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郁林说:“蝴蝶结。”
李桑枝这才发现腰上的蝴蝶结无意间被她扯开了的,她不好意思地系回去。
几分钟后,陈助跟黄助从酒吧赶来,他俩四只眼睛看着从董事长房间走出来的女孩,不约而同地结合吴秘书的反常……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敢深想。
**
李桑枝在705睡了一晚,清早被敲响房门,是吴秘书把她的编织袋拎到酒店让她确认,然后说晚点来带她下楼吃早餐。
八点半左右出发去车站。
从房间出来时,吴秘书听李桑枝嘴里嘟嘟囔囔,身份证在不在,钱装没装好。
吴秘书提醒道:“李小姐,你有没有忘记什么事?”
李桑枝反应迟钝:“没了呀。”
吴秘书就要恨铁不成钢,女孩却咕哝,“啊,我忘记和费先生说了。”
很好。
吴秘书倍感欣慰,孺子可教,他抬下巴:“你去吧。”
李桑枝问他:“你不和我一起吗?”
吴秘书摇头,董事长现在不一定消气,他还是不要找存在感为妙。
目送李桑枝敲门,吴秘书站后面点,一边等,一边听她和董事长说话。
李桑枝穿的不是昨晚的那身,也不是之前的名牌,她身上是一件旧旧的蓝色碎花裙,手腕上戴着一条褪色的红绳子,脚上是布鞋,两条麻花辫一左一右垂搭在她身前。
这样的她会让人感觉吹到山风,喝到溪水,走过田野花香扑鼻。
岁月美好,时间都走慢了。
吴秘书没去观察董事长什么神情,他拍拍衣服上的褶皱陷入沉思,清晨的时候他查到了李桑枝一无所知的比赛后续。
蒋立信儿子被激将法冲昏头参加比赛,他输了后悔了,要跟刘斌儿子再比一次,对方不配合,他不想把人送出去,让对方开条件。
刘斌儿子说除非他下跪,俱乐部一堆人看着,他不认账也不跪,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开车找李桑枝,开的太快撞护栏掉进车里,现在还在抢救,能不能捡回一条命看造化。
这些信息他都发给了董事长,第一时间发的。
董事长应该还未看,因为他只对心地善良知情后会担忧的李桑枝说了四个字。
“一路顺风。”
**
吴秘书把人送去车站后没马上走,他蛮殷勤地给她买车票,自己买了个站票,花时间陪她候车检票,帮她把编织袋提上火车放到架子上,要下火车的时候被她叫住,往他手里塞了个纸,说是信,给董事长的。
这东西怎么不早拿出来,是难为情拖拖拉拉,还是太沉得住气?
吴秘书暂时定成是前一个原因。
他一刻不停地开车回酒店,口袋里揣着的信跟免死金牌似的,走路都生风。
得知董事长不在酒店,上午有个会议,冯秘书就过去,在会议室外面抱着胳膊等。
陈助向他打听李桑枝,他讲他有重任在身,暂不闲聊。
会议室的门一打开,吴秘书就放下胳膊,在上司走过来时低声:“董事长,李小姐托属下转交给您一封信。”
费郁林脚步不停。
上司没回应就是回应,吴秘书跟在后面进办公室,将手中的信放在办公桌上:“想来是李小姐早上在房间写的,也是有心。”
费郁林拿过文件翻看:“去倒杯咖啡。”
吴秘书应声出去。
文件被费郁林翻到底,钢笔在底部签了个名就放一边,他撩了撩眼皮,昨晚没休息好有些浑沉的眼扫向那封信,一语不发地盯了好久,骨节修长的手拿过来。
没折成心形或者其他有趣图案,就是个正方形用胶带粘着。
用的也不是专用信纸,而是记事本上撕下来的,边沿参差不齐。
费郁林散漫地撕掉胶带,将信打开。
圆珠笔快没油了,字迹有深有浅,有的地方写不清晰多描了几遍。
纸上一股劣质笔油味道。
[尊敬的费先生:
您好。
当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坐在回家的火车上了,我写信是想向您认错,昨晚我其实骗了您两次。
一次是说有第二喜欢的人,一次是说对您的喜欢不会变。
我是成年人,我明白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会变的,费先生,我不该对您撒谎,我内疚到一晚都没睡,真的对不起。
我们应该是不会再见了,我想和您说说心里话,世界那么大,相遇是缘,认识您是我幸运的事,您的教导我会记得。
我回家就会努力放下对费先生的喜欢,只把您当长辈放在心里,我在遥远的地方祝福您。
工作就是再忙,也不要忘记照顾好身体。
祝您
事业顺利,生活顺利,万事顺利。
写信人李桑枝。
2004年7月14号。]
每个字都没有连笔,一笔一画认认真真,过程中全神贯注,没一个字有涂改过的痕迹。
只不过划掉了一行,依稀能看出大概内容。
——您是我见过穿西装最好看的。
**
吴秘书端着咖啡进来,发现上司在看文件,信还在桌上,被打开过。他没私自看过信,猜不出写了哪些,一时也拿不准董事长是一目十行粗略看的,还是从头到尾一字没落下。
李桑枝离开京市是他没料到的,他相信没预料到的不止他一个。
吴秘书连夜调查了李桑枝和蒋立信儿子蒋复之间种种。
李桑枝的衣食住行是完全被蒋复掌控,受他管束的,他们之间形成一种特定的相处模式,裂痕是蒋复那个邻姐俞萱。
这也是李桑枝被带去俱乐部的导/火/索。
从某种层面来说,俞萱是强有力的对手,也是个烦人的存在,李桑枝如果还想待在上流社会,钱多还大方的蒋复身边已经不再是长久之地,她可以趁俱乐部那场比赛,借刘竞之手离开蒋复去他那里。
蒋复能给的,他都能给。
当然,李桑枝还可以想办法依靠更大的靠山,享受更富裕的生活。
只是没想到的是,从山林飞出来的小鸟没另找大树栖息,而是回归山林,她对这两个月见过体会过的纸醉金迷毫不留念。
让人跌破眼镜,出其不意难以忘记。
吴秘书没问李桑枝打听昨晚细节,她如何表白,董事长怎样拒绝,他们又聊了哪些之类,有的事不必搞那么明白。
那小姑娘心思不多,缜密不起来,也没有城府,缺乏审时度势的能力,不过她昨晚的电话打的好,找他算是找对了人,换个秘书不敢赌上前程先斩后奏。
说实话,吴秘书真以为她会求董事长把她留在身边,细想又觉得她就算求了,那也成不了。
她真要求,肯定不会是情人身份。
因为不管董事长的身体行不行,口中一定是不行的。
那就是正经的,正当的关系,以工作为目的。
李桑枝怎么进天泰,经验又是什么,凭她在“优纺”服装厂做了快一个月秘书?
那个职位有他,而且还有六人为单位的助理团,专门负责董事长的工作和生活琐碎,哪还有空余事就给她做。
从她老家查到的信息表明,她会养鸭养兔子。
天泰目前没有那方面的产业。
据说她还对养猪有一些了解,但天泰不曾投资生猪养殖业。
即便天泰涉及她熟悉的产业,她能去的也只会是对应的公司,董事长身边不能带她这样的小孩,她跟在身边不像话。
要是再有人认为他们关系不简单,董事长被动划入老牛吃嫩草行列,那对他个人跟集团的名声都不好。
吴秘书猜测,李桑枝昨晚在她最有可能和董事长发生什么的时机,没有对他提出留在他身边做事的祈求。
回想女孩去车站路上的恬静,吴秘书觉得……
很快就会再见。
第17章
李桑枝在火车上给家里打了电话,她下火车时,编织袋被个男乘客拿着,看她脚下叫她慢点,她软软地说谢谢。
“阿枝——”
一个黑高个青年逆着人流跑来,身后跟着几个没他快的男孩子,他们从男乘客手里夺走编织袋,护珍宝一样护着村里的漂亮小花出车站。
李桑枝坐他们借的面包车回村,路上听他们说她家养了猪,她用一句“我爸爸答应我不养的,怎么又……”引来他们争先恐后的安慰,心里却是平静,料到了的。
有的人说话就是放屁。
她爸爸是惯犯呢。
血气方刚的小伙们身上一股汗味,热烘烘的熏人,他们七嘴八舌地问小花在京市怎样,眼睛全黏着她,脑中塞满想亲她摸她抱她的渴望,被她打也没关系,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他们都冲动,都没对她用强,一直陪着她,和她一起长大。
五月到六月是他们分开最久的,都得了相思病,都瘦了。
真不知道她哪天嫁人了,他们怎么活。
道道目光直白又炽热,耳边声音太吵,李桑枝恹恹地:“我有一点点晕车,不说了行不行呀?”
车里马上就没声了,他们坐到腿麻了都没乱动。
**
李桑枝天黑到家,喝粥的时候听她爸爸说养猪的事,中年人耷拉脑袋搓着手,有几分做错事的孩子模样。
“两年都不能等,非要急着养猪,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都还有禽流感。”李桑枝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看不出一丝被亲人隐瞒欺骗的气愤,“爸爸,你就不担心猪跟鸡鸭一样,哪天也被上面来的人全部拖走杀掉?”
李山马上说:“现在没禽流感了。”
李桑枝心平气和:“万一那只是第一波,后面还有第二波第三波呢。”
“不会的,我有看新闻联播,也有买报纸。”李山别提多自信,“病毒全都杀掉了,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李桑枝静了会,夹一根腌黄瓜条吃下来:“一开始是试手的,养十头就好了啊,为什么要养八十头。”
李山腰杆一硬:“试什么手,要不着,你爸又不是新手。”
李桑枝忽然就笑一下:“爸爸,你想没想过,你买猪崽是4块八一斤,年底猪出栏的时候,一斤没那个价。”
李山毫不迟疑:“怎么可能,过年什么不涨价。”
房里有老人的咳嗽,李桑枝看一眼他:“爸爸,爷爷在咳,想喝水了,你怎么还坐着,不送水进去啊。”
“那我去一下。”
李山倒了一瓷杯水端进去,回客厅就听闺女问他在哪买的猪崽。
他还没说话,闺女就把碗筷放桌上,“不要再骗我说是你哪个投缘信得过的新朋友买的猪崽,你负责提供技术,你们合作办猪场这种鬼话。”
中年人老脸一红:“爸爸也是不想你问钱是从涛涛那儿……”
李桑枝打断:“是在猪贩子那儿买的?”
李山忙摇头:“不是不是,是正宗的猪场。”
李桑枝轻笑一声:“多正宗啊爸爸。”
李山去客厅的门槛上坐下来,拍拍裤腿灰土,沧桑的背影固执:“反正绝对是正宗的。”
李桑枝又问:“那猪场给猪打疫苗了没?”
“打了。”李山被问的有些恼火,“都说是正宗的了。”
李桑枝看看几天没扫的地:“你怎么知道打了,猪场给你看过疫苗证明啊?”
李山扭头瞪眼:“阿枝,你为什么总是要怀疑爸爸的话,你这样爸爸多伤心。”
“我不就只是问问。”李桑枝轻声,“猪是一窝生的吗?”
李山纳闷:“这是不是一窝的不都没差。”
李桑枝说:“有差的,一窝的猪崽,身体就会差不多。”
李山哪有留心这个,他搪塞道:“爸瞅着每个猪崽子都蛮好,胖乎乎吃得还多。”
李桑枝:“哦。”
客厅里没了话声,小院蛐蛐叫得响亮。
李山抹了把脸,闺女没再问东问西了,他放下心来坐回桌前,屁股刚碰到板凳,就听见闺女嘟囔了一句话。
“爸爸,你还真是本性难改,又没用又要折腾诶。”她的语气随意极了,头都没有抬。
他没怎么听清。
“怎么不吃呀。”李桑枝起身给自己盛了第二碗粥,“不烫了,吃吧,吃完早些睡,养猪不轻松的。”
李山胡乱说:“吃,吃,你也多吃,粥煮得多。”
**
农村的夏夜没城市那样燥热,洗了澡就有凉意。
李桑枝穿着碎花的绵绸睡衣睡裤给房里点上蚊香,她站在书桌前拿着手机翻翻,没有新的未接来电和短信。
蒋复的情况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的手机被家里没收用不了,另一种是他这辈子都没机会再碰手机。
比如……玩赛车死掉了。
李桑枝把手机的电池抠出来,连同机壳一起放进抽屉,锁上,她躺到擦过的草席上面,吹着风扇睡去。
凌晨三点多,李桑枝起床去猪场转了转,她背上一个包,悄无声息地离开村子,独自一人走夜路去镇上,在路口搭上到市里的第一趟大巴车。
李桑枝从市里回来已经要到中午,她去王振涛家里,被他带去房间,把包里的两叠钱拿出来,放到他桌上:“你借我爸的钱,我还你。”
王振涛粗喘:“你在京市待两月,哪来的这么多钱?还有那天你家来的人。”
他把手心冒出来的汗蹭在裤子上:“阿枝,你是不是……你在外面是不是……”
李桑枝捉着麻花辫摇发尾,纯真地歪头:“是不是什么呀?”
王振涛喉咙哽住,他低头看女孩捉辫子的手,她家的活他们一直抢着做,她不像别的女孩就叫他们干,她不让的,是大家非要干。
她自己也有做,只是她又白又嫩,做一点手心就磨出茧子,让人看着难受。
她这次回来,和没去外地前一模一样的干净单纯。
不可能有沾上乱七八糟的人和事。
那时候到她家的人,应该真的就是她跟她爸说的普通朋友。
可哪种普通朋友会帮忙还那么多钱,还送到家里来,一口水没喝就走。
他上过谭丽娜家好几次,她爸妈说打不通她电话,只知道在外地打工,什么时候回来没交代,她哪有本事认识有钱人,还介绍给表妹。
阿枝肯定被她表姐坑了,到了京市才发现不是那回事,她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好在人回来了。
王振涛明知不该问,却还是忍不住:“阿枝,那天去你家的到底是什么人,大家都想知道,你是要好好说清楚的。”
李桑枝孩子气地噘嘴:“不想说嘛。”
这轻快的反应让王振涛意外,难道阿枝是遇到贵人,这里面没有什么遭罪的事情……
王振涛心里猫抓了一样,他想不通:“可是有的人会乱猜,我不是指我们村的,我们村都盼你好也知道你好,我是说其他村的,蛮多人会猜。”
“猜就猜了啦,嘴长在别人脸上,不信我的人,我怎么说都不会信。”李桑枝看他,“振涛哥,信我的人,就算我不说,心里也有数的,你说是不是。”
王振涛被她看着,点头如捣蒜,恨不得当场掏心给她看自己的忠诚:“嗯,对,是这样,我就信你。”
他搬木椅到她面前,手在椅面上擦擦:“那你还去大城市吗?”
李桑枝坐下来:“你说的什么时候啊?”
王振涛闻着她的甜香:“以后。”
李桑枝不懂:“以后的事,为什么要现在说啊。”
“好好好,不说。”王振涛蹲到她脚边仰望她,“阿枝,钱我不急着用,你别给我了。”
王振涛比总追在李桑枝身后的那几个男孩大几岁,要成熟些,他早就开始赚钱了,是个木匠,谁家要打个东西就请他过去,他不抽烟不喝酒,一年下来花不了几个钱,都攒着了,用来娶媳妇的。
“咚”
窗户上被丢土块,不知哪个嫉妒王振涛和小仙女说悄悄话,在那搞破坏,他没管,只蹲在心上人脚边当条土狗:“真的,我不吹牛,我手上还有剩余,你家正是花钱的时候,猪隔三差五就要喂药。”
李桑枝噗哧笑:“什么隔三差五喂药,你别咒啊。”
“拿着吧,我不想欠。”
她前倾上半身,当真是逗狗似的,“我爸再许你什么,你都不要当真,我的丈夫是我自己选的,他做不了数,知不知道啊?”
王振涛脸上烧红,心头失落:“知道了。”
**
时间一晃就来到八月,中秋到了,李家门槛都要被小年轻踏破。
每年这天都有堆积成山的月饼,口味还就那几种,实在让人提不起胃口。
李桑枝随便掰了个月饼吃一口,咬到冰糖了。
院子外有人喊她打枣子,她去房里和爷爷讲一声就出了门。
京市,天泰地产集团
第一秘书办公室,吴秘书从早上开始不是咖啡烫嘴,走路撞墙,就是把电脑上的文件发错,他心神不宁,老是瞥桌边总机。
过节免不了生意场上的问候,由他过滤给董事长,全是他做过记录的号码,没陌生的。
吴秘书一天下来头都要炸了,眼看就要下班,电话机响了,是陌生号码,他按捺住激动:“哪位?”
那边是天籁:“吴秘书,我是李桑枝。”
吴秘书长舒一口气,姑奶奶,总算接到你电话了。
怎么这么晚才打,真要以为不会有。
他赶紧把号码记下来,然后主动送关心,问她回老家过得如何。
最后主动透露:“董事长今晚没应酬,在加班。”
李桑枝诧异:“过节还加班啊,好辛苦。”
吴秘书心说,要是不加班,你这通电话可就只收到一串冰冷的嘟嘟声。
“这是常态,董事长没成家没女友,也不像圈内一些人养金丝雀,或者到哪个夜总会挑个带走,他在家在公司都是一个人,没差。”吴秘书巧妙地说了一番。
蒋立信儿子失忆在国外治疗修养,刘斌儿子被迫下乡打理新猪场,圈子里因为那场比赛消停了些。
吴秘书在办公室走动,小姑娘估计在胡思乱想,她听了心上人的私生活状态,半天都没回个响。他扶额:“李小姐,我给你把电话转去董事长办公室。”
李桑枝温吞:“要不别转了吧,你帮我和他说……”
“这我帮不了。”吴秘书差点没控制好音量,“李小姐,我只是个打工人,你真别为难我。”
李桑枝忙说:“好吧。”
吴秘书绷着的面皮一松:“我现在就让董事长接听。”
李桑枝和他同时讲:“那我挂了吧。”
吴秘书眼前发黑,他严肃到极点:“李小姐,我认为就凭董事长为你解决过几次麻烦,你怎么都该在节日有一通电话,这是作为小辈基本的礼数。”
接着就快声:“好了,我转过去了。”
话筒一放,吴秘书有种可以提前下班了的感觉,他抽两口电子烟,有了闲情想着下班去哪喝一杯,和个合眼缘的春宵一夜。
**
董事长办公室灯火明亮
费郁林靠坐在椅背上,通话另一边的呼吸声轻到让人大点声都要吓没,他开口:“怎么不说话。”
李桑枝这才出声:“费先生您好,是我啊,李桑枝。”
费郁林漫不经心地转钢笔:“嗯,李桑枝。”
男人嗓音低沉好听,连名带姓地叫,都像是耳鬓厮磨的情话,听着心跳加速。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
隔了两个月多几天。
她离开京市那天是阳历7月14,今天是9月28,多快啊。
李桑枝是把院里种的花浇了水才打的电话,她这会儿在房里吹窗外进来的凉风,看月亮挂在树杈上:“您忙不忙呀?”
费郁林说:“不忙。”
李桑枝奇怪地问:“那怎么在过节这天加班?”
费郁林的言语中听不出不耐烦:“一点事,已经处理完了。”
“噢……”李桑枝拉长尾音,她再说话时好小声,“费先生,中秋节快乐。”
费郁林浅淡地勾唇:“中秋节快乐。”
客套完了,没有挂断。
李桑枝还有要问的:“费先生,您吃没吃月饼?”
费郁林指间钢笔流畅地转动:“没吃。”
“啊,怎么没吃啊。”李桑枝嘀咕,“过节是要吃的。”
费郁林坦言:“不喜欢吃甜食。”
听筒里传来亲昵的声音,撒娇味道重,“那吃一点嘛。”
他眉梢轻挑,似乎有笑:“好。”
“我这边中秋不光是吃月饼,还要吃甘蔗。”李桑枝神秘兮兮,“您知道为什么吗?”
小朋友在自己家放松安心,雀跃欢快。
费郁林放下钢笔,起身去落地窗前,他在高楼俯瞰城市繁华夜景:“不知道。”
“是甘蔗。”李桑枝笑盈盈,“意思日子从头甜到尾。”
费郁林听她笑声:“寓意好。”
“是吧,我晚饭后就吃了一根。”李桑枝有些开心,“甘蔗是我二婶种的,比外面买的要甜,我今天还打了好多枣子,我们村枣树非常非常多,家家门前门后都有种,中秋前打一点吃,剩下都在中秋后打,要下锅煮了晒成干枣,放在罐子里慢慢吃到过年……”
后知后觉自己说太多无关紧要的事,太不礼貌,她难为情:“我不打扰您了,您忙吧。”
费郁林忍俊不禁,他不是说了已经忙完。
通话还在继续,小女生柔柔地叮嘱:“您要多保重身体。”
费郁林眼底浮上揶揄,他大她十岁,不是二十岁三十岁,哪里需要她在信里说,电话里又说。
“费先生,有件事我想了好些遍。”李桑枝吸了吸气,“还是觉得应该告诉您一声。”
费郁林听出她的紧张:“什么事?”
“就是……”李桑枝慢悠悠地轻晃小腿,嘴里苦恼地倾诉少女情窦初开的余温,“我还没有放下对您的喜欢。”
电话里一片寂静。
好半晌,男人温和的声音缓缓讲:“没事,慢慢来。”
第18章
礼拜六,费郁林回本家住。
老夫人说他回来的晚了些,错过了乔丫头。
费郁林坐在床边剥橘子,神色淡淡:“不是什么事。”
他把一片橘子递过去。
老夫人不肯吃:“奶奶是真满意乔丫头,你怎么就把亲事给取消了。”
费郁林自己吃掉橘子:“她不适合做您孙媳。”
老夫人不认同:“哪不适合了,家世相当,国内外都著名的金色交响乐团钢琴首席,性格好,只要回国就会来看望奶奶,孝顺,养了几只猫,有爱心,被你单方面取消两家定的娃娃亲也没闹,而是尊重你的决定,识大体,这样的姑娘是你妻子最佳人选。”
费郁林笑:“孙儿没感觉。”
几个字让老夫人浑浊双眼骤然清明,她孙子孙女多,最疼爱的是大儿子的老幺郁林,不仅是他小时候在她身边待的时间多,他还最有他爷爷年轻时的风范,他爸爸都比不上。
孙儿受到的教育理念和大多家族子嗣一样,妻子这个位置单单是利益名誉,婚后可以相敬如宾,也可以是纯粹的盟友,一对名义上的夫妻,不需要“感觉”这个东西。
感觉涉及情感。
家族联姻有没有它不重要。
刚才听见孙儿说感觉,老夫人心头激起千层浪,她沟壑幽深的脸上不显心思:“郁林,你那娃娃亲定了几十年,怎么你成年的时候没意见,十一年后就有意见了?”
费郁林低头擦剥过橘子的手:“每年都有新感悟。”
老夫人意味深长:“奶奶还以为是你父亲在世,你怕他失望,也怕影响他跟你乔伯父交情才不提,等到他过世了,你就把取消娃娃亲一事排上日程。”
费郁林直言:“没有那个因素,只不过我有新感悟的时间段,恰好在我父亲病逝之后。”
老夫人的直觉告诉她没这样简单,她没听到过孙儿跟哪个异性走得近的风声,小吴那滑头嘴里没实用的信息,她得另外找人打探。
**
年底没什么互相送祝福的重要节日,要到过年。
那还早。
两眼一睁就挥洒汗水的农忙已经过去,村里下半年不忙。
李桑枝在猪场看猪群,小东西们每十头一个猪舍,白嘟嘟尾巴摇地凑在栅栏门前拱动,嗷嗷待哺。
“吃了睡,睡醒了吃,真快活。”李桑枝拿着一根棍子在每个猪舍门上敲敲,“烦不烦啊。”
猪群继续拱,味道大。
李桑枝去切大量菜叶剁碎,拿葫芦壳挖很多饲料进去,用棍子搅拌搅拌,把兑好的猪食拨到八个桶里,挨个拎去猪圈。
喂了猪,李桑枝洗洗手,抹上护手霜就骑车去小店:“要一斤前腿,两斤排骨。”
老板利落地称好:“一共13块,切的啊?”
“切吧。”李桑枝见到往这边来的人,马上就展开笑颜挥手,甜甜地喊,“二婶。”
“诶!”二婶加快脚步过去,阿枝到京市两个月,家里的债没了,她钓到的鱼就算不是金的,那也是银的。
阿枝只待两个月就回来了,说明她把钩子上的鱼给取下来放了,没拿住。
不是她拿不住,是不想拿。
阿枝性格是弱,却不傻,饵不会是自己的身子。
这是二婶心里琢磨的,没往外说。
二婶没买肉,她买了点猪腰子,拿了一包盐,还给小丫头买了袋麻花。
“谢谢二婶。”李桑枝笑着接过麻花,拆开包装就给她一根,问她从哪回来的。
“我到姨太家坐了坐。”二婶嘎嘣嘎嘣吃麻花,“阿枝,我路过老尹家了,他家老大昨儿回来的,都开第二家鞋店了。”
李桑枝“哦”了一声:“好厉害啊。”
二婶瞧她:“人家问你了呢,你看你见不见?”
李桑枝把头摇成拨浪鼓:“不见不见。”
“年初他家托媒人上你家的时候才就一家鞋店。”二婶说,“你看现在这不……”
李桑枝把手放嘴边,悄悄说:“二婶,媒人说他的意思是我和他的亲事定了,今年就结婚,今年生孩子。”
二婶没吃惊:“他快三十了,急也正常。”
“那是他自己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啊。”李桑枝睁大眼睛,“谁叫他老呢。”
二婶慈爱地笑:“和你比,岁数是大了些。”
李桑枝嘟嘴:“就是嘛。”
二婶把丫头买的肉跟排骨提上,给她放进车篓里,帮她推自行车:“那咱不看老的了,咱模样俊年纪也小,慢慢挑。”
“嗯嗯。”李桑枝挽着二婶的手,“好想快点下雪哦。”
二婶没懂怎么说这个。
李桑枝眨眨眼:“下雪浪漫。”
二婶摇摇头,懂不了一点浪漫是个啥,她叫丫头坐到后面,腿一跨就骑上自行车下坡。
李桑枝闭眼吹秋天的风,冬天快些来吧。
**
十月里平常的一天,吴秘书拎着公文包和几个同事说说笑笑地坐电梯,进办公室心情还不错,他照常看看总机,眼皮一跳,公文包还在手上就去上司那边汇报:“董事长,李小姐在八点三十六分打过电话,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费郁林道:*“回拨。”
吴秘书得到指示立刻照做,他就在原地用手机拨号,脸色变了变:“提示已关机。”
费郁林波澜不起:“先工作吧。”
吴秘书应声出去,他回办公室后又尝试联系李小姐,她的号码是手机号,不是座机,怎么一直关机,别是真出事了。
农村家家户户熟人,有个事一呼百应,应该不至于吧。
吴秘书喝口水压压惊,他寻思工作还不如以前轻松,操上了不该他操的心。
希望这个局面能尽早打破。
吴秘书晚上九点过半打通电话,他什么也没说,直接转去董事长办公室。
费郁林将文件合上放一边,揉揉眉心:“李桑枝。”
李桑枝好像是在吃东西,讲话模糊不清听着娇:“费先生,您找我啊?”
费郁林喝口咖啡:“秘书说你白天打过电话。”
听筒里静了静,有小小的啜泣声。
费郁林微顿:“怎么了?”
啜泣声变大,小女生像找到主心骨,有了依靠,她东西不吃了,委委屈屈地把一肚子的担忧焦虑都倒出来:“猪生病了,不知道为什么就那样,都拉肚子,所有猪都拉了,我不知道怎么办就找您。”
费郁林:“……”
猪病了,找做房地产的求助,他无所不能?
电话那边的小可怜断断续续地哭诉:“我爸爸最先发现的……昨天还好好的,也没变天没换猪圈……”
费郁林将杯子放回桌面:“嗯,拉肚子,慢点说,找兽医看了?”
李桑枝抽抽嗒嗒:“我爸爸找了的,可我感觉不靠谱,水平不太行,我家这边没有厉害的。”
费郁林问:“药开了?”
“开了,也拌在猪食里喂进去了。”李桑枝哭着,“猪还是没有好。”
费郁林打开网页:“月龄是?”
李桑枝说:“六月养的。”
“那就已经断奶,并非猪崽,是育成仔猪。”费郁林在搜索栏敲入关键信息,“说说猪的病症反应。”
无论是断奶还是猪崽或者育成仔猪,这些从他口中说出来,都生疏不自然。
李桑枝茫然无措:“就是拉肚子啊,吃的也好少了。”
“你描述以下腹泻情况。”费郁林告诉她,“尽量详细。”
李桑枝抽咽:“水水的,往外喷的,蛋花状。”
爱吃蛋花的费董面部抽了下。
“对了,不光是拉,还有吐,每次吐的……”李桑枝认真地说得细致些,她等了会,“费先生,您是在网上查吗,我也查了的。”
费郁林已经把已知病症发给下属,吩咐联系兽医,他说:“村里有网络?”
“没有呢,我家在山里,电脑可以买二手的,可是网线难牵,宽带不好办,要上网只能去镇上。”李桑枝闷闷讲,“我上午去过了,网吧机子卡卡的,不好用。”
费郁林屈指轻点:“从村里到镇上远不远?”
李桑枝说:“不远啊,也就十几公里。”
简短一句话,呈现出了一个艰苦落后的村子面貌。
费郁林低声:“用的什么交通工具?”
李桑枝轻飘飘:“就走啊。”
费郁林皱起眉头,来回二三十公里,要走多久。
山路不会平坦,又是蚊虫多的炎热天气。
费郁林难得出神,他收到下属交上来的治疗方案,一一说给小女生听:“记下来了?”
“记啦。”李桑枝拿着圆珠笔在记事本右下角画圈,“费先生,猪好了我就给您打电话说。”
费郁林忽然告知一串数字:“以后有事打这个号码。”
李桑枝画圈的动作停下来,她单手托脸颊:“那我给您打电话还用吴秘书接了,转给您吗?”
费郁林道:“不需要,这是私人号码。”
李桑枝用怔怔的语气问:“您的啊?”
费郁林莫名有些热,他解开一粒衬衫领扣吐息:“嗯,我的。””可是……”李桑枝拿过小镜子照照,对着镜子咬住下嘴唇,“可是费先生,我要想办法不再喜欢您啊。”
她脸上眼里行云流水地露出酸涩:“您这样不是害我吗,我会误会的。要是我有了幻想怎么办呢。”
费郁林沉默片刻:“是我考虑不周,那就还是原来的工作号。”
李桑枝看镜子里的自己,双眼哭红楚楚可怜,她柔柔弱弱地说:“工作号我也不会打了,我有事可以找其他人的,村里挺多能找的。”
费郁林一个个点掉生猪养殖相关网页:“挺多能找的是吗?”
他的嗓音里听不出情绪:“说说看,挺多是多少?”
嘟嘟嘟……
费郁林生平第一回被人挂电话,许久才回过神来,他摇头,平和地轻笑一声,转瞬就敛去笑息,一张俊朗脸孔面无表情阴霾遍布。
**
次日五点多钟,费郁林的手机上陆续进来四条短信,一夜没怎么睡的他点开查看。
[费先生,早上好,您起床了吗,我们村年纪大的都少觉,您一定起床了吧。]
[昨晚我爸爸突然到我窗前,我就赶紧把电话挂了,他不知道我有手机,还在房里和人打电话,我瞒着他的,我怕他以为我乱交朋友不学好。]
[后来我就被我爸爸叫去猪圈那边忙事,等我忙完已经好晚了,您肯定下班了的,我想着不能打扰您休息,就没给您说一下,等到现在才发的短信。]
[事情就是这样,我不是故意突然就挂您电话的,您不要不高兴,对啦,费先生,昨晚我说完话以后,您是不是问了我什么啊?还是我听错啦?]
费郁林看完短信就把手机放床头,他下床吃阿司匹林缓解头痛,回到床前拿起手机打给友人:“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小姑娘会折磨人?”
友人在温柔乡被吵醒,不明白老友怎么这个时间找他,太反常,问的问题更是离奇,他不动声色:“是啊,你挺不以为意。”
费郁林眯了眯长出血丝的眼:“是我浅薄了。”
第19章
友人贺奇峰没压住内心的吃惊:“老费,你让哪个小姑娘折腾了?这事你和我说,我有经验……嘶……”
他扣住情人作乱的手,对电话那头的老友正经说:“我现在到你那边,我们见面聊。”
“没空。”
老友回两个字就挂断。
贺奇峰打一个电话:“凡姐,有无时间喝杯咖啡?”
费凡语气严厉:“现在几点你问喝不喝咖啡,你是酒喝多了脑子不清醒,还是不识数,不会看时间?”
“女孩子温柔点儿。”贺奇峰说,“我有事,关于你弟弟。”
圈内只有他管三十多的费总叫女孩子。
费凡问事情。
贺奇峰忽然就改变主意:“我开玩笑。”
“有病。”费凡挂了。
贺奇峰前后被费家姐弟挂电话,他没了睡意,思索一会好友的感情生活大突破,拍拍被子里的脑袋,叫人整个吞。
**
天边灰白泛着青色,寒意弥漫。
费郁林在阳台打给小姑娘,他的面色比“您拨的号码已关机”这句电子音还要冷。
平庄,李桑枝蹲在屋檐下洗头发,王振涛穿过半开的院门进来,快步到她旁边,拿了桶里的瓢,舀水到她头上。
见她动了动要抬头,王振涛说:“你洗你的,我给你浇水。”
李桑枝十根手指在头发里揉搓抓弄,随着一瓢瓢水浇上来,她发丝里的洗发水渐渐清掉。
王振涛把搭在桶边的毛巾送到她手上:“阿枝,我妈在猪场帮忙。”
李桑枝用毛巾包着头发站起来:“那在我家吃早饭吧,我还什么都没烧。”
王振涛的视线从她被水打湿的衣领挪开:“我去烧。”
李桑枝蹙眉:“怎么能叫你烧,我自己可以的。”
“没事没事,你让我干。”王振涛拿拖把将她脚边水拖了拖,防止她滑倒。
有个事不知道阿枝看没看出来,他老妈跟李叔一直有点意思,他原先强烈反对,一门心思的阻止两人发展。
那天阿枝坚持还他钱,给他说了那些话后,他明白自己没希望了,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就盼着老妈早点嫁给李叔,带着他这个拖油瓶一起。
到时候,他和阿枝做一家人,当她哥哥。
王振涛已经代入哥哥位置:“阿枝,你擦头发,我去烧早饭。””那辛苦你啦。”李桑枝拿着毛巾在湿发上揉,“我一会到我爷爷房里,把他的垫子换掉。”
王振涛立马说他换,如果不是阿枝提到了,他都没想起来她爷爷早上要换垫子,他真不靠谱。
“你不是烧早饭嘛。”李桑枝眉眼柔柔,“垫子还要你换啊?”
“我大老爷们一个,就该我做,你别管了。”王振涛麻利儿地去厨房淘米。
**
李桑枝在屋檐下擦头发等日出,雾好大,看不太清晰,冷风针一样扎脸,她耐心地等来日出才回房里,冻僵的手打开抽屉锁拿出手机。
她的号码是京市的,在老家用话费贵。
不过她查了话费,多到用不完。
李桑枝把手机开机,上面有一条未接来电,她关上门窗拉好窗帘,在昏暗中一边梳头发,一边拨过去。
响几秒就通了。
李桑枝声音透着欣悦:“费先生,您给我打电话了啊。”
那边寂静无声。
李桑枝梳头发的动作不停,嘴里奇怪地嘟囔:“信号不好吗?”
电话在通话中,她用有些急慌的语气喊:“费先生,您听没听见我声音,费先生?”
另一边终于有回应:“嗯。”
“还以为信号不行。”李桑枝松口气,“您刚才怎么没说话?”
费郁林嗓音低懒:“有朋友在。”
懂事又乖巧的小女生马上就说要挂掉,怕打扰到他会友,他说:“没事。”
李桑枝把头发从头到尾地梳顺,缺了几块的梳齿戳着桌面:“您先前给我打电话……”
费郁林淡声:“我不习惯发短信,打电话只是告诉你,短信我收到了。”
李桑枝“噢”了一声:“我忙去了,才回房间看手机。”
费郁林还是那副听不明情绪的口吻:“这个时间很忙?”
“忙呀,农村一年四季一天到晚都有事的。”李桑枝说给他听,“像早上要喂饱鸡鸭把它们放出来,洗衣烧饭,扫地打水,去菜地浇菜……”
费郁林默了默:“这么多事?”
“都这样子的。”李桑枝抓着潮潮的长发,“我锅里还煮着粥呢,一会儿就要去看看,添点柴。”
费郁林:“烧柴?”
“我这儿不烧液化气,都是大锅灶。”小女生渐渐弱下去的音量饱含窘迫,“您肯定都没见过的,我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东西。”
费郁林的确没见过,他道:“你家的事都是你做?”
李桑枝乖乖讲:“我爸爸要管猪场的,他好累了,我怎么可以让他做其他事呢。”
费郁林问:“猪场有多少头猪?”
李桑枝告诉他:“八十头。”
费郁林挑眉,八十头都达不到规模中等的猪场数量五分之一,对个体户而言却是谈不上少,他听着小女生总带轻喘的呼吸:“没请人?”
“现在还请不起。”李桑枝表现出突然想起要紧事的状态,“费先生,我不能和您聊了,我要去给我爷爷捏腿了,他每天躺着下不来床,腿不捏不行的……”
费郁林眉头微皱,还有个瘫痪在床的爷爷?
“费先生,我挂了啊,您没怪我昨天不打招呼挂您电话,早上又没接到您来电就好,祝您天天开心。”
天天开心?费郁林从没收到过这种幼稚祝福,以至于电话被挂掉时都没反应。
坐在对面的贺奇峰一直观察着,好友没避开他接电话,似乎不掺杂任何隐晦浑浊的东西。
但一通电话下来,一个接一个的问题……
好友究竟有没有意识到,每问一个问题,都是探索欲在作祟。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产生好奇,必然是有兴趣,想了解更多。
好奇的根源可以是个性,爱好,生长环境,对人对事的态度等等。
贺奇峰表情凝重:“老费,有的小姑娘花招多,会做局。”
费郁林不置可否。
贺奇峰瞧他眼中血丝,想来是昨晚没休息好:“你看你又不以为意,别又浅薄了。”
费郁林睨他一眼,起身说:“不要乱调查,只是个当作晚辈教导的小朋友。”
贺奇峰抽抽嘴,床上做爹何尝不是一种情/趣。他根据好友接电话掌握到几个信息——偏远农村,家里养猪,孝顺,勤快质朴单纯天真。
好友常出入的场合无非就那几个,怎会接触到那种层面的小姑娘,太费解了。
看样子两人的联系频率还不低。
啧啧。
好友哪来的闲心给青春期小姑娘做引路人,行善积德也不是这个境界。
贺奇峰忽地想起个事,几个月前蒋复身边就有个农村来的姑娘,听圈内说是朵清纯可人的小白花。
刘竞和他争那朵花,他不给,在俱乐部找不到人发疯。
监控显示,小白花是自己离开的。
保安看到了却没通知蒋复,是出于他冷落小白花的态度,以为他无所谓,他把监控室砸了。
贺奇峰之所以能知晓一二,是因为他是那家俱乐部老板,他大方,没叫蒋立信替儿子赔罪。
子不教父之过,蒋立信独子撞车在国外医治,据说失忆在伤情里面都是小事,他人老了很多。
贺奇峰做梦都不会想到,好友所说的晚辈,和蒋复那朵小白花会是同一个人。
他走之前提醒好友,要是有心思就尽早把人放在身边。
好友快到而立之年,在生意场风生水起,女色经验无。
贺奇峰给他提供的思路是,一切都摸清了,兴趣自然就会减轻,直到消失。
好友回他,才十九,太小。
贺奇峰表情微妙,说实话,他跟好友相识多年,至今都不确定好友的道德跟良知是不是假面,长在皮囊里。
“你觉得她年纪是1开头,会被说禽兽?”贺奇峰说,“那过完年她年纪2开头,不就可以了。”
好友没再给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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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几天,费郁林在饭局上,西裤口袋里的私人号码被拨响,他离桌去休息室。
电话里,李桑枝激动地和他说猪都好了。
费郁林支着额角:“消毒工作做到位,母猪疫苗按时打,预防猪瘟跟猪链球菌病。”
那次浏览生猪养殖相关网页,一些注意事项被他扫过,这一刻自然地讲了出来。
“新闻上报道那个病上两个月好多地方都发生了,有个城市最严重,猪杀了几十万头,还死人了,养猪的杀猪的运猪的,我们这没。”李桑枝认真说,“我会仔细些,不让您担心。”
费郁林短促低笑,一两句话就是担心了,小女生太容易感动,他散漫道:“戴好口罩跟手套,做足防护。”
“没人戴呢。”李桑枝柔声,“您让我戴我就戴,我听您的。”
费郁林神情古怪,刚才他的口型疑似是“乖”,而非“嗯”,酒喝多了,差点闹笑话。
这通电话时长较短,费郁林在休息室坐着,意识有些昏沉,有人敲门进来,他没理会。
细小声响持续不止,他睁开眼看见娇小身影,有瞬间的愣神。
女孩子穿百褶裙,哪儿都嫩,话说不清:“费……费董……我过来伺候您……”她眼里含泪,飞快看他的眼里有仰慕和害怕,脸泛红,“给您送醒酒茶……”
费郁林挥手叫人出去,他打给贺奇峰:“多事。”
贺奇峰讪讪表示自已也是好心:“一直传闻你不行,我是不信的。”
费郁林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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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桑枝家有两头母猪,她叫爸爸特别照料它们,疫苗钱不能省。
李山一天大多时间都在猪场,剩下点时间打理老父亲的卫生,顾不到闺女。
午后,几个孩子聚在王振涛家的彩电前看电视,看的正火热的偶像剧。
男女主亲嘴的时候,他们一下忙起来,有的没尿硬撒,有的不渴也出去喝水。
电视机前只剩两个女孩子。
小梅发现什么,惊叫一声:“阿枝姐,你怎么哭了?!”
看困了的李桑枝用手擦去眼角泪痕:“太感人了。”
小梅纳闷:“吃口水有什么好感人的。”
李桑枝轻叹:“两个主角为了再见到对方都差点死掉了呢。”
小梅掰开花生壳:“爱情又不能当饭吃,多蠢啊。”
李桑枝缓慢转头看去,小梅被看的脸红起来,听她说,“要高考了吧。”
小梅把剥好的花生给她吃:“明年六月考。”
李桑枝吃花生:“加油,好好读书。”
小梅摸阿枝姐的辫子,她已经想好要考京大,也一定能考得起,她跟她哥是龙凤胎,他们都喜欢阿枝姐。
她哥成绩不行,不是学习的料,就指望她了。
她得努力让她哥娶阿枝姐。
振涛哥一个年年在各个村转的木匠,不可能有戏,阿枝姐是不会在家乡过一生的,她配得上敞亮的好日子。
小梅替她哥打探:“阿枝姐,你理想型是什么样的?”
李桑枝掰手指:“善良,孝顺,顾家。”
小梅欢呼,这不就是她哥!
然后就听她阿枝姐补充,“比我年纪大。”
小梅垮了脸,完蛋,最后一条不符,她哥要小两岁,她把嘴噘高:“阿枝姐,我跟你说,年纪大的不好,心眼子老多了。”
李桑枝有感而发,是啦是啦,心眼子老多了,真的是,老男人太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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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电视剧情李桑枝没接着看,她回了家,去房里踩缝纫机缝缝补补。
旁边放着几本书,里面是衣裳鞋子的样式,她浑身上下都是自己做。
她当初去京市,离开京市穿的那条碎花裙,是她妈妈年轻时穿的,给她了。
裙子跟着她在京市待了两个月,又回到平庄这个山村,没有因为落差而水土不服。
李桑枝把补好的外套拍拍,叠起来拿去爷爷房里。
老人把破旧的收音机关掉:“阿枝,小树和振涛不是喊你去看电视了吗,怎么这就回来了。”
“看一会就不想看啦。”李桑枝放好外套说,“爷爷,我明儿去镇上买布,给你做过年的衣服。”
李老头咳嗽:“爷爷衣服够穿的了,你给你爸做一身,你爸不容易。”
李桑枝唇角翘了下:“知道呢。”
老人嘴歪眼斜,手抬起来抖个不停,李桑枝过去握住他手,拍了拍:“爷爷,你喝不喝水?”
“不喝。”李老头说。
水喝多了,垫子换的快,村里小伙只要在家,就都会到他这转转,给他换垫子陪他唠嗑。
他孙女生得好,想做他孙女婿的多。
李老头浑黄的眼望着孙女,她回来那晚,他就问她怎么在外两个月就回来了,她说想家。
小孩子第一次出远门就去那种大城市,是会想家的。
哪里能跟家比,灾年再好都没家好。
李老头心里压着沉甸甸的事儿:“阿枝,你朋友借的钱,有说还的时间不,年底还是……”
李桑枝拿床头指甲剪,给爷爷剪指甲:“家里有钱还啊?”
爷爷叹气:“没有。”
李桑枝似乎是笑了一声,又似乎是没有:“都没钱还,那说什么呢。”
房间充斥各种气味,不好闻,人老了,身体里还往外渗出腐味。
老人皱巴巴的脸板起来:“阿枝,你是不是怪你爸欠债?”
孙女回来后,他儿子有好几次到他床前,不说话就叹气,白头发比孙女去外地的时候多了不少。
他看着孙女:“是不是?”
李桑枝把指甲剪掰回去,静静打量床上的老人,他劝儿子别搞养殖不成把自己气病倒了,老伴气走了,心里还是疼着儿子。
“怎么会呢。”李桑枝瞪大眼睛错愕万分,“爷爷,我哪可能怪我爸爸,那我妈妈也要来我梦里骂我的。”
李老头脸色缓下来,撑着的一点儿精气神也散了:“不怪就好,不怪就好。”
他念了会,枕着老伴在世时织的枕巾睡去。
李桑枝把地扫了扫,走小路上山看妈妈和奶奶,脚踩到个松果,她踢开了,下山的时候又碰到那松果,脚步直接越过去,想到什么就原路返回,捡起松果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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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份猪出栏,李桑枝说中了,猪肉价下降,买时4.8一斤,出售3.5一斤,八十头猪少赚近两万块钱。
父女俩坐在客厅,李山把他那记账本翻了一页又一页。
劳动力就不计算了,饲料治病,疫苗这些成本一扣……
“才几个月就降这么多。”李山狠狠锤桌面,“怎么就降这么多?”
桌上茶杯震颤,李桑枝看了眼,本就心虚的李山连忙把茶杯扶稳。
李桑枝没说出“我早就告诉你肉价有下降情况,你跟我保证不可能,现在呢”这类话,她只是问:“还要养啊?”
“禽流感下半年有是有,但是没大范围爆发,猪都好好的,一头没死,而且两头母猪都配成了,年后要生,一窝不少的。”李山这么快就接受自己的失算,他盼星星盼月亮的盼着猪出栏,现在进账了,已经是成功了。
李桑枝看着逐渐自信膨胀的中年人:“爸爸,明年说不好会有严重的禽流感。”
“不会的。”李山还是听不进去,“大不了把今年赚的亏进去。”
“猪生的一窝崽里面,起码有四五头母的,我挑肥的身体壮的做新的配种母猪,剩下的跟公的一起养膘出栏,明年我再买些公的母的猪崽一起养。”
他满怀期待地盘算着养殖大业,闺女什么时候走的都没发现。
**
李桑枝回房发短信:[费先生,我家的猪都卖掉了。]
会议室里,十几页的数据报告跟专项资料关联三个议题。
其一是新兴领域比如产业园区的投资以及风险评估,其二是进军二三线城市发展前景不错的地块,预判可行性。
其三则是分析今年前十一个月的业绩指标,根据年底政策动向做足准备应付市场波动,避免爆发维权现象,还要商定春节期间的营销方案。
会议已经开了有四十分钟,分歧不大,冲突矛盾几乎没有,整体氛围不紧张激烈,还算融洽。
只是,没董事长的示意,核心高层们不得站起来,他们都坐着,嘴皮说白,腰坐酸,茶续了几杯,实在是枯燥漫长,让人头脑发昏。
直到董事长拿出手机。
高层们目睹一向稳重自持的董事长玩手机,面面相觑。
讨论声都停了。
费郁林旁若无人地按手机键。
两个月前不习惯发短信的费董编辑短信,回过去两个字:[恭喜。]
手机还没放回去就有回信。
李桑枝:[您现在是在上班吧。]
费郁林:[发呆。]
李桑枝:[?]
费郁林:[。]
李桑枝:[您还会发呆啊。]
费郁林勾勾唇,抬眼扫向一众下属:“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PPT?”
高层们:“……”
费郁林的背部松弛地向后靠,他平时是真不发短信,指腹在拼音键上按得不顺畅,字稍微多一些,就有点儿老年人打手机即视感。
坐他右下方的高层拿起一份资料挡嘴边,低声说:“董事长,您的这款手机有支笔,可以点键盘,还可以直接在短信框写字。”
费郁林没表情地在手机一侧凹槽扣出那支从没用过的小笔,两指拎着,在拼音键上点了点,给等回信的小女生发送一条短信:[我也是人,普通人,凡夫俗子。]
手机开始震动,来电话了。
高层们跳过眼神交流,直接就默契地起身,去洗手间集合。
费郁林把手写笔放回原来位置,叫打电话却不支声的人说话。
“没什么事,我就是想给你们打电话,听听您的声音。”
后半句的音量小到让人难捕捉。
她好像不要回应,紧接着就问:“您吃腊肉吗?”
费郁林说:“不常吃。”
“那还是吃的啊,您把地址发给我吧,我后天给您寄一点过去吧,我自己家腌的,可香了。”李桑枝的字里行间都是羞涩,“还有一个松果,我在山里找了好久好久,找的最好看的,一起寄给您。”
费郁林没言语。
“您是不是想成我说给您寄东西,是为了要到您住的抵挡,好纠缠您?”李桑枝要哭了。
费郁林又拿出写字笔,随意在短信框写了一行字,笔尖点发送:“收到短信了?”
小女生反应迟钝:“什么?”
费郁林说:“地址。”
李桑枝呆呆的样子:“啊……您怎么……”
费郁林淡笑:“你不是要?”
李桑枝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泄出来,模模糊糊的:“费先生,我是真的只想给您寄东西,不是要……”
“我知道,你是好孩子。”
费董短信发了,会议最后下了明确指示,他定出各区高层年终交付目标,严格执行。
两不误。
**
周五这天,费郁林下班回去,瞥见快步过来的管理欲言又止,他脱掉西装说:“大的包裹是腊肉,拿去厨房,小的包裹送去我书房。”
管家接过他西装,疑惑道:“少爷,什么包裹?”况且你吃腊肉啊?你又不吃。
费郁林停步:“没快递?”
管家摇头:“没有。”
费郁林去沙发那边:“说事情。”
管家把西装交给佣人,他如实汇报:“有个小伙子找上门,说是从什么平庄来的,还说是李……”
费郁林眉头一动:“李桑枝。”
“是,李小姐。”管家多精明,马上就谨慎称呼,“她的老乡。”
费郁林不语。
管家看他神色:“人还在门卫室。”
费郁林喝口温水:“带过来。”
**
王振涛是打出租车来的,除了这个没别的法子,司机在他上车报出地址后就好热情,一个劲地想套他话,和他称兄道弟,他就知道那个地方是有钱人住的。
只是没想到会那样有钱。
住在里面的大老板弄死他们普通人,不就跟弄死蚂蚁一样。
门卫室大到可以晒稻子,放电视剧里都假。
王振涛被带去大厅,怕给人把地板弄脏的拘谨被沙发上的大老板转移。
怎么不但有钱,还长得跟大明星似的。
狗屎老天爷破玩意儿,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多偏心。
王振涛满脑子都是心上人被吃定的愤怒,他指着大老板:“阿枝家里的债是你还的吧。”
管家愠怒:“年轻人,客气点。”
王振涛涨红脸,对那处处比他强一大截的大老板叫骂:“像你这种人,仗着自己有点臭钱就玩弄小女孩,衣冠禽兽!道貌岸然!龌龊!”
管家心惊肉跳,佣人们匆匆离开客厅,就怕自己听多了。
费郁林给备注“桑”的号码打电话,以往都是关机,这次倒是接通了。他声调如常:“在哪?”
继而又换一个问法:“京市哪个地段?”
“我给您寄腊肉和松果,我想着这封信放进去,我写的时候爷爷喊我拿东西,我就去了,我没把房门关好,当时振涛哥哥和他妈妈都在我家,我应该关房门的,都怪我不细心。”
李桑枝语无伦次:“我一开始不知道振涛哥哥看了我写一半的信,是他妈妈说他出远门脸色还不好走的又急,我才想到这个的,我就赶紧打票追过来了。”
她整个人都惊慌失措:“我不知道怎么跟您说,振涛哥哥没手机,我找不到他。”
费郁林说:“人在我这。”
李桑枝似乎是吓到了,一下就没了声音。
费郁林看了眼要冲上来打他的年轻人,对电话那边的人说:“把位置告诉我,过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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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寒地冻,李桑枝在路边跺脚,双手放在嘴边哈气,一辆宾利缓缓向她驶来,从夏到冬,她第二次坐上那辆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霓虹光亮,后座没灯光,暗沉沉的,男人五官轮廓勾成一道尊贵不可攀的剪影。
李桑枝背着包来的,她上车就把包拿下来放在腿上,车里暖气舒适,很快就融化了她身上的冰凉。
费郁林问她:“吃没吃晚饭?”
李桑枝垂着眼:“吃了的。”
讲话咬字不自然,显然是在撒谎。
费郁林掀了掀眼皮,司机马上启动车子去饭店,并把挡板升上去。
后座空间变得私密,费郁林容貌俊美,浑身散发浓到揉不开的疏离,四周蔓延一片叫人惶恐不安的死寂。
李桑枝悄悄抬头,她没见过挡板,对它的新奇暂时盖过其他情绪很正常。
被挡板吸引的小女生回家几月,小下巴圆润了点,棉衣棉鞋还算合身,两条长辫子用黑色头绳扎着,刘海被夹子夹在一边。
这打扮融不进京市这座城市,她却是穿着来了。
怯柔又勇敢。
费郁林叫她转过来看着自己:“我不给你打电话,你预备什么时候*主动联系我?”
李桑枝和他对视,睫毛颤颤:“没想好。”
费郁林眉目锋利:“今晚在哪过夜?”
李桑枝躲开他的视线,手捏着棉衣角:“也,也没想好。”
男人的声音低冷好听:“什么都没想好就敢过来。”
李桑枝嗫嚅:“我怕振涛哥哥跑到您面前……”
“骂我?”费郁林嗅到她身上的肥皂味,脑中某根神经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拉扯了一下,“那你担心的不多余,已经骂了。”
李桑枝倒抽一口凉气,磕磕巴巴:“他他他骂您了?”
费郁林目光幽深:“骂我道貌岸然。”
李桑枝不知所措极了:“振涛哥哥不懂这意思的,他瞎说,您别往心里去,真的,费先生,振涛哥哥根本就不明白这个词语讲的什么,是在电视里看到就乱用了的,您不要和他计较,他只是担心我,他……振涛哥哥人很好的,费先生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维护老乡的样子急切又真挚到令人动容,看出他们葱老家到大城的相依为命互相依靠。
哥哥长哥哥短,这么会叫哥哥。
费郁林盯着她不断张合的水红嘴唇,倏地就将干燥温暖的手掌拢上去,气息沉沉:“李桑枝,你有点吵。”
李桑枝傻傻地睁着双大眼睛,她要说话,张了几下嘴不知道说哪些,下唇往嘴里咬了咬,舌尖无意识地伸向咬过的唇肉。
掌心徒然传来湿润,费郁林太阳穴猛跳,拢着她唇的大手下移,捏住她脸:“舔什么。”
第20章
李桑枝屏息,惶恐,颤栗不止。
费郁林把捏着她脸的手掌拿回,没去深究掌心那块水液几时干透,他面朝前,眼眸微敛。
车里太静。
女孩子一直是仰靠椅背抬着脸的姿势,衣物没遮起来的肌肤白如窗外雪。
对面有汽车驶来,光束晃过她半张着的红唇,有股子圣洁的欲。
费郁林叫她坐好。
李桑枝呼吸加快,胸线起伏明显:“坐不好……”
费郁林眉头紧锁,像面对多棘手的项目:“为什么坐不好?”
李桑枝失措:“没有劲,我浑身软,不知道怎么了。”
这是情动现象,她不自知。
费郁林握住她手臂将她捞起来,放置在座位上,让她自己坐着,他闭目养神,被她舔过的那只手搭在腿部。
耳边细小的喘息扰人,费郁林无奈:“怎么不说话?”
李桑枝茫然滴看他:“您不是说我吵吗?”
费郁林面部轻抽:“说点别的。”
李桑枝还是茫然。
身旁直愣愣的目光一寸不离,费郁林慢悠悠偏头,端详她被抓包而泛红的脸:“包里放了什么?
李桑枝眨眼:“松果。”
背包不大,放不了多少东西,她走得匆忙,贴身的换洗衣物都不一定带上了,却记得送人的小礼物。
多用心。
手绢打开露出松果来,深褐色鳞片堆成的小塔有两处地方裂开。
费郁林扫了眼:“这就是山里最好看的松果?”
李桑枝点头。
费郁林好笑:“松鼠啃过的?”
李桑枝眼里布满真挚:“您不觉得它是特别的记号吗?”
费郁林哑然。
李桑枝把手绢包回去,连同松果一起递给他:“希望您喜欢。”
费郁林纹丝不动。
小女生的指尖轻颤,她微窘,开始退缩。
费郁林拿过大红花手绢包着的丑松果:“有心了。”
这东西放哪儿是个问题。
或许是见他收下了礼物,身边人就放松点,说起舔到他掌心的事,他深黑的眼注视过去,她耳尖红透。
“就,就是,我不小心的,我其实是想舔自己的嘴,有点干了。”
费郁林一顿,干吗?那么湿。
他揉眉心。
耳旁有执着于澄清的声音:“真的,费先生,我不可能随便舔一个男的手心……”
费郁林缓慢地吐息:“好了。”
李桑枝嘟嘟囔囔:“我都不想说话的,是您要我说话,我说了您又不爱听。”
费郁林闭了下眼,莫名低笑出声。
旁边人不清楚他为什么笑,不敢问,那张看起来就软润的小嘴不再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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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抵达费家旗下饭店,李桑枝跟着费郁林下车,她从车里的春天到外面的寒冬,刺骨的风吹得她眼睛都要睁不开,她打了个抖:“怎么来这里了?”
费郁林长腿往前迈:“吃晚饭。”
李桑枝抱着布做的背包停下来:“我吃过了,就不上去了,我在外面等您。”
费郁林单手插在西裤口袋,回身看她一会,对她讲:“你的肚子叫了一路。”
李桑枝的脸倏然就烧热。
睫毛上一沉,凉凉的,她呆滞地仰头,纷纷飘落的雪花在她眼里放大:“下雪了……”
“费先生!”李桑枝跑到费郁林面前,“下雪了!”
费郁林俯视激动到忘乎所以的小朋友:“嗯。”
李桑枝在雪地里转几圈,站不稳地摇晃,一只手拎住她肩头,她呵着白气,冻冰的脸上展露一对梨涡。
费郁林被她青春气息沾染一身,温和道:“饭不吃了,雪管饱?”
李桑枝撇嘴:“管不饱。”她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少有行人在打量,顿时就臊起来,“费先生,我刚才是不是害您跟我一起丢人了。”
费郁林眉眼浮上迷人的笑:“不至于。”
李桑枝和他说:“我好喜欢下雪。”
费郁林深嗅今年第一场雪的沁凉:“这场雪要下一段期间,喜欢就慢慢看,慢慢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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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店的菜品种类多,口味好,李桑枝喝掉碗里的最后一点汤,两眼无神地望着虚空。
费郁林早就放下碗筷,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吃迷糊了的人:“你那个老乡在我住处,待会过去?”
“明天可以吗?我还没准备好要怎么和他说。”李桑枝的后脑勺在椅背上转动,她把脸扭过去,“我今晚想一想。”
费郁林说:“上面有房间,给你开一间。”
李桑枝坐起来:“您呢?”
费郁林拿出手机给她安排房间:“我回家。”
李桑枝的视线追随他操作手机的手指,是赏心悦目的,无论是手,身材,还是脸,都符合那个词。
她轻咬嘴里软肉:“那振涛哥……”
费郁林神色有些淡:“今晚就让他在那边客房住一晚。”
李桑枝安静几秒:“谢谢您。”
费郁林把手机放到桌面:“你替他谢我。”
李桑枝垂眼:“他家跟我家一前一后,我们一起长大,我把他当哥哥的。”
费郁林一张俊脸不起一丝波澜,这样的他让人觉得遥远,冰冷冷的,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桑枝不自然地说出一个情况:“他妈妈和我爸爸互相有情。”
费郁林微笑:“那确实是兄长。”
他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告诉在和桌布玩耍的小女生“1209,上去吧。”
李桑枝坐着没有动:“您能不能也在这边开个房间?”
这要求越界了,没分寸感。
费郁林说不清是绅士风度使然,还是怎样,他并未露出反感:“我回家陪奶奶。”
李桑枝愕然:“您说的回家……我以为……您不是回您给我的地址,就是振涛哥哥今晚住的地方啊。”
“不是。”费郁林说,“我回本家,老宅。”
“噢……”
李桑枝看窗外飘雪,她有时是文静的,没什么话说,就像现在。
多变的她轻易就能勾起一个人的窥探。
费郁林不太成人欲/望看她秀丽小脸,长辈般问:“刘海怎么不卷了?”
李桑枝:“……”还能是为什么,真是好白痴的问题。她转头说,“我回家到镇上拉直了。”
“其实我以前就是这样子。”李桑枝把夹子取下来,理了理刘海,“我来京市以后,我表姐带我去做了离子烫,您第一次见我就已经是烫的头发。”
她把夹子夹回发丝里:“费先生,您能帮我找到我表姐吗,我想她了。”
费郁林无法理解:“想她了?”
“是呢。”李桑枝轻声,“要过年了,我想问她回不回来过年。”
费郁林没作答。
“还没找到是吗?”李桑枝善解人意地说,“正常的,世界那么大,找一个人是好难,更何况那个人有心躲藏,费先生虽然有本事,却也没办法……”
费郁林头疼:“过两天带你去。”
李桑枝不敢置信:“找到啦?”她起身过去,总是含着水情意绵绵的一双眼亮晶晶,“费先生您也太厉害了吧!”
费郁林受过太多吹捧早就习以为常,这种直接纯粹的是第一次听,他漫不经心地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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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费郁林被电话吵醒。
以前他的手机在夜间是关机的,没在意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关机,他打开床头灯接听来电,捕捉到的是哭声。
费郁林看时间,凌晨三点多,他问怎么回事,没得到答复,男人隐忍冷沉:“不说话?”
那边的人还在哭,只有哭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要死掉了。
半个多小时后,费郁林身披寒夜寂凉出现在饭店,敲开了1209房门,他还未言语,门里人就扑到他怀里,梨花带雨的一张脸蹭在他黑色呢子大衣上面。
已经不是简单的越界,小兔一会跳到他底线里,一会跳到他底线外,来来回回地横跳,此刻甚至做出亲密举动。
费郁林愣了几个瞬息,握住她双肩就要让她站好,她在这时哭着说,“我做噩梦了。”
费董差点让她气笑,不过一个梦而已,大半夜的如此哭闹,怎么这样娇气。
怀里人泣不成声:“我梦到您……梦到您不在了……”
他顿住。
所以才伤心?
“我跟我老公去您的坟前看您……”
费郁林拍拍她因为哭泣颤动的瘦弱背部:“好了,不用往下说了。”
李桑枝突然踮起脚,在他削薄的唇上亲了一下。
费郁林眼底一刹那就深下去,他把人带进房间,关上门,深邃眉眼下压,喉咙里碾出近似厉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李桑枝小心翼翼地摸他大衣扣子,每一个字饱含的情愫都满到溢出来,流淌一地:“我太喜欢您了,真的太喜欢了。”
“从夏天到秋天再到冬天,一直喜欢着您。”小女生情真意切,羞得不敢看他,“一秒都没有放下过对您的喜欢。”
这段告白纯朴到浅显稚嫩。
费郁林无声地听着,面无表情地听着。
李桑枝闻着他身上的清冷味道:“您这么晚来看我有没有事,我亲您的时候您没有把我推开,您是不是……”
她攥住他大衣,已经哭了好久的眼里又泛滥:“是不是也有点喜欢我?一点点?”
费郁林的目光从她一簇簇濡湿的睫毛往下,经过她湿漉漉的绯红脸颊,停在她洇了层泪痕的唇上。
又移向她宽宽大大的白色睡袍,披散下来的乌黑长发,痴痴缠在他胳膊的几缕发丝。
房里所有灯都开着,亮堂到一切无处遁形。
无论是女孩做一场梦的心悸引发的纯真示爱,还是男人从始至终的从容平静。
李桑枝颤声:“没有一点点的话,那就是好感对不对?”
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她可怜地等一颗糖吃。
半晌,费郁林开口讲:“费太太的位置不能给你。”
李桑枝:?
路过的狗都要说一声:费董纯情。
李桑枝在眼泪掉落前擦去,她安分地垂下眼睛:“七月份那晚我想把自己的第一次给您,之后到现在,到这一秒想的是陪在您身边,和您有一段情,没有想别的了,像您这样的身份,您的太太肯定是门当户对,我哪里够得上,我没想的。”
费郁林一言不发,色泽冷淡的唇抿着,周身气息深又幽暗,叫人难以揣摩,他不知在想些什么,或者什么都没想。
李桑枝再一次偷亲费郁林,这次是他下巴,她亲完就把脸埋进他胸膛,无比爱恋地贴着他心口,手始终攥着他大衣:“我想起我向您表白的时候,您没说讨厌我,不喜欢我,只说我太小。”
“所以您是怕对我负不了责,怕我不成熟不懂事哪天要后悔……您想的深想的远……您真好,真的好好。”
她快要缺氧一样,唇瓣不住地开合:“费先生,我感觉我的心要蹦出来了。”
说着,把他宽大的手掌捧起来,放在自己胸口:“您摸摸我的心跳得快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