊。
就在她差点在地上找个缝钻进去的时候,刚刚一直沉默的那人忽然沉稳开口:“是被虫子咬了,翠竹你先去找点药膏。”
不仅如此,还上前一步,将翠竹手中的披风接手过来。
修长而匀称的指尖,绕过脖颈,耐心又细致地帮她系着飘带。
姜云漾简直要气死了。她简直不敢想象谢砚是怎样平静地说出这样的话的,明明前一刻还在做那样的事情……
不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是什么!
这样想着,连忙抬手,负气似的从她手中夺过飘带,准备自己系起来。没想到她这抗议的动作,没让谢砚有所反思,反而引来他一声轻笑。
谢砚看她几秒,长而黑的睫毛下流过一丝情绪:“你在生气?”
姜云漾不理他,一边系一边将目光投去另一边。
白皙指尖很快被那宽厚掌心按住,冷清嗓音响起:“下次多背点诗。”
姜云漾:“……!!!”
下次再和他对诗她就是小狗!
第35章
不对不对,她怎么能诅咒自己是小狗呢,要变也是谢砚变成小狗才是。
姜云漾一边跟在低头想着,一边在心中暗暗骂他。
就这样骂了一路,快到房门口的时候,却忽然开始担心。
浴池中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两人一开始就是简单的接吻,但其实后来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谢砚还是还是想做点别的什么的,至于后来为什么没做,大概和她表现出的那么一点点抗拒有关。
那会她也热的浑身发烫,大脑晕晕乎乎整个人像是踩在云端,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已经很热了,可还是非常渴望那股撩人的温度,希望和他更近一点,在近一点,甚至再近一步也不是不可以……
但理智告诉她还不可以。
她和谢砚根本就不熟悉,再说按照话本子上的剧情,也还没有走到这一步,两人真正同房,要到两人感情基本稳定时,而那时,祸事的风险基本已经解除了。
之前崩剧情带来的副作用就足够大了,这要是稳不住,她估计整个人都要凉了。
浴池里她尚且可以稳住,她现在担心的是,回房以后,万一他想要,她该怎么办……
因此回程的路上,她全程都有些焦虑的低着头。
很快两人便走到了住所。
房门前点着两盏灯,让她想不到的是,灯下竟然站着一个身子婀娜窈窕又端庄明艳的美人。
竟然是她的大姐姐!
姜云漾看到后,眼睛立马就亮了。原本压在心中的那片阴霾,在看到姐姐的那一刻,顿时烟消云散。
姜云漾一路小跑过去:“长姐!”
此刻的她扑在长姐身上,就像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
两人不过几日未见,姜云昭也是有些无奈,但是还是低头捏了捏她的小脸:“都是多大的人了,在外面还这般吗?”
说完,颇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谢砚。
可让她想不到的是,谢砚的神情并无她想象中那般嫌弃,深邃的眼眸舒展着,没有多余的情绪,与往日的严肃清冷不多,反而温和沉敛地朝她点了头,当做打招呼。
很快,谢砚抱着不打扰两人的态度,先抬步离开了。
谢砚离开后,姜云漾也彻底放松了,迫不及待道:“没想到太子过来带的是姐姐。”
姜云昭将她从自己怀里拉出来,摆正了才笑着解释:“殿下说徐良娣有孕,不适合出行,我就跟着来了。”
姜云漾兴奋地点了点头,太子的车驾在前面,一路过来,和她的距离有些远,也不便上前打招呼,她还以为带的会是徐良娣。
“看来有孕也不一定是好事啊……”姜云漾很小声地回了句,“这样好的温泉泡不了,还真是可惜……”
何止是可惜,姜云昭也就是看在她年纪小的份上,没把徐良娣如今的处境告诉她。
女人之间的战争从来都是没有硝烟的,按照她的计划,徐良娣不止是这次不能跟来温泉,以后的很多活动都怕是不能参加了,这其中,除了上次姜云漾无意的助力外,也少不了她自己的经营。
但也只是个开始,以后怕是还有很辛苦的路要走。
不过她不在乎。
她虽然和姜云漾一样有种极动人,极出挑的容貌,但是性子和她却完全不同。
姜云漾单纯天真,就算有点心思,也都写在脸上,但她却有筹划,懂算计,知道想要在太子府立足,单纯有美貌是不够的。
有的时候,心机是比美貌和家世更重要的存在。
这是她选择的路,没有什么后悔的,若是嫁与一个普通人,过平平常常、规规矩矩的日子,她还真的觉得没什么兴趣,反而一路升级打怪让她有了不少精气神,如若能为家庭争上一份前程,就更好了。
不仅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了妹妹。
不过现在其实也还好,至少跟着谢砚,没有小妾这样的麻烦。
姜云漾:“对了姐姐,你是不是已经泡过温泉了,感觉怎么样啊?殿下对你可好?”
说实话,这是两回事情,但姜云漾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没刹住,同时问了出来。
如此两个平常的问题,连在一起,显出了一种莫名的怪异。
姜云昭也察觉到了些不同,心中忍不住一动。据她所知,此次同行的官员皆是共浴,姜云漾既能这样问,怕就是因为自己刚刚发生了什么。
不过她没有戳穿姜云漾的这点小心思,而是笑了下,答道:“我们也是刚到就去泡温泉了,大概比你稍早一些吧。”
“左不过是行宫的池子比你们用的大一些,服侍的人多一些,但也差不了多少。”
姜云漾点了点头。
“至于殿下对我,还和以前一样。”
姜云漾:“那我就放心了。”
既为姐姐的处境,也为刚刚自己刚刚的小心思没被看出而侥幸。
看小姑娘眉头舒展了不少,姜云昭忍不住摇了摇头,这个小丫头,每天也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对了漾漾,”这次换姜云昭问她,“我此番过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姜云漾歪了下头,疑惑道:“什么?”
姜云昭:“你和长公主之间,可是有什么误会?”
姜云漾怔了下,她没想到自己那点事情,竟然传到了姐姐那边:“我……”
姜云昭看她如此神情,就知道那些传言是真的了,摆了摆手道:“具体的误会你不必说了,我只想告诉你,这次长公主也过来伴驾了,你可不要在和她有什么过节。”
姜云漾抿了抿唇,琥珀色的瞳仁闪了闪,透出几分紧张。
姜云昭看她如此,也不免有些心疼,搭了下她的肩,语气软下来:“漾漾你也不必想多,我就是好意提醒一下,想来谢砚在此,一般人不会轻举妄动,但凡是还是小心些为好。”
闻此,姜云漾心中微微一动。
姐姐竟然指望着谢砚?
刚刚浴池中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他这个人,不欺负她计算好的了……
不过和他相处这么些时间,他也不是全然没有用处,保护倒也是能保护,但是想想她每次做出的努力和付出的代价……
能躲还是躲吧。
虽然心中这样想,但她为了不让姐姐担心,还是默默道了句:“我知道了,姐姐放心。”
“还有,”姜云昭等着她点完了头,又补充了一句,“爹爹最近要调任去豫州几个月,不在京中,最近你也尽量不要回家。”
这个消息对姜云漾来说确是个大消息,她立刻抬头,问道:“怎的突然要调去豫州?”
姜云昭:“夏汛马上要到,司天监估计今年的雨比往年大些,黄河怕是要泛滥,所以提前派官员过去值守。”
姜云漾不太懂什么夏汛秋汛,但她知道水火无情,一旦发生意外,能派她爹去,肯定不是什么好职位。再看长姐脸上隐藏着的淡淡担忧之情,她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想了。
毕竟是人命关天的事情,她爹爹向来不会曲意逢迎,万一别人搞砸了,而强加到他头上可怎么办,那她家岂不是完了,岂不是也应了那话本子中的祸事?
姜云漾顿了顿:“爹爹……会没事的吧?”
姜云昭嗯了声,“河汛的情况我们不能决定,但能做的是照顾好自己。”t
说完,她又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听说谢大人也负责一部分,万一真的有了什么事情……”
姜云漾原本还在但心中,闻言,心中倏忽一动。
刚刚还觉得一无是处的谢砚,在她心中的整个形象都高大了不少。
“长姐的意思是——”姜云漾眨了眨眼,组织了下语言,但还未说出口,脑袋便被姜云昭揉了揉。
“我没什么意思,现下最主要的,是你和谢大人过好属于自己的日子。”
“听说下个月姜云映要回来,到时候我们再见吧。”说罢,又捏了捏姜云漾的小脸,准备起身离开。
看到姐姐要走,她心中很是不舍,但是想到这几日或许还有机会见面,便说服自己和姐姐告别了。
姜云昭一行人离开后,她和谢砚的住处又复归平静。
卧室的灯暗着,隔壁的书房却灯火通明。
姜云漾跟着松了口气,想着今夜应该是她独自一人睡了。
翠竹正在帮她整理床铺。她虽然已经很累了,但因为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心绪有些乱,于是准备从自己带来的匣子里摸出个话本子看看。
这样想着,她踮了下脚尖,将走之前放在紫檀架子上的匣子给取了下来。
这里面放着她从家里带来的小东西,因为当时她懒得分类,干脆直接将书桌上的东西全部都放了进来。
当天收拾东西就被她放在了高处,倒不是有多珍贵,不过是不想让谢砚看到吐槽她幼稚罢了。
此刻取下来,里面的东西响作一团。
乱还是和之前一样乱,但是她总觉得盒子有些不同。
似乎比之前轻了些。
姜云漾将盒子摆放平稳,掀开一看。
原本平静的眼眸,顿时露出几分惶恐和怔然。
第36章
里面的东西,竟然比来之前少了一大半。
姜云漾起初还不相信,她这一筐子破烂,还会被人惦记吗?
不死心地翻找了一会,她才彻底接受这个现实。
她的这一框破烂,还真的有人惦记。
心情复杂的思考了好半天,她终于得出了个结论——这人的意图如此奇怪,怕不是冲着她的东西过来,而是冲着她这个人过来!
她该不会有什么性命危险吧?
一想到这种可能,她心里忽然慌得不行。眼下屋内只有她和翠竹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要是发生什么点什么,她们两人根本应对不来啊!
姜云漾焦虑极了,现在任何风吹草动,对她来说都是危险,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拽着翠竹往偏房跑过去。
因此谢砚不过抬头的工夫,就看到眼前忽然出现的姜云漾。
原本散在肩头上绸缎似的墨发略显凌乱,白皙的小脸一阵薄红,因为一路小跑过来的缘故,微微喘着气。
偏房本就狭小,一时间,因为姜云漾和翠竹的到来而显得拥挤起来。
谢砚蹙着眉,深邃的眼眸看不出情绪:“有事吗?”
“有!”姜云漾抢着似的回答,“准确的说,是有危险。”
谢砚凝了下眸,示意她继续说。
姜云漾就把从见到姐姐到进门之后发现东西不见的过程全部说了一遍,又添油加醋了不少自己的猜想。
听那样子,似乎她只要再慢一点,现在就已经殒命归西了。
期间谢砚就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等到她絮絮叨叨地说完了,才问:“所以你都丢了些什么东西?”
姜云漾一顿。
她刚刚光顾着紧张了,还真没仔细点过。可谢砚的目光太严肃,她也只能凭着记忆说着:“两本折纸书,一摞革草纸,一封没写完的信,两朵还是三朵折好的玫瑰花……”
她一边说着,余光却忍不住落在谢砚身上,随着他眉头越皱越深,她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弱,最后简直要听不到。
“就这些?”男人沉声问。
姜云漾却没吭声了。
不盘点还好,一盘点,她觉得真的不该因为这点小事惊动谢砚。
没想到,下一秒,耳边传来男人低沉的命令声:“宿雨,你去查一下。”
原本在一旁给两人添茶的宿雨,立马领了命,出去了。
翠竹也是被姜云漾匆忙拉来的,还以为有多大的事情,没想到只是丢了东西,略显尴尬地福了福:“那奴婢也跟着宿雨一起。”
姜云漾虽然有些后怕,但是觉得有宿雨在,翠竹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便也同意她出去了。
而目送两人出去后,房内只剩下她和谢砚两人。
狭小的房间终于变得宽敞了些。
宽敞的副作用就是显得此刻异常安静。
姜云漾不知道此刻的她该做些什么。
实际上,她和谢砚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都无所事事。除了那几次必要的身体接触,两人几乎没有别的交流。
但是现在让她回房,她又不敢,于是只能在谢砚房间内磨磨蹭蹭。
她先是看了看他的书桌,想要帮他点忙,但她发现,无论是茶水还是灯油,宿雨已经准备的很好了。她又看了看旁边摆放整齐的几本书,但失望地发现,那都是些书名都让她头疼的经史文集。
只有角落里塞了本叫《小山房集》的,看上去像是诗集的东西。
若是从前,她可能还能和他聊一聊诗词,但现在……想都别想。
只是一直这样磨蹭下去终究不是个办法,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将近一刻钟后,她终于忍不住了,问出了自己今日最关心的问题。
“谢砚,我今晚能在这边睡吗?”小姑娘眨巴着一双眼,在烛光的映照下,像是漂亮的琥珀。
这间虽是偏房,但是旁边也摆放着一张床。据她目测,这张床并不比他们两人房间里的小多少,她睡在边边上,绰绰有余。
这么一折腾,她早有些困了,此刻望着那张床,难免有些期待。
谢砚望着她盯着床的目光,神情有些复杂。
不过他没多逗留,就再次把目光落在自己的公文上。
“行。”他说。
姜云漾松了口气,欣慰地接受了,忙不迭地爬上了床。
而且她很高兴地发现,此刻的谢砚看上去没有任何要睡觉的意思,她想起刚进门时他对着公文思索的神情……
嗯,今晚他大概又要熬一个通宵了。
为了躲避灯光,姜云漾很快将被子拉到了脑袋上。
山中气温低,房中准备的被子都很厚,还没睡着,她就被憋的喘不过气了。
姜云漾只好把头探出来。
这个房间不比他们在谢府中的卧室做了隔断,因此谢砚的烛光也直直地打在了她这边。
姜云漾对光有些敏感,稍微有些亮就睡不着。翻来覆去好半天后,依然没有任何睡意。终于,她鼓起勇气,从被子里探出个小脑袋,唤了声:“谢砚。”
“你能不能把灯光调暗一点点。”她一边说,一边将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了个造型,“一点点就好。”
这不是什么难事,谢砚听到后,拿开灯罩,剪了截烛火。
房间内顿时暗了不少。
姜云漾:“谢谢。”
道完了谢,她再次把头给蒙进被子。
没想到就是这样暗的灯光,还是没能激起她的睡意。
她只好又翻来覆去了一会,然后……再次探头出来:“谢砚。”
“灯光能再暗一点点吗?”
没低头多久的谢砚:“……”
但他还是照做了。
这次,灯光几乎如豆粒般,一点儿也映不到她这边了。
但她依然……睡不着。
整个人像是有根神经一直紧绷着,更像是下意识在等他。
姜云漾好崩溃。
她真的一点儿也不想等他啊。
但是时间就是一点点流逝了。
直到某一刻,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也听不到一丝声音。
原本打扰她睡眠的因素,再这一刻,像是全部消息了。
原本躁动不安的心骤然一紧,她也不装睡了,立刻竖起耳朵听周围的动静。
短暂安静之后,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响起,姜云漾专心致志地听着,判断着那脚步声的去向。
……终于要走了吗?
那可真是太好了。
姜云漾松了口气,想着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于是把被子往下拉了拉,将整个脑袋都探出来,呼吸新鲜空气。
就是这么一瞬,一股熟悉的冷香扑面而来。
再然后,原本整整齐齐叠在她旁边的被子,被一个力量掀起来。
姜云漾吓懵了,再不敢装睡,甚至“腾”地一下坐了起来,惊慌失措道:“谢砚……你!你也要睡在这里吗?”
清冷月色从窗外洒下来,在他的长睫处覆上一片淡淡的阴影。
面对姜云漾的质问,男人丝毫没有不好意思,平静的语气毫无波澜:“有必要提醒一下。”
“这本来就是我的床。”
姜云漾:“……”
这话虽然没错,可是……她从来没有和他这么近距离地睡过啊,虽然刚刚他们两人在浴池里的动作堪称胆大。
“我没别的意思……”姜云漾小声给自己找补,“我就是觉得床有点小。”
“不过没关系,我会往里一点的。”说着,非常自觉地往里面又t挪了挪。
平日在家睡,她还会在中间放床被子,但显然,这个地方并不能提供多余的被子,这样一来,除去被子的边缘,两个人完全差不多完全贴在了一起。
她不敢反驳,为了不和谢砚接触,只能直挺挺地躺着,双手竖立在身侧,宛若一根整齐的竹竿。
姜云漾以为这个姿势会睡不着,没想到没一会,反而静了下来,心里也没有刚刚要等着人的急迫感了。
渐渐地,困意来袭。
谢砚也没想到身旁的小姑娘会睡得那么快,明明刚刚还一副非常敏感的样子。
太子的事情还没有着落,局势尚且不分明,三皇子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对太子的储君之位造成威胁。一开始他却如姜云漾所想,准备静坐一夜。
只是看她睡得实在是艰难,这才决定彻底熄灭烛火。
反正他只是想事情,躺着和坐着区别不大,但躺下来,发出的声音终究要小一些,对她的影响应该也会小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