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1 / 2)

“娘娘!您快下来吧娘娘!屋顶太高,您在上面太危险了!”

“是啊娘娘!陛下若是看到定会担心!”

“娘娘您快下来吧!”

夏浅卿坐在琉璃瓦上,咽了颗葡萄后又捞过一侧琉璃盘中的又一颗葡萄,剥着皮,这才瞧向下面急得团团转的宫女,不慌不忙劝慰出声。

“无妨,我掉不下去。”

何况掉下去也没事。

“娘娘,陛下很快就要来了,看到您在上面一定会心急如焚,说不准还会嫌您胡闹,降罪于您……您快下来吧!”

夏浅卿心道她就在等着慕容溯降罪,余光一瞥,便见不远处,一人身姿颀长,风骨拔俗,正往这边而来。

夏浅卿眼睛一亮。

慕容溯来了!

她忙咽下刚刚剥好的那颗葡萄,自琉璃瓦上站起了身。

慕容溯未坐龙辇,就那样缓步而来,夏浅卿明明见他步履从容,不疾不徐,丝毫不见仓促之态,然而眨眼就行到了眼前。

他抬起眼,看向寝宫屋脊之上的夏浅卿。

夏浅卿已经垂下眼,抬袖拭了拭眼角不存在的泪水,开门见山:“臣妾有罪!”

也不待慕容溯问她什么罪行,夏浅卿便主动陈述。

“臣妾不该不经陛下准予,便私自出宫,更是火烧将军府,与秦老将军这等国之栋梁空出狂言,在秦将军斥责臣妾‘祸国妖姬’时,毫不留情反诘‘祸国妖姬怎地’‘有本事你当祸国妖姬去勾引陛下啊’!”

宫女:“……”

太监:“……”

将将跟上前来的高公公,小心翼翼觑了慕容溯一眼。

秦将军多年镇守边关,日前才班师回朝,在府中提及夏浅卿这位刚刚受封后为一个月的皇后,说她身份不明不知由来当真“妖姬”时,恰巧被这位偷偷出宫又飞檐走壁不走寻常路的娘娘听到,于是有了上面这一出。

秦将军身为国之肱骨,威仪非凡,夏浅卿火烧将军府之事,的确令今日早朝之上,大臣接连上奏要陛下收授凤印……

奈何话语入耳,慕容溯无波无澜,根本不为所动。

夏浅卿吆喝半天没有得到任何表示,不由举目看了下去。

即使是在初夏的傍晚,天气仍是泛起了燥热,慕容溯着一袭单薄玄袍,许是因为来的匆忙的缘故,此刻领口松松垮垮散着,在日光的照耀下,隐有薄薄的水汽在锁骨上流转,润出温玉一般的光。

彼此间四目相对。

即使已经看了不知多少次,与那双氲着潋滟华光的眸子相交时,夏浅卿还是不得不在心底慨叹一声,造化何其偏爱,才给了他如此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眸。

奈何这人还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夏浅卿又是“呜”一声,抬袖拂过眼前:“臣妾自知罪无可恕,无颜面见天颜!还望陛下速速降罪臣妾……”

这一次,慕容溯终于开了口,不过不是降罪,而是道:“下来。”

嗓音清润,琳琅动听。

“陛下不降罪臣妾就不下去!下也是跳下去!”

慕容溯看着她,轻声细语:“那我上去陪卿卿一起跳,可好?”

夏浅卿:“……”

简直油盐不进!

她继续假哭:“陛下慈悲,但臣妾怎可令陛下担起纵容祸国妖姬的昏君之名!”

说着,她挪到琉璃瓦边缘。

“臣妾有罪,万死莫赎!”

话罢,她举足向外,一步迈空!

“娘娘!”

下方传来高公公与宫女们惊恐的叫声。

众人预料当中的血溅景象不曾出现,夏浅卿只觉身子一暖又一紧,被人稳稳接入怀中。

熟悉的淡香氤氲鼻尖,盘旋不去。

夏浅卿:“……”

好烦啊这人,怎么闹腾也不为所动,一点意思也没有。

慕容溯抱着她走入长明宫中,将她放到内殿的床榻之上。

眼见慕容溯放下她后就要起身离开,夏浅卿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袖衽,眼睛发亮:“陛下不该降罪吗?”

慕容溯垂眸看她,半晌后问:“你要何罪?”

“废后吧!”

她兴致冲冲道:“我这皇后当得名不正言不顺的,废后那是顺应民心,何况适合做皇后的人有的是,秦老将军的那个小女儿就算一个……”

那女儿自小长在边关,以天为友以地为伴,一身坦荡。昨日她火烧将军府后,坐在将军府的屋顶,看着那少女英姿飒爽,手持长缨斥她放火阴险,有胆堂堂正正一战,直率得可爱。

话语未落,下巴一痛。

慕容溯捏住她的下颌,生生逼她抬起了脸。

他惯来空无渺远的眼中难得浮出薄怒,一字一顿:“夏浅卿,你当真没有心。”

夏浅卿抬眸看他,笑了。

“我本就没有心。”

从初见那时,她便告诉了他。

……

夏浅卿是多年前外出采蘑菇时,遇到的慕容溯。

那时的慕容溯昏迷在树下,狼狈得厉害,除了胸口中了一剑,身上还有无数大大小小的伤口,鲜血自他身上流下,渗入泥土,氤氲出一地血色。

一张本就灿若云锦的面庞,因着唇角的一抹鲜血,更显绮丽。

夏浅卿挎着篮子长久的看着这一幕,最后一脚跨过他,伸手要采他旁边的蘑菇。

然而就是在她抬手之时,这个明明已经出气比进气还多了的人,居然一脚将她撂倒,直接翻身将她压在身下,随即抬臂一横,掌心翻出匕首,抵上她的脖子。

这是习武之人的本能反应。

夏浅卿知道。

只是都半死不活的人了,竟然还保持着戒备能力,瞬间从昏迷之中清醒,更有力气将她一击钳制下来,实在让夏浅卿有些惊异。

那时的慕容溯大抵是反应过来她身上没有杀意,抵在她脖子上的手臂倒是很快松开,但苏醒之后的剧痛汹涌而来,他不住微微蜷缩起身子,闷哼一声。

夏浅卿一把将他掀开。

她起身抖了抖被沾了一身血的裙子,皱了下眉,一丝迟疑都不带,捡起一旁翻倒的篮子,就要转身离开。

身后适时传来一声虚弱的嗤笑,伴着问询:“姑娘……便是这般见死不救?”

夏浅卿那时便察觉,即使他气息奄奄命悬一线,语气仍是浅淡而漠然的,仿佛不是求人来救,而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施救者。

可惜夏浅卿仍是不曾转身。

“见死不救又如何?”她道,“我是刍,天生无心,不懂七情,更不会救人。”

……

没有辜负夏浅卿的期望,慕容溯在离开长明宫时,当真降了罪。

不过降下的罪责是禁了她的足。

只是几个凡人便想要看住她,完全是无稽之谈,夏浅卿还在百般无赖着想慕容溯降下的罪责有够没意思。

就见慕容溯回眸看过她一眼后,补充了一句,往后半个月,将皇后的吃食一并禁了。

夏浅卿:“……”

刍乃侍神一族,她又是半神之体,属于凡人诸多情感几近消弭,唯有一点“刻骨不忘”。

——就是吃。

半个月不吃东西,她倒是饿不死,但是口腹之欲没了啊!

那会儿已经入了夜,月色清浅照下,慕容溯身姿秀拔,衬着月光偏过头,秀眉飞逸,眸光辉月,好看的如同谪仙遗落凡尘。

而谪仙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声音也如月色清冷:“既然无心,那便什么都弃了吧,做个彻彻底底的无欲无求之人。”

慕容溯离开后,夏浅卿心想,这厮当时奄奄一息的时候,她就应该直接掐死一了百了,而不是将他留在树下,还有活命之机。

当年慕容溯昏倒时,身前的那棵树,名唤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