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山洞看到了……爱意
已经是后半夜,秋风阵阵呼啸,林木之间连昆虫都已熟睡,月色隐没不见。
整个世界都很安静,西厢房中的大床成为世界的支点,只有两盏宫灯,昏暗地照着,照不亮床上一人一蛇的眼睛。
蛇低垂脑袋,鼻息明显,蛇信伸出来,对着季青梧的脖颈舔舐上去。
蛇信柔软冰凉,触碰着温热的皮肤表面,一下,又一下,脆弱的颈部皮肤随着触碰往下凹陷,逐渐露出暗色的痕。
季青梧咽喉滑动,偏过头去,咬着嘴唇看向自己的手,手上的储物戒指迅速出现。
蛇光用舌头舔舐已觉得不够,再加刚才的刺激,她忽然张开嘴,露出一对白森森的尖牙。
灯光下,尖牙宛如恐怖电影中的道具,随着蛇信吞吐,忽然间一口便要咬下去!
“锵”的一声响,金石相撞之声,震得人脑中嗡嗡。
那对尖牙咬住了尖锐的金属表面。
那是一柄剑,抓在季青梧手中,横在颈项上,挡在自己与蛇之间,叫蛇无法再前进哪怕一寸。
季青梧眼周红艳,眼中水波荡漾,声音颤抖却坚定:
“给我……滚开。”
祝九阴脑袋上鳞片骤然炸开,声音怒气勃发:
“你竟敢!”
季青梧横剑在手,她现在的状态很不适合战斗,但没有办法。她强行运转灵力,吐出一口火,为她的剑附上火焰。
金黄跃动的火焰里,她的面庞不太清晰,只有双眼明亮,内里有火种在狂乱跳动。
她几乎到了绝境,也只能放手一搏:
“我说了不行。”
祝九阴抬起脑袋,阴恻恻看着她,尾巴也高高扬起,正在发|情中的蛇,身体鳞片透出隐隐的暗红,那些伤痕处更加明显,她体内仿佛装着缓慢流动的岩浆。
她倒也没做什么,只低声问:
“你知不知道,我能轻易打死你?”
季青梧横剑在手,直视祝九阴的血红竖瞳:
“你可以试试。”
祝九阴竖瞳更加纤细,是激怒状态,她亮出牙齿,动作飞快,低头冲着季青梧的手腕咬去!
而季青梧虽然状态不佳,身体疲惫,但却能强行运转真气,将真气灌入剑中,火焰长剑在空中狠狠一挥,正砍在祝九阴的侧脸上!
“嘶嘶嘶——”
祝九阴脸庞被砍出一道口子,抬起头一阵嘶鸣,嘴巴咧开得更大,尖牙上映照着长剑火焰,鳞片间是暗红的岩浆,竖瞳只剩一线,她看起来简直如同地狱本身!
蛇的身躯气到颤动,尾巴狠狠从床边一扫,将金色床单和床幔统统扯下,一片狼藉之中,她脑袋上也蒙上一层床幔,暂时失去视野。
“轰隆”一声巨响,传来乱七八糟的木头砖瓦掉落声。蛇烦躁地扯下头顶的床幔,抬头看时,季青梧早已消失不见。
从床顶到屋顶出现一个连贯的大洞,能直接看见外面的星空,显然是被季青梧轰出来的。
今夜星星很少,稀稀拉拉很不好看,也没有月亮,一片黑暗中,一截雪白的衣带快速飘过,屋顶上传来飞剑启动的嗡嗡声。
蛇气得要命,往上一蹿,伸出脑袋去看。
季青梧胡乱披着一件外衣,在风中衣袍鼓起,宛如一只大型蝴蝶。她站在飞剑上迅速远去,身形很快便隐没在黑暗的后山林木间,再也消失不见。
祝九阴看着季青梧离去的方向,简直想要像那些愚蠢的虎豹一般怒吼几声,可惜她是条蛇,只能徒劳地对着后山吐信子,发出嘶嘶的声响。
真是……可恶的女人!她有本事别再出现在她眼前,只要再出现一次,她必定咬穿她的喉咙,吸光她的血!
*
这一夜真是狼狈混乱至极。
第二天清晨,季青梧才从药效中昏昏转醒,看向四周。
昨夜她晕头转向,黑暗中也不知自己降落在了哪里,只找到一处山洞,用尽最后一点法力制造结界,便只能沉沉睡去。
如今醒来,她和衣躺在山洞之中,面前是滴答着露珠的银白钟乳石。
那些露珠落在结界上滑落下去,仿佛在下雨。
又有阳光透过山洞口照进来,落在她小腿上,为她带来一丝暖意,却暖不到心头。
明明身子底下全是凹凸不平的石块,她却一直躺着不想起来。
昨夜的所有画面在她脑海里逐帧播放,蛇的呼吸、蛇游移的鳞片、蛇对她耳语、蛇舔舐她的脖颈……每一点一滴都无比清晰,在她记忆中纤毫毕现。
她讨厌这元婴期大脑的记忆能力,为什么一点儿都没有忘掉,所有细节都还是栩栩如生,仿佛她还在那一夜荒唐之中再度经历,完全没法逃离?
她抬手摸了摸被舔舐过的脸颊和脖颈,上面凝结了一层蛇的唾液,已经干了,手摸上去便充满那种甜腻到齁人的异香。
她立刻运起清洁术,将自己全身上下清洗了好几遍,又重点清理有残留的地方,但不管洗多少次,都无法彻底洗去那种异香。
总是有隐隐的残留,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
她将手指凑近鼻尖去嗅,还是有很清淡的一点味道,她直接伸手薅了一把墙上的青苔,泥土和青苔的气味彻底钻进她的指缝,这才稍稍压制住那种异香。
所以……断情绝欲的丹药根本没有用,反而有种更加催动的感觉。季青梧感到挫败。
她明明是按照那些古籍记载的“解毒丹药”,配合“绝情丹”的药方一起融合,制造出来的针对性丹药,甚至还搭配了辅助吸收的丹药,莫非她还是对各种药品药性不够熟悉,才会出现如此大的反效果?
原主储备的药品和药性知识全都是纸上谈兵,她穿来之前也只是个211本科生而已,学的还是市场营销,对中医一窍不通,做出这种丹药来也情有可原……但祝九阴的行为绝对不可原谅!
季青梧一直在避免想到祝九阴,但怎么可能避开呢*,她现在起心动念到处都是蛇的影子。
祝九阴这家伙……昨晚到底是怎么了,疯了吗?还是说,她一直就这么疯,只是之前没有刺激到她?
季青梧甚至搞不清楚自己对祝九阴的情绪。按理来说,经过昨晚,她应该十分愤恨讨厌祝九阴,只想把她扔出玉清宗才对,可是……
蛇的眼睛在昏暗红光里盯着她看时,有一瞬间她自己都恍了神,仿佛从那双非人的竖瞳之中,看到了……爱意。
应该只是错觉,可正是这错觉,叫她在那瞬间几乎缴械投降……
她现在的感情非常复杂,像大团乱麻,完全找不到线头,只能暂时堆积起来,变成一大堆晦暗的东西,藏在角落里,不知何时就会冒出头来。
她终于起了身,施展法术清理好自己,看向山洞外的阳光,又一阵茫然。
接下来去哪里?回去还是不回?
山洞在半山腰上,下方便是几人高的悬崖,阳光明媚,虫鸣鸟叫,自然之境一如既往。
人心里哪怕正经历着惊涛骇浪,也无法对自然本身造成任何影响,大自然有自己的节奏,却也带给人平心静气的力量。
季青梧呼吸着新鲜空气,感受着古代毫无污染的自然风景,心情也变好了一些,或许她可以先在林子里生活一段时间?反正修炼也要吸收林中的灵气。
反正不想面对祝九阴了……
季青梧正在思考,忽然看向一处草丛,那里刚刚闪过雪白的亮光,一闪而逝,不知是灵石还是小动物。
她抬步往前,飞向那片草丛,耳畔风声呼呼作响,林中各种声响也多,似乎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远去了。
草丛里出乎意料的什么都没有,更是完全没有任何白色物品。
季青梧疑惑,落在地上细看,手指轻轻一挥,所有草叶便都倒向一边,露出地面来。
昨夜露水湿重,地面泥土湿滑,细看时,泥土中间有一道拖拽痕迹。
季青梧眨了眨眼,看向远处,半人高的野草遍布整座森林,若是有蛇藏在里面……她也是半点看不到的。
所以……是蛇过来了吗?
又在她发现的时候逃脱了?
祝九阴也不愿意面对自己吗……
季青梧抿着嘴唇,起身飞往树梢,站在树梢上俯瞰整个森林,远远看向山顶的小屋所在。
她的小屋现在很需要修缮……她也有点儿想吃野果炖肉了。
在林间先摘点野果好了。
*
祝九阴从野草丛中溜走时,用了此生最快的速度,但却忘记施展隐身咒。
对她来说,追查季青梧的去向轻而易举,昨夜季青梧驾着飞剑刚走,她便奔向后山,一路追到山洞之外。
可季青梧走下飞剑时踉踉跄跄,精神不济到连她都没发现,草草收起飞剑便和衣倒在石头地上……
祝九阴攀在悬崖峭壁上,脑袋探入山洞口,看着季青梧毫不设防的睡颜,愤愤张开森寒的尖牙。
很想咬她,咬断她的腿,叫她再也没法从自己身边逃跑,咬断她的手,叫她没法砍自己的脸,咬断她的喉咙,叫她无法再说出拒绝的话语。
但……如果咬断她的腿,她便不能再夹着自己的蛇身,咬着唇瓣失神;
咬断她的手,她便不能再用那双细腻白润的手掌,缓缓摸过自己的每一片鳞片,将自己摸到战栗,摸到炸鳞。
咬断她的喉咙,她便不会再用那种眼神看自己,那种潮湿的、恳求的、缠绵的、含恨的眼神……
季青梧在熟睡中皱着眉,一只手往前伸出,在空中手指抓了一抓。
祝九阴也不知自己怎么了,下意识地,将自己的蛇尾轻轻放在她手中。
季青梧无意识地握紧,眉头便舒展开。
祝九阴看着她的脸,那双紧闭的薄薄的眼皮,那双总是抿着却色如春花的唇瓣,那亲吻时会碰到她吻部的小巧鼻尖,那今夜刚刚被她舔过、白而敏感的脸颊。
她握着她的蛇尾,像握着什么珍宝,睡得很熟也不放。
祝九阴调整了一下姿势,自己盘起半个身子,尾巴一动不动给她握住。
她在心里骂:真是栽了,我竟然拿她没办法。
第32章 闭关你还知道回来?
在林间摘了不少野果,季青梧忽然接到主管宗门庶务的师妹传来的灵鸽。
灵鸽扑闪着翅膀飞入森林中,精准落在季青梧眼前的树干上。季青梧伸出手,灵鸽落入她掌心,化成一张信纸。
大意是,宗门周年庆典将要在两个月后举行,请季青梧过去主持庆典相关,还希望季青梧能够去请示掌门意愿,询问一下掌门的出关时间,好做庆典安排。
玉清宗周年庆典每年都不简单,会请来修仙界各界人士参加,还会让宗门弟子与其他门派弟子在庆典上彼此切磋,打打擂台,互通有无,是修仙界每年一度的交流盛典。
还有玉清宗掌门,只有季青梧一个关门弟子,自然也只能让季青梧去请示。
季青梧收起信纸,她穿来之后还没见过这位掌门,记忆中对方是位有女皇面相的中年女性,对原主严格栽培,却也会有温情时刻,也算亦师亦母。
她架起飞剑,飞向前方,特意绕开了她的小屋所在,只在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
也不知在期待什么,是想看到一条亮白的蛇影吗?有点可笑,祝九阴也许早就走了。
反正,据她观察,祝九阴的伤势已经修养得差不多,上次试炼时甚至会幻化人形,要走的话应该有的是办法。
或者,她也可能会趁机去偷宝库里的东西,实现那个不能告诉自己的“目的”。
季青梧嗤笑一声,目光冷下去,驾着飞剑远远离开,不再去想那条可恶的蛇。
*
玉清宗主峰之上,季青梧衣衫蹁跹落下,对迎上前来的几位师妹点了点头,神色清冷:
“庆典之事我已知晓,目前难点在何处,请诸位各自报上来。”
几位师妹都盯着大师姐看,有人低声说:
“大师姐,你脖子上怎么……好像有红肿?”
季青梧心里咯噔一声,她光顾着施清洁术了,忘了施修复术,皮肤上被蛇信舔出来的红痕居然还在!都怪古代没有镜子给她看,她忘了检查!
她只能很不自然地咳嗽一声,眼神闪烁道:
“无事,只是一些……修炼的小伤。”
又有人疑惑问:
“大师姐,你的那条很好看的蛇镯呢,今天怎么没戴啊?”
季青梧没好气,泄愤似的:
“那条镯子有问题,不能戴了。”
几个师妹都露出很可惜的表情。
恰好此刻,宋诗蕊飞剑而来,凄凉苦楚地看了大师姐一眼,目光落在她脖颈的红痕上,愣了一瞬迅速移开视线,默默退到队伍最后方,低眉垂目不愿再看。
季青梧主持会议,给各个山头分派不同的工作任务,最后说了几句鼓舞的话,告诉大家自己会去请示师父,便散会了。
一散会,宋诗蕊第一个飞走,仿佛多留一秒,就会看到大师姐身上更多可疑痕迹似的。
季青梧微微叹息一声,不知道宋诗蕊又脑补了什么……她也管不着了,清者自清。
接着,她得去师父闭关的地方请示出关时间。
闭关一事在修仙界充满变数,提前定下的出关时间大概率会延长,甚至有时候性情也会有所变化,更别提还有走火入魔的风险。原主之前每两个月就会去师父闭关处问候,但现在她已经三个月没去过了……咳咳。
飞剑一路跨越各个山头,简直是飞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总算到达掌门闭关所在“清醒宫”。
清醒宫坐落于山腰,平日里以结界保护,寻常人根本看不到,只有知情人带着掌门令牌可以进出。
季青梧拿出红玉所制的掌门令牌,站在山腰东侧,对准一块平平无奇的黑色石块放上令牌。轰隆一声,尘土飞扬,半个山头从中间劈开,露出里头巨大空旷的空间。
这场景看起来很恢弘,但季青梧不合时宜地想起以前上班时,用公司门禁卡刷开大门的场面……
那空间正中央矗立着一座道家宫观,她师父便在此宫之内闭关。
在修仙界,所谓闭关,实为修心的过程。外塑身法,内观心境,在极清净自然之地,与心意化情而共形无状,直至心境自意澄清,斩念清淤,达到自然转化之境界。
当然,以上都是原主阅读的古籍记载,现在的季青梧根本理解不了,感觉像某种正念冥想。
她脚下离地三寸,无声地进入其中。此宫呈六角三层,环绕四周都是墙壁,完全不知道该从哪里进入,她只能在正面的墙壁前深深弯腰,做长揖姿态,稍微提高声音:
“弟子季青梧,前来拜见师父,恭请福安。”
宫内长久没有回应,这也很正常,闭关期间根本见不到师父的面,请安也不一定能得到回应。
山内呈一线天景观,阳光从裂缝内落入地面,只照亮了半座宫观。面前六角宫飞檐翘角,没有一丝缝隙可入,周围黑暗静谧,只有她的声音回荡。
季青梧等了一会儿,便继续说道:
“弟子有事相商,两月之后即为宗门庆典之期,请师父示下出关日期,弟子好早做安排。”
话音刚落,那宫内不知何处,传出一道缥缈沧桑的中年女人声音:
“你……近日可好?”
季青梧恭敬回答:
“弟子一切安好,只是先前因琐事被禁足一月,因而无法按之前的日期来请安,请师父宽恕。”
师父的声音带了点困惑,更加空灵:
“你?禁足?”
季青梧:
“是,弟子愚钝,因修炼取用物品流程不规范,得到于岩长老亲自惩处,禁足一月,弟子已知错了。”
师父长久没有回答,也不知在想什么,那声音渐渐飘散到上空消失不见。季青梧也不说话,心内有点忐忑。
她这位师父非常神秘,修为高深之外,更兼有卜算之能,当初就是算出来原主的出生时间地点,才将原主从小带来培养。
对方会不会算到……自己已经是换了芯子了?还跟蛇有过肌肤之亲……
季青梧闭了闭眼,赶快把所有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总觉得师父仿佛能看进她脑袋似的。
“吾将于一月之后出关,具体时日不知,最迟不过两月,庆典可照往年日期举行。”
师父终于说话了,说得非常官方,十分全面,将季青梧的问题回答得极好。
但……隐隐有种陌生感,怎么回事?那是来自原主灵魂深处的某种异样感,跟师父平时对她说话的样子不太一样。
季青梧没办法深究,只低头做长揖,高声回答:
“谨遵师父示下,弟子必将全力组织庆典,静候师父出关!”
师父又没回答,半晌,声音低得几乎要飘散开:
“一切莫若天意……你走吧,出关之前不必再来了。”
季青梧再拜,倒退着走出山门。她刚走出几步,那山头便“轰隆”一声合上,差点儿夹到她的衣带。
她站在山前,怔怔看着闭合的山脉。
总感觉师父已经知道了很要紧的事,也许……不只是她,更是蛇的事。
本就不该继续,她最开始只为了与蛇交好,让对方不要复仇,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事情不该如此失控的。
她愣神很久,转身离开,驾着飞剑飞上天空。
天边早已染上黄昏之色,胭脂琥珀,朱砂雪青,整片天空如同大师的彩绘图画,而季青梧轻盈丝滑,飞入画中。
同一时刻,祝九阴怔怔看着这片天空,半晌都不曾动作。
她三米多长的躯体直直摆在山头,并未如以前一般盘起,只因她时刻都在来回走动,今天一天已经将地面划出来一道深深的沟壑。
她时不时抬头看着天空,她知道季青梧驾着飞剑离开了长明山。
可她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
她又生气又觉得自己很可笑,尾巴在地上一砸,将整座山砸得几乎一震,地上土块翻飞,刚刚被她自己划出来的那道沟,此刻彻底碎成大块大块的土石,完全不成样子了,连门前小院的门柱都倒了一截。
歪歪斜斜,要倒不倒,就好像祝九阴心里的某种情绪翻涌上来,附在了这座搭着稻草的简陋房檐上,那根本就是她自己的心。
她又看向天空,天快黑了,也许人家不会回来了。这里是谁的家?人家自己都要抛家了,她还守在这里做什么?
祝九阴扭转身子,缓缓游动,但天地之大,她甚至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四面八方都是冷清的森林,她也不属于那里。
她从来都不属于任何地方,妖界容不下她,魔界杀她,仙界也杀她,长明山……长明山是暂时的。
祝九阴想着应该找个捷径离开玉清宗,以后再也不来了,但她的确不知道玉清宗哪里防御薄弱,能叫她一条巨蛇从从容容跑出去。
她泄了气,把身子盘起来,像一座白色鳞片堆成的玉山,脑袋放在身上,试图入睡或是修炼。
但那个混账女人,今晚到底回不回来?她静不下心,总是在想这个。
就在她第一百零八次想到季青梧时,前方结界忽然有所扰动,季青梧那柄镶嵌红玉的长剑迅速出现,女修士轻盈细瘦地踏步而下。
“你!”
祝九阴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动作有多快,几乎是下一秒,她便冲到季青梧面前,瞳孔扩张地看过去。
但她只说出一个字,便卡壳了,说不下去了。
要……要说什么?
季青梧也似被吓了一跳,微微偏过头,一缕长发垂落脸颊,她神色疏冷,视线只瞥蛇一眼,便看向半塌的庭院围栏。
她嗤笑一声,唇角向下撇,语气宛如冰玉,冷淡且生硬地讽刺道:
“好了不得啊,如此大妖,居然拿我的破房子撒气。”
祝九阴想说不是,张口却变成:
“你还知道回来?”
这声音沙哑幽怨,等了一夜又一天的怨气她吞不回去,说出口了却又觉得懊悔,显得她真像个……怨妇似的。
季青梧视线淡淡的,还是没看她,裙摆轻移,径直走向倒塌的围栏和大门。
不理她?居然敢不理她!祝九阴心里一股子气,也不知是怨气还是怒气还是酸气,反正一股脑儿全都翻涌上来,搞得她尾巴连接小腹的那一段儿酸酸麻麻的,有点发痒。
她管不住自己的尾巴,忽然一转一弹,尾巴尖儿又精准缠住季青梧的脚踝,叫对方被迫停下。
季青梧回头,皱着眉头看她,视线凉薄,仿佛在看什么不相干的、很讨厌的东西。
她抬脚,往下跺了跺,语气极冷极硬:
“打算再来一次昨晚的状况吗?”
她回过头,唇角勾起,却完全没有笑意,视线里倒映着大蛇的脑袋:
“你明明养好了,为什么不走呢?”
祝九阴愣怔,许久许久,尾巴缓缓松开,蛇眼血红盯着她:
“你在赶我走?”
季青梧回过头去,黑色发丝在鬓边轻微摇晃,遮住她的侧脸,看不清楚她的神情。
她轻轻“嗯”了一声,径直走入屋内,手一挥,半塌的房门自动关上。
把祝九阴关在门外。
第33章 误解她的耳朵滚烫
夜色很冷,东厢房里还算有个遮盖,季青梧走进那间屋子,屋内便亮起灯来。
美人细长的身影,照影在窗上,窗只糊着黄纸,明明很近,却又远得如同隔了一片山河。
祝九阴独自落在院中,红眸如血,看着窗上的影,仿佛透过影子能看清她的眼神,看清她真正的心意。
她声音沙哑,低吼一般:
“可你答应过……”
影子没有一丝迟滞,依旧在做她自己的事情,如同没听见。
祝九阴靠近窗户,张口,每一个字都说得愈发艰难:
“你说过……你会,与我一同……对抗红月……”
影子微微停顿,本来只是侧影,此刻转向窗户变成了正面,似乎透过窗纸,在看窗外的蛇影。
祝九阴知道她在与她对视,隐约地想起上一次,也是同样的窗纸,也是类似的情形,但心情完全不同。
上一次有多么欣喜、缠绵,这一次便有多么心痛。
她没等来窗纸里头的回应,口不择言,甚至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你要遵守承诺!你答应过我,你说你是认真的,红月之夜还没到……还没到!你不能赶我走……”
她猛然住了嘴,不再说话,只怕漏出来一两声呜咽,那姿态就太难看了,她堂堂蛇主……算了。
若是真没有结果,那便算了,她大可离开这里,天高海阔去哪里不是去呢,又不是没了对方便不能活,她还有目标要追求,还有仇要报,怎么能耗在这里……
可她想着想着便心脏紧缩,蛇鳞一层层地炸起又落下,很痛,处处都很痛,仿佛不只是心脏,每一点曾经被季青梧抚摸触碰过的地方都在疼。
她压了又压,那些痛苦却层叠如海浪,一直一直堆叠起来,甚至越来越痛。她被痛苦逼迫着张口,红眸紧盯着窗内人影眼睛的方位,艰涩而痛苦地恳求:
“你别这样对我,别不理我……你要什么你说出来啊,别不说话……”
太羞耻了,她居然会说出这种话,太丢蛇的脸了!
但说出口的那一刻,却又一阵轻松,她不得不诚实面对自己,仿佛真有什么窗户纸被捅破了。
唉,她还真能为了季青梧,做到这个地步啊。
那个女人早就……不知不觉,侵入她的心底,占据了比她想象的更重要的位置。
叫她连尊严都可以抛开不管,发出这般丢脸的恳求,只为留在她身边。
真的是……怎会如此?明明是正道修女,却比数百魔道妖人加起来都更……
而骄傲如她,竟也有为此折服的一天。
这世事有多可笑,天才豪杰如过江之鲫,三千年间祝九阴见过很多人遇过很多事,却从未有过这般无奈的明悟——
她的的确确,是栽在季青梧手里了。
*
季青梧在房间里缓慢折叠一块布料,心乱如麻。
她眼角余光能看见窗外祝九阴巨大的蛇影,耳朵隔着一面墙,也完全能听清楚祝九阴说的每句话。
真是完全出乎她的预料。她以为祝九阴早就准备好离开这里了,她不过是顺水推舟,谁曾想对方似乎……不想走。
不仅不想走,还想一直呆到红月之夜吗?倒也可以理解,长明山是很安全的,想在这里度过那种红月之夜也很正常。
可是……那种恳求的语气,叫季青梧心头不住颤抖,几乎无法继续做事。
她转过身去,隔着窗户看着窗外那条巨蛇,倒影如同水波明月,却无法明悟对方的心意。
为什么?她总是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留下来?又为什么……会在床上强求与她亲密?她对她来说,究竟算什么,是跳板,是避风港,是工具,还是……想得到的人?
季青梧唇角紧抿,偏转身子,耳廓中充斥着祝九阴那句颤抖的:
“别不说话……”
她手指微微颤抖着,低着头看那些布料,终究还是不忍,开口道:
“你既已知道我的意思,为何还要追问?”
祝九阴的影子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又在窗纸上颤抖起来,那低沉而带着共鸣的女声响起:
“我不听!你没说实话,你一定没有要赶我走!”
简直是耍赖。季青梧手中捧着刺绣料子,又说:
“我是在说实话。”
祝九阴声音骤然提高,轰鸣如雷一般,几乎是歇斯底里:
“那你昨晚为什么非要握着我的尾巴,整整一夜都没放开!”
这些话如同一颗一颗明珠,摔碎在地面上,砸出大片的寂静。
季青梧手中动作停止了,嘴唇微微张开,愕然看向窗外,满面呆滞,难以置信。
什么……她昨晚真的握了祝九阴的尾巴,还握了一晚上?
也就是说,早上在悬崖外看见的一小节尾巴,果真是祝九阴没错?
祝九阴陪了自己一夜,直到自己醒来,又悄悄逃走了?
“所以……你一整晚都在山洞陪我?”
她不由低声问。
“嗯,你抓着我的尾巴,很用力,睡熟了都没放,我走不了。”
祝九阴低沉回答。
说完这话,她整条蛇都羞耻得想要变红,但事已至此,她管不了那许多,只要能改变季青梧的心意,她愿意说更多更羞耻的。
她声音颤抖着,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咬字,语速变得很快:
“还有,床上的事是我的错,我应该提前跟你说就是想跟你亲密,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人类修士总觉得亲密是一件坏事,这明明就是双方都高兴的事情,你上次也享受的不是吗……当然我确实不应该强迫你,你想走我又把你勾回去是我不……”
“停!”
季青梧大声说。
祝九阴紧急咬住舌尖,没敢再说,脑袋探向窗户。
季青梧扔下手里东西,胸腔激烈地起伏,面庞泛红,她只能庆幸自己在房间里,这副羞耻的样子不会被人看见。
她平复了许久,才提高声音:
“你知道错了就好,更多细节不必再提!”
隔着窗户纸,祝九阴的剪影低下一颗巨大的蛇脑袋,上下点了点,好似一条乖巧点头的宠物。
季青梧叹气,对这条装乖的疯蛇简直没有办法,考虑很久,她说:
“你知道……我们人类与你们妖族,对待那种事的态度很不一样。”
祝九阴:
“这还用说吗?你们人类对那事的虚伪矫饰我见太多了……哦,我没说你,你和别人不一样。”
季青梧:
“不,我和别人一样,我们人类对待亲密之事,都是只想和自己喜欢、也喜欢自己的人,在完全清醒、双方自愿的状态下,庄严地……进行。”
祝九阴:
“有什么区别?我们妖族不也讲究个你情我愿双方享受。”
季青梧脸愈发红得滴血,真不知道明明是吵架,怎么吵到后来变成她给蛇妖上性教育课了:
“不是你们妖族那种,随便遇到一个朋友就能……我们人类必须先爱上对方,也得到对方的爱,一起达成恋爱关系才考虑做亲密的事,人类对于承诺和相爱这件事,比对亲密之事更加看重,不是随便谁都行的。”
祝九阴停顿半晌,忽道:
“你对我们妖族好像有点误解,我们并没有随便和人亲密的习惯。”
季青梧:
“那你怎么随便就跟我……”
祝九阴:
“一开始是因为情毒,后来……我以为我们彼此是情愿的,而且这是你我一起快乐的事,是好事啊。”
季青梧:
“不……这不是好事……人类通常来说会感觉这样很混乱,尤其是我这种比较传统的人,这样真的不行……唉,总之你记住,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我也不会答应。”
祝九阴忽然惊叫一声,冲着窗户快速游动过来,脑袋几乎贴在窗户上:
“你说以后!你不赶我走了?”
季青梧:
“……”
她不该答应的,可是……蛇之前真的蛮可怜。
红月之夜只剩半月不到,既然说过要陪祝九阴一起度过,她便应该遵守承诺。
况且祝九阴只是留下,又不是真要去偷玉清宗宝库,看起来应该也算洗心革面重新做蛇了,只有半个月了,应该问题不大吧?
季青梧不愿去想自己是不是在找借口,她沉吟片刻,低声道:
“你可以留下,但从现在起到红月之夜,你都不能再离开长明山,可以接受吗?”
祝九阴思考,很郑重地点她的大脑袋:
“可以。”
季青梧:
“也不得再与我进行任何亲密之事!”
祝九阴这次反而沉默了,好久之后,她才委屈了似的,低声询问:
“只是蹭蹭、贴体这些,不算你们人类的亲密之事吧?舔舐呢?揉和缠……”
季青梧脸猛然红得更透,还好有窗户纸隔着看不见,她手在空中一劈,严厉道:
“统统不允许!你敢再触碰我身体任何部位,都算骚扰!”
祝九阴:
“哦?可是你要握着我尾巴睡觉,这又怎么算?”
话音刚落,一条蛇尾巴便灵活地伸过来,打开了房门,随即一颗蛇脑袋从门口探入,双眸灵动地四下里看。
季青梧脸红得像颗熟透的水蜜桃,见蛇忽然伸头进来,赶紧背过身子低声道:
“你进来干什么,出去!”
祝九阴没动,地上传来沙沙声响,那股阴冷的动物气息逐渐靠近,完全没听她的。
季青梧手握成拳,随时准备召唤飞剑,身子紧绷,五感比平常敏锐更多,她几乎能“看”到祝九阴延伸过来的粗壮银白躯体,闻到祝九阴身上微微的甜腻气息,触到祝九阴鳞片冰凉滑润的质感……
而祝九阴停留在她身后一寸的位置,静止不动,蛇的呼吸声和微微的嘶嘶声,仿佛就在她耳后。
“你说呀。你握着我尾巴睡觉,算什么?算你骚扰我吗?”
那很高级、沙哑,底色又妖媚而华美的御姐声线,就在她耳畔缠绵地响起。
季青梧双腿有些微发软,感觉自己很奇怪,现在只要这条蛇一接近自己,便有……莫名的身体反应,手臂上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声音压在喉咙里,极严厉地低声说:
“我也不会再触碰你一次,若有违反,你可以杀我。”
祝九阴却轻笑一声,蛇信浅浅在季青梧耳畔吐出,妖娆地道:
“杀你有什么意思……不如,你若违反,我便违反更多……我们便可做更多亲密之事,怎么样?”
季青梧能感受到耳畔蛇的呼吸,她发丝被吹拂,扬起又落下,而她忽然想起在那张大床上的某一时刻,蛇的呼吸也是如此在她耳畔徘徊缠绵。
她的耳朵滚烫。
不应该这样的……明明在吵架才对……季青梧咬住嘴唇,强迫自己回归当下,转过脸看蛇的脸。
她怕蛇,平常多看几眼蛇的脸,能够有效遏制自己胡思乱想,但现在……自己简直不知道怎么了,看到这条蛇雪白的侧脸和血红双眸,居然不怕了。
还觉得对方有种波光粼粼、红梅点雪的美感。
蛇的瞳孔形态本来就上扬,有种浑然天成的妖娆魅惑之感,季青梧移开目光,低声道:
“不行,我们谁都不能违反,否则我便将你与我一起,交给于岩长老,任门规惩罚。”
她做了决定,便觉安心许多,脸上红云渐渐褪去,她回头看祝九阴。
“从现在开始,我们互相都离远点,不能再有任何触碰。好了,你回那边房间吧,我要在这里就寝。”
祝九阴:
“好好好,谁敢不听大师姐的话,那我走啦。今晚你要是想要尾巴,可就没有咯~”
她咧开蛇嘴,直到耳根,露出一个残忍的蛇笑脸,便转身走开,蛇细长的尾巴尖在身后高高扬起,招摇过市一般,故意甩来甩去给季青梧看。
季青梧简直失语,这蛇在干嘛,在勾引她吗?
祝九阴摇头晃尾巴地走到门口,忽然一顿,回头,定定看着季青梧的脸,眼神很认真:
“如果想要和你亲密,是不是得让你先爱上我?”
季青梧愣住,心里泛起惊涛骇浪,差点控制不住表情。停顿很久,她才反问:
“你疯了吗?你想做什么?”
祝九阴磁性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志在必得的野心,一双红宝石眼眸闪闪发光:
“我要追求你了,准备好哦,小奴儿~”
第34章 小院我在追求你啊
季青梧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声“啊?”还没出口,蛇已经大笑着走出去了。
“哈哈哈哈……”
蛇的大笑声在小院回荡,畅快至极,完全不在意自己最后一句到底炸开了怎样的水花。
她招摇着粗而长的庞大躯体,不急着回去,在院子里沐浴着月光,很开心地摇头晃尾。
季青梧走到房间门口,张口想问蛇那句话是认真的吗,但又觉得自己专门来问才奇怪吧,万一蛇确实只是开玩笑呢?
她站在门口,静静欣赏。眼前铺开一条白光璀璨的河流,巨蛇在月光下盘旋舞蹈,这场景倒是漂亮。
只剩半个月了……等到红月之夜过去,还是尽早把这条棘手的蛇送走,她才能过上安生日子。
“喂,青梧,过来啊!我们一块儿修炼!”
巨蛇转过脑袋呼叫她,朱红色眼眸在月下透亮干净。
仿佛那句“追求”,只是季青梧听岔了,根本没有这回事,蛇也没有因为说出那句话就期待她的回*应。
季青梧张口:
“不用了,我要休息了。”
她转过身,将房门掩上,明知她的结界挡不住蛇,还是在上面加了一重结界,表明态度。
从窗口走过,她看过去,小院中巨蛇的躯体也在看她的窗户,似乎她不熄灭灯光,对方就不会走。
她熄灭了灯光,等了一会儿,窗上模模糊糊的黑影果然消失,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和房门关上的声音。
蛇确实回了那间大床房,没有再做出任何奇怪的事,看起来是真的听进去她的话了。
季青梧稍稍安心,打坐修炼,心头却闹哄哄的,总是很难安静下来。不得已,她起身开始练习掐诀和画符,做出一些威力大的符咒,也可在必要的时候使用。
画符需要心神沉浸,很快她便心无旁骛,进入心流状态,直到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鸟鸣,将她注意力拉出来一些。
忽然间,她手中仿佛握着蛇尾,冰凉的细小圆柱……
“啊!”
她一声惊叫,猛然一甩手扔掉那东西。
定睛看时,那却只是一支灵毫毛笔,画符专用,宗门统一制造,上面蘸满画符用的朱砂,红通通的朱砂有好几滴溅落在桌面上,毁坏了手上正在画的一张火龙符。
季青梧看着那毛笔,微微叹息,她怎么可能握着蛇的尾巴睡觉啊……光是想象一下都觉得很奇怪,奇怪又可怕。
蛇不会是诓骗她的吧?但又不像,蛇也从不屑于骗人。况且她确实在树丛里看到过蛇的影子。
那可能只是药物作用吧,那些药那天晚上,明显起了反效果,让她陷入昏睡不说,还让她……难耐寂寞。
季青梧也拿不准自己现在对蛇是什么感觉了,只希望对方别再生出事端,把这半个月好好糊弄过去就行,别让她再这么心累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季青梧便听见有什么东西来敲门。
咚、咚两下,停顿一下,又咚咚咚连续三下,重复。声音倒是不大,刚刚好能听见,但也不小,总要扰人清梦。
她昨晚画符后又修炼,正在修炼中途,被敲门声打扰,心情很不好,有点类似起床气。
她睁开眼,盯着那门大声问:
“有什么事?”
门外是故意压着嗓子,粗声粗气说话的祝九阴:
“猜猜我是谁?”
季青梧手一挥,撤掉结界,压不住怒意:
“祝九阴!我真没空陪你闹了!”
房门“咔哒”一声自动打开,一根白色尾巴率先伸进来,在空中上下晃晃,仿佛人在摆手打招呼,嗨~
季青梧很气,又被这场面逗得有点想笑:
“……有事就说,别闹了。”
祝九阴伸进来一颗篮球大的脑袋,和尾巴一起出现在门板前方,那双大眼睛虽然不会眨,却很灵动地转动着瞳孔,也有一种忽闪忽闪的效果。
她声音恢复正常,很高兴地:
“呀,青梧真聪明,一猜就知道是我~嗯,我确实有事想跟你说。”
季青梧收功,站起身来,整理衣衫,刻意地不对上祝九阴的视线:
“什么事?”
祝九阴:
“你过来呀。”
季青梧顿生警惕:
“什么事必须要我过去才能说?”
祝九阴嘻嘻笑:
“哎呀,过来过来,我还能害你不成?”
季青梧挑眉:
“你害我挺多的。”
祝九阴:
“咳咳,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现在呢,我们要向前看,来嘛来嘛。”
季青梧走到门前。祝九阴把脑袋伸过去对准她的手:
“头顶有点痒,你帮我摸摸。”
季青梧一声冷笑:
“昨晚的规矩这么快就忘了?不如我叫于长老过来摸?”
祝九阴讪讪地收回脑袋,往外游去:
“好啦好啦,开个玩笑都不行,没劲。跟我出来吧。”
一人一蛇走出房间,季青梧放眼望去,面露惊讶:
“这是你……昨晚弄的?”
就在她眼前,小院围栏后面,出现好几条宽阔的沟壑,横平竖直,排列整齐,刚刚翻开的泥土湿润深黑,散发着醇厚的气味。
祝九阴骄傲地拍拍地面,高高扬起脑袋,亟待夸赞:
“对呀!”
季青梧转头看蛇:
“这是什么?”
祝九阴尾巴尖一摇一摆,脑袋低垂,双眸倒映季青梧的脸,声音变得温柔清澈:
“我听说,你们人类很喜欢花。”
季青梧点头:
“是的,但?”
祝九阴:
“我觉得单纯送花太老套了,所以想到一个更好的主意:送你一片花田,这样你想种什么花就能种什么花了,怎么样,是不是很绝妙?”
季青梧:
“……所以,这就是你弄出的花田?还是专门送给我的?为什么送我这个?”
祝九阴眼睛定定看过来,难得认真:
“因为,我在追求你啊。送花就是人类追求爱人很常用的一种手段,我应该没学错吧?”
季青梧顿住,半晌:
“你昨晚说的……是真话?”
祝九阴:
“当然是真的,我堂堂蛇主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一时间整个世界都很安静,清晨空气清凉,水汽正凝结成深秋的露珠,一滴露珠从树叶上坠落下去,尘埃落定一般,却又如同一滴油落入水中,炸开。
季青梧心中炸开一片迷雾,陡然翻涌起很复杂的情绪,她胸腔起伏,脸颊开始泛红,生理反应很难抑制,她不得不微微张口呼吸。
实在没想到那居然是真话。
她真的要追求自己,还送花……虽然是花田。
所以说……祝九阴难道真的对自己……
季青梧压着嗓子,转过视线,有点不敢直视那双灼眼的红眸:
“可是……我们人类是先确认了自己喜欢上另一个人,才会开始追求……你……难道是喜欢……”
祝九阴淡淡一笑,打断她吞吐的言语:
“我自然是喜欢与你亲密的,昨晚你的话我都听进去了,所以我先追求你,你再答应我,走个流程,我们成为爱人,不就可以亲密了吗~”
她尾巴蠢蠢欲动地缠过来,低声问:
“那你答不答应啊?”
季青梧宛如从云端一下坠入凡尘现实,脸颊红晕褪去,变成一种浅得过分的青白色。
她手一挥,一道冰柱砸在地上,挡在那条蛇尾与自己中间:
“你做梦。”
果然是动物,根本无法理解人类的感情是怎么一回事,说到底还只是拿她当……算了,和动物讲不清楚,是她的错,还以为对方是块可雕的材料,谁知不过是朽木罢了。
她那一瞬间在心跳什么?真比小丑还可笑。
她转身离去,丢下一句:
“你有空搞什么花田,不如修修大门和屋顶。”
可笑,可笑至极,什么花田……
季青梧回到房间里,今日还有晨会,她稍稍收拾一下就要去参加,没空跟这条破蛇在这里厮混。
小院当中,祝九阴看着季青梧的背影,完全陷入茫然。
这是怎么了?明明最开始出门的时候,季青梧态度已经有所软化,说了几句又立刻冷了下去,甚至比昨晚还冷,她辛苦做出的花田,她连看都不看。
好狠心的女人,真是太难懂了!
但……祝九阴伸出蛇信舔了舔空气中季青梧残留的气息,瞳孔缩成一条竖线。
对方越是抗拒,她越是觉得对方美味,瞧瞧那冷傲的小脸,若是舔一口,一定比蜜还甜……
蛇一旦盯上猎物,便绝不会放弃,直到吃进嘴里、落入腹中,哪怕要花费许多心思、耗费许多时间。
反正,她祝九阴有的是时间。
*
周年庆典事情多而繁杂,季青梧开完晨会便去准备庆典相关,忙了一天,在各个山头之间团团转地飞,仿佛一只忙碌的鸟。
元婴期修士身体不会劳累,季青梧原本觉得是好事,这时候却觉得完全是坏事,这简直就是天选永动机牛马啊!她连下班都找不到借口!
好在到了夜里,其他师妹们各回各家,她也可以回去了。
但到了长明山门口,她按下长剑,心里也没多么轻松。这哪儿是家啊,这是混世魔蛇的地盘,也不知道一天没管,那蛇又给自己闹出了什么花样来。
结界感应到主人的气息,云层褪去,月光流入其中,照亮整片葳蕤山脉,林间流动的清泉宛如一条银白的蛇影。
季青梧看着那一线水流,有点儿发呆。她最近怎么了,怎么看什么都会想到那条蛇?
一定是蛇给她糟心事搞太多,她不得已罢了。
她按下心事,自然而然拿出大师姐的清冷派头,踏上地面,缓步回到小院,准备好看见更多离经叛道的东西。
出乎她意料的是,今夜的小院完全变了副样子,变得整洁又温馨。
门口倒塌的院门被修复,重新矗立在院前,上方的稻草瓦片都整整齐齐,破损的围栏都修好了,沿着围栏周边,缠绕着数条枝叶繁茂的藤蔓,很有自然风情。
她从院门踏入,一时间睁大眼睛。
地面上多出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路边两侧布置着一丛丛野花,花丛中装点着各色灵石,像许多盏五颜六色的小灯,在夜色里静静焕发光芒,照亮前路。
顺着小路往前走,一路上周边光影变换,树丛、野花交织,就连她的灶台上都装饰好了花朵和明珠。院子角落里不知何时,被移栽进来一棵大树,树梢上此刻还有小鸟啁啾鸣叫,仿佛一首未知的乐曲。
她转头看向围栏边,那片花田附近堆着不少带着土块的花茎,应该是准备移栽进去。
碎石小路带领着她,走向那三间小屋。小屋的屋顶似乎已经修缮完毕,屋门上挂了花环,还有她中秋节时做的灯笼,正在亮闪闪地发着珠光,蛇大概是不会点火,所以在灯笼里奢侈地放了夜明珠。
也不知道这条蛇究竟有多少夜明珠,简直不要钱一样到处乱放,就连屋檐上都摆着几颗,整个小屋光芒灿烂又柔美,仿佛季青梧前世看过的,乐园里的童话小屋。
碎石一直铺设到中间房间大门口,这一路走来也没见到蛇影子,季青梧站在门口往里张望,想知道蛇去哪里了。
“青梧……”
她耳畔陡然传来一声低喃。
太近了,又特别突然,毫无防备,那低沉微哑的声线简直如同女鬼,吓得季青梧浑身一僵。
“喜欢吗?我特意布置的,很适合……”
蛇信就在她耳尖吞吐,细细的气流吹拂着她鬓边碎发,季青梧微微偏过头,惊讶地发现,这条蛇居然是从房顶上垂落下来的。
此刻她站在地面上,而蛇挂在空中,蛇脑袋倒挂,蛇信长长伸出,仿佛一条血色绸带,缥缈地不知何时便要碰到她脸颊和……双唇。
季青梧抿了抿唇,往后退了一步,抬头对着倒挂的蛇头说:
“不喜欢。”
倒挂的蛇嘶嘶吐着蛇信,血色双眸从下往上看她,距离她的脸只有三寸,清凉的蛇的鼻息太过显著。
蛇盯着她的脸,判断后笃定:
“撒谎,你明明很喜欢。”
蛇的躯体缓缓往下走,层层闪光的鳞片不断重叠又滑开,仿佛某种令人目眩的魔法。
季青梧想转开视线,又不想显得自己很在意,便盯住蛇的眼睛不放,低声道:
“你追不到我的,还是早点放弃吧。”
蛇嘶嘶地用蛇信探入空中,探到距离季青梧脸颊非常近的距离,不到半指便能舔上那柔嫩多汁的肌肤……但她没有冲动,只在空气中感受细微的香气便已享受到了。
她微微战栗,品味着口中属于季青梧的香味,声音压抑着喘息:
“等着瞧。”
第35章 大库先享受今夜吧
蛇信距离她的脸太近了。
季青梧都能看清蛇信上那些密密麻麻凸起的细小红点,只要看见便很难不回忆起,那些红色的小刺蹭着自己脸颊皮肤,带来又刺痒又微微发麻的奇特感受。
她偏过头去,带着一点儿惊魂未定般的颤抖,低声回答:
“红月以后,你就走。”
祝九阴瞳孔针缩,声音果然立刻便带上一丝怒意:
“你干嘛总提这个?”
季青梧咀嚼这句话,心中有种报复的快意,她抬眼看向倒挂的蛇头,回答她:
“因为,这就是我的决定,我不会改变,无论你做什么。”
她必须跟这条惑人的蛇划清界限,无论对方做什么。
祝九阴针缩着瞳仁看她,半晌又似乎是咧嘴一笑:
“先享受今夜吧,你进屋来看。”
季青梧倒也没有异议,走进屋去。
堂屋中央,四方小桌边放着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两个小碟子,一碟上面摆着好几种灵果,另一碟上摆着她之前做好的腌菜,旁边放着一只细颈瓶并两个小酒盅,精致小巧。
这是要对坐小酌的意思,季青梧有点犹豫。
祝九阴缓缓从房顶上往下滑动,边滑边在她背后说:
“像以前那样,我们一人一杯,小酌一会儿,这不算过分吧?”
季青梧也觉得不过分,还是坐了下来。
祝九阴从地上游动到桌边,像人一样高高抬起脖颈,盘成一大团坐在椅子上,尾巴长长拖在身后。
她用细长的尾巴尖缠起细颈瓶,给两个杯子斟酒,边说:
“青梧,你想不想知道,我们妖族有一些很好玩的习俗传说?我讲给你听啊。”
季青梧:
“我之前就发过誓,绝不再喝酒了,但你那些习俗可以讲。”
她捏了一颗灵果吃,不碰那杯酒。
祝九阴惊愕了一瞬,便又发出低低的笑声:
“真是的,就这么不信任我……算了,你不喝也行,我边喝边讲就好。我在一个妖族聚落里长大,但是从小不太与其他妖族同伴接触,所以了解的也不多,不过有件事当年我记得很清楚……”
她用尾巴尖端着酒杯,娓娓道来妖族人的趣事,说到趣味处便哈哈大笑,血红眼眸神采飞扬。
酒气氤氲,季青梧明明克制着一杯酒都没喝,却渐渐有了一种微醺的感觉,眼前这条嬉笑怒骂、生动灵气的蛇,仿佛随着夜色而变得柔和,甚至偶尔会叫她幻视成一个人形。
那个在试炼道场里紧紧贴着她的后背,扶着她的手将她搂入怀中的女人……会不会笑起来也是这般模样?
季青梧思绪发散,早已跟不上对方的讲解,神游天外许久,手上的果子迟迟吃不完一颗。
“青梧?青梧?你在听吗?”
祝九阴的声音提高了些,季青梧一回神,发现蛇脑袋已经凑到她面前,酒气混乱地扑到面颊上。
她脸庞发红,大约是酒气刺激,转头咳了两声:
“咳咳,没事……”
祝九阴脑袋在她面前桌上投下阴影,让季青梧有点紧张,咽喉滑动。
那双血色的动物眼眸立刻盯住她的咽喉,仿佛猫咪看见感兴趣的玩具一般,下一秒似乎便要扑将上去。
季青梧受不了这么近的距离,她站起身来,转身便走:
“我很累,回去休息了,剩下的你自己喝……”
祝九阴的脑袋却跟着她一起往前游,都快游到东边房间门口了,她的躯体还有一小半盘在椅子上。
季青梧:
“你别跟着我啊,挺吓人的这样。”
祝九阴:
“你去休息,我为你护法。”
季青梧:
“没必要,这里是我自己家,不会有危险。”
祝九阴:
“那也要护法,万一呢。”
季青梧已经进了屋,蛇脑袋卡在门口,她想伸手去推,又想到自己“不可接触”的禁令,便收回手,瞪着蛇的眼睛:
“出去。”
蛇脑袋晃了晃,犀利地瞥她一眼,慢慢退了出去。
终于关上门,季青梧喘一口气,扶着门站了一会儿,才缓缓坐在蒲团上,盘腿坐好。
在窗外无数夜明珠的光芒里,她沉入识海,开始修炼。
*
一夜相安无事,第二天一大早,季青梧从修炼中醒来,刚打开门便看见祝九阴。
祝九阴盘在她的门口,仿佛一座巨大的白蛇雕像,已经睡着了,脑袋放在自己的鳞片上,双眸涣散,瞳孔没什么光线。
真给她护法了一夜吗?
四处的夜明珠与各色灵石还亮着,清晨迷雾呈淡紫色,为整个小院增添了一种梦境般的迷幻,又有点温馨。
季青梧想了想,还是没有碰蛇,手指伸出去,指尖射出一道细细的水流,打在白蛇脑袋上。
不得不说,她是存了一点坏心思,想要看蛇被水冲醒,狼狈的模样。
但……蛇的瞳孔微微转动,悠悠转醒的她,鳞片上水渍滑落,晶莹白亮,宛如玉像被赋予了生机,一瞬间灵动万分。
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转动,第一时间便看向季青梧,那样认真专注,叫季青梧产生一种错觉,似乎除她之外,蛇眼中再无他物。
祝九阴张口,蛇信伸出,将落在自己头顶的细小水珠尽数舔去,声音带着一点笑意:
“早啊,一大早就给我送水喝,真是好奴儿。”
季青梧收回手指,感觉指尖酥麻,移开视线,她不能再多看这条蛇了,总觉得蛇的眼睛里仿佛藏着深潭,她再看就会被吸进去。
她说:
“我没有送水给你,只是叫你醒来。”
祝九阴:
“好啊,那也感谢你提供的叫醒服务~”
季青梧:
“……好了,你让开,我去上班……不是,点卯了。”
这些天她确实得多去宗门各地点卯,也就是打卡,一忙就是一整天。
祝九阴缓慢地伸展身体,一层一层地解散她那盘大白蚊香,一圈又一圈越伸越长,几乎要铺满整条碎石路。她边伸展边问:
“那你什么时辰回来?”
季青梧:
“不一定,再说这跟你也没什么关系吧。”
祝九阴:
“怎么没关系,今天我有新花样呢,要在你回来前准备好,得估算时间。”
季青梧:
“……什么新花样?”
祝九阴嘻嘻一笑,声音沙哑缱绻,还没从沉睡中苏醒,带着某种要命的性感:
“当然~不能告诉你呀~”
季青梧耳朵发热,她决绝地转身,踏上碎石小路往外走去,只丢下一句:
“把灵石和明珠收起来,万一被人看到,不好。”
祝九阴没答应,而是在她身后拉长声音,妖娆地叫:
“那你早点回来呀~我在家里等你~”
季青梧都飞出去大半天了,耳朵里还盘旋着这句话,简直绕梁三日不绝。
她就像是那根梁。她感觉自己很奇怪,心情有点飘然,又有些低落。只有十四天了,祝九阴一时兴起搞这些花样又如何,在红月之夜后,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她甚至不知道红月之夜究竟会发生什么。
今日的工作是去盘点宗门宝库,拿出庆典所需的几样法器并检修,为此,几位掌握宗门大库钥匙的长老全都过来了,除了大晨会,人很难聚这么齐。
季青梧作为掌门首徒,在掌门闭关时拥有掌门特许的令牌,这道令牌可以发出掌门的剑气,与其他六位长老的剑气融合,便能开启大库。
季青梧刚按下飞剑,便远远听见有人问:
“小青梧,我的镯子做没做好呀?”
镯子……季青梧陡然心中一紧,抬眼一看,果然是汤韵清长老,曾经在晨会上问她要蛇镯的那位。
她低垂视线,恭敬行礼:
“汤长老见谅,连日事忙,弟子只能以宗门庆典为重,您的镯子还在搜集材料。”
汤韵清倒也不计较,只笑着说:
“也是,你可是大忙人,没关系,有空就做。哦对了,再给我看看你的蛇镯呗,上次有些细节我没看清。”
她凑近一些看季青梧的手腕,却没发现蛇镯,疑惑道:
“咦?”
季青梧赶紧扯出跟其他师妹们说过的话:
“那只镯子出了点问题,我收起来了,现在不戴了。”
汤韵清:
“这样吗,什么问题呢?我于炼器一道也有心得,也许可以指点你一二?”
季青梧扯不出来,只好说:
“长老技艺精深,弟子原不应拒绝,只是那个问题不算复杂,弟子自己也能解决,就不用麻烦长老了。”
汤韵清面露狐疑:
“真的?”
季青梧:
“真的,等到不忙的时候,弟子一定会修理好那只镯子,也为长老做出新的镯子,请长老放心。”
汤韵清皱了皱眉,审视着她,倒也没说什么,只点点头:
“你能解决就好。”
旁边于岩眼角余光看过来,季青梧便说:
“请诸位长老展开阵法,做好准备。”
大库占据了一整座山,三层楼高的石门恢弘庞大,门上有北斗七星刻痕,古朴厚重。
七位长老以北斗七星之阵各自站好,同时运起剑气,季青梧站在阵眼位置,将掌门令牌中的剑气激发。
七道剑气同时升起,由于灵气基础不同,颜色也各有差别,同时落入那些刻痕之中,填满缝隙,缓缓流动。
“轰隆”一声巨响,大库缓缓开启,露出幽深冰冷、别有洞天的内部。
季青梧抬手一指,墙上的油灯自动亮起,一个接一个,迅速照亮整座大库。
“长老们,请进。”
大库贵重无比,几乎是当今修仙界最高级的法器宝库,从大库中拿出任何一件法器,都需要七位长□□同取出。
而掌门不在,季青梧便可全权代表掌门取出法器,足可见整个玉清宗对她的信任和期盼,未来掌门之位早已无形中许给她了。
几人鱼贯而入,季青梧作为晚辈,自然在前方领路。
越往里走,法器越是贵重,威力越大。这次她们要拿的法器都在中间位置,而季青梧记得很清楚,万妖塔在最深处,享受着镇宗之宝的待遇,已有百年不曾出库。
她路过通往万妖塔的分岔路,往里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黑魆魆的。
但她总觉得能看见一座高塔,内里镇压着数以万计的强大妖怪,在旷日持久的磨炼中,那些妖怪被抹去存在、吸尽妖丹、杀灭魂魄,直到最终消弭于无形。
祝九阴……原本也该进入万妖塔之中受尽折磨,在濒死之际靠着主角光环才逃出去。
季青梧想象着祝九阴受折磨的场景,呼吸有些紊乱,心口紧缩,泛起细细的疼。
直到某位长老问她:
“小季,有问题吗?”
她才恍然回神:
“没事,前方便是我们的第一件法器,铸山鼎,请诸位长老帮忙将此物送出。”
一座山一样高的巨鼎,能分辨出人、妖、魔的气息,并以极为强大的结界拦截后两者。是玉清宗守护宗门边界所用的防御法器,到时候要在宗门大殿前摆放,防备妖魔趁乱混入。
还有两件法宝,七个人用灵力将这些东西托在空中,一起送到门外。
季青梧又瞥了一眼岔路口深处。
她进大库的机会也非常少,若是现在不看一眼,下次不知什么时候了。原主并没见过万妖塔,以后万一……出事了,她连塔什么样都认不出,岂不是很难帮上什么忙?
她低垂眉眼,对长老们说:
“诸位长老稍等,弟子需确认一下大库深处之物,盘点入册。”
几个人也不疑有他,都跟在她身后,一起进入分岔路口。季青梧一路上面色严肃,认真盘点,很得长辈们信任。
道路尽头,一间石头小门上,写着几个小字“万妖塔”。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高大的底座,放着万妖塔的小房间如此朴素。
季青梧抿了抿干燥的唇,激发掌门剑气,填满那门上唯一一道刻痕,石门果然应声打开。
石门内空无一物,只有一个石柱,上面摆放着一座小小的七层宝塔。
那是很漂亮精致的一座宝塔,翘角飞檐,金银珠宝处处装饰,顶上一颗鸽子蛋大的红宝石,仿佛凡人财主喜欢的繁复华丽艺术品,大小又刚刚好能托在一只手中,简直像个玩具。
季青梧很惊讶,嘴唇忍不住微张,问出一声:
“这就是万妖塔?居然这么小……”
于岩低声道:
“是的。此塔成型于三千五百年前,塔内现今镇压妖物一万零八百三十五头,已泯灭妖物无数,吞噬妖丹上万,此塔威力已足够毁灭半个妖界。此塔出山之时,便是仙界战事再起之时。”
汤韵清在旁低低道:
“愿三界和平,万妖塔永不出山。”
永不出山……
季青梧再看了一眼,难以置信那么精巧的一件工艺品,居然有这般毁天灭地的能力,又不敢想象里头的妖物经受着怎样的折磨。
她转身,面色平静清冷,低声回答:
“大库宝物已盘点完毕,请长老们离开此地。”
她跟在长老身后走出,认真关上石门。
希望万妖塔永不出山,而祝九阴……永远不受此物折磨。
心情沉重地走出大库,跟几位长老告别,季青又把法器们各自送到该放的地方去,一忙又到了傍晚。
她一身疲惫地飞剑回家,穿过结界落在山头,忽然听见有什么响声,好似是……音乐声?
这条蛇早上说的要搞花活,居然是真的?真不该整天让蛇在家里呆着,都是闲的!
季青梧走向她的自然森林感小院,越走近越是听清了,那是古琴的声音。
隐隐约约,云雾缭绕中,院中仿佛坐着一个女子,衣袍随风高高鼓起,膝上放一架古琴,手指纤长划过琴弦……
微带笑意的低沉磁性女声,盘旋着响彻整座小院:
“此曲献给吾之爱奴——青梧。”
第36章 幻境我不知道我还能忍耐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