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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奕阳还是背了他的运动小挎包,里面装了纸巾、充电宝、矿泉水,还有覃早早给他的那块幸运饼干。他一直没找到机会拆开它,因为他还没有遇到某个会影响他人生的“重要问题”。

青城山距离蓉城市中心有六十多公里,骑摩托车过去至少要一个小时,所以他们讨论后决定坐景区直通大巴,省心又安全。

大巴车的始发站就在春熙路的熊猫屁股下面,票价不贵,他们运气不错,抵达时刚好赶上了大巴车的最后两个空位,上车后被分配到了最后一排。

大巴车是两人一排,夏奕阳喜欢看风景,盛凛就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了他。车子缓缓使出市区,高速路边群山连绵,艳阳刺眼,又是一个好天气。

“各位游客朋友们,你们好,我是这趟青城山之行的随车向导。”一位穿着工作制服的年轻姑娘从大巴前排站起来,手持话筒,侃侃而谈,“青城山位于都江堰市西南,自古以来就是道教名山。那里四季常青,群峰环抱,宛如一座绿色的城池,由此得名……”

夏奕阳兴致勃勃地听着,还凑过来小声和盛凛交流:“我昨天在网上搜到,原来很久以前那版的《西游记》就是在青城山拍的呢,我收藏了同款机位。老板,你这次不能给我拍丑了。”

少年靠过来时,胳臂无意中和盛凛相触,皮肤冷得吓人。

盛凛反手握住他的手腕:“身上怎么这么冷?是不是空调太足了?”

“……没事啦。”夏奕阳只觉得盛凛的手掌心滚烫,烫的他心底发燥。他赶快抽出手腕,眼神游移,“反正就一个多小时而已,很快就到了。”

他们上车时,行李统一放在大巴车下面的储藏空间,没有把长袖外套拿到车上。夏奕阳的座位头顶就是出风口,空调冷风对着他呼呼吹着,把他被吹成了一朵毛茸茸的蒲公英。

盛凛主动提出:“你若是冷的话,咱们俩换座吧。”

“不要嘛。”夏奕阳偏要守着窗户,“我要看风景。这风景你看了二十多年了,我可是第一次见,当然要多看几眼。”

小少爷嘴上说着要看风景,但看了没一会儿,瞌睡劲儿就漫了上来。昨夜他犯了小学生春游病,只囫囵睡了几个小时,现在上了车,大巴车摇摇晃晃,像是摇篮似得,把这个两百个月的宝宝晃得哈欠连连。

少年圆圆的脑壳抵在车窗玻璃上,不停往下滑。

盛凛扶住他的肩膀:“车里太冷了,不要睡觉,容易感冒。”

“……啊?……哦……”夏奕阳明显困得神志不清,勉力睁开眼睛,下一秒就又黏到了一起。

大巴最前方,随车导游的讲解告一段落,她喝了一口水润润喉,忽然话锋一转,拿出了一整包的特产。

“各位游客来到川省、来到蓉城、来到青城山,怎么能错过这里的特产呢?我们旅游大巴车售卖的都是官方正品周边,价格实惠,比如灯影牛肉丝,流麻冰箱贴,熊猫玩偶……”

大巴车里瞬间响起游客们的议论声:“我还以为她是导游,怎么开始推销了?”“我上次坐高铁,列车员也卖奶糖和牛肉干。”“这里东西好贵,比超市里贵一半呢。”“妈妈我要吃牛肉丝!我要买冰箱贴!”“买什么买,刚才在便利店问你吃不吃你不要,现在非吵着要吃!”

盛凛忽然起身,从车尾走向车头。

那位年轻的导游正尴尬地承受游客们的议论,拜托,他们以为她想推销吗,这不都是工作嘛!见盛凛来了,她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样,忙问他需要什么。

早在盛凛和夏奕阳上车时,导游小姐就注意到这对颜值般配的男男情侣了。蓉城民风开放,街上常见同性牵手同行,所以大家都见怪不怪。

这两个人,一个寡言成熟,一个讨喜可爱,他们坐在最后一排,因为大巴车最后一排的座位比其他乘客的位置都要高,所以导游能清楚看到他们的一举一动。俩人时常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刚才个子高大的那个还拉住了另一个的手,可真是黏糊得要命。

“车上有卖空调毯吗?”盛凛出声打断了导游的浮想联翩。

“啊,有的有的!”导游赶快抽出一条做展示,“先生您看这条行吗。”

她展示的这条空调毯拥有黑白配色的熊猫斑纹,还自带一个印着熊猫脑袋的立体帽兜。毯子披在身上后,再戴上帽兜,整个人都可以化身成一只“大熊猫”。

实话实说,这个设计创意虽然蛮不错,但很多成人游客都嫌幼稚,她一次都没推销出去过。

导游本来以为这次的推销也会无疾而终,没想到盛凛检查完毛毯没有质量问题后,立刻掏出手机付款。

她目送男人拿起那条空调毯,重新走到了最后一排的座位,轻轻拍了拍熟睡中的少年的肩膀。

因为实在相隔太远,导游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能依稀看见少年在朦胧中睁开惺忪的睡眼,乖乖裹上那条印着熊猫图案的毛毯。男人外表冷硬严肃,动作却出奇地温柔,他细心为少年扣好毛毯上的每一颗纽扣,又轻轻拉低那毛茸茸的熊猫帽兜,为他遮住窗外刺目的艳阳。

待做完这一切,他才轻轻揽住少年,让对方靠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软萌的熊猫毛毯包裹住夏奕阳的身体,只露出一点尖尖的下巴。他就这样贴在盛凛的肩头,安心的、平静的坠入了无边梦乡之中。

目睹了这一切的导游小姐忍不住露出欣慰的微笑——女人就是要经常看这些,才有力气继续讨生活啊!

第26章

大巴车摇摇晃晃开了将近两个小时, 终于驶入了翠青环绕的山林之间。

“各位游客请注意,车子即将抵达青城山站,请各位检查好随身物品, 准备下车……”

朦胧中, 有一道声音闯入了夏奕阳的梦境。

少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地居然是一张距离极近的硬朗面庞!等等,他刚刚是靠在老板的肩膀上睡着了?而且身上的毛毯又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一点记忆都没有!

被他倚靠的男人也在睡梦之中。即使睡着了, 盛凛的坐姿依旧笔直, 双手环抱在胸口,垂头闭目养神;轻微的呼吸声喷洒在夏奕阳的耳畔, 吹得他耳朵痒痒的, 却一动也不敢动。

就在此时,坐在他们前排的乘客起身拿放在头顶的行李, 发出的噪音惊扰了浅眠的盛凛,男人很不舒服地皱了皱眉头,看起来即将苏醒。

夏奕阳心里一跳,立刻从盛凛的肩膀上弹射离开,整个人恨不得贴到身后的玻璃窗上。

当盛凛睁开眼后, 看到的就是一只大熊猫正“津津有味”地欣赏窗外的风景……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晃神了一秒,才意识到那不是大熊猫, 而是披着熊猫毛毯的夏奕阳。

“……咱们到站了?”因为刚刚睡醒,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老板你醒了?”夏奕阳转过头来, 一派镇定,“看你睡得香,我就没叫你。”

盛凛:“你什么时候醒的?”

“我醒了好久了。”夏奕阳面不改色地回答, “我一直在看风景呢。”

其实他也就刚醒一分钟而已。

他完全不知道,他的脸颊上还有在盛凛肩头压出来的红印子,盛凛又不瞎,自然看得清清楚楚。不过他深知小少爷有多好面子,这点儿无伤大雅的小谎言,还是不要戳穿了。

车子停稳后,车上的游客陆陆续续下了车,他们是整辆车最后下车的人,导游小姐站在大巴车门口,微笑送别每一位游客。

轮到他们时,导游笑眯眯地打量着夏奕阳身上的熊猫毛毯,开口称赞:“弟弟,这位先生挑的毛毯很适合你呦。”

“谢谢。”夏奕阳有些不好意思,这位导游真是太热情了。

他们下车的地点距离青城山的景区大门不远,青城山面积广大,分为前山和后山。

前山商业设施完善,渴了有奶茶店、饿了有烤肠、想购物了有文创摊位,实在走不动了可以坐缆车,很有市井烟火气;后山幽静自然,人手标配一根登山棍,爬起来四肢并用,累得大汗淋漓,但能欣赏到不一样的山林风景,更有野趣。

盛凛订的民宿位于后山入口,他们计划今日先登后山,日暮后在民宿休息,明日再去前山转转。

夏奕阳听完他的规划,迫不及待问:“那咱们什么时候去钓小龙虾?”

敢情一直惦记着呢。

盛凛忍笑:“放心吧,我安排好了时间,明天回程前肯定能吃上。”

小少爷这才放心。

他们先去民宿放了行李。

民宿的环境远比夏奕阳想象得要好得多,小院依山而建,每间屋子由长廊相连,有潺潺溪水从廊外流过,廊上还设了矮塌竹几,可以一边喝茶一边赏景;屋内干净整洁,落地窗外就是浩渺竹林,一窗一景,私密性极佳。微风拂过,竹林摇摆沙沙作响,溪水奔流不息。

不过唯一的问题是……

盛凛:“我记得我订的是双人标间,怎么变成了大床房?”

服务员忙说:“是标间的,只要把床从中间分开就是两张床了。”

两位服务员进屋把床搬开,中间分开了一条窄窄的仅供一人侧身过的小径。

话说得直白一些——左边床上的人若是打个滚,都能翻到右边床上去!

盛凛让小少爷先选床,夏奕阳自然选靠落地窗的啦,盛凛把背包摘下放到另一张床上,两人就这样简单分了床。

不过,这两张床离得实在太近,分了和没分也没什么两样。

夏奕阳盯着两张紧贴在一起的床,总觉得心里怪怪的。

罢了,他在青旅还和七个人陌生人同住呢,今晚和老板睡在一间屋里又怎么了?反正他们在一个屋檐下也住很久了。

待收拾得差不多,也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为了下午有力气爬山,夏奕阳摩拳擦掌决定大吃一顿。

至于吃什么?

当然是盛凛承诺的芋儿鸡啦!

芋儿鸡是川省名菜,每家餐厅都有自己独特的底料配方,先用豆瓣酱和花椒、辣椒、蒜瓣、姜片爆香锅底,再加高汤吊煮;鸡是刚出栏的小公鸡,斩成大块,炖煮的时候还可额外加料,盛凛做主选了半斤肥肠;至于锅底配菜,大块芋头与竹笋必不可少,最近是雨季,新笋丰收,剥开层层外皮,里面嫩得不得了,入辣锅炖煮,滋味万千。

这么一锅芋儿鸡,鸡肉耙烂脱骨,肥肠劲爽弹牙,芋头口感粉糯,笋块鲜辣入味……就这样热热闹闹地端上桌,真是不折不扣的“饭扫光”。

同芋儿鸡一起端上桌的,还有一个不锈钢盆,里面盛了满满冒尖的米饭,嬢嬢热情极了:“娃儿敞开吃,碗头空了尽管喊添!”

盛凛起身去给两人打蘸料,葱末香菜末再倒些小磨芝麻油,牢记小少爷那份不要折耳根。

待他回到桌旁时,只见夏奕阳眼巴巴地瞅着锅,肚子如雷响。

“怎么不先吃?”盛凛问。

夏奕阳擦擦嘴角:“你还没回来,我总不能先动筷子呀,这样不礼貌的。”

盛凛想,别人家的小少爷都是以自我为中心,只有他的这位小少爷,懂事又听话,很会体谅人,一看就是家教极好的。

“吃吧,”盛凛给他夹鸡翅,“下次不用等我了,自己想吃就吃。”

夏奕阳回赠他一个鸡腿:“那不行的,咱们一起出来玩,怎么能让你一直迁就我啊?床也是让我先选,饭也是让我先吃,你也要给我机会表现一下吧。”

“好。”盛凛爽快答应他,“那这顿饭你结账。”

小少爷:“……”

他咬牙:“行。”

一想到这顿饭由自己请客,夏奕阳吃起来真是发狠了,忘情了,鸡骨头嗦得可认真,就连锅底的配菜也吃得干干净净。

“咦,这是什么?”他挑起锅里的某样配菜,稀奇地观察着它。

那是一块弹性十足的长方体,颜色介于深紫色和灰棕色之间,筷子夹住,左右晃一晃,它也跟着晃动。在锅里煮了这么久,它也没有煮烂,反而越煮越有韧性,完全被辣汤浸透了。

是宽粉吗?不像。是豆腐干吗?好像也不是。

盛凛:“这是魔芋,你没吃过?”

“魔芋……?”夏奕阳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冥思苦想好一阵,终于想起来了,“我表姐减肥的时候,买过一箱魔芋面条,据说0卡0脂,结果她吃了三天就崩溃了,说口感像是吃塑料,就把那一箱全给我了。后来我煮了一包,发现还不如吃塑料呢!”

可他看看锅里煮的这些长条方块,怎么也看不出那些“塑料面条”的样子。

“魔芋是我们川渝地区的一种特产食材,你们北方人可能不常见。”盛凛简单介绍了一下,“它外形有点像芋头,本身是有毒的。但是磨成粉加工煮熟后就会去除毒性,很适合在这种辣锅里炖煮,或者放辣椒爆炒。”

夏奕阳带着怀疑的心态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结果瞬间就被征服了。这哪里是塑料?明明是QQ弹弹的辣味果冻!魔芋完全吸饱了汤汁,呛得他直咳嗽,半天直不起腰。

见状,盛凛赶快招手叫服务员送来一瓶豆奶,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操作的,就那么用筷子一顶一撬,玻璃瓶的瓶盖立刻被撬开,又细心插上吸管送到了他面前。

夏奕阳赶快喝了一大口,这才压下喉咙里的辣意。

魔芋辣归辣,但确实好吃。

他一边嘬豆奶,一边吃芋儿鸡,左右开工,吃得眼睛都弯成了小月亮。他来川省这么久,发现这里和京城的饮食习惯真是天差地别,很多食材这里有,京城没有,反之亦然。

“在我们那里,吃火锅必不可少的是冻豆腐。”夏奕阳说,“和魔芋的作用差不多,也是用来吸汤汁的。”

“冻豆腐,就是把豆腐冷冻?这不会直接冻碎吗?”盛凛确实没听过。

“嫩豆花肯定不能冻呀,嫩豆花的水分太多了。必须用那种老豆腐,直接放进冰箱冷冻,冻完的豆腐邦邦硬,上面有一个一个的大气孔,很像是海绵。吃之前稍微化冻,切成块状,煮火锅的时候一起下锅煮。冻豆腐不像普通豆腐一样会被煮烂,越煮越入味,每个气孔里都会浸满汤汁,一咬所有的汁水都会溢出来,我被烫过好几次呢。”少年的语气充满怀念,“要是这芋儿鸡里有冻豆腐的话,一定会更好吃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盛凛想,他店里就有煮豆浆的机器,下次可以试着做老豆腐,在冷冻室里冻上一块试试。这样小少爷就能在千里之外的蓉城,吃上他家乡的味道了。

其实在认识夏奕阳之前,盛凛并没有多喜欢研究做菜,对探店吃饭也是兴趣寥寥,但偏偏他遇上了夏奕阳。

他从未见过如此纯粹的少年,他明明出身优渥,快乐却来得很简单:出来旅行很快乐,看到熊猫很快乐,吃到喜欢吃的东西,那就更加快乐。

每当快乐降临时,夏奕阳的双眼都会弯成好看的弧度,那是发自内心的幸福笑容;这让看到他笑容的人,也一同感到幸福。

盛凛望着他,忽然生出个念头——若能永远留住这个笑容,该有多好呢。

……

一锅芋儿鸡吃得盆干碗净。

小少爷撑得肚子歪歪,感觉自己都快成魔芋了,浑身都是芋儿鸡的味道。

兵强马壮,粮草充足,此时不登山更待何时?

夏奕阳手持登山竹竿,手腕一转,剑指山头:“我现在浑身充满力量,小小青城山,看我轻松拿捏!”

盛凛忽然开口:“十五公里。”

夏奕阳没听清,回头看他:“你说什么?”

“我说,青城后山绕一圈一共十五公里,这还不算垂直爬升的高度。”盛凛道,“咱们现在进山,大概要爬六七个小时,刚好能在太阳落山时回到民宿。”

“……有缆车吗?”

“没有。”

“……有路边小摊的烤肠和冰棍吗?”

“没有。”

“……有方便攀登的阶梯吗?”

“也没有。”

“……那这里有什么?”

盛凛想了想:“有随时随地跳出来抢游客登山杖,还和游客互殴的野猴子。”

“等等,”小少爷大惊,“大学不是还没开学吗,怎么现在就要军训了啊。”

第27章

好消息,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原来盛凛说的那些话只是故意吓夏奕阳,真正的青城后山远没有那么恐怖。

青城后山有缆车——虽然要先爬五公里才能见到。

青城后山有修葺完善的台阶——虽然只修了三分之一, 剩下的全是又滑又窄的石头路。

青城后山也没有飞天坏猴子——没关系, 在山路上四肢并用、摸爬滚打、狼狈求生的夏奕阳,填补了青城山没有大猴子的遗憾。

盛凛替小少爷背着运动包,手握登山杖的前端;夏奕阳双手扯着登山杖的后端,被盛凛一节节台阶地往上拽。

有牵着小狗的游客从他们身旁经过, 那泰迪犬不过七八斤重, 动作灵巧地很,四肢一跃, 就啪嗒啪嗒地从夏奕阳身旁超过, 留下一个不屑的眼神。

夏奕阳大受打击,向盛凛告状:“那只狗居然鄙视我!”

盛凛安慰他:“你想多了。”

“我没想多!”小少爷委屈极了, “它四条腿,当然比我这两条腿的跑得快。而且它那么轻,它爬不动了可以让主人抱它;我爬不动了,也没人抱我啊。”

盛凛闻言停顿了一下,站在石阶上回头看向少年。山里寒露重, 夏奕阳进山前特地套了一件长袖外套,只是那衣服宽大的很,少年的身体几乎在外套里逛荡, 挽起的袖子下手臂细长。

“你也挺轻的。”男人忽然说。

夏奕阳:“……?”

等等,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爬到一个可以暂时休息的地方, 夏奕阳实在爬不动了,一屁股坐到石板地上,也不顾地上脏不脏、凉不凉。

“小伙子, 买点新鲜水果嘛?”有做买卖的山民同他们搭话,热情地解下背篓,让他们随意挑选。

这条山路对于游客来说是“徒步拉练”,但对于当地山民来说,只是他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大大的背篓里分成左右两边,一边是新鲜水嫩的西红柿和黄瓜,一边是冰矿泉水、冰可乐,价格自然是比山下贵了不少。

夏奕阳眼馋、嘴巴更馋,他舍不得买二十一瓶的冰可乐,只掏钱买了一根大黄瓜,他蹲在青石板边,拿着黄瓜在山泉水里涮了涮。冰凉清澈的泉水流过他的指缝,没一会儿就把他的指尖都冻红了。

洗干净的黄瓜被他咔吧一声掰两段,夏奕阳仔细比了比,拿了稍微大一点的那段递给了盛凛。

“老板,吃黄瓜呀。”

盛凛觉得好笑,他还是第一次爬山时吃这么接地气的东西。他也没客气,接过黄瓜,和夏奕阳一同坐在石板桥边,一边看风景,一边啃黄瓜。

青城山素有天下第一幽的美誉,层层绿色由浅及深依次漫开,树荫参天,呼吸间可以嗅到森林独有的草木气息。在这里停下脚步休息,才能体验到京城、蓉城都未拥有过的安逸。

少年嘴里哼着欢快的小调,身子也随着小调的节拍左摇右晃,每次向右侧倾倒时,身体都会和盛凛轻贴,即使隔着两层衣物,也能感受到男人身上的滚烫热意。

一次次的贴近,一次次的分开,盛凛没有避开,夏奕阳也装作纯属意外。

夏奕阳喜欢记录生活,一个念头从心中升起,他提议:“老板,咱们拍张合影怎么样?”

盛凛:“怎么拍?”

夏奕阳:“拍个搞怪一点的吧,咱们一起啃黄瓜。”

盛凛:“……你确定?”

夏奕阳不由分说举起了手机,调到自拍模式,另一只手举着黄瓜递到嘴边,对着镜头挤眉弄眼。

“咔嚓”一声轻响,手机拍下了两人的“愚蠢”模样。

不,不对,“愚蠢”的只有夏奕阳一个,照片里的盛凛虽然也拿着那半根黄瓜,但他的脸却侧对着镜头,无可奈何地看向身畔的少年,眉目间居然带着一丝笑意。

夏奕阳点开微信,编辑朋友圈。

@一一:在青城山上啃黄瓜,就连黄瓜也变得格外好吃了~【耶】【耶】

他本想把两人的合影直接发出去,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在发出照片之前,用贴纸挡住了盛凛的脸。

盛凛瞥见他的手机屏幕,问:“我就这么见不得人?”

“……”小少爷装没听见,只是继续用更多的贴纸给盛凛的照片“打补丁”。

就在他按下发送键的那一秒,忽然有一滴水落在了他的手机屏幕上。

刚开始,夏奕阳以为是飞溅而来的泉水,没多想就把那滴水擦掉了。但是紧接着,越来越多的水滴落在他的手机上,密密麻麻砸下来……他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终于意识到是下雨了。

刚才还晴朗一片的天空不知何时阴云密布,山林间原本苍翠的青绿色,也变成极深的墨绿色。云层越聚越厚,遮天蔽日;雨珠连绵,越下越急。

“怎么突然下雨了?”夏奕阳赶忙拉起外套上的帽兜,茫然问,“今天天气预报没有雨啊!”

刚才卖给他们黄瓜的山民急着收拾背篓,套上雨衣,紧张地说:“山里头天气翻脸比翻书还快!你们俩娃儿赶紧下山,这雨看架势要变大!”

盛凛神色凝重,立刻把还在状况外的夏奕阳从地上拉起来。老话讲雨季不进山,因为山区气候多变,稍有差池就会出问题。

“跟紧我,咱们立刻下山!”

夏奕阳自小生活在平原,完全想象不出山雨的可怕,但他最大的优势就是听话。见男人表情严肃,他顾不得自己未完成的旅行计划,紧紧跟在盛凛身后,同他一起原路返回。

一边走,密集的雨点就越大,但是,这种大并非是“瓢泼大雨”的大,在夏奕阳看来,这雨连“中雨”都算不上,他把外套拉起来,也没感受到有多冷,只是觉得雨珠砸在身上有些密……这种程度的雨,怎么会让所有人都如临大敌?

几分钟之后,自然的神威给予了他答案——只听耳边一阵轰隆隆巨响,滚滚水流从山上奔泻而下!

青城山原本就以多山多水闻名,随着雨水增多,上游的水流进一步上涨,立刻沿山脉泄洪。不过眨眼的功夫,刚才还清澈的小溪就变成了被泥沙浸染的小河,水流湍急,甚至没过了他们脚下的青石板路。

夏奕阳哪见过这样的阵仗,眼看河水没过脚面,他吓坏了,下意识拉住了盛凛的手。

“别怕,有我在。”盛凛反握住他,语气镇定,“你还记得吗?前面有一处凉亭,那里地势高,可以避雨。”

少年脸色煞白,这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点点头。

他们跟着那位山民一路往山下走,拐过一道山坳,果然看到前方就是那座凉亭,凉亭建在大石之上,水流再涨也淹不到它,已经有几个人在里面避雨了。

可问题是,通往凉亭的路原本是一片浅滩,他们上山时溪水清澈,只要踩着浅滩上的石头就能通过。但现在整个浅滩都被浑黄的河水淹没,高度已经到达成年人小腿,而且还有进一步上涨的趋势。

浅滩前,有个年轻妈妈急得团团转。她手里牵着一个吓得大哭的小女孩,身旁还跟着一位年迈的老人,看样子应该是祖孙三人一起出来玩,却遇到了山洪。

夏奕阳还未反应过来,盛凛立刻脱掉身上的背包、拿出贵重物品,一股脑地塞到他怀里:“拿好。”

只见盛凛走向那位老人,经过简单沟通后,便毫不犹豫地在老人面前蹲下身子。他稳稳托住老人的双腿,迈步走向凉亭方向,河水湍急,溅起的水花完全浸湿了他的鞋袜,他没有冒进图快,每一步都走得稳健,最终顺利地把老人送过了岸。

就在他折返回来想去接那位带着女童的年轻妈妈时,却见到夏奕阳抱着女童,从浅滩对岸涉水而来。

夏奕阳把盛凛交给他的挎包和贵重物品又转交给了那位妈妈,让她跟在自己身后,由他替她抱着女童;他甚至连自己身上的外套都脱下来,盖在了女童身上。

女童坐在夏奕阳的臂弯里,瑟瑟发抖地抱住他的脖子,他这个大朋友悄声安抚着怀里的小朋友,很快就把女童哄得破涕为笑。

盛凛快步迎上去,想接过他怀中的女童,可是女童却不肯松手,胆怯地往夏奕阳怀里躲。

“还是我来吧。”小少爷在雨中仰起头,看向盛凛,“我也想像你一样。”

雨水打湿了少年的发,凌乱的发丝贴在他的脸颊,湿透的T恤衫勾勒出少年纤瘦却不羸弱的身体,他并不狼狈,反而骄傲得像只小凤凰。

好在这段浅滩并不长,盛凛护送夏奕阳走到凉亭后,孩子的姥姥和妈妈赶快迎过来,对着他俩千恩万谢。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浅滩的水又涨到了膝盖位置,如果不是他们出手相助,光靠这位年轻的妈妈,可不能把一老一小顺利带过河。

“下次不要在雨季进山了。”盛凛叮嘱她们,“尤其你们还有老人和孩子,太危险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水下个不停,亭子里的游客也越来越多,原本宽敞的空间逐渐变得拥挤。夏奕阳被挤到了亭子边缘,被雨水打湿的T恤黏在身上,让小少爷浑身都不舒服。

他拎起T恤一角拧衣服,却没注意到,被撩起的衣摆下,白皙纤瘦的腰线若隐若现,在昏暗的雨幕中格外醒目。

就在此时,一件还带着体温的T恤忽然“从天而降”,轻飘飘地落进了他的怀里。

“……诶?”夏奕阳认出了怀中的T恤,忙抬头看向盛凛。

盛凛原本同他一样,穿了一件防水外套、一件贴身T恤,也不知是何时,盛凛脱掉了自己的那件T恤,裸身单穿一件外套;外套的拉链并未拉到最顶端,尚可窥见男人蓄满力量的肌肉。

“穿上吧。”男人语气平静,“不要感冒了。”

夏奕阳一时大脑短路,居然真的听从他的话,转过身乖乖脱掉自己身上的湿衣服,套上了男人的T恤。在此期间,盛凛就挡在他身后,为他挡住周遭的视线。

那件T恤的尺码并不合身,可它为少年带来了久别的干爽,也带来了盛凛身上的体温与味道。

夏奕阳后知后觉的惊醒,感觉自己好似被盛凛抱在了怀中。

他嗫嚅:“老板,谢谢你的衣服,等回去洗干净了我再……”

“既然出来玩,就别叫我老板了。”盛凛打断他的话,却没看他。

夏奕阳迷茫:“那叫什么?”

从他们相识第一面起,他就是他的老板,他亦是他的员工。虽然他们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私生活的界限早已模糊,但关系一直框定在老板和员工之间。

男人低沉的声音穿过雨幕,传到他的耳边。

“你就叫我‘哥’吧。”

第28章

他们在亭子里等了好一会儿, 才等到雨势渐小。他们不敢再等下去,担心天黑了之后山路更不好走,赶快抓紧时间下山。

一路磕磕绊绊, 终于赶在天黑透前回到了民宿。

“两位客人, 你们可算是平安回来咯!”民宿老板站在大门口,看到两道身影穿过淅淅沥沥的雨幕,他终于松了口气,“刚才雨下得啷个大, 我想起你俩说要去后山, 可给我吓坏了!”

盛凛和夏奕阳的裤脚和鞋都已湿透,幸亏外套是防雨的, 才没变成落汤鸡。

盛凛注意到民宿老板手里拿着一支电筒, 他沿着回廊往院子里望去,院子里到处都是黑漆漆的。

盛凛了然:“停电了?”

“是啊, 山洪一来就停电了。”民宿老板也很发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修好。”

盛凛:“那还能洗澡吗?”

“热水器都用不了,只能洗冷水澡了。”

洗冷水澡?他们本就淋了这么久的雨,再洗冷水澡,非要感冒不可。

但是没办法, 山洪停电属于不可抗力因素,他们着急也没有用。

夏奕阳已经很疲惫了,他现在浑身发冷, 只想进到温暖的屋里好好休息:“老板, 别聊天了, 咱们先回屋睡觉吧。”

他这话本身是对盛凛说的,可落在旁边民宿老板的耳朵里就变了味道。

只见民宿老板双手交叉护在胸口,目露震惊, 一副铁骨铮铮宁折不弯的气势:“我们这是正经民宿,我只陪聊,不陪睡的!”

夏奕阳:“……”

哎呀,忘了这里是蓉城。

他赶忙解释一切都是误会,民宿老板也不知道信没信,可怜小少爷的一世英名。

待回到房间后,盛凛故意提起这事:“我不是说了别叫我老板?你看,刚才就让那位老板误会了。”

夏奕阳控诉:“如果你刚才及时答应,不就没有误会了吗。”

“又怪上我了。”盛凛挑眉,“我比你大五岁,论年纪,你就该叫我一声哥哥。”

“……”夏奕阳望着男人的脸,张了张口,可那简单的一个词堵在喉咙,连着心脏也砰砰乱跳。

说起来,夏奕阳还真没有哥哥,不论是堂哥、表哥都没有,他下面倒是有两个表弟,但年纪差得有点大,平常也不会玩到一起去,除了逢年过节以外几乎见不到。所以在夏奕阳的世界里,“哥哥”这个词实在有些陌生。

盛凛照顾他这么久,早就超过了“老板”的范围,夏奕阳叫他一声哥哥并不吃亏,但夏奕阳却怎么也叫不出来。

他干脆逃避,埋头整理背包。

他登山时背的运动包也淋了雨,还好是防水材质,里面的东西没有湿透。包里装了三样东西,充电宝(停电后最重要的物资!),几颗糖果和两根香肠(刚才他们搭救的那个小妹妹送的),以及……一份独立包装的“幸运饼干”。

自从覃早早把饼干给了夏奕阳,小少爷去哪里都带着它,静静等待着开启它的机会。其实刚才在凉亭里时,夏奕阳恨不得掰开它问问雨何时停,不过他还是忍住了。

等下次吧,等下次他无法决断晚餐是吃麻辣火锅还是吃跷脚牛肉的时候,再请饼干帮他解答。

夏奕阳收拾东西的时候,盛凛出门了一趟,等到再回来时,盛凛手里多了两只暖水壶。

“虽然停了电,但是没有停煤气。”男人解释,“我让民宿老板烧了两壶热水,一会儿你先擦擦身子,别感冒了。”

他的细心永远超乎夏奕阳的想象边界。

夏奕阳赶快说:“谢谢老板!”

盛凛挑眉:“哪个老板?”

小少爷支吾半天,又不吭声了。

夏奕阳先擦身,盛凛帮他把热水壶送进浴室。可惜浴室是暗卫,唯一的磨砂玻璃窗在浴室门上,现在停电了,他只能在浴室里打开电筒才能看到四周的环境。

少年身上还穿着盛凛的T恤,他坐在浴缸前的小凳子上,盆里是兑好的温水。他小心翼翼脱下身上的T恤,本该直接扔进脏衣篓里,可鬼使神差地,他居然把脱下的T恤送到鼻子前嗅了嗅。

他整张脸几乎都埋进了柔软的衣服里,鼻尖之间充盈着一股熟悉的体味。

是他自己身上的味道。

——好可惜,已经没有盛凛的味道了。

伴随着遗憾一起来的,是理智的迅速回笼。当夏奕阳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蠢事时,巨大的羞耻感迅速席卷了他。

他仿佛触电一样把手里的衣服扔了出去,他瞪着落在浴缸上的那件T恤,仿佛一只浑身炸毛的猫在瞪着毫无威慑力的黄瓜。

但过了半分钟,少年又红着脸走过去,把那件T恤捡了起来,仔仔细细地叠好,放在旁边不会被水打湿的高处。

……别问为什么。

求求了,别问他。

浴室里,淅淅沥沥的水声响了好一阵子,又停下。

这还是夏奕阳第一次用温水擦身子,掌握不好水多水少的用量,搞的整个浴室像过了个泼水节。一壶水显然不够用,他总觉得身上还黏糊糊的没擦干净,不如洗澡痛快。

他只能场外求助:“老板,老板?”

“你在叫谁?”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

谁答应就叫谁呢。

夏奕阳自顾自说:“我水不够用,你再递给我一壶水呗。”

过一会儿,浴室门被敲响。

夏奕阳拿起浴巾挡住下面,颠颠儿跑到浴室门背后,侧过身,把浴室门开了个小缝,只把手伸出去。

这姿势有些别扭,但他还是坚持这么别扭的做了。

透过门缝,盛凛能看到浴室地上满是水迹。一滩一滩的水像是一片片迷你湖泊,电筒光打在上面,慢反射出刺目的白,像是碎掉的乱摇的月光。

就在这一片乱摇的月光之间,伸出一只细白纤瘦的手在半空晃悠。

手的主人问:“水呐,水呐?”

妖精一样。

盛凛觉得喉咙有点干渴,他把第二壶热水递过去,手的主人接过,却拿不走——盛凛的手附在他的手背上,牢牢握住。

男人问他:“我辛苦提了两壶水都被你用了,你要说什么?”

“呃,谢谢老板?”

“说了多少次,还叫我老板?”

“……”

少年又没动静了。

他向来这样少爷脾气,遇到不中意的事情全挂在脸上,不说话,不吭声,就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气呼呼地看着人,在心里喵喵喵喵的骂脏话。

盛凛现在虽然看不到他的脸,但能猜到夏奕阳肯定在门背后撅起了嘴巴。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他提着那壶水,他握着他的手,谁也不肯先放开。

浴室里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那点儿热乎气几乎要从门缝里散尽了,盛凛看着小少爷胳臂上冻的细小疙瘩都起来了,终究先心软了。

算了。

男人心想,没必要,一辈子当他的老板也挺好的。

于是盛凛松手,后退到安全距离,看着那壶水摇摇晃晃地消失在门缝里。

他自嘲地笑笑,转身欲走,忽然门缝里传来一声轻轻的:“……谢谢凛哥。”

紧接着,声音的主人火烧眉毛似地把浴室门嘭的撞上,只留下潮湿黏腻的水汽滞留在空气中。

那声“凛哥”太快、太轻,伴着水汽轻飘飘又沉甸甸地黏在盛凛心口,让盛凛一度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但盛凛知道自己没有。

因为又过了一会儿,门里又传来一句话:“……凛哥,再去给我打一壶热水呀!”

“……凛哥,我好饿,你去帮我问问有没有什么吃的?”

“凛哥,我洗完澡想吃泡面!酸汤牛肉味的!再泡个卤蛋!”

“凛哥,我忘拿睡衣了,你给我挂门上呀!”

“凛哥,我的鞋湿透了,你帮我晾起来呗!”

盛凛:“…………”

凛哥凛哥凛哥凛哥,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清脆,一声比一声理直气壮。

谁让小少爷天生就是要被人伺候的。

刚开始的羞涩呢?卡在心尖上的悸动呢?欲拒还迎欲说还休欲退还撩呢?

这前后才几分钟,指挥起他凛哥怎么变得这么熟练了?

门外的盛凛被他吵得头疼,感觉自己像是捡了只呱呱叫的雏鸟,一分钟嘴巴都不得闲。

“都给你准备好了,快些出来吧。”盛凛敲门催他,“夏一一。”

“……”一招制敌,浴室里又安静了。

过了许久,磨磨蹭蹭穿戴好睡衣的夏奕阳从浴室里溜了出来,他怀里抱着盛凛的那件T恤,昏暗的房间里,少年的脸红得吓人,耳尖也要熟透了。

是擦身的水太热了吗?

恐怕不是。

小少爷结结巴巴地问:“哥……呃,凛哥,你,你刚才叫我什么?”

于是盛凛又重复一遍,声音里带着笑:“一一,夏一一。”

夏奕阳这次是真听清了,他慌张抬起头,眼睛里装满了碎掉的羞耻心:“你怎么知道……不对,你怎么能叫我小名?”

“怎么不能叫?”盛凛故意反问,“你叫我哥,我叫你一一,不是很正常吗?”

哪里正常?

哪里都正常,哪里都不正常。

一一是夏奕阳的小名,从小到大,只有家里人这么叫过他,就连他的同学朋友,也只会叫他“小阳”或者“弈阳”。这是人生中头一遭,有别人叫他的小名。也是他人生中头一遭,叫别人“哥哥”。

夏奕阳晕头昏脑,手抖的几乎抱不住怀里那件轻薄的T恤,他又想去问问那块幸运饼干,他胸膛里砰砰乱跳的真的是他的心脏吗?

他腿软地走到床边休息,落地窗外,小雨未歇,如少年的心事一样潮湿。

接下来,换盛凛去浴室里擦身洗澡。

夏奕阳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起波澜——刚才洗澡的时候怎么没发现,原来门上的磨砂玻璃能看到人影啊!

透光不透人的磨砂玻璃影影绰绰,可正是这种模糊,才更适合幻想。

电筒光清晰地落在男人身上,勾勒出他健硕高大的身体线条,男人双手卷起上衣下摆,一用力便完全脱下,背肌舒展,完美得像是一座雕像。

紧接着,他又低头去解腰带。皮带扣轻响,腰带被慢条斯理地抽出,牛仔裤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

他双手握住裤腰,除了牛仔裤以外,一并脱下的还有——

夏奕阳下意识捂住眼睛,但又忍不住偷偷漏了个指缝。

等等,他看到了什么?

小少爷震惊,一度怀疑自己出现幻觉了。

这是灯光效果吧?这是近大远小吧?这是盛凛偷偷在裤子里装了个手电筒吧?

——怎么同样是男人,差别会这么大啊?

第29章

等到盛凛擦完澡从浴室里出来时, 夏奕阳已经钻进被窝了。

吃干净的泡面桶被扔到了垃圾桶里,小少爷背对着他,蜷在被子里玩手机。

屋里没有电, 外面雨又大, 盛凛只能隐约看到床上有一座鼓起的被子山,手机屏幕的光芒从被子山里射出来,像是偷来的天光。

盛凛:“怎么这么早就休息了?”

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困了。”

“?”盛凛看了眼表,“现在才八点。”

小少爷回答:“我昨晚就没休息好, 今天又爬山又淋雨, 我要早点睡觉。”

理由倒是说得过去。

但真正的原因是,夏奕阳隔着浴室玻璃看到了大号手电筒, 暂时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去见大号手电筒的主人。

于是, 他只能放任自己躲进被子筑成的巢穴里,把自己裹紧、裹好, 裹成一小团,这样才能安抚胸膛里乱跳的心脏。

两张床离得极近,他刻意背对着盛凛的那张床,整个人缩在自己那张床的一角。

盛凛见状,误以为他是真疲惫, 没有再打扰他,而是安静把两人打湿的衣服去窗前挂好。

希望明天能干吧。(可能性极低)

也希望夏一一小朋友今晚一夜无梦,睡个好觉。(可能性也不高)

……

雨下了整整一夜, 夏奕阳再醒来时, 感觉全身像是被车辗过。

他疼得爬不起来床, 两条腿从耻骨开始就酸痛得要命,简直不像是自己的了。

这就是爬山的威力吗?

果然那句话说得没错——没人疼的话就去爬山,爬完山浑身疼。

盛凛起得早, 见夏奕阳在床上哎呦哎呦的叫唤,配合着在床上裹着被子蠕动的动作,十分好笑。

“怎么了?”

“老板、不对,凛哥,我腿疼。”夏奕阳现在叫凛哥叫的可顺嘴了,他可怜巴巴地喊,“你昨天不也爬山了吗,你难道一点也不疼?”

盛凛摇摇头,他平常一周至少晨跑五次,昨天那种强度的运动根本不算什么。

他走到床边,把疼得哎呦哎呦叫的小少爷从床上拽起来,结果刚一松手,小少爷又倒回去了。

夏奕阳现在终于明白小美人鱼公主变成人类之后,是怎么在刀尖上走路的了,他怀疑自己一下床,就会在双脚触地的瞬间变成泡沫。

盛凛:“你真的不起床?昨夜下了雨,现在雨停了,外面空气特别好。”

夏奕阳裹紧小被子:“我不。”

盛凛:“电通了,你不是嫌昨晚擦澡不舒服吗,现在可以洗个痛快热水澡了。”

夏奕阳在床上翻了个身,还是那两个字:“我不。”

见他确实难受,盛凛决定尊重他的选择:“你这么不舒服,那今天就在民宿休息吧,反正咱们回蓉城的车是在傍晚。那我去取消垂钓小龙虾的活动——”

“——凛哥,我虽然很难受,但这次小龙虾之行是你计划了这么久的,让你失望我实在不好意思,所以我觉得,咱们不如现在就出发吧!”夏奕阳把自己从床里努力拔起来,很体贴地说,“你千万别觉得不好意思,你照顾我这么多,我配合你的行程也是应该的。”

小美人鱼公主身边的那只龙虾是不是叫塞巴斯蒂安?这么久没见这位龙虾老乡,也该叙叙旧了。

被雨水冲刷过的山林,空气格外清新宜人,呼吸间充斥着沁人的草木味道。气温稍有些凉,夏奕阳昨天穿过的那件外套还没干,只能重新披上盛凛给他买的那件熊猫毛毯,有些幼稚,但温暖得刚刚好。

原来盛凛所说的小龙虾垂钓就在民宿后院,民宿后面有一片芦苇浅滩,连接着上游飞瀑;昨日下雨,上游泄下来的山洪冲击浅滩,致使涨潮了不少,水有些浑浊,只能隐约看到池底一团团的水草。

夏奕阳不可思议地问:“这里真有小龙虾?我怎么只看到泥水。”

盛凛解释:“浑水才好摸鱼。小龙虾本来就生活在芦苇沼泽地里,方便它们猎食小鱼小虾。”

通往最佳垂钓点的小径比较湿滑,夏奕阳身体不舒服,实在走不快,只能扶着盛凛的胳臂,慢悠悠、一瘸一拐地往那边走。盛凛小心圈住他的身体,配合他的走路速度,还提醒他注意脚下。

民宿老板问:“这位小伙子怎么了?”

夏奕阳皱着一张脸,抱怨道:“昨天运动过度,我现在腰疼,屁股疼,大腿疼,浑身上下哪里都疼。”

盛凛安慰他:“没关系,回去我帮你按摩。”

“可不敢劳您大驾。”小少爷别别扭扭地说,“咱俩的运动量明明一样,但是你活蹦乱跳,我浑身酸疼,让嬢嬢们知道了,又要嘲笑我了。”

民宿老板看看盛凛,再看看夏奕阳,恍然大悟。

“嘶,哦…………”

原来这两位客人是这个关系,那昨天干嘛开了一间双床房?大床房多巴适啊。

民宿老板为他们指了一个垂钓点,又把提前准备好的钓竿和饵食交给他们。

夏奕阳不是第一次垂钓,他小时候陪爸爸去钓过鱼,结果钓了一下午,他爸竿竿空军,他被晒得脖子脱皮,整个人黑了三个色号。回家后父子俩被妈妈呲儿了一顿,之后谁也没再提过钓鱼的事情。

虽然那次什么也没钓上来,但夏奕阳还记得他爸准备的装备可全乎了,光是饵食就准备了好几种,钓竿也准备了好几支。

可是民宿老板给他们的饵食,仅是几块猪肝,每一块也就大拇指和食指圈起来的大小;至于钓竿,根本就是树上折下来的树枝,上面拴了一根棉绳而已,连钓钩都没有!

据传说姜太公钓鱼用的就是无钩的鱼竿,照样有愿者上钩;可是夏奕阳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没发现自己长出胡子来呀。

夏奕阳怀疑自己被民宿老板忽悠了,并且充分掌握了证据。旁边的盛凛倒是不慌不忙,只见他把小块猪肝拴在棉绳的一段,棉绳的另一端连着树枝,然后他把这简陋的“钓竿”递到了小少爷手里。

“钓吧。”男人说。

“怎么钓?”

“就这么钓。”盛凛示意夏奕阳把猪肝浸入浅滩中,“等到你觉得杆的那边有拉力了,就可以提起来了。”

夏奕阳稀里糊涂地接过钓竿:“这钓竿也太随便了,连钩子也没……”

话没说完,他居然真的感受到了鱼竿那头传来的轻微拉力!好像有什么东西夹住了猪肝,往水池下面拽!

他条件反射地提起钓竿——一只张牙舞爪的小龙虾居然真的被他钓起来了!

只见小龙虾的一只钳子紧紧夹住猪肝,另一只钳子凌空晃悠着,威慑面前的敌人,仿佛一位驰骋海面的海盗,在守卫自己的战利品。

盛凛不慌不忙地伸出长网,轻巧一钩,小龙虾的钳子就失去力气,整只龙虾坠入了他的网中。

夏奕阳脱口而出:“我的塞巴斯蒂安!”

盛凛:“?”他迟疑了一秒钟,就把那只龙虾递过去,“你认识它?”

夏奕阳:“也不算,我看过它演配角的电影。”

闻言,盛凛用钓竿棍棍戳了戳举着钳子耀武扬威的小小龙虾:“我说它脾气怎么这么大,原来是电影咖。”

浅滩旁,工作人员费解地听着夏奕阳和盛凛的对话,感觉他俩真是梦到哪句说哪句,最不可思议的是,他俩的梦话居然还能接上。

她问民宿老板:“老板儿,那两个帅小伙儿莫不是疯了吧?”

民宿老板高深莫测地回答:“你懂爪子?耍朋友的时候不说疯话,那啥子时候说嘛。”

……

小少爷在浅滩旁钓了一上午的小龙虾,真是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一口气蹲几个小时都不累了。他负责钓,盛凛就在旁边给他打辅助,主要负责用网子捞、用杆子戳、用猪肝打窝,顺便给小少爷剥橘子、扇扇子。

最终,他们收获了整整一桶的小龙虾,每一只都有手掌那么大,张牙舞爪,稍不留神就要越狱往外爬。

民宿里就提供加工龙虾的服务,可以清蒸、可以麻辣,不过等待的时间比较长。

俩人回到房间整理收拾了一下,没过一会儿,服务员就来敲门,告诉他们小龙虾做好了。

“这么快?”夏奕阳有些意外,“不是说要等很久吗?”

“您钓上来的那一桶还没做好。”服务员解释,“送来的这份是盛先生昨天预定的冰镇小龙虾,今天一早就做好了,在冰箱里冰镇到现在,现在吃刚刚好。”

夏奕阳这才知道小龙虾还有冰镇的吃法!京城的簋街虽然也有很多小龙虾店,但只能做麻辣、清蒸等热食吃法,果然论起美食,还是川省人更懂呀。

他们没去餐厅,直接让服务员把小龙虾送进了房间里。桌子摆在落地窗前,两人一边欣赏竹林山景,一边吃小龙虾,别提多滋润了。

鲜红的小龙虾在玻璃器皿中整齐码放,被琥珀色的料汁浸透;大块剔透的冰块在汤汁里沉浮,冷气氤氲,将玻璃盆外壁蒙上一层细密的水珠。几片柠檬片点缀其中,清新的果香扑鼻而来,惹得小少爷不停地咽口水了。

他挽起袖子,正要向第一只小龙虾发起进攻,忽然被盛凛拦下。

“等等,”盛凛蹙眉看向上菜的服务生,“你们家的冰镇小龙虾,是用黄酒浸的?”

……酒?

夏奕阳抽了抽鼻子,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面前的小龙虾确实散发着一股酒味儿。

服务生:“我家的小龙虾料汁里放了花雕酒……哎呀,您不能喝酒?”

原来是订餐时产生了误会,市面上大多冰镇小龙虾用的料汁是酱油调制的,这家民宿别出心裁,额外放了花雕酒增香,成为了他家的招牌,深受老客人们的喜爱。盛凛并不知道这一点,订餐时定错了。

盛凛指了指夏奕阳:“他年纪小,有没有不放酒的,还能换吗?”

“谁说的!”夏奕阳赶快双手并用抓起两只小龙虾,生怕被他没收,“我是刚成年,又不是未成年,菜里放酒有什么不行的?”

哪个男孩没在高中时偷喝过爸爸的酒啊,不是夏奕阳吹,他喝过整整一听燕京纯生,喝完了还能做两张数学卷子呢。

他飞快撅下小龙虾的头部和钳子,然后扭一扭、晃一晃,完整的龙虾壳就轻巧地从龙虾身上剥离。浸透了花雕酒的虾肉肉质紧实,一口咬下,淡淡的酒香与清爽的柠檬香混合,在唇齿间跳跃。

“!!”他眼睛都睁大了,“这个好好吃诶!”

一边说着,他又把另一只小龙虾剥了,讨好地递到了盛凛嘴边。

“凛哥,你尝尝嘛。”

他想得很简单,只要盛凛尝过这么好吃的酒渍冰龙虾,肯定舍不得让服务员撤单了!

盛凛垂眸看着递到嘴边的那块晶莹剔透的虾肉,停顿几秒,俯身咬住。

男人的薄唇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指尖,温热的触感只停顿了不到一秒,却永久地烙印在了那里。

“确实好吃。”酒香在唇齿里蔓延,盛凛看向对面少年的眼睛,道,“既然你喜欢,那就留下吧。”

“……”

对视时的一刹那,酒意弥漫,从舌尖一直烧到指尖。

少年慌乱低头,忙忙碌碌又剥了一只虾。

快看这只小龙虾呀!有甲壳,有钳子,有尾巴……它长得,它长得可真虾啊。

第30章

三盘小龙虾, 一盘清蒸,一盘麻辣,一盘冰镇花雕, 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就见了底。不仅如此, 十分擅长发掘美味的小少爷还让服务员添了一份面条,连小龙虾的底料都不放过,拌做凉面,和盛凛一人一半, 美美瓜分干净。

就这样吃饱喝足, 小少爷终于决定打道回府。

当然,回蓉城之前, 夏奕阳没忘记去青城前山转一转, 对比着《西游记》里的经典机位拍了几张打卡照,再加上今天钓小龙虾的照片, 编辑了九宫格,统一发到了朋友圈里。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昨天发的那条在青城后山上啃黄瓜的照片,居然有非常多的好友评论。

青城山的风景随手一拍都能做壁纸,但没有一个人关注照片里的景色, 所有同学都在问他,旁他边那个被贴纸遮住脸的男人是谁?身材实在顶顶好好,肩宽臂长肌肉丰盈, 小麦色的皮肤又man又野, 遮住脸更是让人浮想联翩。

看风景哪有看男人重要?山是山, 水是水,几千年的风景又不会跑。

但帅哥这种稀缺资源可是看一眼少一眼,古人都云了:该出手时就出手, 莫待无花空折枝嘛。

评论区还有一条评论,来自覃早早。

@贾晚晚:小夏弟弟,你身旁的那个人,我是不是认识啊?【掩嘴笑】

夏奕阳:“……”

他平日最喜欢在朋友圈和同学们插科打诨,但这些评论他一条都没有回复。

——没有告知的义务哈。

登上回程的大巴车前,夏奕阳又抓紧最后时间买了一锅蛋烘糕。松软的面糊微微定型,中间夹上馅儿,轻轻一折,像元宝似的。若想吃甜的,可以选果酱、白糖芝麻,若想吃咸的,还有肉松或酸豇豆;川省有自己的舒芙蕾,谁吃谁安逸。

做好的蛋烘糕实在烫手,一个个装进小塑料袋里,夏奕阳一根手指头勾一个,十根手指丁零当啷一大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去进货。

上大巴车时,司机瞥见少年手指上勾着的几袋蛋烘糕,开玩笑说:“这个弟娃儿胃口真大!啷个能吃,还在长身体嘛?”

夏奕阳脸皮薄,盛凛替他圆场:“这些蛋烘糕有我的一半,他帮我拿着而已。”

上车后,夏奕阳赶忙把十根手指伸到盛凛面前,问他:“凛哥,你要甜的这半?”动动左手,“还是咸的这半?”又动动右手。

盛凛对口味没什么偏好:“你先选吧。”

夏奕阳:“呃……”

行吧,问了白问,小少爷根本选不出来。他又贪甜又喜咸,才会买这么多,完全忘了计算自己的肚子装不装得下了。

盛凛早就猜到了他的答案,开口:“我不要甜的那一半,也不要咸的那一半——我要你吃不下的那一半。”

“!!!”夏奕阳怪不好意思的,这是第几次了?他吃不下的东西总让盛凛负责收尾。

“没什么不好。”盛凛面色如常,“粒粒皆辛苦,我不想看粮食浪费而已。”

于是,在摇晃的大巴车上,当其他乘客都昏昏欲睡时,令人无法忽视的蛋烘糕香气从后排座椅传来。有人回头张望,只见两个年轻人正在分享一个又一个的蛋烘糕,少年先尝试性地咬上一口,喜欢的味道就自己留下,吃不惯的就扔给身边的男人……如此亲密,也不知道是兄弟还是情侣。

天色渐渐暗去,大巴车沿着笔直的高速路奔向家的方向。向前望,夕阳垂落在地平线旁,等待繁星高悬,暮色沉窗;向后望,清溪奔快,不管青山碍。

青城山,再见啦。

……

舟车劳顿,等到他们回到冰粉店时,已经临近打烊时间了。

这两天他们俩都没在,全靠两位嬢嬢顶住,即使盛凛临走前关闭了外卖单,店里堂食的工作量依旧不小。盛凛干脆提前一个小时让嬢嬢们下班,明天上午也可以晚来一个小时,多多休息。

两位嬢嬢都挺开心的,而且小夏还给他们带了从青城山买的白果,这可是好东西!用来炖鸡、炖排骨都大补得很,这可比别的伴手礼有意义多了。

“对了,二楼的电路改造没出问题吧?”盛凛问。

“当然没有!有我们在,他们那些花花肠子休想耍得转!”赵嬢嬢双手叉腰,很是生气地说,“那个包工头硬是个嘴皮子抹油的,改个线路东推西推,一会儿这里不得行,一会儿那里办不妥。说来说去就是想加钱,被我和李姐骂了一顿才老实。”

李嬢嬢也帮腔:“今天早上装空调的时候他也一堆废话,什么承重墙有钢筋打不透啦,什么空调室外机不好装啦……拖拖拉拉好久才结束。装完空调搞得屋头都是灰,还是我去打扫的!”

“辛苦两位嬢嬢了。”盛凛道谢。

嬢嬢们若不是急着下班回家,她们还能再骂上好一阵子呢。

送走两位嬢嬢后,夏奕阳帮盛凛收拾了店面,做了一番扫尾工作,然后两人关了店门、挂上打烊招牌,一起走向二楼。

楼梯间的顶灯早在夏奕阳搬进来那天就修好了,原本嘎吱作响的楼梯也重新铺了木板,现在二楼又装上了空调……所有让小少爷不满意的一切,都在不知不觉间被盛凛解决了。

“蓉城可真热啊。”夏奕阳拎起上衣抖了抖,嘴里叽叽咕咕地说话,“只是爬了几阶楼梯,我就热得出了一身汗,真怀念在青城山里披着毛毯钓小龙虾。”

“一会儿你先去冲凉,我把客厅空调打开,这样你洗完澡后客厅里也凉快了。”盛凛推开二楼大门,“这两天的换洗衣服就扔进洗衣机……”

话没说完,两人双双顿住——

明亮的客厅里,根本没有空调的影子!

夏奕阳把客厅里里外外都转了个遍:“这里一共就四面墙,莫不是皇帝的新空调吧?”

他承认他平时是有些小皇帝做派,但老天爷没必要在这种时候考验他的诚实吧。

小楼二层的构造非常简单,客厅左右各有一间屋子,一间是盛凛的书房,一间是盛凛的卧室。昨天临走前,盛凛指着卧室和客厅之间的那堵墙,告诉包工头把空调安在这面墙上。

……等等!盛凛忽然想到了什么,快步走进自己的卧室,仰头一看——当当当,正确答案公布,那台皇帝的新空调果然安在了盛凛的卧室内!而且安装的位置正是卧室和客厅之间的那堵墙。

看来那个包工头根本没仔细听盛凛的要求,墙虽然对了,但安的方向却搞错了,监工的嬢嬢们也没意识到这一点。

是啊,谁会想到盛凛会特地为了夏奕阳在客厅装空调呢?大家都先入为主,认为空调肯定装在盛凛睡觉的主卧。

盛凛强压怒火:“明天一早我就给包工头打电话,让他把空调迁去客厅。”

“别别别。”夏奕阳赶忙拦住他,“其实……将错就错也挺好的。毕竟你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而我只是借住在客厅的客人罢了。”

盛凛:“原来你是客人?我以为你是我请回家作威作福的小皇帝。”

夏奕阳气鼓鼓:“朕要真是小皇帝,那朕现在就命令你搬出卧室,让朕住进空调房里。”

“陛下,您的命令恕臣只能完成一半。”盛凛配合他的表演,双手抱拳,语气严肃。

“哪一半?”

怎么又是一半?

盛凛:“你搬进来,可以;我搬出去,再议。”

夏奕阳瘪了瘪嘴巴:“你忍心让我打地铺?”

盛凛:“当然不是。”

夏奕阳绞尽脑汁另辟蹊径:“那让我学小龙女,在墙角挂一条布绳?”

盛凛摇头:“不用这么麻烦。”

他像是蛰伏了许久的猎人,小心翼翼地走近,只为能近距离观赏那只日日在他窗前跳跃的妙嘴小麻雀,它总是叽叽喳喳,一刻不停。

“——我的床是双人床,睡两个成年人绰绰有余。”

夏奕阳:“……”

树枝上的小麻雀吓得脚滑了一下,幸亏两只爪子紧紧握住树枝,才没摔成麻雀饼。它歪头看向树下,翅膀迟疑地悬在半空,没人知道它下一步要做什么:是扑扇着翅膀飞向高处的天空,还是就此落入猎人的掌心。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凝望着彼此,少年睫毛轻轻颤着,面露犹豫。

他在思考吗?他在挣扎吗?他在权衡吗?他察觉到了猎人的意图吗?

满室安静,唯有空调运转的声音在屋里回响着,冷风吹拂,吹走了少年身上最后一分粘腻与燥意。

终于,夏奕阳开口了。

“那……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我要一整晚空调都开到十八度,我还要盖最厚的被子。”

盛凛一怔:“只有这一个?”

“还有,你不能打呼,不能抢我被子,不能翻来覆去地在床上翻身,早上起床晨练的不能吵醒我……”夏奕阳掰着手指头一条条要求数下去,一只手不够用,他还有第二只手,“……暂时先这些吧,其他等我想到了再补。”

盛凛听得头昏脑涨:“你刚才不是说,只有一条要求吗?”

“对,十八度和厚被子算是一条要求。”夏奕阳狡黠一笑,“其他的都是附加条款。”

“真不愧是京城来的小皇帝,果然好算计。”盛凛也跟着笑了,“看起来只有一个要求,结果让我又割地又赔款。”

小皇帝装作没听到,打了个哈欠,懒懒开口:“朕乏了,你速速跪安吧。朕给了你一个贴身伺候的好差事,爱卿不用太紧张。”

……

不就是从客厅搬到卧室嘛,夏奕阳觉得这很OK。

反正他现在吃盛凛的、用盛凛的、花盛凛的……那么,他睡盛凛的(床)也很正常吧?

既然他们在车上可以分享一半蛋烘糕,当然也能分享一半双人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