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如此描述,除了那人,还能有谁。
姜云漾凝了下神,淡淡道:“不见。”
谁知她刚一说完,外面便传来一阵沉沉的脚步声。
再然后,谢砚那张熟悉的脸便出现在眼前。
姜云漾:“……”
男人一袭鸦青色的圆领长袍,眉骨高挺,轮廓清晰,削瘦的面容在日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
姜云漾心中下意识地缩瑟一下,漂亮的杏眼睁大了些,骤然紧张了起来。
守门的刘师傅是怎么回事儿,怎么大白天的门都不看紧。
院子里的氛围顿时凝结成了一团浆糊。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宿雨简直比姜云漾还要紧张。方才谢砚那番话还在他脑海里回荡,震得他道现在都缓不过神来,他生怕谢砚会将那种情绪带到这里来。
那样不稳定的情绪,万一惹出什么样的事端可怎么办。
宿雨看了看谢砚,又看了看姜云漾,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半晌沉默后,谢砚先开口了。
男人原本紧绷的薄唇轻启,淡薄的眉眼里肉眼可见地压制着情绪,可说出的第一句却是:“用饭了吗?”
宿雨:“?”
姜云漾:“?”
姜云漾听得一愣,两人生活将近三个月,这样的日常话,他从前从未说过,没想到竟然在她想要和离时,跑到她院子里这样说。
不仅如此,在她愣神间,谢砚竟然直直往前跨了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腕,“没用饭的话,现在跟我去用饭。”
姜云漾:“???”
原本平静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慌失措。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如此。
前面几次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可那时,他们两人还是夫妻,尚且可以如此。
但现如今,都是要和离的人了,他这般又是作何姿态!
姜云漾前几次都挣脱不得,但今天,她知道自己必须狠下心了。
她一边甩着他的手腕一边道:“谢大人这是做什么?”
少女肩膀微微缩瑟着,努力想要将她的手抽出,同时语气,可最终发出来的,却带着不经意的委屈。
“我既与大人递了和离书,就算大人不顾及自己,也不顾忌我的名声吗?”
闻此,谢砚终于停住了步伐。
不是因为她话中的内容,而是那个称谓。
从前她总是在他耳边谢砚谢砚的叫,早已让他习惯,今天这声“大人”,听起来却分外刺耳。
而就在这空当间,姜云漾也终于将自己的手腕给抽了出来。
只见男人转了下眸,静静地看向她,半晌沉默后,才平稳开口:“你执意如此吗?”
姜云漾努力让自己心情平静。
从前她对他敬畏,一方面因为他的身份,一方面则是因为他是她的夫君。
现下,她已经给他递了和离书,两人已和陌生人没有区别。
对一个人陌生人,又何必有多余的感情呢?
深呼一口后,她轻轻道了声:“嗯。”
接着,姜云漾将自己整理了许久的思绪,全部和盘托出:“我与大人本就是毫无感情的联姻而已,因为家族的原因,不得已才捆绑在了一起。两人既不是两情相悦,也不是情投意合,在一起终究是场灾难,不如早早签了这份和离书,好聚好散。”
“人这一辈子,来到这世上不容易,谁也不能委屈了自己。日后,谢大人会遇上真心喜欢的人,或者真心喜欢你的人,两个人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成就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话,岂不是称心如意?”
姜云漾说这话时,谢砚就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直到她沉默了,他才掀起冷清的眼皮,沉声道:“说完了吗?”
姜云漾顿了顿,她总觉得自己还有些要说的话,但是此刻却想不起来,只能先点了下头。
短暂沉默后,身旁的谢砚才睨她一眼,冷淡开口:“这就是你琢磨一天一夜,琢磨出来的理由?”
姜云漾心中一滞:“……”
这人怎么回事,这样说显得她这个理由很憋足一样。
可是这全部是她的真心话,是她发自肺腑的话。
她觉得这个人好讨厌,明明已经要和离了,却还是这样的高高在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传声。
再次抬眼时,一个更加熟悉的面容出现。
是裴延!
只见他一只手上拎着一摞文书,一只手上则拎了好大一包酥饼。
显然他辗转了许久,才找到了这个地方。
姜云漾看到他,原本黯淡的目光立刻亮了下,欢喜地喊了声:“裴哥哥!”
上一次和裴延联络,还是因为书铺刘掌柜的事情。翠竹在府衙不认识什么人,便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找到了裴延。
没想到歪打正着,裴延真的给她们提供了不少线索。
但这样的事情,免不了会问起原因,当时翠竹支支吾吾也没说清楚,裴延那时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今日终于得空,本想递个帖子登门问一问,没想到却听到姜云漾已经离开了谢家,便又一路问到了此处。
对上姜云漾的目光,裴延一句“漾漾”还没喊出口,就收到身旁一个不客气的眼风。
只见谢砚冷着那张脸,目光阴沉地落在他身上,“你来做什么?”
裴延:“……”
没人告诉他谢砚也在啊。
姜云漾一听这个话就来气,也没多想,瞪着谢砚脱口而出:“这是我家,裴哥哥来寻我,有何不可?”
谢砚掀起眼眸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恰巧这个时候,做饭的刘仆妇出来了:“娘子,饭已经好了,是不是现在要呈上?”
姜云漾顿了下,想起谢砚来时,问她的第一句话就是用饭没有。
那刘仆妇根本没想到一时院子里站了这么多一堆人,顿时慌了神:“娘子没说今日这么多人过来啊?”
“那奴婢再去添一点。”说着,着急忙慌就要往回赶。
没走两步,谢砚却开口了:“不用了。”
“既然只准备了你家娘子的,直接呈上就好了,我与这位公子自会离去。”
裴延:“?”
姜云漾:“?”
她都没说话,他怎么就直接做了决定。这到底是她家还是他家?
此刻,谢砚的目光再次落了过来,直直地打在了裴延的眼底。
那道目光意沉而凛冽,强硬到根本不给人拒绝的机会,审视完了裴延,他一拂袖,转身而去。
话都说到这儿了,裴延再留下,倒显得不识趣了,他也只能苦笑一声,婉拒了姜云漾的一起用饭的邀请,出了门。
再看不远处,谢砚的车马早已经驶出了巷口。
裴延叹了口气,不知该作何猜想。其实此前他和谢砚两人已经聊的很清楚了,他今日来,也没有任何觊觎这段感情的意思。
姜云漾负气出门,心中定是有不痛快,他知道姜云漾虽然平日里不言不语,但是对感情的事情拎的很清。所以无论是从前还是婚后,她也只是把他当做朋友和哥哥罢了,再无半分逾矩,他此番前来,亦是如此。
没想到谢砚还是这般不给他面子。
……
谢砚的马车驶t出巷子时,正是日光高悬的正午时分。
连着半个月没有下雨,暑热蒸腾,连路边的花花草草都跟着打蔫。
宿雨颇为刚刚的事情捏了把汗。
他今天也是见识了。
让谢砚这样冒着暑气来,又冒着暑气离开,还连顿饭都没吃上,简直是头一遭。
而此刻,马车中的谢砚,仿佛又回到了在家中琴室的状态,全程未发一言,甚至连个帘子都不愿打起来。
再看谢砚手上,这会没再用力,血迹虽已凝固,但依然透着几分惊心。
正常来说,这么长的时间,烧伤早该好的差不多了。只是因为在豫州任上,他没有时间涂药,还经常身体力行地和任上的将士一起赈灾抚民。前线的活做难做,磕碰意外是常事,故而旧伤未愈,又添了不少新伤。
若回来好好将养也就罢了,偏又不要命似地抚琴……
宿雨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此刻已经过了谢砚平日用餐的点,府衙内的厨子怕是早已经休息了。
眼看着要到了繁华街区,他便试探性地问:“公子可要在街边的食铺或饭楼里用些餐?”
谢砚不出意外地摇了下头。
宿雨看他额角渗出的汗滴,心中有些不忍,看到前面的铺子,又忍不住建议:“公子若不用餐,要不喝上一碗梅子汤?近日暑气太重,前面就是南街最有名的那家,喝上一碗解暑也行啊。”
谢砚抬了下眼,眉心紧紧拧着,看他的眼神简直不能再冷。
宿雨:“……不喝也行,到底是些小娘子们喜欢的饮品,也不适合。”
马车又往前行驶了一会。
直到快要驶出大街的时候,谢砚忽然道:“停车。”
“掉头回去。”
宿雨怔了下,却也不敢多问,忙让车夫调转了方向。
因为不知道谢砚的意图,所以车子行驶的很缓慢。
直到那家卖梅子汤的糖水铺前。
原本端坐在车上的谢砚,竟然一声不吭,直接从车马上跳了下去。
宿雨吓了好大一跳。
再扎眼时,只见那个身着黑衣的身影,面无表情地站在队伍的最尾处。
第52章
一瞬间的恍惚,等到宿雨再次反应过来时,谢砚已经回来了。
只见他黑着脸,将两碗梅子汤塞在宿雨手上:“给她送过去。”
宿雨愣住:“谁?”
谢砚面色阴沉地瞪他一眼。
宿雨这才回神:“哦哦。”
说着他立马掀开帘子,准备下车。
没走几步,只听帘子内,沉沉的男声再次响起:“不要说是我买的,明白吗?”
宿雨哪敢不明白。
慢慢冷静下来后,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那平日里的冷的如冰似雪的主子,竟然主动排队给少夫人买梅子汤了???
天啊。
这是他不花钱能看到的场景吗?
还是在这样的大热天,冒着太阳,跟在一群小娘子后面排着队。
不过也应该。
谁让他从前对少夫人那么冷漠,刚刚在人家院子里那番话,还那么不客气,看吧,回旋镖扎到自己身上了吧。
宿雨抬头张望了一下,因为正下午的时间,大部分人都在家中午睡,所以方才的队伍并没有很长。
哎,就应该长一点,让他家主子长长记性才对。
姜云漾的住所距离中街的距离还不近,宿雨重新打了辆马车,给了车夫点小费,终于在半个时辰后赶过去了。
被他用布包裹着的梅子汤还冰着,隔着盖子都能嗅到那股清甜的诱人气息。
姜云漾并没有午睡。
吃过饭后,她就一直和翠竹在研究铺子的选址之处。
其实陆云此前帮她定好了,但她想着,她既然已经要和谢砚和离了,也不便再麻烦陆云了。
这样做她心中还是有些愧疚的,毕竟在谢府生活的那段时间,陆云一直对她颇有照顾,从来没有摆过婆婆的谱,如母亲一般疼爱过她。
日后若有缘分,她再报答这份真心吧……
正出神的想着,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姜云漾因刚好踱步在门前,所以亲自打开看了看。
再然后,宿雨那张熟悉的小脸忽然出现。
“少夫人。”宿雨习惯性地颔首礼貌道。
姜云漾虽不想见谢砚,却对宿雨没有意见,更何况在家中时,他还经常帮她的忙,让她很是感激。
姜云漾眨了下眼,清澈的眼眸中像是氤氲着淡淡雾气,侧身让出个位置:“是宿雨啊,有什么话进来说吧。”
宿雨摇了下头:“不叨扰少夫人了,属下过来,只是送个东西。”
说完,他便将那装着两碗梅子汤的食盒递过去。
“这是南街那家味道极好的梅子汤,现在还冰着,现下暑气重,用来解暑最好不过了。”
姜云漾愣了片刻:“可是……”
宿雨看出了她的犹豫,温声道:“您不用有负担。”
“我们公子说了,”宿雨露出淡淡的笑意,继续道,“不是他专门排队买的,是随手在路边买的。”
空气短暂凝滞了一瞬。
两人皆愣了一下。
宿雨更是震惊。
等等。
什么话刚刚被他说出去了?
“……”
也幸好谢砚不在这儿,不然他可能当场就要死了。
“总之您快尝尝吧,味道真的很不错。”宿雨觉得自己简直要急哭了。
姜云漾自然知道这东西出自谁之手了。
若是他自己送来,她肯定看都不看一眼就退回去了,可是现下派来的是宿雨。
谢砚这个人脾气差的很,若是宿雨就这样被她拒绝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对他。
她无法,只得先收下,却又道:“今天就算了,下次不要让他买东西了。”
“买了我也不会收的。”
*
太子府,正堂。
一场棋局已经到了关键时刻。
今日到如此局面比往日快了许多。
对面坐着的赵琰掐着眉,苦苦思索着,终于看准了个位置,正准备落下时,脑海里忽然一怔,像是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似的。
手中的黑子终于还是没能落在棋盘上,而是被他胡乱往棋笼里一扔,双手往身后随意一撑,露出一个苦笑,无奈道,“输了输了,这盘没法下了。”
他的棋艺从来不是上佳,从前谢砚让着他时,两人还能杀个几回合。
今日的谢砚也不知是怎么了,一上来就气势汹汹,虽然面上和往日一样看不出情绪,但一招一式,皆是杀气,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将他的路彻底堵死。
只是赵琰完全不生气。
这几日听了不少八卦,如今正主正坐在面前,毫无疑问是最好的盘问时间。
“谢大人今天这般……”
赵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淡淡一笑:“不会是因为弟妹的事情吧?”
起初听到姜云漾离家出走的消息,赵琰也很惊讶。他是真没想到,这样高高在上的谢砚,竟然也有被人抛弃的一天。
抛弃他的,还是姜家那个娇娇柔柔的三妹妹。
果然人不可貌相,小姑娘这么有骨气,连谢砚的面子都敢直接拂了。
不过也该,谁然他整天端着那张八风不动的冷漠面孔走来走去,别说是人家小姑娘了,就连他有的时候都犯怵。
就该长点教训才对。
谢砚沉默不语,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方才被赵琰弃之一旁的黑子,被谢砚重新启用。在赵琰想不到的位置落下后,整个黑子的局势像是被盘活了。
赵琰震惊了几秒,只懊恼自己刚刚看走了眼。
就在他放下茶盏,准备再次上手时,黑子却被无情占据。
谢砚并无和他继续下的意思,而是自己和自己对弈。
赵琰看到这场景就觉得完了。
谢砚若是自己和自己下,这盘棋怕是能下到地老天荒去了。
赵琰悠悠叹了口气。
因着三皇子谋逆和豫州水患的事情,他也是连轴转了好多天,好不容易有个能休息的下午,他可不愿就这样看着谢砚下棋过去。
就在他准备想个新的解闷之法时,一直沉默的谢砚再次开口了。
“你和姜良娣的戏,还要演多久?”
赵琰微怔一下,目光流露出几分难以置信。
“算起来今日已是她被禁足的第十日,要准备的差不多了,就赶紧收尾。”
修长的指尖,轻捏黑子,“嗒”的一声落在棋盘上。明明力道不重,清脆的声音却一直盘旋在棋盘上。
赵琰看他一眼,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这是谢砚能说出来的话。
谋定而后动是谢砚一直以来的行事准则,从前的事情,只有谢砚嫌弃赵琰准备的不充足的时候,哪有像此刻,催着他将棋局结束的。
姜云昭被禁足,确实是她和太子赵琰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徐良娣在府内嚣张跋扈,其母家也仗势猖狂。其哥哥徐钊任知府之位,却不能秉公持正,断案不论律法,不论情理,只论钱财,不知草菅多少人命。这就算了,前几月竟被查出与三皇子结拜为义兄。
徐钊本就因为徐良娣的关系,把持着太子府的关系人脉,却贪心不足,私下勾结三皇子势t力,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三皇子虽已失势,但其党羽尚有残留,留着徐钊,日后难免会有隐患。
要除去徐钊,徐良娣首当其冲。
姜云昭明面上是禁足,背地里,不过是为了一举铲除徐家余孽的准备罢了。
赵琰皱眉思索。
这件事他只与姜云昭商议过,谢砚虽默许却从未参与其中,怎么今日突然过来催进度?
顿了两秒后,他便悟了。
这老狐狸怕是想让他的良娣出来帮她说好话吧!
赵琰哼了声,刚准备以还有两日期限拒绝,只见谢砚忽从衣袖中摸出一份文件,递至他眼前。
赵琰接过来一看,竟是最让他头大的那位王阁老的亲笔书。有了这份证据,徐家的问题即可解决了!
赵琰惊了下,“这东西……”
谢砚依然垂眸下棋:“昨日辰时去的,今日快辰时才拿到。”
他这话虽然说的云淡风轻,赵琰却知道其中分量。
毕竟这位王阁老是出了名的难说话,话难听。因在前朝时以状元的身份辅佐过先帝爷,自视甚高,目中无人的很,平日里,和他说上三句都让人无法承受,谢砚竟能在他家中待了整整十二个时辰……
想到他在王阁老府里受到的委屈,赵琰忽然不忍心拒绝他了。
他缓缓收起那份亲笔,一旁,沉吟片刻的谢砚再次开口:“殿下可有决断了?”
赵琰冷笑一声:“徐钊为富不仁,行事残酷就算了,还企图勾结党羽,插手皇储立嗣之事,足够抄家落狱了。”
“徐良娣虽轻狂,但到底在太子府多年,我会保她一条命,”赵琰叹了口气,淡淡道,“至于其他人,按律令行事,该斩首斩首,该流放流放吧。”
谢砚淡淡“嗯”了声,接着问:“押送的官员可有人选。”
赵琰:“左不过在翰林院中选一个闲置官员就行了。”
只见谢砚抬头,“臣倒是可以为殿下推荐个人。”
赵琰:“谁?”
“嗒”的一声。
棋盘上再次传来落子的清脆声。
到现在,谢砚终于将放在捏在手中的棋子下完了,棋盘上,黑白子错落有致地摆放,宛若一件精致的艺术品。
谢砚这才抬了下头,缓缓道:“裴延。”
第53章
晨起时,微风缓缓,带来丝丝缕缕的凉意。
姜云漾和翠竹乘着马车,一大早便赶到了铺面的位置。
前一日,她终于将铺子的位置选好了。
租铺子的是为极和善的小娘子,见到两人后,立刻笑着将她们迎了进来。
一看到姜云漾就止不住地夸:“真是好漂亮的一位小娘子。”
夸完了她,又开始热情介绍自己的铺子:“娘子寻这间铺子绝对没有问题,位置和户型都是极好的,坐北朝南,冬天日头很好,夏天又没有那样晒,做什么样的营当都可以。”
“而且您别看这铺面小,风水却很好,上一任卖首饰的那个王四娘子,因为生意太好,一年回本,两年翻倍,现在已经靠着这些本钱,将铺子搬到更皇城司附近的东市去了。”
东市多是达官贵人的聚集地,所售商品价格也高,利润也大。
谢府距离东市就很近。
因此听到这,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房东心细,这点细微的动作也被她捕捉了,虽然不知道是哪个地方冲撞了姜云漾,但是在后来,止口不提东市的事情了,打了个马虎将话题匆匆错过,带着两人上了二楼。
铺子一共两层,一楼是店铺,二楼是休息区。
二楼的风景更是别致。
因为南北通透,一旁的窗子靠河,还可以望到不远处的郊外的大片田野,另一旁的窗子临街,打开之后便可见繁华街景。
“这位子虽不是正中间,但是生活很方便,临近的茶铺、酒楼很多,不少人吃完了饭,喝完了茶,都愿意在四处逛一逛,生意这不就来了吗。”
“而且靠近食铺,娘子将来自己吃饭也方便不是?隔壁那家翠芳楼的葫芦鸡,清月斋的酱肘子,都很不错。而且酒楼旁边还有客栈,来往的商人们也尝尝宿在那里,也方便看当下最时兴的货品。”
店主指着窗外,一一同姜云漾介绍。
而提到这些吃食,姜云漾刚刚因为提起谢府时笼在眉心间的阴霾一扫而散,整个人的情绪也都跟着好了起来。
听房东介绍完,她对这个铺子大体也是满意的。无论是价格还是位置,都和从前苏柔莹同她说的差不多,因此她没怎么耽误,很快就同她签了合同。
房子的事情解决了,但是货源,店员都需要重新找。
两人准备下去再去集市上看一看,所以中午便在附近的酒楼里用了饭。
这边的酒楼果然同那位娘子说的一样,价格和环境都很不错,两人挑挑选选,最后选了那家招牌为葫芦鸡的翠芳楼。
这葫芦鸡果然名不虚传,炸的香香脆脆的,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香味,一端上来,立刻就勾了人。
端鸡上来的店小二看到两人新奇的目光,忍不住问:“两位娘子是第一次吃葫芦鸡?”
姜云漾目光一顿,对上店小二的目光,好奇道:“有什么说法吗?”
店小二:“这葫芦鸡要配上咱家的桃花酒才正宗,几乎每位过来的宾客都会点上一壶桃花酒,两位娘子是不是也要尝尝?”
姜云漾一听,下意识地往周围的桌子看了看,果然点了葫芦鸡的顾客,旁边都搁了个酒壶。
店小二继续道:“这桃花酒也是咱家的招牌,所有酒都是老板酿亲自酿的,取三月桃花灼灼桃花,经泉水清洗,浸润,然后没于酒中,将米酒和果酒搭配,埋在桃花树下整整一年,等到来年桃花盛开的时间,再开封。”
“葫芦鸡的酥软肥美,配上桃花酒的清甜,就是人间美味。”
姜云漾没在店里点过烧鸡,但是看到话本子上经常写烧鸡配烧酒,吊了她不少胃口,而这店小二的话听上去又很真诚,不像是夸夸其谈。
从前和谢砚在一起时,喝杯桂花酒都要被他说,现在好不容易从他那里逃出来了,再不好好喝上一杯,岂不是白费了这只好鸡。
况且今日的铺子也签的很顺利,按理来说,应该需要小小地庆祝一下。
于是她不再犹豫,又点了壶桃花酒。
翠竹本来还想劝两句,但是接过姜云漾递给来给她尝的桃花酒后,整个人也被惊艳到了。
这酒不仅仅有米香,还交叠着果香和花香,好喝极了。
于是主仆二人,一杯接着一杯,吃了好几杯都没觉得过瘾。
她们两人在吃酒时,谢砚的车马刚刚到宅子门口。
此时姜云昭刚刚被解了禁足,徐氏一族覆灭,徐良娣以庶人身份囚禁居所,府内一切事物交由姜云昭打理。
因繁琐事宜太多,她暂时脱不了身,只能先拜托谢砚到这边通传消息。
今日来开门的是刘仆妇。那天在院子中那么一闹,她差不多已经猜到了谢砚和娘子的关系,只是实在想不通,这样俊俏的郎君和貌美的娘子,竟然也有过不下去的时候吗?
依她看,两位根本不至于闹到需要和离的地步。
若是真有心不想一起,这公子怎么会来的这样频繁?
闹矛盾也不像是在闹矛盾,反而像是初初相遇,一方在追人才对。
“娘子一大早就出门看铺子去了,现在还未归来。”
看到谢砚跑空,她终是有些不忍心,便又问了句:“公子是在这边等还是……”
谢砚却没有丝毫犹豫,指挥车夫:“去铺子那边。”
姜云漾签铺子的那条街,其实他还算熟悉。
从前在内禁卫任职时,他曾在这里巡查过,他知道这地方繁华倒是繁华,但因为过往人员繁杂,茶楼酒肆繁多,很容易生事端。
故而马车一边深入,他的眉头也皱的更加深入。
陆云帮她找的元盛街那样好的地方,她不去,非要到这里来。
就因为这里和他隔得远吗?
思及此,他的眸色又深了几分。
此时,打探消息的宿雨也回来了:“公子,娘子一个时辰前已经看好铺面走了,此刻正在翠芳楼里……用饭。”
宿雨说的平淡,可马车里的谢砚,眸色却沉的更厉害,像是一望无尽的海,让人生畏。
宿雨可能不知,但谢砚却很清楚,那翠芳楼除了葫芦鸡,最有名的便是殿内掌柜酿的桃花酒,后来很多食客过去,其实并不是为了那只鸡,更多的是为了那壶独特的桃花酒。
她去翠芳楼,哪里是用饭,怕是去喝酒了吧!
她那身子本来就弱,上次不过几杯桂花酒,体内就已经寒热不调了。那桃花酒虽然喝上去清甜如饮子,后劲却极大。
心中一股无名怒火燃了又燃,就要发作。
不过离开他几天而已,好的不学,这些陋习倒是一学一个准。
“去翠芳楼!”谢砚道。
谢砚上楼时,姜云漾正和翠竹推杯换盏着。
为方便出行,她这日穿了身很t利落的裙装,浅绿色的半袖搭配鹅黄色的短襦,发间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只是簪了根海棠流苏银簪。如此简单的一身,却依旧遮挡不住一身明艳。
而此刻,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原本雪白的小脸红扑扑的,像是一颗熟透了的苹果。也不知道在和翠竹说什么,她似乎很开心,眉眼弯弯的像是月牙,唇角露出浅淡笑意。
谢砚心中却像是忽然被刺了一下。
从前和她在一起相处的画面在脑海中短暂浮现。
大部分时候她在他面前都是谨慎的,小心的,但也不是没有轻松快乐的时刻,也不是没有露出过这样的笑容,可是现在想想,这些他以为的轻松快乐的时刻,是不是也是她为了圆那些剧情而勉强做出的伪装?
谢砚定了定神,努力将自己的思绪拉回来。
接着,阔步走向姜云漾的桌边。
就在他走过来时,姜云漾有感般的回头一瞬,刚好对上他的目光。
只见男人一身凛然,黑眸沉沉,他的气质是矜贵的,优越的,却足够冷清摄人,足够压迫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姜云漾根本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谢砚。
脊背微微挺直,几乎是下无意识的,拿着酒杯的手微颤了下。
她对谢砚的敬畏,似乎成了某种本能。
滞了一瞬后,她只当没看到他,下意识躲避着他的目光。
但显然,这个动作有些多此一举。
那人并没有因为她的躲避而沉默,而是直截了当地来了句:“酒好喝吗?”
极清淡的一句话,里面却带着很浓的嘲讽意味。
姜云漾心中好生气。
这个人怎么回事,明明都要和离了,还平白无故管起她喝酒来,不讲理到了如此程度。
姜云漾抿了抿唇,一句“大人为何要这样问”就要脱口而出,那人一句话却将其完全挡住。
只见他敛眉顿目,淡淡道:“若是好喝,我可以陪你喝。”
姜云漾:“?”
她怔了一瞬,抬起目光后,只听那人道:“只是要先回去。”
姜云漾隐隐察觉到问题,小声问:“回哪里?”
谢砚:“自然是我们的家,谢府。”
“……”
她就说他怎么这么好心,竟然要陪着他喝酒。
回到谢府,还喝酒,怕是找她清算还差不多吧。
第54章
“那是你家,我怎么回?”姜云漾觉得这个人简直在无理取闹,再次偏了下头,决计不对上他的目光。
“是吗?”耳边传来淡淡的反问。
谢砚沉稳道:“按照《大夏律令》,婚后房产属于夫妻双方共同所有,明园怎么就不是你的家?”
姜云漾没想到这个人这么不要脸,竟然直接同她背起了律令。
“说起这个,”姜云漾终于看他一眼,气呼呼道,“谢大人还是尽快将和离书签好给我送来,这样我们也好两清。”
“谁同意的你和离?”谢砚忽然问,沉沉的双眸盯着她因为酒气而有些绯红的小脸。
姜云漾怔了怔,觉得他这话实在是没道理,可还是因为他这略带审视和压迫的目光而下意识地紧张,故而有些结巴地说:“自然是我想和离就和离,还、还需要谁同意吗?”
说完后,她忽然叹了口气,大概因为刚刚那句话给了她气势,这会她也不管那么多了,一股脑儿吧自己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
“女子婚姻大多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选择上本来就足够受限了,况且婚后,既不能考功名,也不能走南闯北地经商,大部分困在内宅里,就在那四四方方的天地里过上一辈子,本来就无趣极了,若是连和离一事都不能自己做主,这一辈子,还有什么意思呢?”
谢砚看着她,默了一瞬。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他从前遵循的准则。
成婚后,他曾以为她也是这样单纯的嫁给他的。他那时对这种事情并没有多少期待,感情一事向来不在他人生的规划之中,可就是这样一件最虚无缥缈的事情,却又那样真实地将他囿入其中,在不知不觉间沉沦。
半晌沉默后,他沉声道:“夫人醉了。”
“我这就送夫人回家。”
说罢,他竟然直接上前一步,就要像从前一样揽住她的腰身。
姜云漾哪里肯,“我没有!”
可是就在她起身准备推开他时,一种头重脚轻的眩晕感忽然覆了她全身,恰在这时,谢砚忽然及时地出手,宽厚的掌心覆在她的腰上,将她整个人完全揽住。
若不是因为谢砚在身旁,她已经摇摇晃晃就要倒地了。
勉强稳住脚步之后,她整个人又气又羞,简直忍不住要指着谢砚骂了:“你……你在做什么?”
都是要和离的人了,竟然在酒楼里公开和她这样拉拉扯扯。
简直过分!
她嘴上不客气是真的,身上的难受也是真的。
头忽然晕的厉害,脚步也轻飘飘的,仿佛踩在棉花上,手脚都失了力气,似乎连往前迈一步都有些艰难。
她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但是感受到那覆在自己身上的温度,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忽然将她淹没,再然后,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旁边倒去。
倒在了一个怀里。
她觉得自己难受极了,可是比起身体上的难受,更多的是身边这个人给予她的。
白皙纤弱的指尖像是一团柔软的云朵,下意识地勾着他的衣襟,雪白的小脸如云似霞,眉目却蹙着,瘪着唇抗拒:“呜呜呜谢砚你好过分……”
而这一声,不仅没让事态变好,反而让他变本加厉。
下一瞬,只见男人另一只手忽然落了下去,直接打了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腾空的一瞬间,她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人到底在做什么?!
“你……你要带我去哪儿?”
现下虽然已经过了饭点,但是酒楼里依然有好几桌人,他竟然就那样不管不顾,堂而皇之地将她整个人都抱了起来。
只听男人沉声道:“带你回去。”
姜云漾努力想要挣脱,眼眶彻底红了起来。可现实却是她整个人毫无力气的靠在她的胸前,虚弱的不成样子。
再看眼前的谢砚,他的神情丝毫没有因为抱起姜云漾而有什么变化,依然和往常一样冷着脸,阔步向外走。
姜云漾只好顶着昏昏沉沉的小脑袋,做最后的哀求:“谢砚,我真的很不舒服,你帮我送回我自己的家,好不好?”
他垂眸看她。
怀中的小姑娘一如既往的柔软,此时紧紧地靠在他的胸前,细细软软的发丝蹭着他,缱绻似一只落了雨的小猫。鸦羽般的长睫覆住双眸,眼角不自知地滚下几滴泪水,顺着脸颊汇聚,再滴落在他的手背。
沉默之后,他终是道了句:“嗯。”
听到这,怀中的少女像是安心般地舒了口气,昏沉的大脑在这时,才终于敢有睡意。
谢砚就这样一路抱着她,直到上了马车。
到了马车之上,姜云漾才终于敢阖上眼。
只是临睡之前,还是喃喃道了句:“回去之后,也别忘了和离……”
听到这两个字,谢砚的眸色又沉了沉。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到了京郊别院。
两位仆妇早已等在了院门口,没想到,自家娘子没出现,反而等来了那日那位郎君。
两人面面相觑了下,再看一眼,自家娘子哪是没有出现,竟是在那位郎君怀里!
他穿一身鸦青色的圆领长袍,白玉发簪将墨发高高束起,宛若一只清冷孤傲的鹤,可是手上的动作却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到怀中少女的休息。
“去煮点醒酒汤和稀饭。”
谢砚虽不是两人名义上的主人,可因自带的威压和气势,让她们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两位仆妇很快就按照她的吩咐去办了。
谢砚则亲自将姜云漾放回了房间。
桃花酒的清甜还氤氲在她身侧,和她身上原来那股独有的花香萦绕在一起,混合成一股独特的气味。
谢砚亲自帮她解开衣扣。
只是指尖轻轻触碰那肌肤的瞬间,心中像是拂过一片阔叶,倏忽一动。
一种难以抑制的情绪覆上心头。
其实她也不过离开他三日而已。
可也是这短短三日,也足够让沧海变桑田。
和离。
谢砚不知道她如何能那样堂而皇之地将这两个字道出来。
谢氏一族,无论是他的父辈,还是祖辈,从来没有人和离过。这两个字,从未出现在谢氏的族谱中,也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他的人生中。
可抛过那些使命,那些家族的清律,他的感情,又算怎么回事?
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刻,和她的接吻和拥抱,他的心跳和情动,做不了任何假。也是此刻,他才意识到,原来他对她的某种渴望,已经成了本能。
可是她呢?
和他在一起的那些瞬间,真的没有半分感情吗?
一想到这,他心中便翻涌着一种无法压制的情绪。
他想要克制,想要清醒,可是发现,每次一闭眼,就是那张明艳娇俏的小t脸,在他腿上坐下,在他怀里依偎。
心中的山火像是一阵风肆虐而过,起初只是星星点点,渐渐起了燎原之势,最后,燃得他将最后一丝理智也全部淹没。
紧接着,一个重重的吻落了下去。
柔软的唇瓣被生硬的撬开,灼热的气息压下来,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整个人覆盖住。
盛夏的蝉鸣一阵又一阵,微风拂过树梢,发出簌簌响声,却带不走那丝始终萦绕的炎热。
姜云漾起初只是觉得热。
但渐渐地,连呼吸都不顺畅。
只觉得一个力量,过分强势地探入。她没办法,被迫和那股力量勾缠在一起。好久没有和人如此亲近,她几乎都要忘记了这样的体验。
而随着这股热浪一起的,却是一股又沉又冷的香。
她一时不知道这香的来由,却觉得很熟悉,很安心。好像每次以为要发生点什么时,这股香气总是萦绕在她身侧,带着一种沉重却温柔的力量,让她好像不那么恐惧,不那么害怕。
短暂的清晰出现,她似乎意识到了点什么,理智告诉她要远离,要拒绝,可是内心深处,却让她有种莫名的贪恋。
至于贪恋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在这样的力量中越陷越深,最后彻底成为一片模糊梦境。而梦境的最后,都指向一个面孔。
……
第55章
姜云漾最后是被惊醒的。
午后的蝉鸣依然在耳边不知疲倦地想着,明明是经历那般潮热,无论是衣衫还是被衾,都没有被浸湿,再一转眸,看到那个熟悉身影。
只见男人一身凛然地端坐在她身侧,日光清绝,落在他高挺的眉骨上,衬得他肤色冷白,玄色衣衫平整的没有一丝褶皱。
姜云漾有些恍惚,所以刚刚的一切,都只是她的梦境?
她怎么能主动梦到那种事情呢?
涣散的目光重新聚集,她轻轻往身下摸了摸,很奇怪,明明她今天出门前,穿的不是这件衣裳啊,怎么会……
就在这个问题快要有了答案时,一道突然响起的清冷声调,打断了她的思绪。
“夫人醒了。”
听到这个称谓,她心中没来由的有些生气,偏过目光,皱眉道:“谢大人能不能不要这样叫。”
谢砚却没有一点儿要改过的意思,只是转身,递给她一个青瓷盏。
姜云漾扭了下头,根本不愿搭理他。
谢砚淡淡道:“你姐姐已经解了禁足了。”
闻此,姜云漾拧到一半的头又飞快地转了回来。
因为速度太快,差点把脖子给扭了,明明疼的快要浸出眼泪,却只是问了句:“真的?!”
谢砚看她疼得那样子,正准备上手帮她揉一下,不出意料被打断。
他失笑,却也没有勉强,只沉声道:“先把这醒酒汤喝了。”
姜云漾知道他素来说一不二的脾气,也不想和他多纠缠,准备接过来饮尽。没想到手臂一动,反而牵扯到刚刚的脖颈处的位置,一时间如针扎般难受。
眼尾瞬间浸出几滴泪水,缱绻缠绵中,颇有几分楚楚可怜。
阵痛很快过去,再次抬眸时,唇边却已出现一只盛满了汤水的白瓷勺。
男人目光一如既往的凛冽,冷清中带着特有的克制,可手上的动作却显得很温柔,白皙的指骨捏着勺柄,宛如天上的一轮弯月。
只是手背处……
几道沟壑依然清晰如旧。
看到那几道今日依然没有好全的疤痕,她心中原本的决绝忽的淡了几分。又因为迫切想要知道姐姐的事情,没有再拒绝,而是垂下眸子,接受了那个已经送到她唇边的白瓷勺。
很清甜的一碗醒酒汤,一勺又一勺,耐心又平稳地送入她的唇间。
等到喝完了,刚刚起来时的沉闷感,似乎真的减轻了不少。
喝完了醒酒汤,谢砚才平静启唇,将姜云昭的事情和盘托出。
姜云昭曾隐晦地提到过自己在太子府的生存之道。
既不是名动京城的美貌,也不是不可一世的家世,是她的谋略和智慧。
她知道太子需要什么,她便提供什么。
美貌也好,家世也罢,虽是极好的牌没错,但必须和别的东西搭配着出,否则一个不小心,便会落得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谢砚虽然并未多关注这件事,但到了现在,结局分明,过程也和他之前的猜想差不多,便挑着重点将整个过程给姜云漾讲了下。
尽管他已经省去了不少勾心斗角的残酷真相,但整个过程还是让姜云漾吓得不轻。
她知道姐姐在太子府中的日子不轻松,需时时谨慎,处处留心,却不知道她要经过这样惊心动魄的时刻。
简直就是时刻在给太子卖命。
万一徐家背后有更加牢靠的后台呢?万一他们直接起兵举事呢?万一徐良娣咽不下这口气,又对姐姐报复呢?
虽然姐姐很厉害很有谋略,可是她还是觉得好担心。
明明姐姐从前跟她说过,她此生的愿望就是希望在太子府内,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如果可以的话,再用一己之力,护姜家周全。
但她现在怎么感觉,一切偏离了方向呢?
于是此刻皱着眉头,面色有些复杂,谢砚看出了这番担心,侧目问:“怎么了?”
姜云漾大概是太担心了,所以脱口而出:“姐姐该不会是想当皇后吧?!”
这句话说出,她整个人都震惊了,恨不得当场钻到身侧的被子里,已掩盖这句她认为显得有些大逆不道的话的真相。
没想到身旁的谢砚却道:“如果她想,有何不可?”
姜云漾怔了下,定定地看向他。
谢砚:“如果她想,她必定会为之努力,如果她不想,也有保全自己的权宜之策,她的人生,她的决定,都不是我们所能干涉的。”
姜云漾眸光动了动。
他说这话时,目光虽然依旧深邃,却笃定沉稳,带着一种独特的力量感。
是啊,那是姐姐自己选择的路,无论崎岖或者平坦,没有人能帮她做决定。
而最难得的是,谢砚理解她,却不置喙她,也没有用贤良淑德那一套道德理论束缚她。
其实仔细想来,婚后,和他在一起的这段日子,他也很少要求她如何如何。
姜云漾又问了他一些姐姐那边的细节,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工夫,竟到了晚饭时间。
刘仆妇很快过来传饭。
这次,一进门,她便眉开眼笑地通报:“这次的饭多煮了几碗,公子可留下用晚饭了。”
姜云漾:“???”
她有说过让他留下吗?
正欲开口时,那人已经对着刘仆妇弯了下唇角,淡淡应了声:“好。”
刘仆妇欢天喜地地走了。
姜云漾:“……”
罢了罢了。
姜云漾心道。
好歹他也带了姐姐的消息给她,留下来就留下来吧。
日落西山,晚风渐起,风吹过树梢,发出飒飒的响声,带来几分凉意。
两人在院中的石榴树下摆了张小木桌,就着黄昏将尽未尽的光,一起吃了顿晚饭。
放下筷子的那一刻,姜云漾也想起了自己的正经事。
她咽了咽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正式些:“现在,谢大人应该可以把和离书签了吧?”
对面,谢砚则是面色不改地放下筷子,抬眸静静地看着她。
半晌后,才道:“可以。”
姜云漾在心中松了口气,终于终于,终于让她等到这一刻了。
她迫不及待:“那……”
谢砚却忽然道:“但是要等几天。”
姜云漾疑惑:“什么?”
只见他轻轻抬了下手,将那个手上的手背展示在她面前:“伤还没好,暂时签不了字。”
姜云漾:“……???”
刚刚看你用右手吃饭不是吃的挺香的吗?!!!
她瞪大眼睛,刚准备开口反驳,谢砚又道:“和离书是要入户部府库的,签的和从前的字不像的话,会被审核的官员打回来重新签。”
“……”
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他说的却有理有据,简直让人找不到任何理由。
姜云漾只好咬了下唇,撇嘴道:“那你要多久才能好?”
谢砚淡淡道:“少则十天,多则半月。”???
眼看着就已经结痂了,哪里就需要十天半个月了。
虽然心里腹诽,可是她知道,说起这种事情来,她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姜云漾皱了下漂亮的眉,伸出两根手指,在他面前交叉成十的模样,义正严词道:“十天,不能再多了。”
“到时候,谁要不签字,谁是小狗。”
谢砚唇角绷直了些,但最终,对着她的眼眸道:“好。”
*
接下来的两天,姜云漾都在为铺子的开张做准备。
她从附近请了位工匠,让他按照自己的想法设计铺面里的陈设和装修。
从前她只觉得开铺子好玩,有成就感,等到亲自开始着手了,才发现,一切根本没有想象中的那样轻松。
各种各样的事情,称不上大,但也足够琐碎。
设计的尺寸,材料,工人,光处理这些小问题,就占据了t一天的大部分时间,连折纸,也只能抽空折。
期间她还去了趟太子府看姐姐。
和谢砚说的一样,这次的禁足,并没有给姐姐造成多大影响,她还是和从前一样明艳美丽,反而因为徐良娣的事情顺利解决,她的精神比从前更好了些。
看着姐姐在后院井井有条地管理府中下人,姜云漾眼眶忍不住有些湿润。
而更让她感动的是,谢砚似乎并没有将两人要和离的事情告诉姐姐,所以从头到尾,姐姐都没提起这件事,让她轻松了不少。
等到黄昏时分,姜云漾忙完一天的事,驱车准备往别院赶。
只是回去的途中,路过了一个点着各色灯笼,装饰的五彩缤纷的园子。
姜云漾好奇问:“这是什么地方?”
翠竹笑着解释:“是新装修完的百戏园,姑娘要不要进去看看?”
姜云漾从前只在白天时出来听过戏,没想到夜晚的戏园子竟是这般繁华场景,远远看着,像是上元灯节般华丽热闹。
翠竹:“听说最近来了个苏州的戏班子,里面的伶人人气颇高,惹的不少京中贵女竞相追逐,现在时辰还早,姑娘现在进去,说不定还能占个前排的好位置,一睹那名伶近容。”
姜云漾本来就有些心动,听翠竹这么一说,内心的好奇一下子便被勾了起来。
若是从前,她或许还觉得这样去看一个戏子,有失端庄。
但现在——
反正她都要和离了,不看白不看!
第56章
华灯初上。
暮色初降时,谢砚终于忙完政事。这几天的公文堆积的太多,自早上踏入公事房,他的头就没有抬起来过,到了现在,才终于有功夫喝了盏茶。
宿雨例行汇报着:“夫人早上出发去铺子,同工人商定好了工期,又去长兴集会选了胭脂料子,午后去太子府,同姜良娣用了饭,黄昏时分出发往家返,路过了百戏园,此刻应该在园子里听戏。”
谢砚抬了下头,皱眉:“她是一个人去的?”
宿雨面不改色地“嗯”了声。
心里却道:那裴大人不是被您发配去看守流配的犯人了吗?夫人不是一个人去还能和谁去。
谢砚:“去备车。”
*
百戏园内,热闹喧嚣,灯火辉煌,宛如白昼。
除了彩色的宫灯,还有各式各样的兔子灯、鱼灯、荷花灯,几百盏,漂漂亮亮地挂在挂在园中各处,夜幕降临,齐齐点燃,简直让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姜云漾先是在四处逛了逛,赶着去场子里占了座。
正如翠竹所说,这个苏州来的戏班子,人气非常高,好在她运气还不错,占了第三排的最后一个位置。
今日唱的是《牡丹亭》。
台上,长袍马褂,青绸白纱,半部人生都在那咿咿呀呀的唱腔里面走完了。杜丽娘和柳梦梅的绝美爱情,只听得人肝肠寸断。
姜云漾看着看着,也不禁落下泪来。
这才是爱情该有的样子才对啊!
一曲终了,不少女眷也被感动的不行,簇拥地往前,想要去台前更近距离地看看那位扮演柳梦梅的伶官。
姜云漾其实也想往前的,无奈她挤不过别人,只能在背后踮起脚尖张望着往前看。
踮着踮着,脚步就开始虚晃,晃着晃着,竟然不小心撞到一个人。
姜云漾吓了一跳,刚准备转头道歉,却发现那个人有些眼熟。
只见男人一身暗红色的金绣圆领长袍,腰间别了个青玉的系带,院中灯火溶溶,落在他清隽的眉眼之上,似是比这夜色还要琳琅葳蕤上几分。
他甚少穿这样的颜色。
姜云漾看到的一瞬,承认自己确实被惊艳到了。从前以为他只喜欢那样暗色的衣服,没想到穿这种花纹样式,竟然也这般合适。
只是眨了眨眼后,姜云漾理智恢复,不客气地问道:“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