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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惊澜上前宽慰他,说:“这种事本就不光彩,他们自然不愿意与外人道。”

这段时间,凌子弘和陆惊澜二人在四春县城内到处打听曾经见过灼华的客人,想从他们那里再多了解一些关于灼华和那神秘药丸的事。

有些客人从一开始就拒绝见他二人,即便有愿意相谈的人,一听到他们的问题,就即刻变了脸色,连连摇头说自己只是去寻欢的客人,没什么好说的,把他二人请出去。

凌子弘心宽,并未将一次次的受挫放在心上,道:“若再没有收获,我们还是趁早把药丸寄回宗门,叫宗门知晓这边发生的事。其他的,我们便管不到了。”

虽说四春县位于玄雪州,不归神霄宗管辖。但神霄宗作为正道第一宗,有关妖魔之事均可过问。

两人从民居门前离开,去往另一条街面上的茶馆。

进门,就瞧见虞影坐在角落的位置,手边摆着茶盏和瓜子,津津有味地听台上先生说书。

陆惊澜和凌子弘走过去,与他同桌坐下。

虞影磕一粒瓜子咽下,挑眉望向二人,瞧他俩的脸色,“又吃闭门羹了?”

凌子弘问小二给自己和陆惊澜要了一盏茶水,摇着头说:“别提了。”

虞影笑了笑,“我在这儿坐了会儿,倒是听了一件有趣的事。”

陆惊澜和凌子弘向他投去询问的目光。

虞影用帕子擦擦手,朝旁边桌的人喊了一声:“嘿,大哥们,你们方才说林县丞家里的少爷要娶亲了,真的假的?”

旁边桌坐着一胖一瘦两个人。

胖大哥听见虞影的问话,咧嘴笑起来,颇有些自豪的模样,“我舅舅就在林家干活,他传出来的消息,岂能有假?今天早晨可是林老爷亲自带着媒婆去提亲的。”

虞影又说:“可我听说那林少爷有断袖之癖。”

胖大哥摆摆手,“嗐,这算什么,哪里影响他们达官贵人娶老婆呢?”

“娶的是哪家的姑娘?”虞影问。

胖大哥压低了声音,说:“事情还没定下,我也不敢乱说,你听过就当没听见。”

他是个大嗓门,虽然尽力压低了声音,但周围的人全能听见。

虞影点头保证,“大哥放心吧。”

这下胖大哥才神神秘秘地说:“你知道城内最大的成衣铺子锦绣阁吗?据说林少爷要娶的就是他们家的大小姐。”

今日胖大哥坐在茶馆里整整一个下午了,见到人就拉着说林少爷娶亲的事,旁边的瘦大哥已经听他说了上百回,但还是第一次听说女方是谁。

瘦大哥皱了皱眉,不解道:“锦绣阁何家也肯把女儿嫁给一个断袖?”

胖大哥用一种“你懂什么”的眼神看着瘦大哥,说:“哪里有什么舍不得的呢?咱们小老百姓娶亲尚且要看对方家里米缸里有没有余粮。锦绣阁再富贵,也不过商贾之家,能搭上县老爷,他们还能有怨言?”

瘦大哥摇摇头,“真可惜了好端端一个姑娘,只怕嫁过去也是守活寡的命。”

又有另一桌的人听见这边的热闹,加入进来凑趣儿。

胖大哥就爱被人捧着,当即滔滔不绝说起了自己的独门消息,洋洋得意,把台上的说书人都盖了过去。

那边聊了起来,这边虞影三人也小声议论着此事。

凌子弘面露疑惑,“这林少爷怎么突然转了性子,答应娶亲了?那号称可以治好他断袖之癖的药丸不是被虞师弟拿去了吗?”

陆惊澜说:“那名花魁手上不止有一枚药丸。”

“这倒是。”凌子弘点点头,“难道这药丸还真有奇效,能治好断袖之癖?”——

林家与何家的婚事安排得极为紧凑,提亲下聘之后,竟直接就选了当月最近的一个良辰吉日正式办了婚礼。

还好林老爷这两年一直盼着儿子成亲,一应事务早就备下,即便时间紧,整个婚礼也半点不显得草率怠慢。否则何家即便是高攀,也是要有怨言的。

不仅如此,林老爷还在全县城摆了流水席,城内所有人,哪怕成日里游荡的闲汉都能来喝一杯喜酒。

前几日,凌子弘以修士的身份上门去给林老爷道贺,送了一株年份不错的仙参,林老爷受宠若惊,请他一定要来喝杯喜酒。

于是虞影、陆惊澜和凌子弘三人也得了参加婚礼的资格。

三人在安排好的位置坐下,席上其他宾客在互相交游道喜,熙熙攘攘,所有人都喜笑颜开。

陆惊澜将整个庭院环视一圈,注意到西边角落的一张桌前摆了两扇屏风,上面绣着凤凰图案。

随后,一改平日艳丽妆容的灼华,身着素衣,如清水芙蓉,在侍女的侍奉下,在屏风后的位置落座。

陆惊澜微微蹙眉,低声道:“她也来了。”

虞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料直接对上了灼华的双眸。

灼华笑着,朝他们福了福身。

凌子弘也发现了灼华,赞叹一句:“灼华姑娘可真是浓妆淡抹总相宜啊。”

很快,不止他们三人,其他宾客也看见了灼华的到来。

有人露出嫌恶的神情,说:“一个青楼妓子,怎能来参加县丞家的婚礼?”

另一人对他说:“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她可是被县太爷堂堂正正请过来的,据说林少爷能愿意娶妻,全都是这位花魁娘子的功劳呢。”

有人的眼神变得暧昧,□□着问:“哦?也不知这位花魁娘子身怀怎样的绝技,才能让林少爷重新喜欢上女人,不知在座各位可有尝试过的?”

他这话说得淫邪,场面不对,没人愿意搭理他。

“难不成这位花魁娘子能帮人实现愿望的传闻是真的?”又有人问。

“说不准呢。”另一人端着酒杯眉飞色舞,“这位花魁娘子虽身处醉红尘,但既不卖艺也不卖身,仍旧稳坐头牌之位,必定有她的过人之处,说不定她其实是神女!”

旁边的人看不惯他这副把一个妓子捧上天的模样,鄙夷道:“神女?神女怎么可能身处青楼?”

一阵阵的议论落在虞影三人的耳中,虞影和陆惊澜无甚表示,只有凌子弘愤愤说了句:“真是流言如刀啊。”

时辰差不多,接新娘的喜轿已停在林家门口。

宾客们全都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看新娘子。

一名身量纤细的女子从喜轿上下来,红盖头严严实实挡住她的脸,旁人无从窥探。

她的兄长牵着她的手,把她交给了一旁穿着大红婚服的林如松。

林如松长得本就俊俏,今日打扮一番,容光焕发,喜气洋洋,神色间不见半点勉强的样子,仿佛和从前那个只与男子厮混的纨绔是彻头彻尾的两个人。

两位新人并肩步入家中,往正堂走去,林家二位高堂已经等在了那里。

进入正堂,林如松与何家小姐规规矩矩给高堂行礼,拜过之后,一声高昂的“礼成”传遍林家各处,宣告眼前的一对男女正式在祖宗亲友的见证下结为夫妻。

林夫人激动地满眼热泪,林老爷责怪她在大喜的日子扫兴,可自己也忍不住眼眶发红。

两人的心头大事在此刻总算彻底落了地,怎能不高兴?

该行的礼行完,新娘子被带回后院,林如松跟着父亲去与宾客们敬酒。

眼瞧着礼成,凌子弘悠悠叹了口气。

虞影打趣他,问:“怎么,师兄也想成亲了?”

凌子弘摇摇头,“我从未有过娶亲的念头,还是一个人逍遥自在。我不过是感慨,若那林如松真改好了也罢了,万一只是装的,那姑娘嫁入林家岂非要有一辈子都吃不完的苦?”

然而这种事,他们也无法插手,只能做个旁观者罢了。

虞影正要说什么,忽然有人在背后叫他。

转过头去,虞影看见了一名小厮,对他说:“是虞公子吗?我们家少爷想见见你。”

虞影抬头去看方才林如松敬酒那桌,不知何时,林家父子都已不在。

凌子弘听闻,也打趣回来,碰了碰虞影的肩膀,小声说:“这是打算最后与你诀别一回吗,追曜公子?”

虞影一把按住凌子弘的脸,对小厮说:“我与你家少爷没什么可说的,请回吧。”

小厮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少爷说……他被逼着吃了药,或许已命在旦夕,请公子前去最后一见。”

听到这话,连凌子弘的神色都变得严肃。

虞影看了一眼陆惊澜,陆惊澜朝他微微点头。

虞影便起身,对小厮说:“带路吧。”

今日所有的热闹都去了前院婚礼上,林家其他地方格外安静。

小厮领着虞影进入了一间空屋子,请他稍坐,他家少爷片刻就到。

说完,小厮关上门离去,屋内安静极了。

虞影站在原地未动。

在极端安静之中,他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异响。

“砰——!”

“乓——!!”

霎时间兵刃相接,发出刺耳的响声。

有人早早躲在了屋内,抓住了机会,便朝虞影偷袭而来。

千钧一发之间,虞影调动了少许魂力,用虹日枪挡下暗中的致命偷袭。

那人不敌虹日枪的力道,被打翻出去,好险才稳稳落地。

虞影的瞳仁之中闪过红芒,片刻后,看清了偷袭自己的人。

灼华侧过身,看了眼原本握在手中的刀刃,居然已经碎成两截,散落在地。

灼华面露后怕,如果刚刚不是她躲得快,只怕断成两半的就是她自己了。

紧接着,她看见了虞影手上的长枪,脸色骤变。

“虹日枪……你究竟是谁!?”

第87章 第87章√想不想知道他的过去?……

灼华一句话喊出来,虞影也愣在了原地,惊讶片刻,愈发捏紧手中的枪柄。

“你是谁?”

她怎么会认识虹日枪?

然而此时此刻,灼华已全然听不见虞影的问话,她唯余直面大乘修士的满心惊恐,盯着虞影,额角渗出丝丝冷汗。

她已经顾不得思考为什么明明全天下都认为已经渡劫身殒的西州魔尊如今竟好端端站在自己眼前。更无暇思考为何堂堂魔尊会伪装成一名凡人出现在玄雪州。

魔尊做事向来随心所欲,他想如何就如何。

灼华没有想过或许是虹日枪流落到了旁人手中,这世上难道还有第二个人能拿得起虹日枪?

想到自己居然偷袭了魔尊,她的双手就忍不住发抖。不再犹豫,灼华抓住机会,翻窗而逃。

然而刚刚逃出来,灼华就迎面遇上了察觉不对追过来的陆惊澜。

陆惊澜感觉到了这边的灵气波动,担心虞影遇上麻烦,这才赶来。

没想到会与灼华狭路相逢。

这名原本没有半分灵气的凡人花魁,此时身上涌动着强烈的灵气,显然修为不低。

陆惊澜立即拔出碎云剑,直指灼华。

很快,虞影也从后面追了出来。

灼华回头撇了一眼虞影,又看向前方的陆惊澜,心中突然生出一计。

一个是深不可测的魔尊,一个是初入仙途的年轻人,她很快做出了选择。

灼华忽然挥舞起手臂,素色的宽袍大袖在风中鼓.胀,霎时变成了一道遮天蔽日的天幕,朝陆惊澜头顶笼罩而去。

陆惊澜挥出几剑,谁知那看似轻薄的布料居然异常坚不可摧,连利刃也无法割破分毫。陆惊澜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袖子越变越大,灭顶而来,自己却无处可逃。

顷刻间,一个大活人竟这般轻易地被装进了袖子里。

灼华将袖子一翻,再度看向虞影,冷笑一声,说:“大人,小女子不过在这城中苟活偷生,从未想过要与你作对。从前之事就当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你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

虞影现在这副身体并不是灼华的对手,所以他才愿意多说一句:“把人放了。”

灼华摇摇头,一边朝远方飞去,一边留下一句话,道:“大人若是想保这位仙君无碍,就早日离开这四春县吧。等你离去后,我就放这位仙君出去找你。”

话未说完,灼华如鬼魅般消失在天边。

凌子弘姗姗来迟,二话不说想要追上去,结果一眨眼灼华就不见了,他只好落地,来到虞影身边。

“怎么回事?灼华果真是阴阳宗的人?”凌子弘收起佩剑,满头雾水。

虞影面色阴沉。

他也在思考灼华到底是谁。

能够一眼认出虹日枪的人,要么曾与自己交过手,要么就是在几百年前见过自己。

两百年前西州魔尊归隐,从那之后就一直待在魔宫里闭关,除了身边亲近之人,无人得见,魔尊更是亲自封存了虹日枪,发誓不再出手。

那么灼华就只有可能是两百年以前见过他的人。

虞影眉间紧蹙,毫无头绪——

一片深红的神识之中。

灼华盘腿而坐,正闭目调息,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刚才她沉浸在见到西州魔尊的震惊与慌乱之中,忽略了许多细节,而今回想,倒是有许多地方不大对劲。

即便不知为何魔尊他老人家会隐藏修为装作一名凡人出现在四春县,可有一点灼华是确认的。

那就是魔尊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没死,否则他不可能放任自己的死讯四处传播这么久。

莫非是魔尊大人因为天雷而实力大减,所以才要躲起来……

想到这里,灼华忽然睁开眼。

对,一定是这样的,否则以自己出窍期修为,在魔尊这个大乘修士面前,与一只苍蝇无异,他何必与自己废话,还眼睁睁放跑自己?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灼华笑了起来,感慨自己真是冰雪聪明。

作为一个智慧与美貌兼具的女子,灼华有时候也会爱上自己。

想明白之后,灼华心中的恐慌已然散去,起身走向对面。

陆惊澜跪坐在一片血一般深红的水潭之中,浅色的衣袍大半被染红,他的双手和整个上半身被锁链捆住,为了防止他看见自己神识空间的样子,灼华还用一条素布罩住了他的眼睛。

陆惊澜听见灼华的脚步声渐渐靠近,身体紧绷起来,变得戒备。

是他太过轻敌。

灼华柔弱女子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身上又没有任何灵气,因此陆惊澜即便发觉不对,也没有率先攻击,才叫灼华占尽了先机。

陆惊澜不知道灼华把自己带到了什么地方,身处此处,浑身经脉如同被千钧巨石重压,体内灵气凝滞阻塞,竟无半分还手之力。

灼华打了个响指,面前出现一把椅子,她飘然坐下,面对着陆惊澜,单手支颌。

“你小子不是神霄宗弟子吗,怎么和……他混在一起?”

陆惊澜蹙眉,“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灼华手臂撑在膝盖上,倾身向前,兴味盎然地问:“你喜欢他?”

陆惊澜抿了抿唇,不语。

“少跟姐姐装。”灼华往后靠在椅背上,翘起腿,“上回醉红尘相见,我就看出来你对他情意不同。”

“原本我是不愿招惹修士的,可谁叫我那晚错把他认作了纯火之体,这才冒着风险也要魅惑你给他吃下药丸。”灼华叹了口气,“哪里料到魅惑术居然对你没效果,白白浪费一枚药丸,真让姐姐伤心。”

陆惊澜纹丝不动,但一直紧皱的眉头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心境。

灼华从椅子上起身,站在陆惊澜面前,轻声笑着说:“他应该从未告诉过你他的真实身份吧?你想不想知道他是谁?”

一瞬间,陆惊澜几乎就要抬起头,可无数个念头顷刻间流转,他终于强忍住了好奇。

“不必由你告诉我。”陆惊澜咬了咬牙,“谁知你说的是不是真话。”

灼华将他的反应看在眼底,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哎呀,太有意思了,你比我想的还要在意他。”灼华掩唇,“这也正常,当年整个修仙界,有几个女子不倾心他的?即便是男子,为他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人也不在少数。你这个愣头青一样的傻小子会被他迷住,实在不意外。”

这番话充满了轻蔑之意,可陆惊澜顾不得生气,他听见的只有话中隐含的太多过去。

当年……?

所以他果然不是看上去那般年轻。

可他不是凡人吗?

他到底是谁?

有什么样的过去?

自己对他来说,到底……算什么?

陆惊澜脑中无数疑惑,愁思百结,越想越乱。

看见陆惊澜沉默不语,灼华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继续道:

“只可惜,这世上唯一能得他目光停驻的人早已死了几百年,从那之后,再无人能入他的眼。”

灼华用一根手指抬起陆惊*澜的下巴。

“你也不例外,小子。姐姐劝你,趁早放弃对他的想法吧,你和他不会有好结果的。”

陆惊澜强吞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嘴角抿一条不见悲喜的线,如高台神座之上的塑像,不为任何言语动容。

灼华一愣,随即发出一阵轻快的笑声,“之前你不是问我在哪里见过凤凰吗?今日姐姐我心情好,就与你多说一句——他,就是那只凤凰。”

素布掩盖之下,陆惊澜的眸子终究还是颤动了一下。

灼华染了丹蔻的手指点在陆惊澜的额头上,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渺远空灵。

“就当我大发善心,叫你看一看那个人的过去。”

……

……

耳边微风吹过,灵鸟鸣叫。

陆惊澜睁开眼,发现周围绿树成荫,山石奇崛,白云缭绕。

只一眼,他就认出这里分明是神霄宗之中的某一山峰。但并非陆惊澜熟悉的神霄峰与赤云峰等地,是一座全然陌生的峰头。

上一刻他还被绑着,这一刻却回到了神霄宗,不需多想,定然是灼华施的障眼法。

碎云剑不在身边,陆惊澜只能站在原地,警惕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他站了许久,唯有清风拂过他身,四周一片平静与宁和,就和真正的神霄宗一样。

陆惊澜暂且放松了警惕,迈步向前方走去。

走出没有多远,一片苍翠欲滴的竹林出现在陆惊澜的面前。

竹林中央有一块空地,空地绿茵茸茸,有一个人席地坐在其间。

那人一袭白衣,在阳光下耀眼夺目,黑发如瀑,垂在背后,与白衣形成两道分明的界限。

他明明是正面陆惊澜而坐,两人之间相距也不远,可不知为何,仿佛有一团薄雾掩盖于那人脸上,叫陆惊澜无法看清他的面容。

陆惊澜想要更走近一些,去看看那人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喂。”

陆惊澜认出了那熟悉的嗓音,猛地睁大眼,回头去看,见到的却是一道陌生的身影。

那个人双手抱胸,表情颇有些不耐烦的意思,神情像极了陆惊澜印象中的虞追曜,可他分明长了一张与虞追曜相差甚大的脸。

那人抬脚朝陆惊澜走来,靠近些许后,陆惊澜注意到他的眉眼。

与虞追曜的眉眼几乎一模一样。

陆惊澜已基本可以确认,眼前的人就是虞追曜,从前自己熟悉的那张脸,或许只是他的伪装。

对于修士来说,易容并非难事。

虞影很快走到了陆惊澜的身旁。

然后如同他根本不存在般,与他错身而过,向着更前方走去。

陆惊澜愣了片刻,转身盯着虞影的背影,目送他走到了竹林中央那人的身边。

虞影在那人旁边站定,脸上的不高兴几乎要溢出来,随后带着责怪意味地叫了那人的名字:

“陆洲,你聋了吗?”

在听见那个名字的一瞬间,陆惊澜毫无缘由地心头一紧。

如同一双大手,狠狠捏住了他的心脏。

第88章 第88章√后果自负。

虞影他们与灼华在林家交手,闹出了一番不小的动静。

好在事发处僻静,无人看见,众宾客只当是晴日闷雷,虽奇怪这个季节哪里来的雷声,但到底没有造成太大的骚乱。

虞影和凌子弘没有多留,迅速离开林家,回到了小院。

刚回来,凌子弘就急得用折扇敲自己头,嘴里嘟囔着说:“惊澜危在旦夕,我得写信传回宗门求援。”

回来的路上凌子弘听虞影说灼华竟起码有出窍期修为,考虑了一路,思来想去只有向宗门搬救兵这一条路。

凌子弘不过元婴后期修为,虞影现在只比凡人强上一些,他俩加起来都不是出窍期修士的对手。

虞影比他冷静不少,提醒他道:“你的信传回宗门,宗门再派人过来,来回怎么也要七八日。不如给北玄王府写信,请他们派人来帮忙,事情发生在玄雪州境内,他们理应出手。”

青阳州、玄雪州与朱崖州三地原本都有渡劫大能镇守,势力均衡。然而青阳州神霄宗在两百年前的星月之战中损伤惨重,身为渡劫修士的上一任掌门陨落,才不得不紧急传位于年轻一代中修为最高的柳青岩。

镇守玄雪州的渡劫期大能还活着,正是北玄王本人,只不过他多年前受了重伤,已不再轻易出山。但北玄王顾家本身就是修仙世家,子弟里惊才绝艳之人不少,派一个人出来不是大问题。

“对对对!”凌子弘又敲了敲自己的头,“还是虞师弟想得周到,我这就去写信。”

说完,凌子弘不敢耽搁,赶紧去书房写信搬救兵。

虞影则是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

屋子里少了个人,明明那个人平日话也不多,但少了他,却没来由觉得耳边安静得太过。

虞影在桌边坐了下来,若有所思。

虞栖梢拥有独属于兽类的敏锐,察觉到魔尊大人心情不太好,他小心翼翼地询问:“大人,你是不是猜到那个花魁的身份了?”

合欢宗的人,出窍期修为,又能识得虹日枪。

能满足这三个条件的人只有一个。

“洛水烟。”虞影念出了一个名字。

一听见这个名字,虞栖梢惊讶地大叫起来,“原来是她!那个魔尊大人的疯狂倾慕者,合欢宗前宗主!我记得她,她曾经化名‘桃花公子’写了许多以大人为主角的话本子,胡编乱造、牵强附会,然而竟销量火爆,严重损害了大人的英勇形象,最后还是顾夕迟出手,才把所有话本全部收缴销毁掉的。”

虞影:……?

一股脑儿把话说完,对上虞影疑惑的眼神,虞栖梢才反应过来,完了,说漏嘴了。

这事儿是他和顾夕迟偷偷办的,顾夕迟不叫他告诉大人,他有惊无险地瞒了几百年,谁知这时候说漏了嘴。

虞影从未听说这件事,不得不多问一句:“什么话本子?”

虞栖梢心虚地垂下脑袋,“就……就是一些写大人你和别人花前月下、谈情说爱的话本子。”

“和谁?”虞影冷声。

“和……”虞栖梢顿了顿,“和一些听都没听过的人!我不太记得了,总归都是胡编乱造的,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再给虞栖梢八百条命,他也不敢说大多数时候这些话本子的另一个主角是陆洲。

他还想多活几年,万万不敢在虞影面前提“陆洲”这个名字。

不过是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虞影没再追问,复又低下头,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什么。

虞栖梢看见虞影在无觉知地掐自己的掌心,小乌鸦心生不忍,乖乖宽慰他说:“大人莫急,陆惊澜是修士,总有自保之力的。”

“他有个屁!那是出窍期修士,他拿什么自保?”

虞影突然扬声,同时一把将桌上的茶盏推出去。

哗啦——

茶盏摔碎。

小乌鸦吓了一跳。

旋即,虞影冷静下来,用手按了按眉心,喃喃道:“得想想办法救他……”——

翠影掩映之间。

虞影几步走到了陆洲的身边,满脸写着不高兴。

陆洲瞧了他一眼,声音平和温柔,问他:“春光正好,为何毛毛躁躁?”

虞影一屁股在陆洲身边坐下,脑袋十分自然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我到处找你急得晕头转向,你倒好,一个人躲在这儿享清闲。”

两人靠得很近,彼此之间的气场融合,似乎从来就如此亲密。

“找我有何事?”

陆洲微微偏头,嘴唇似有若无扫过虞影头顶的碎发。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虞影回答得理直气壮。

陆洲似乎有些无可奈何,摇了摇头,但也没再多说什么,更没有赶他走。

两人便这样靠在一起,无言静谧,一个人修炼,一个人睡觉,肆意享受春日午后的暖阳,嗅闻着竹林芳草与身边人的气息。

一个平常至极的午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宁静安和。

仿佛两人之间的每一日都是这般安恬的在一起度过。

天色渐暗,林中风凉了起来,是时候归家。

不知何时虞影已经闭眼睡着了,陆洲轻轻推他几遍,叫他名字,都没把人叫醒。

无奈,陆洲只能把人背起来。

可刚将人放上背,背上的家伙就破了功,没忍住笑得乱颤。

陆洲笑着叹气,“便知你是装睡。”

话虽这样说,他也没有打算把人放下来,而是背着虞影,继续往回走去。

虞影双臂环绕着陆洲的脖颈,“不装睡怎么骗你背我?我懒得走。”

陆洲只是说:“你啊……”

两人往回走着,不可避免与陆惊澜擦肩而过。

陆惊澜僵硬地站在原地,等他们二人经过自己走出老远了,才后知后觉转过身看去。

两个人的背影交叠在一起,亲密无间,没有任何人能够介入其中。

这一个虞追曜好陌生。

甚至陆惊澜忍不住想,他的名字真的叫虞追曜吗?

陆惊澜早就知道虞追曜身上有太多太多的秘密和过去,他渴望探寻那些让虞追曜之所以成为虞追曜的所有过去,也曾急切追问过。

当虞追曜说总有一天会坦诚的时候,陆惊澜感到了安心,选择相信他,等待他在未来某一天能够告诉自己全部。

然而现在,那些过去只是掀开了一角,让陆惊澜可以稍加窥探,他才惊觉自己一直傻傻等着虞追曜愿意坦诚的那日,却从未考虑过自己能否接受那些过去。

他本以为即便自己与那个人离得很远,但一点一点的,总有一天能够追上那个人的步伐,站在那个人的身边。

却没想过他们之间或许从一开始就横亘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如果虞追曜的心中曾有过一个完美的深爱过的人,他凭什么自信满满自己能够靠着默默陪伴走进他的心中。

虞追曜与那个人有着以百年计的过去,自己有什么?

陆惊澜的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名为愤怒的情绪。

为什么先遇见他的人不是自己?

难道自己真的只是一厢情愿吗?

他对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意……?

这种愤怒来得莫名其妙,从前在宗门受到不公正对待的时候陆惊澜没有愤怒过,被养父贬斥得一文不值的时候他也没有愤怒过,养父身亡养母一文钱也不愿留给他反而急于摆脱他的时候,他依然不曾愤怒。

为什么现在会愤怒到无法自抑?

这股愤怒牵动了陆惊澜经脉内的灵气,它们躁动不安,在经脉中冲撞不休,叫嚣着要破开桎梏,狠狠闹上一场。

久久未能找到的突破金丹的关窍,在此时松动。

陆惊澜捂着心口,单膝跪在地上。

在他膝盖碰到草地的瞬间,周围所有的景象消失,化作浓重到晕不开的黑暗。

一道耀眼的白光割破黑暗,降临在陆惊澜的眼前。

陆惊澜勉强抬头去看。

是“他”,上次那个教自己修补了丹田的人。

陆惊澜依旧看不清“他”的脸。

这也让陆惊澜愤怒,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为何一个二个都遮遮掩掩!

“他”开口了,声音沉稳,问:“为何愤怒?”

陆惊澜紧紧皱眉,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就像是有魔力,让陆惊澜即便愤怒,却莫名感觉自己可以在“他”面前坦诚。

“我不知道。”陆惊澜眸中闪过茫然,“我似乎……不像我了。”

“他”轻笑了一声,继续道:“是人都会愤怒,不要再压抑自己,去接受吧,拥有愤怒的你,就是真实的你。”

陆惊澜像是有些不理解,“可……”

可为什么他总听见脑海深处有一道声音在告诉他不可愤怒,要戒怒戒嗔,心无执念,不为万物心动。

“他”忽然伸手,盖住了陆惊澜的双耳。

陆惊澜猛地回神。

“他”绕到陆惊澜的身后,双手按在了陆惊澜的肩上,说:“看前面。”

陆惊澜听“他”的话,看向了前方。

十几步之外的地方,出现了一道人影。

是陆惊澜更加熟悉的那个虞影。

虞影似乎在苦恼着什么事情,面沉如水,双眉紧蹙,陆惊澜一下子发现他右手紧紧攥成拳,指甲嵌入掌心,却不知道疼。

陆惊澜从未见过虞影这般焦急的模样,发生什么事了?

“他”再度开口,问:“你怨他吗?”

陆惊澜摇头,“不。”

“他”又问:“你想从此离开他,再不与他相见吗?”

陆惊澜咬了咬牙,吐出一个字:“不。”

否认的答案说出口,陆惊澜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他”松开陆惊澜的肩膀,最后问:“既然如此,那些早已消逝的过去还重要吗?”

陆惊澜看着虞影,目光逐渐变得坚定,随后迈出一步,一步,朝虞影走去。

虞影觉察到他的靠近,转头看向他,还未来得及说一句话,就被他一下子揽入怀中。

陆惊澜非常用劲地抱住他,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脖颈处,占有意味十足地收了收。

就算自己什么也没有,就算有个死人与他曾有过前缘。

但现在站在他身边的人是自己。

是他先来招惹自己的,所有的后果,都应由他全部承受。

第89章 第89章√我好疼啊……

翌日,灼华再度回到自己的神识空间。

原本囚禁陆惊澜的地方已然空无一人,取而代之放在那里的是她的宝贝炼丹炉。

灼华把陆惊澜拉入幻境之后就将他扔进了自己的炼丹炉。虽说陆惊澜并非纯火之体,对她的助益不算大,但好歹也是个修士,比起那些灵气聊胜于无的凡人来说,好歹更有用些。

一天一夜过去,想必他即便是铜筋铁骨,也该炼化成丹了。

灼华来到炼丹炉旁边,打开盖子,探头看去。

炉内火焰翻涌,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动静,也感觉不到丝毫生气。

看来这家伙当真是死透了。

灼华根本没有想过兑现自己临走前和虞影许下的诺言。魔尊大人若是有实力从自己手中救下陆惊澜,那她就是想杀人也没机会。反之,若魔尊大人现在连从自己手中救人的实力都没有了,她又有什么顾忌的必要呢?

一整日过去,仍不见有人前来搭救陆惊澜,可见如今的魔尊大人当真是实力大减。

灼华染得嫣红的手指敲了敲下巴,思考着。

她要不要把魔尊大人还活着的事告诉那个家伙呢?

正在她漫不经心出神的瞬间,炼丹炉内突然传来异响。

不等灼华反应过来,被烈火淬炼到坚不可摧的炼丹炉从内部陡然发生爆炸。

轰——!!

灼华连忙用手挡住脸,飞身往后退去。

可惜她还是慢了一步,陆惊澜冲开炼丹炉而出,一掌重重拍在了灼华的丹田处。

这一掌用尽全力,灼华又不加防备,即便赶紧调动灵气护住丹田,却还是隐隐出现了裂缝,灵力湍湍如水流,转眼便顺着缝隙淌了出去。

灼华怒极,落在地上,勉强稳住身形,怒目看向陆惊澜。

陆惊澜发髻散开,如墨长发飘落在背后,抬眼。

灼华觉得他有什么地方与之前不同了。

最显而易见的便是陆惊澜周身的灵力愈发浑厚,明显比之前更上了一个层次。

灵力似乎重塑了他的身形,让他似乎比之前高了些,五官更显锐利,尤其是那双眼睛,寒芒闪烁,使得他整个人的气质更加冷冽。

炼丹炉爆炸升腾而起的火焰在他身后扭曲涌动。

好似一朵本该生于冰山之巅的雪莲,却在此刻浴火诞生。

活了几百年,灼华对危险的感知异常敏锐。

她的本能告诉她,必须趁今日把这小子灭了,否则日后自己一定会栽在他手中。

灼华二话不说,手掌一翻,血红的指甲瞬间变长,尖锐地闪着银光。

紧接着她立即飞身而上,朝陆惊澜攻去。

陆惊澜此时没有武器,只能凭借灵活的身法挡下灼华一次次刁钻的攻击。

灼华心中有一股莫名的焦躁,她的动作越来越快。不一会儿,陆惊澜总算开始显现出疲态,动作变得有些迟缓。

两人的修为差了太多,陆惊澜能够挡下灼华近百下进攻已是不易,他攻防之间逐渐出现破绽,灼华瞬间抓住机会,手掌插入了陆惊澜的肩膀。

一招击中,两人都愣了片刻。

她本来想直接捣碎陆惊澜的心脏的。

啧,被这小子躲了过去。

灼华一个走神,陆惊澜骤然反击,掐住了她的脖子。

什么时候!

灼华一惊,下一瞬便被死死按在了地上。

陆惊澜手背的青筋隆起,丝毫没有留情,冷着脸,手上愈发用劲,竟是打算生生将人掐死。

窒息感让灼华慌了神,她狠狠抓挠着陆惊澜的手臂,陆惊澜的手臂翻开一道道血痕,却仍旧不为所动。

灼华张大了嘴,拼命想要呼吸,可陆惊澜太用力,没留下半点缝隙给空气进入。

深红色的神识空间出现裂痕,第一块碎片脱落,紧接着成百上千的碎片下坠。

灼华再也维持不住她的神识空间。

两个人重回现实——

四春县,北城门外。

虞影忽然抬起头,朝东方看去。

站在他身旁的凌子弘也做了同样的动作,显然,他们两人察觉到了同一道熟悉的灵气波动。

“是惊澜!”凌子弘惊喜地喊出声。

虞影想也不想,抬腿就打算往灵气波动传来的地方前去。

凌子弘赶紧抓住他的手,“你别着急!看这波动,惊澜应该是和灼华交上手了,他还活着。”

“撒开。”虞影回头,眼神极冷,“我去找他。”

“我和你一样担心他。”凌子弘劝道,“但北玄王府派来的人也要到了,我们得留下来接应,相信惊澜,他定能再坚持片刻。”

求援信发出去第二日就有了回音,信上说北玄王府已派人前来,今日早晨就到。如果他俩先走了,救兵不就白搬了吗?

虞影甩开凌子弘的手,头也不回地往东方走去,只留下一句:“你留下来接应,我先去找人。”

凌子弘还想劝阻,他们二人之中,明明是虞影留下来接应更好,可虞影明显是铁了心要早一些找到陆惊澜,不给他再开口的机会,已经跑了出去。

凌子弘只能摇摇头,无奈叹气。

还好,虞影离去后不久,道路尽头就出现了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

那人按马侧身停在凌子弘的面前,也不下来,居高临下地问:“那个写信到王府求援的神霄宗弟子可是你?”

“在下凌子弘。”

凌子弘先自报家门,然后问对方:

“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那人取下头盔,露出一张英挺俊朗到有几分艳色的面容,他全身的玄铁戎装在晨光下映出金光,玄色狐皮大氅被风卷起。

男子的声音利落低沉,道:

“北玄王世子,顾云涛。”

看着那张脸,凌子弘霎时愣住。

顾云涛见状笑起来,“仙君为何这般直勾勾的瞧着我?难不成堂堂神霄宗的仙君竟有断袖分桃之癖吗?”——

灼华万万没想到自己竟有一天会差点被金丹期修士掐死。

最初的慌乱过去后,灼华不再胡乱挣扎,而是屏息凝神,操纵着被她分散到各处去的药丸。

她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更没有帮凡人实现愿望的闲情雅致。

那些被她给出去药丸之中其实都藏着她的一丝神魂,服用之初,人们会产生幻觉,以为自己实现了愿望。

然而慢慢的,药丸会吸收掉他们身体中的所有灵力,再重新凝结成一枚新的、灵力更强大的药丸。

灼华只需要坐在屋里,静静等待药丸炼成,再将药丸收回,能用得上时服用一枚,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恢复灵力、提升修为。

她之所以采用这么迂回婉转的方式,就是为了避免被旁人发现。

她已经用这种方式炼化了上百枚丹药,直到这回事情败露。

此时,灼华不得不快速催化丹药的进程,以恢复自己的灵力,来对付眼前这个烦人的臭小子。

……

林如松正在书房中温书练字。

成婚之后这段日子,他像是一夜之间长大成人,再不做荒唐事,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呆在书房里看书,还日日去父母亲房中晨昏定省,与新婚妻子何氏也是相敬如宾。

林老爷乐得合不拢嘴,每晚都抓着妻子的手感叹孩子长大了,终于懂事了。

写完一篇字帖,林如松搁下笔,正待歇息片刻。

何氏恰好带着茶点走进了书房。

她性子温婉,出嫁前就听说过林如松的荒唐事,本以为嫁过来会是坠入深渊,没想到夫君根本与外界传言的不同,是个懂事知礼的君子。

“夫君,你从起床就在看书了,仔细眼睛疼,歇一会儿,用些茶吧。”何氏奉起茶碗,递给林如松。

林如松笑着,正要接过茶盏,忽然感觉肚子里如刀绞般疼痛。

“啪嚓——!”

茶盏打翻在地。

林如松弯腰捂住肚子,刹那间脸色发白,痛苦地倒地呻.吟。

何氏也吓了一跳,跪下来想去搀扶他,“夫君,你这是怎么了?!”

在何氏的手碰到林如松之前,他猛地推开她,满头大汗,一脸嫌恶地瞪着她,“你别碰我!”

那眼神刺痛了何氏,她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很快,下一阵疼痛传来,林如松什么也顾不得了,疼得在地上打滚。

“啊啊啊啊!”

……

灵力得到补充后,灼华怒喝一声,一脚踹在陆惊澜的肚子上,把人踹出老远,总算挣脱了他的束缚。

灼华捂住脖子,那里火辣辣的疼。

“哼,臭小子,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让我如此狼狈了。”灼华冷哼一声,气得不轻。

陆惊澜单膝跪在地上,稳住了身形。

他的灵力不如灼华深厚,刚才那一番交手,已经耗尽经脉中所有灵气。

灼华显然也猜到了他已是强弩之末,狞笑着将所有灵力凝聚在掌心,形成了一团滚烫到扭曲空间的火红。

“受死吧!!”

灼华大喊一声,与此同时发动了攻击。

虞影刚刚赶到,就目睹了这一幕。

他什么也没想,立刻全速冲了上去。

虞栖梢飞在他的身边,眼见魔尊大人打算凭凡人之躯去为陆惊澜挡下灼华的全力一击,吓得魂飞魄散,立马扇动翅膀,抢着飞到了他的前面。

要挡也是他来挡!

他好歹也有化神修为的神魂,挡下出窍期修士的一击,应该问题不大……

可虞栖梢刚飞出去几尺,忽然感到身体深处传来一阵强大的撕扯,竟生生将他拦住。

虞栖梢瞬间反应过来是谁在搞鬼。

——罗渊!

只是刹那间的耽搁,虞影已经冲到了陆惊澜的身前,灼华的攻击也已近在咫尺。

虞栖梢目眦欲裂,大喊道:“大人——!”

他的喊叫淹没在爆炸的巨大声浪之中。

虞影是真的没考虑过后果就冲了出去。

他调动了全部的神魂护住自己,想要以己身为盾,为陆惊澜挡下这一击。

反正如果陆惊澜死了,这副身体也活不久。

虞影是这样想的。

然而预想之中自己会四分五裂的情况没有发生,相反,虞影发现自己毫发无伤,置身于一个安稳温暖的怀抱中。

不知什么时候陆惊澜抱住了他,将二人调转了一个方向,用自己的后背挡下了灼华的攻击。

虞影眼睁睁看着陆惊澜吐出一口浊血,嘴唇苍白,嘴角的猩红格外刺目。

随后,他听见陆惊澜带着几分委屈的在自己的耳边呢喃了一句:

“师兄,我好疼啊……”

第90章 第90章√你真的疯了。(第十七……

背后几乎要被撕裂成碎片般的疼痛传来,说完最后一句话后,陆惊澜再也支撑不住,闭上眼晕了过去。

虞影将他稳稳抱在怀中,随即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对面的灼华。

对上虞影冷厉的眼神,即便猜到他如今实力大减,灼华依旧忍不住颤栗。

她吞了吞口水,强撑着说:“大人,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你现在恐怕并没有应对我的力量吧?”

虞影环在陆惊澜腰间的手攥紧,脸色愈发阴沉。

在他的周身,一股深不可测的强大力量开始升腾、翻涌。

灼华察觉到危险,往后退了一步,做出随时准备逃跑的姿态。

突然,虞栖梢从旁边飞窜而出,大喊着:

“妖女,吃我一爪!”

一爪划破了灼华的脖颈。

灼华全副心神都放在了虞影身上,没有注意到虞栖梢突然来袭,脖颈上霎时间被划破几道深深的血痕。

她捂着脖子,恶狠狠咬牙,一把将虞栖梢甩飞出去,“找死,你这只臭鸟!”

虞栖梢现在的身体可没有化神期的修为,轻易便被灼华扔了老远。

飞出去的时候,虞栖梢听见自己脑中罗渊轻蔑地哼了一声:

“不自量力。”

虞栖梢气不打一处来,反唇相讥,道:“分明是你这具身体太弱小!”

罗渊的身体只有元婴期修为,虞栖梢借宿其中,再如何也不可能发挥出化神修士的实力。

怎么想也该怪罗渊修为太低。

被虞栖梢打了个岔,灼华差点忘记虞影,直到身后传来一道强大的力量波动,她猛地回头看去。

只见虞影已经将昏迷过去的陆惊澜安放在了地上。

大乘修士的浑厚的神魂之力包裹着虞影的全身,如为他镀上了一层涌动不休的鎏金火焰。

魂力横冲直撞进入虞影的四肢百骸,愤怒地冲击着原本已经摇摇欲坠的经脉,以及早就支离破碎的丹田。

系统在虞影耳边大喊着:【你真的疯了,你现在的身体根本不可能承载如此强大的力量。你会爆体而亡的,绝对会!!】

虞影一把捏住了系统的嘴,竖起一根手指,“嘘,不要废话。”

魂力化作剧烈燃烧的火焰围绕着虞影,虹日枪飞入他的手中,嗜血杀器不再黯然沉睡,枪柄上的太阳火焰纹路亮起金色的光芒,直指敌人。

灼华愣在原地,脑海中不自觉重新浮现出两百年前那场血流染红整片星月湖的战乱。

当时天地失色,万千长枪如雨从云幕后坠落,地上的修士逃无可逃,耳边唯余惊声尖叫,眼前唯见猩红血雾。

千百年来宁静秀美的大湖,顷刻间化作了人间炼狱。

眼前这个男人,之所以被称作魔尊,为世人所惧,不仅因为他是当世唯一的大乘修士。

更因为他有满手的杀孽,是踩着尸山血海君临天下的魔头。

灼华终于开始后悔自己得意忘形,招惹了虞影。

……

陆惊澜置身于黑暗之中,只能隐约感知到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虞影为什么每每在生死关头都能够爆发出超出想象的力量,但他知道强行使用这等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必定会付出相应的甚至更加惨重的代价。

何况虞影的身子本就不好,内里亏空、经脉脆弱,连修炼都做不到,如何能承受如此强大的灵力?

陆惊澜有些焦急,他想挣脱出这片黑暗,醒过来去拦住虞影。

除不除掉灼华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他只要虞影安然无恙。

“你想醒来吗?”

“他”的声音从飘忽渺远的空中传来。

陆惊澜抬起头,有些突然地对他说:“把你的力量借给我。”

“他”顿了顿,语气颇为轻松,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可以。”

“他”答应得太果断,连陆惊澜都有些意外。

随着话音,一块闪耀着澄澈冷光的冰晶破开黑暗,从空中缓缓降落在陆惊澜的面前。

陆惊澜双手捧住冰晶,与此同时感知到了其中蕴含的深厚灵力。

“代价是什么?”陆惊澜问。

“他”回答说:“没有代价。”

陆惊澜皱了皱眉,不置可否,显然不太相信“他”的话。

“他”读懂了陆惊澜的表情,轻笑一声,说:“因为这本来就是属于你的力量。”

陆惊澜没有听懂,可也来不及再问。

周围的黑暗逐渐倾塌,那道声音消失在视线无法触及的远方。

……

虞影提起长枪,就要朝灼华挥出一击。

却突然被人从身后捉住了手腕。

虞影浑身一颤,本能就要甩开身后偷袭之人,又在最后一刹那感知到熟悉的气息,顿时警惕消散,回头去看。

陆惊澜已经站了起来,看向他的眼神柔和至极,轻声对他说:“我没事,别生气。”

虞影怔愣的片刻,陆惊澜越过他走到前方,把他护在身后,顺便从他手中拿走了虹日枪。

系统感动到落泪:【呜呜呜!陆惊澜我真没看错你!快劝住他不要做傻事啊!他要是死了,我也得嗝屁呜呜呜!】

传说中只有大魔头本人能拿得起的虹日枪,在陆惊澜手中也格外服帖。

他肩上留下的伤口还在渗血,可全身散发出来的气场已与方才截然不同。

灼华甚至感觉到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威压,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可是出窍期,陆惊澜不是才突破金丹吗?怎么可能发出令自己都感到不安的威压?

这臭小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灼华早在虞影爆发出大乘威压时便已无心再战,她双腿发软,满心只想逃*跑。

焦急间,灼华忽而心生一计。

……

此时,凌子弘总算领着顾云涛赶到。

他在路上已经与顾云涛大概讲了事情的经过,言语中暗暗责怪北玄王府疏忽失察,居然放任一个修为高深的妖女在玄雪州境内横行无忌了这么久。

顾云涛只是脸色沉沉,终归什么也没说。

其实凌子弘还有些不满意王府只派了顾云涛这么个元婴修士前来,不过看在他是北玄王世子的份儿上,凌子弘还是给了点面子,没有直说。

两名元婴修士要击退一名出窍期修士……有些勉强,但也不是不可能。

凌子弘盘算着。

原本凌子弘还以为自有一场苦战等着他和顾云涛,岂料赶到后一瞧,陆惊澜竟提着枪,正以一种惊人的迅捷身法向灼华攻去。

在他对面,灼华就像是被定住一般,站在原地不动,眼瞧着陆惊澜就要用长□□穿她的身体。

一个呼吸之间,陆惊澜手腕一转,竟放弃了攻击近在咫尺的目标,反而朝后方杀了个回马枪。

与此同时,站在陆惊澜前方的身影骤然消失。

向后方刺去的长枪准确地贯穿了灼华的腹部,将人架在了半空之中。

灼华霎时喷出一大口鲜血。

原来是她使了个障眼法,打算在陆惊澜攻击自己的幻象时趁机逃跑。

却不知陆惊澜如何识破了她的小花招,长枪一转,就刺中了她的真身。

虹日枪不是一般的武器,在陪伴虞影的几百年岁月里,它已经生出了器灵的雏形,它性格乖戾、心狠无情,被它刺中的人,伤口处立即会产生被烈焰灼烧的疼痛,几乎不可能逃脱。

灼华的手徒劳地握住枪柄,颤抖着挣扎了两下,渐渐脱力。

陆惊澜拔出长枪,灼华坠落在地。

望着已经毫无反抗之力的灼华,陆惊澜陷入了片刻的犹豫。

手中的虹日枪兴奋地发热,似乎在催促他杀了灼华。

半晌,陆惊澜再度举起长枪,想要刺入灼华的心脏,给她个了结。

“且慢!”

顾云涛突然冲了出去,出声喝止了陆惊澜。

凌子弘忙不迭跟在他身后过来,对陆惊澜说:“她已无力再战,师弟你莫要糊涂。”

顾云涛也说:“她既然是在我北境犯下了罪孽,就该由王府审判,是生是死,由父王定夺。”

陆惊澜眉间残留着战后的戾气,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一回,随后撇下了奄奄一息的灼华,转头便走。

他脚步不停,赶紧回到虞影身边。

虞影已经将方才喧腾的魂力收了回去,虽然陆惊澜及时拦住了他,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后果,但他的经脉依旧受到了不小的冲击,陡然卸力后,现在连站也站不起来了。

陆惊澜走近后,才发现虞影正用写满了怀疑的目光看着自己。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办法解释刚才自己莫名实力大增,竟一下子击败灼华的事情。

陆惊澜的脚步顿住,似乎不敢再靠近。

虞影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搭在屈起那条腿的膝盖上。

他叹了口气,再度抬眼,眼中的怀疑尽散。

“愣着干嘛?扶我起来。”虞影不耐烦地催促道。

闻言,陆惊澜眼神一亮,猛地扑到了虞影的身上,把人紧紧抱住,片刻后,他犹嫌不足,掌着虞影的后脑勺,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

“做甚……!?”

虞影一句话还没说完,剩下的几个字就被发了疯似的陆惊澜吃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虞影本想推开他,可一吻落下,浑身经脉仿佛久旱逢甘霖,缓慢地重新生长、修补。生出令人难以不沉醉的舒适畅意。

于是虞影也考虑不了其他了,闭上眼,攀着陆惊澜的肩膀,任由他咬着自己的唇舌胡作非为。

另一边,顾云涛用捆仙绳绑住了灼华,看着眼前的场景,挑了挑眉。

“你们神霄宗的弟子……关系挺紧密啊。”

凌子弘一把转过他的头,狠狠道:“北玄王没教过你非礼勿视吗?”

顾云涛勾唇笑起来,盯着凌子弘说:“仙君脸这么红,莫不是也想找个人亲一亲?”

“你在说什么?”凌子弘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顾云涛的脑袋往后撤了撤,笑着说:“仙君可别看我,我对男子没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