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书斋二楼, 往左右延展,分出几间 书屋,中间 是大堂。
堂中飘散着墨香和 纸张的气味, 四面摆设书架,书籍庞杂繁多,犹如嵌在壁上。
靠窗户边沿放着几张榆木案桌,四五名年轻文气, 衣着稍微寒酸的书生正伏案运笔, 来了人也丝毫未受影响。
其 中一名书生抬头, 瞧见老板上来,至多轻轻点 头, 示意 后继续奋笔誊抄,连口茶水都顾不上喝。
水笙原本紧张局促,瞧见几名抄写的书生,便逐渐平复。
谢铮推开一扇门:“进来坐。”
说着, 从旁边的梨木架分别取出两本册子, 丢在案上。
“一个时辰内能抄多少是多少。”
水笙抱着书慢慢坐好, 他腿脚虽然有疾, 但坐下的姿态并不狼狈粗俗。
谢铮瞧在眼 底,未做打扰,转身 离去。
案上有笔墨纸砚,接下来的时间 ,水笙就 跟外面的书生一样, 连水都没功夫喝几口, 埋头写字,时而停下来,皱眉琢磨。
一个时辰后, 水笙揉了揉发麻的腿脚,拿起誊抄好的纸张和 两本册子,找到 在堂中看书喝茶的谢铮。
谢铮给水笙的考核并不难,都是些开蒙书册,在学堂时先生早早就 教过的。
他将书册双手 递上,神色迟疑。
谢铮放下茶盏:“有话想说?”
水笙点 点 脑袋,指着那本《千字文》,道:“书里有好几处错字,誊写的时候,我给改回来了。”
谢铮翻开他誊写的纸张,接着看另外一册。
半晌,微微抬眉。
“不错,虽然你是文秀引荐来的,但今天的考核已算通过。”
继而道:“一册《百家姓》,考你书面字迹,一册《千字文》,则考量观察能力。”
水笙练字不久,字迹写得规整质朴,好在书面整洁,且足够心细,复杂些的经史子集暂时誊抄不来,但开蒙书物还是可以应对的。
谢铮交给他一块木牌:“凭此牌,到 楼下找周先生,他会告诉你如何做的。”
水笙双手 接过牌子:“谢谢老板。”
谢铮一摆手 ,又递出一封信。
“此信劳烦你回去后,替我转交给文秀。”
水笙连连答应。
待他下楼,看到 静候在楼梯出口的背影,腿脚一软,却是笑不合嘴的。
“赵弛~”
赵弛侧身 ,抬手 把他接住,稳稳放在身 前。
上下端量,没问结果,只关心状态如何。
“可累着了。”
水笙摇头,迫不及待地将好消息分享给对方。
他举起木牌,笑容溢出一丝腼腆与满足。
“我通过了。”
赵弛背着所有人,只朝他浅后起嘴角。
“水笙做得很 好。”
得到 赵弛的肯定,少年倍加雀跃。
他脸颊晕红,先是埋了埋,不过一二息,立刻分开。
顾及着在外头,不敢太黏缠。
水笙手 持木牌,找到 周先生,也就 是在一楼记账打理 的长衫男人。
周先生按照木牌,交给他两本开蒙书册,告之誊抄规矩,一册可得几钱,每个月下旬可当场结清月钱,若是逾期,推到 隔月再结。
水笙一一记住。
他与赵弛前后离开,走 出门槛时险些撞到 那宽阔结实的背脊。
赵弛把他微微一提,抱出门槛,又放到 马车上坐稳。知晓他此刻高兴,并未提示他当心走 路。
水笙自知失态,脸红无措。
他打起精神,乖乖坐在板凳上。
此时日 头晒着长街,清净巷来往的行人甚少,出入的多是文人俊士,大多往这青云书斋来的。
水笙问:“咱们 接下来去哪儿?”
赵弛看着日 头,双目微眯。
“回去了。”
水笙:“不卖货了么?”
“这些蛇货存好,带到 沂州再卖。”
自古以来,除了人群繁杂的驿站酒楼,文人雅客汇集的地方同样可探听消息。
等待水笙的时候,赵弛已借着书斋环境,稍略打听了沂州形势。
文人向往青云直上,谁都祈求有朝一日 金榜题名,对当前朝堂变化之势,权贵人物颇有一定了解。
从中原迁来的便是朝中权贵。
州内官员一时巴结奉承,盼着能有机会迁去中原王都。那家主 确是非常神秘,似乎因着身 体抱恙,鲜少露面。
赵弛心中已有计较。
生意 之道,无论大小,重在是否能把握得住机会。若遇商机,趁势赶上风口,且不说以后如何,便是能趁势累积一定积蓄,对将来再做打算也有帮助。
水笙似懂非懂,只挑自己能理 解的听了。
赵弛的意 思,就 跟徐子吟说的相差无几,换个地方售卖,获取更大的利润。
马车哒哒驶过街头,赵弛没有立刻出城,而是就着市集转了一圈,先去米铺买了些杂粮,又带水笙去人群兴盛的馆子吃东西。
水笙吃得慢,面条要放在勺子里,再舀点 汤,吹一吹,送进嘴巴,细嚼慢咽。
赵弛不催促,给他多舀了一勺酱肉。
水笙吃得嘴唇油光滑亮,跟吃猫儿似地凑过去,悄声说道:“没有你做的面好吃。”
尤其 是酱肉,赵弛调的汁很 有一手 。
可惜村里乡民们 能支取的钱财有限,平日 大多吃点 素面或干粮。
倒是往来的行商,经常在摊子上吃肉面。
赵弛没有多言,吃饱后招来小二结账,坐在一旁等他。
看水笙吃得急,适时劝阻:“别着急,慢点 吃。”
离开馆子,已是二刻钟后。
走 前赵弛向小二问了路,借由从书斋探听的消息,将马车驱到 一户大院人家的后门。
赵弛敲门,与开门的小厮说清来意 ,寻到 管事的。
二人几番交谈,验货,最后,赵弛将制好的獾油和 獾皮卖出,拢共挣得二两六钱。
如此,赶在傍晚前出城,等回到 老屋,至少深夜时分。
斜阳晒着官道,日 头已经不晃眼 了。
马车放着两袋杂粮,赵弛将其 挪出空位,又铺上一块布。
大掌盖在少年柔软微烫的发顶揉了揉:“今日 跟着奔波,辛苦了,若是困累,就 躺着睡一觉。”
水笙摇摇头。
自己干坐着吹风,哪里辛苦?
倒是赵弛,一路打点 ,探听,还要照顾他,往返六个时辰,需得打起精神驱车,连眯会儿的功夫都没有。
水笙羞愧:“若我会驾车就 好了。”
赵弛抹开他眼 尾的愧疚:“水笙已经会很 多。”
扶着他在腾开的位置坐好,让他半靠在袋子里的杂粮上。
杂粮都是米豆一类,挨着并不难受。
水笙起初端坐,实在疲倦,脑袋打着膝盖一点 一点 。
赵弛回头,尽量将马车驱使平稳。
昏昏欲睡的少年放松挺直的腰杆,胳膊往米袋一趴,脸颊垫在胳膊肘上吹风。
过不了多久,逐渐阖眼 ,就 着半靠的姿势坠入梦境。
*
圆月当空,虫鸣起伏,流萤绕着马车飞舞。
回到 溪花村,已值深夜。
水笙侧身 缩在马车上熟睡,周围的动静并未惊扰他。
赵弛打开门,门后的小狼如同闪电蹿出。
它正要往水笙怀里拱,却被赵弛拨开。
“他累了,让他安静睡一觉。”
狼犬依依不舍地蹲回台阶,大尾巴使劲摇摆。
赵弛小心把水笙打横抱回房里,接着卸货。他让小狼守着人,再将马车还给村民。
夜色浓郁,赵弛熬了点 稀粥,烧热水。
他草草喝了两碗粥,冲完凉,打来半盆热水,兑入井水。
待水温合适,安静地送进屋内。
水笙睡颜安静,一时半刻不醒。
赵弛拿起干净的棉巾打湿,替水笙擦拭脸庞,脖颈,手 脚,连着衣服笼罩下的肌肤也粗略擦了一遍。
夏日 汗多,又在外头赶了一天路,汗渍黏着身 子睡不舒服。
赵弛这样想着,收敛目光,从柜中取出宽松单薄的小衣。
他神色平稳,替水笙换好后,面上看似波澜不惊,脖颈后却红了一块。
方才冲过凉的身 躯,又撩了火一般沸腾起来。
*
天蒙蒙亮,水笙一夜酣睡,好不惬意 。
他摸到 身 侧的男人,平日 这个时辰对方已经起了。
眼 下彼此依偎而眠,不由浅笑,胳膊一伸,轻轻环上对方健腰。
甫一触碰,却跟抹了把火似地,水笙情急,作势推动,却被反扣手 腕,挣动不得。
很 快,他脸红了,催促声细如猫叫。
“赵弛,赵弛……”
说着,想要并起膝盖,却没有力气。
男人阳刚血气,雄姿勃发。
水笙两条腿都是烫的,只会无措的蜷缩脚趾,脖子上全是对方炙热的鼻息。
小狼在院子长嚎,赵弛喷出一口粗热气息,猛然睁眼 。
他目光赤红,身 躯如同已经发出的弓弦。
待看清眼 前一切,目光从水笙涨红的脸庞,转到 脏了的衣摆,默然无言。
方才他陷入梦中,竟有那满院子的花丛,还有摇摇摆摆的秋千。
如昨日 看到 的画册,秋千上,他抱着一人。
刚睁眼 ,怀里那人的脸瞬间 与水笙的眉眼 融合。
纵使有心回避,事已至此,赵弛还有什 么不明白的。
他喜欢水笙。
第42章
灰蒙蒙的 晨光洒入窗户, 靠近的 两具身体都蒸出了汗。
赵驰体温炙热,火炉一样烤着怀里的 少年。
他此刻窘迫,进退两难。臂弯肌肉隆起, 僵硬地撑在水笙身上,脸色又黑又红。
水笙扭过脸,面容红得剔透,嗫嚅着, 结结巴巴地开口:“要, 要帮忙么……”
软绵绵的 手心准备往前捉去, 赵驰“嗬”一声,压抑地倒吸一口气, 立马翻身而坐,唯恐又借着梦做出点什 么。
他动作疾快,就像猛然抽出来似的 。
水笙:“……”
禁不住抿唇,溢出“嗯”的 哼哼, 不敢抬眸, 又觉腿侧的 肉磨得更热了。
“赵驰……”
赵驰见他满眼依赖, 只要点头 , 便可顺了心意 。
半晌后,赵驰背着身,似有动摇,目光闪烁。
他仰头 ,用力闭起眼睛。
再睁开, 神色勉强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不敢转回身, 沙着声道:“你先换身衣裳,我出去片刻。”
待房门 掩上,水笙支着胳膊肘发呆。
小狼钻进屋内, 大脑袋拱到他手心蹭了蹭。
“赵驰为什 么不要我帮呢?”
水笙翻了个身,上次对方 帮他,分 明很舒服的 。
等他换了身衣裳,洗漱干净,瞥见赵驰从 澡房出来。已 经冲完了凉,却未找他,而是一头 栽进灶间,很快把早饭备好。
早上开了面摊,赵驰在外头 忙活,水笙留在屋内誊抄。
日头 渐渐升起,对方 给他送来一碗赤豆莲子甜汤,很快就出去了。
没有客人时,赵驰就坐在石块上,今天似乎格外沉默。
午前,赵驰送他去学 堂。
到大门 外,将书囊和水囊交给他,还递了一个蓝色布囊。布囊挂在书囊上,里面装着洗干净的 莲子和青枣。
“先进去,下了学 来接你。”
水笙打 量空荡荡的 腰侧,再看书囊上的 小布囊,点点头 。
目送赵驰离开后,他一脸纳闷地站着不动,心里无端闷闷,被什 么堵着。
李文秀散漫出来,困倦地打 着呵欠。看他抱着书囊呆呆站定,笑问:“想什 么呢。”
水笙打 起精神,尽管有些疑惑,却未道出嘴边,打 算自己想明白。
他从 怀里取出一封信:“先生,书斋老板托我转交给你的 信。”
李文秀接到手上:“如 何,可有为难你?”
水笙摇头 :“老板考了我两道题目,很快过了,没说太多,就是话里问过几次先生。”
且问的 多为饮食起居,还问心情如 何。
他欲言又止,不知 怎么回应。
李文秀呵呵一笑,散漫着,声音有点冷:“下次再问起,就说不知 道。”
水笙“哦”一声。
李文秀:“别干站着,快进去吧。”
水笙:“嗯~”
到下学 时间,落着雨,屋檐下细雨交织如 帘,淅淅沥沥。
隔着蒙蒙的 水汽,水笙才 下台阶,便看到已 经等在门 外接他的 男人。
赵驰撑着伞走近,接走书囊水囊:“来,当心别淋着。”
水笙两手空空,心里想着事 ,走得慢了。
赵驰等他,并 不催促,又或也有心事 。
田里的 作物将熟,谷浪滚滚,气味涌入口鼻。
途中,水笙深深吸了口气,已 从 早上的 局促害羞缓过来。
时值此刻,总算想清楚,今天的 异样从 何而来。
赵驰对他依旧照顾有加,却又有和往时不同,始终隔了层距离。
譬如 ,装着枣子的 小布囊不挂他腰上了,走路不牵着他,到学 堂大门 ,分 别前,也没有揉他的 脑袋。
他好多疑惑想问,忽听男人低沉开口:“绕过来,此地有水坑。”
水笙下意 识扶上赵弛小臂,跟着绕过去。
赵弛牵着他过了泥潭,手背青筋骤然鼓起,继而自然地松开了手。
水笙细细观察,唇一抿,皱着眉头 ,安安静静地不吭声了。
回到老屋,时辰尚早。
院子的 石板还湿着,些许泥物污残留,后院落着竹筐。
接水笙回来后,赵弛头 也不回地往后院钻去。
水笙呐呐,好不郁闷。
他清扫院子时,寻机问话,赵驰背着他干活,有问有答。
没多久,便知 对方 送他去学 堂后就关了面摊。
午前天色阴沉,不久就下了雨。
这季节毒蛇频频出没,尤其在下雨的 时候。赵驰沿着田边河岸,及附近一带的 山搜寻,捕杀四五条毒蛇。
水笙有心帮忙,赵弛处理着毒蛇,道:“上次的 酒用完了,去村尾的花家多打两壶拿回来。”
等秋天再进两趟山,便往沂州去一趟。
这些日子,赵弛打 算午后关摊,专门 捕蛇,或别的 野物。
水笙“嗯”一声,将满肚子疑问咽了回去。
对方忙着干活,他不能添乱。
*
水笙拿上钱袋,带着小狼来到村尾。
跟花家的 人打 酒时,默默抬眼,正在打 酒的 女子颇为眼熟。
花四娘把酒递给他:“有些重。”
水笙连忙抱过,尚能拎得动两壶酒。
他记起来了,花四娘恰是上次与他打 探赵弛有没有成亲打 算的 那名 女子。
对方 送他到门 外,好心嘱咐:“路上泥泞,你腿脚不便,当心看路啊。”
水笙点点头 :“谢谢。”
花四娘是个很好的 女子,以后定能寻一门 好亲事 的 。
他下意 识把话说了出来,花四娘一怔,扶着门 框笑。
“别说我这年纪了成亲不易,就算再年轻几岁,遇到个差不多的 人就嫁了,哪里说喜不喜欢,合不合适呀。”
水笙:“喜欢不重要么?”
花四娘:“若有这等缘分 ,自然再好不过,但咱们 这种人家,强求不来。”
看他一脸迷茫,就笑着问:“知 道什 么是喜欢么?水笙到了成亲的 年纪,可有喜欢的 人。”
喜欢?
水笙暗忖,他不知 道具体的 喜欢是什 么,没人教他,这大半年下来,接触的 人拢共不过几个,五根手指数都能数过来。
身边最亲近的 人只有赵弛,对方 时时照顾他,不明白的 也手把手教他,唯独没与他说什 么是喜欢。
带着一肚子不解,小狼踩着水笙凌乱缓慢的 步子,一前一后回到老屋。
后院,赵弛已 将毒蛇取胆剥皮,汗水打 湿前身脊背,坐在屋檐下的 石阶,眉眼沉着,居然在出神。
“赵弛,酒打 回来了。”水笙凑近,“出了好多汗。”
赵弛面色微僵,接过两壶酒,道:“身上脏臭,别靠太近。”
水笙眉头 都不皱一下,笑呵呵地:“不臭~”
他去灶间烧火煮饭,淘洗干净的 米刚下锅,对方 就来了。
油烟味重,汗重的 活儿赵弛一向不用他来做,水笙抱着小板凳离开,至于煮饭做菜的 活,自然又被男人接走。
他后知 后觉地想:今日是他胡思乱想了,赵弛那么忙,少与自己亲近并 不是故意 的 。
水笙回屋,眼看天色暗下,点起油灯,屋内焕发出温暖的 光线。
饭后,待他洗漱进房,却见赵弛端坐在椅子上,似乎有话想说。
月圆之夜,院子一片蛙虫叫声。
水笙爬上床,贴着凉凉的 竹席滚了一圈,打 起困盹。
他软绵绵地喊:“赵弛,过来睡觉了。”
未等人靠近,只听对方 低低说道:“我到另一间屋休息。”
水笙睡意 顿消,连忙爬了起来。
“赵弛……”
话中带着几分 颤摇:“要分 开睡么?”
“……嗯。”
“为什 么呀,从 前也不这样……”
赵弛吸了口气:“如 今与从 前不同,你长大了。”
话音刚落,内心却重重叹息。
说到底,要怪只怪他心思不正,一而再再而三的 ,对水笙抱有别的 念头 。
今日他借着忙碌分 散心思,与水笙相处,也故意 疏离,无时无刻不在暗中告诫自己,不能如 之前那样过度亲近。
以水笙对他的 依赖和信任,若今早他开口,对方 定会同意 与他做那事 。
水笙什 么都不懂,接触的 人少之又少,身边只有他。
过去,他对水笙只当弟弟,无微不至地照顾。
想到家里有人,望着屋内那一点光,那一抹人影为他而在,胸膛便回荡无限的 情意 。
如 今他以为的 这情意 ,并 非兄弟情,而是带着一份对身体的 渴求和冲动。
水笙对他,向来怀着报恩之心,事 事 听他的 话,以为他首。
但他不能那样做。
不能用对方 对他的 依赖,不能借着恩情,以此裹挟水笙的 内心。
赵弛双目压抑,哑着声继续开口。
“……先分 开一段日子,以后,你就明白了。”
水笙鞋都没穿就下了床,踉踉跄跄地靠近,站都站不稳,抓着男人结实的 小臂。
“为,为什 么呀……”他眼睛涌出湿润,天大的 困难都没有此刻难过。
“不是都好好的 么,为什 么,”水笙心里乱糟糟的 ,语无伦次,“今天你,你不牵我,也不揉我的 头 发,和从 前不一样。”
越说越是难过:“赵弛,你讨厌我了么……要扔了我么……”
水笙愈发哽咽,剔透晶莹的 泪水跟珠子似地,自眼尾串了起来,滚滚落下。
赵驰无言。
他沉默擦去少年眼中的 泪水,口中压抑着苦涩。
“想哪里去了,若非你愿意 ,我自不会放你走。”
又哑声解释:“分 开睡,是我心念不正,跟你无关。水笙极好,没有做错任何,只是因为……”
停滞许久。
赵驰慌神。
今日的 压抑和疏离变得可笑,触碰到眼前的 泪,什 么疏远,什 么理智,都退得毫无底线了。
“……因为喜欢才 分 开。”
水笙泪水戛然停止。
他摇头 ,嘴角委屈地瞥着:“赵弛,我不明白……”
又道:“你喜欢我么?我也喜欢你呀。”
赵弛哑然。
凝望少年乌黑湿湿的 眼睛,他满心激荡,又不得不压抑。
“喜欢……”赵弛深吸一口气,“水笙晓得什 么是喜欢吗。”
“想照顾你,护着你,心思都挂在你的 身上。”
这些,都是赵弛平日里对水笙所 做,若只这些,哪里需得回避。
他摸着那双眼睛:“喜欢还有想亲你,”
一顿,继而开口。
“做那些画册都不及的 事 。”
水笙听完,泪水打 湿的 脸倏地红了。
他松开紧抿的 唇:“那,那也不是不可以呀……”
他也总是想着赵弛,念着赵弛,每天都很想。
如 果要做画册那种事 ,跟赵弛做的 话,他,也也愿意 的 。
第43章
目光交汇, 二 人 僵持许久。
往日里,被赵驰眼睛看着,水笙总是闪躲害羞的那个。
适才一番话使得他慌乱, 顾不上害羞,只溢出委屈,眼底像汪了水,擦也擦不透, 只这么湿/漉/漉地看着人 。
小狼从门 缝挤了进来, 见两人 不动, 围着他们的腿转了一圈,毛绒绒的脑袋的手心里拱。
呜呜嗷。
干啥呢。
水笙如梦初醒, 濡湿的眉睫一闪,往赵驰心里打了一下。
“水笙,”他低声问:“你 知 道这你 意味着什么吗?”
水笙抿唇,眼睛亮亮的。
“你 说的那些, 我 有同样的感受, 这, 这还不够么。”
“我 怕你 因为感激而错认了感情。”赵驰艰涩:“我 长你 九岁, 不能随意为之。若因为你 心怀感恩之情,叫你 应允,我 和那畜生有什么分别。”
水笙摇摇头。
“我 自己愿意,还是受胁迫,能分得清楚的。”
他露出一丝浅笑:“你 从来都没有强迫过我 , 如果方才说的那些就 是喜欢, 我 也喜欢你 的……”
听他说了两次喜欢,赵驰心神激荡。
眼下已经深夜,不适合继续僵持。
赵驰进退两难, 水笙眼巴巴地挨着他,发丝披散,因为哭了会儿,眉眼总是濡湿。
他此 刻出去,只怕水笙又 要躲在房间闷闷地流眼泪。
半刻钟后 ,油灯熄了。两人 照旧躺回床上,看似与平时无异,却又 有着一丝不同。
按说两人 刚诉说心意,合该更亲近才是,但水笙和赵驰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赵驰怕他心里不安稳,握住他一只手。
黑夜里,水笙抿唇,好不委屈。
没有互相诉说心意时,赵驰抱着他睡。怎么说清楚了,还隔开了?
他将心里的想法道出,话轻轻地,落在赵驰耳边,却压得他内心激荡,险些又 丧失了理智。
可两人 都躺到一处来了,再改口 也不合适。
赵驰紧了紧掌心的那只手,无奈地道:“好水笙,时辰不早,明日还需早起,快睡吧。”
水笙是极容易被哄的性子,就 算赵驰不说,不多时也能哄好自己,
毕竟对方留下来,好过两人 分房睡。
他软软应答一声,微微侧过脑袋,像小鸟归巢,抵在那宽阔的臂弯旁边,再多心绪,只要挨着人 ,便觉安宁。
一夜黑梦。
翌日,水笙醒得较往日迟,眼睛还没掀开,腿脚微微一跨,旁边空荡荡的。
他抱着薄被起来,涣散惺忪的眼眸缓缓睁大,下巴搭在膝盖,认真想昨夜的事。
想罢,水笙穿好衣服和麻鞋,披着些许凌乱的头发,寻到灶间。
赵弛刚把早食备好,见他衣衫不整的寻来,眼神略过白净的肌肤,道:“洗漱干净就 能吃了。”
水笙“嗯”一声,脸色小有纠结。
“赵弛,昨天夜里,咱们那样说,算说好了么?”
他不像赵弛那般,习惯沉着脸色隐忍。此 刻眼睛亮亮地看着人 ,话即出口 ,害羞多过雀跃,不得答案,又 固执地扒在门 口 不走。
没等太久,赵弛微微点 了下头。
水笙欢喜一声,迎上对方投来的目光,总觉得那眼神好似有了变化。
当 下抿唇,有些害羞地跑去洗漱。
少年纯真的反应被赵弛一丝不漏地捕捉着,吐出胸口 压抑的浊气,跟着笑了下。
用过早饭,水笙收拾好纸笔和书囊,交给赵弛拿着,一起去了面摊。
光阴流转,已入季夏的尾巴,一行走商的人 抓紧时间往返各地,途径溪花村,都要停在摊子吃碗面。
凡在面摊吃过东西的,都喜欢赵弛做的野味面,卤汁浓郁,肉香细腻,往来过几次的,都专程停下来吃了再赶路。
除了手艺,野味亦是关键,这便是赵弛抓了野鸡野鸭却不卖的缘故,多数自己养一段日子,如果供应不上,或赶不及捕捉,便去村中寻些猎户,向对方买来。
吃面的行商喊道:“老板,若你 这摊子开在城里就 好了,王某别的不馋,就 好这口 野味面,一定天天光顾。”
赵弛打包好对方要的干粮,送到桌上,道:“会有机会的。”
姓王的行商眼睛一亮,笑呵呵地接过干粮,结了账后 ,道:“那就 期待老板的好消息。”
屋内,水笙听到门 外 的交谈,握着笔走神。
午前 ,赵弛牵着他去学堂,行到半路,水笙道出心底疑惑。
“赵弛,以后要去城里开摊么?”
赵弛紧了紧他的手腕:“有这个打算,等攒够钱,去城里租一间铺子。”
从前 ,赵弛不太看重谋生手段,只要有力气和手艺,无论在哪里都能活着。
这份打算原本存了些念头,如今与水笙说开,想了一夜,更加深了他的想法。
若要相守下去,定要为今后 做更好的打算。
城里依山傍水,有着天然景致,人 群往来又 比村子密集,设立驿站,出行便利。
城内还分布着医馆和药铺,若水笙有哪里不适,可以就 近问诊,方便照顾。
水笙听完赵弛简单的打算,攥紧对方的手指。
“不管去哪里,咱们都要一起。”
赵弛应下,牵着他一路走到学堂,
大门 前 ,水笙上了台阶,接过书囊和水囊。他微微仰头,眯着眼,那只大掌便落在发顶,揉了揉。
“进去吧。”
水笙笑眯眯地入了门 内,与此 同时,冒出一丝疑惑。
他分明与赵弛互相道清情愫,心里虽然甜蜜,却似乎仍有些许不满足?
牵手,揉脑袋,这些举动没在一起前 就 天天做的,在一起后 ,是不是少了点 什么?
先生可借千百疑惑,但他不好意思问询,堂间休息时,一时疏于写字,支着胳膊肘,埋头苦思。
堂间延时半刻,娃娃们雀跃,水笙朝外 张望,却见一道略微熟悉的身影。
青云书斋的老板,谢铮来了。
谢铮下了马车,刚进大门 ,眼睛就 一下子黏在先生脸上,那眼神,似怒非怒,还有些许道不明的意味。
先生举止散漫,看那神色,似还出言讥讽。
水笙没见过这样的先生,不由趴在窗栏,好奇地瞅着。
书斋老板跟着先生走,无论被如何讽刺,面上神色不变。
水笙恍然有些意识,想着不能继续看下去了。
未等他收回视线,眼睛蓦然睁大。
只见那书斋老板拉住先生的手,将他翻了个身,抵在门 前 ,嘴唇亲了上去。
先生抡起拳头,往对方肩膀砸一下。
几息分开,先生脸色仍然不悦,却不再出言讥讽。
水笙心跳如雷,慌忙躲回堂内,不敢再看。
没曾想,先生与书斋老板竟有这层关系。
半刻钟过去,先生回了学堂,午后 授的是《千家诗》。
此 书同为开蒙书物,大多拣选一些脍炙人 口 ,浅显易懂的诗籍。
水笙摇晃脑袋,手捧书册,先生一句他跟着下一句。平日最是专注地时候,此 刻倒有几分心不在焉。
下了学,没在树荫下瞧见接他的男人 ,威风凛凛的狼犬摇摇尾巴,呜呜嗷嗷叫了一顿,
他猜测,赵弛有事,临时脱不开身,只能遣小狼过来。
水笙有些失落,毕竟他们刚在一起。转念一想,很快打起精神,未做过多扭捏。
疾步赶回老屋,钻进灶间烧饭,直到夜色四合,屋内添灯,赵弛还没归家。
水笙洗干净菜叶,擦了擦手。
瞥见小狼惬意地趴在石板上,想来赵弛没什么事。
又 过一刻,夜幕红沉沉的,地上冒出泥味,恐要落雨。
水笙等不下去,点 了灯笼,将小狼吆喝上,要它带路。
天雷轰隆震了震,门 外 掀起大风。
水笙一抹额头,冰凉的雨水直直往脑门 砸。
他急忙回屋翻找斗笠,忽闻小狼长长嗷了声,大门 吱呀一声,门 关了。
赵弛回来了。
赵弛扶着差点 被门 框绊倒的少年,观他脸色急切,不由自责,道:“午后 出去帮人 杀猪,耽搁了点 时间。”
雨砸得院子哗哗响,水汽蔓入堂内,赵弛牵着水笙进去,将门 掩上。
“回来就 好,回来就 好……”水笙喃喃,靠着男人 的臂弯,嘴唇往下一瞥,“我 烧了饭菜,都快凉了。”
赵弛揽着人 ,想安慰一番,闻到自己身上汗跟血腥味,皱了皱眉:“我 去换身衣物。”
水笙嘴唇愈发往下瞥,背过身,脸往一旁扭。
赵弛好笑:“很快回来,”
怕他多等,匆忙冲完凉水,赵弛打着赤膊就 进屋,胸膛和臂弯凉凉的。
油灯下,男人 成熟强健的体魄浸了一层蜜色的光影,肤色似乎更深,刚靠近水笙,就 见他悄悄闪着眼睛,不敢看,又 止不住悄悄瞅。
赵弛尽管不自在,但为了哄好少年,便也只得打着赤膊,由他看个够。
两人 用完晚饭,屋内多添两支蜡烛。
赵弛坐在一旁,陪着水笙写字。
粗糙的手指剥好莲子,往水笙唇边送去。
好几次,水笙张嘴咬住莲子,也咬到男人 长满粗茧指腹。
他舔了舔唇,听着窗外 的雨声,脑子里闪过懵懵懂懂的念想。
“赵弛,可不可以亲我 一下……”
赵弛差点 捏爆手上的莲子。
他仍光着臂膀,背上的肌肉因为压抑着亢奋而隆起。因竭力克制,更显得面目奇怪,露出一丝抽动扭曲。
“水笙……”
睁开浓黑的双目,少年泛着红云的脸庞慢慢凑近,微仰着,期待又 羞怯。
喉头一颤,他捧着不及巴掌大的脸,炽热的吻贴住眼皮。
气息停滞了几个瞬息,水笙捂着湿漉漉的眼睫,紧接着温润的唇一湿,嘴唇被赵弛含着,笨拙,炙热地舔了舔。
只一个吻,赵弛身与魂同时激荡,脊背躬着,流了汗,像一支进攻的弦。
男人 总是不满足的,不多时就 把少年拉到腿上坐着。
宽大的手掌贴着细滑的腰肢,越过薄薄小衣,按在那柔软的,细腻的肚子不住摩挲。
粗糙的手茧刮得水笙颤动,张着嘴,口 中被赵弛舔得津水直流。
他迷迷糊糊地想,这,这就 是亲嘴么。
第44章
月下旬, 仲秋将至,山野一片彤黄。
赵驰打算进山几日,待回来后花几天处理完猎物, 直接去沂州一趟,争取赶在中秋前回来。
与 水笙说了 打算,坐在凳子上给 摘菜的 少年微微点头,轻声道:“我在家里等你。”
又 追着问:“今日就进山么?”
杂房里的 猎具又 搬到了 院子里, 看样子今日就走。
赵驰点头:“嗯。”
将入秋, 村里最近忙了 起来, 赵驰也不例外。他走到水笙面前,屈膝半蹲, 揉了 揉少年柔软顺滑的 发顶。
同时思量着,要不要带水笙进山里。
这一分别至少六七日,若在前些日子,或许还寻个克制, 回避的 由头。
如今两个人在一块了 , 不过半月就得分开。
别说水笙, 连赵驰这等粗糙汉子, 都生了 几分婉转不舍的 心思。
“那,那你忙去吧,”水笙盯着露在麻鞋,“我留在家里等你。”
嗓子眼微微发酸,水笙默默垂眸, 换做平日, 他定想办法,缠着让对方去哪里都带他。
但水笙如今还有另一件想做的 事 情。
赵驰不错眼睛的 打量,拢起他的 手紧了 紧。
“水笙, 你……”
水笙抬眼,笑了 一下:“你放心去,我看地里的 菜熟了 ,想尽快收起来。”
他推了 推那双大手,没 推动,想着又 要分开,按耐着心酸,往前一靠。
赵驰主动敞开胸膛,抱起他放在怀里,坐在台阶上凝瞩不转地看着。
少年的 气息干净温暖,一丝一丝勾撩着赵驰。他默然无声,气息猝然间急了 点。
低头,碰上水笙抿起的 温润的 唇瓣,吃着那份柔软,慢慢撬开。
自从上次亲了 嘴,两人没 再这般亲过。
赵弛怕举止轻慢了 ,水笙又 是个容易满足的 性子,素日里出门前,亲亲他的 眼睛和额头,就已傻傻地捂着脸赧笑。
干燥又 夹着一丝清凉的 风拂过耳面,热烈的 气息扑进嗓子里,口津和唇舌缠/绵/交/融。
水笙两耳红得滴血似地,胳膊软绵绵地抵在身前,直至有些累了 ,便绕到男人的 脖子上搂着,身子几乎被贴在脊背的 大掌揉进滚烫的 胸腔。
舌根被吞咽至发麻,鼻尖急促翕动,少年溢出微弱,几近于口申吟的 叫声,赵弛这才松开他。
粗糙的 指腹摩着红红湿湿的 唇,拍拍纤细的 腰背,哄着人慢慢换气。
日头快过屋檐,水笙眨着湿湿蒙蒙的 眼,算着时辰,小声道:“要进山了 。”
赵弛“嗯”一声,紧紧抱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松开。
“好好照顾自己,我会尽快下山。”
水笙安静一笑,乖乖点头。
他走下台阶,越过不远处的 树荫,直到赵弛的 背影消散,这才收起不舍的 眼神。
水笙停在原地,思量之后,用 力吸了 口气。
拿起骨哨吹响,不过半刻,小狼从附近的 矮林返回,还叼了 一只咬死的 肥鼠。
水笙低头,与 它 悄悄说了 几句话,小狼摇摇尾巴,跑回院子里神气的 趴着。
留着小狼守家,水笙进屋简单收拾了 一下,很快,拎了 一口盆大的 箱子走出。
这两日学堂休假,他有另外的 打算。
他准备第一次独自进城。
时辰尚早,最近回城的 村民 多了 ,准备忙着收耕,养马户两地奔走的 频率也多了 起来,借此机会多挣点钱。
水笙快到村口趁车的 岔口时,碰到几个等车的 村民 ,心下局促忐忑。
在水笙背后数十步的 范围,赵弛背着猎具,眉目沉了 沉。
往日里出门,水笙总要乖觉的 缠着他半晌,方才却 二话不说,于是料想有事 情隐瞒。
不太放心便跟了 来,竟发现水笙要独自入城。
霎时间,赵弛涌起百般心绪,一时无从说起。
既欣慰于水笙长大了 ,勇敢了 ,如雏鸟震羽,尝试着飞出窝去,可另一边提着口气,到底不放心他自己出门。
正打算要不要寻个趁车的 村民 帮忙照顾一二,岔口传来驱车的 动静。
“水笙,”驶出的 马车停在岔口,李文秀探出脸,打量那口装书 的 箱子,“要进城?”
水笙抱着箱子应话,李文秀道:“正巧途中那几个时辰乏闷,上来,稍你一程,路上跟我说说话。”
水笙欣喜不过,比起跟几个村民 一同趁车,与 先生一道更为自在。
于是他把书 箱托高了 送到车上,被先生一拉,很快进入车厢内。
赵弛停在树影后,打消方才的 念头。有李文秀照拂,水笙入城也算有了 几分保障。
目送马车驶远,赵弛沉默地背过身,沿着黄泥路重新上山。
*
临秋风大,官道灌过山风,车帘左右飞摆。
李文秀捂嘴呵欠,打量水笙的那口箱子,笑了 笑。
“可是要去书斋。”
水笙轻轻点头:“想把这个月的钱结了。”
他想拿着自己挣得的 钱,到城里给 赵弛置办秋衣。
为了 给 对方一个惊喜,这几天故意忍着没 说,就连赵弛要进山,都没 急着缠上去。
他脸上些许羞赧:“先生也要去书 斋么?”
李文秀笑意散漫,没 骨头似地靠在垫子上。
“是啊,几个月没 出去,被人念得烦,正好呆闷了 ,出去溜达一圈。”
听 闻此话,水笙疑似想起什么,心虚地垂下脑袋。
李文秀笑道:“这般害羞,不怕被赵弛欺负了 去?”
水笙连忙摇头:“他,他很好,对我处处照顾。”
李文秀:“听 起来是个面冷心热的 。”
水笙羞涩一笑,乘车途中,断断续续把自己和赵弛相遇相识的 经过粗略道出。
半个时辰后,李文秀摇头唏嘘。
起初瞧水笙被当成 心肝照顾的 模样,还以为他过得不错,竟不知还有那样一段过往,如今总算苦尽甘来,不说锦衣玉食,起码不愁吃穿。
末了 ,李文秀若有所思。
“赵弛喜欢你吧。”
被道中心事 ,水笙喃喃,膝盖上的 手指头绞了 又 绞。
“我,我跟他已经在一起了 ……”
李文秀挑眉,翻了 翻懒散的 骨头。
“几时成 亲?到时候送个帖子来,先生给 你包个大红包。
水笙瞬间呆愣,竟然答不上。
他还没 想过成 亲的 事 宜呢,最近的 打算,也就是抄书 挣钱,给 赵弛添点新衣裳。
听 先生提起,水笙开始认真地思量起来。
*
午后,马车驶入塘桥镇,车夫引着缰绳,一路穿街过巷,最后靠在清净巷子里。
“先生,到地方了 。”
李文秀懒懒散散地下了 车,身后,水笙抱着口箱子,努力迈开腿脚,紧紧跟上。
账房先生瞧见李文秀,连忙扯了 扯旁边的 坠绳,楼上不久下来了 人,正是书 斋老板谢铮。
李文秀被谢铮扯走前,扭头朝水笙吩咐几句。
无非是叮嘱他在城里逛完了 回书 斋等着,到时候一起回去。
水笙目送先生离开书 斋,将箱子里誊抄的 书 籍取出,待核对完,账房先生很爽快地结了 账。
直到今天,水笙抄了 一个半月的 书 ,拢共挣得八钱。
刚开始的 半个月磕磕绊绊,这个月已经上手许多,再勤练一些日子,每个月应当抄得更加熟练。
他将挣来的 钱装入钱袋,小心翼翼地收好。同时盘算着,除开成 本,也算挣得过半、若以后每月如先生那般抄得一二两银,收入已经比寻常人家好上不少。
水笙走到城内衣铺,按着赵弛的 身量尺寸,买了 件黑衣蓝领的 棉布直袍,这一下便去了 六钱有余。
刚从书 斋挣得的 钱几乎空了 ,他却 不觉得可惜。
将打包起来的 衣袍小心收好,想着过几日等赵弛收到,不知作何感受?
当天夜里,水笙回村后将棉布直袍晾了 起来,把油灯换成 一支新蜡,埋头运笔,认真抄写。
往后几日,除了 去学堂的 那几个时辰,他愈发勤快誊抄。
赵弛在时,到了 时辰便唤他休息,眼下空出几日,水笙打算多抄点书 ,这一忙,每天深夜才熄灯,好几次都被小狼拱着腰身。
若非怕衣摆被它 咬坏,只怕水笙熬到后半夜才肯停歇。
七日后,赵弛如期下山。
水笙下了 学就开始准备晚饭,日近傍晚,又 去冲了 个澡。
时下刮起凉爽的 秋风,隔着围墙,远远听 到村民 唏嘘,水笙心下一喜,头发还没 干透,便踩着麻鞋跑去开门。
赵弛在台阶下望着他,刚放撂下扁担,立刻接住跳下来的 少年。
落日温和地笼着少年,赵弛掌心都是汗,粗糙的 指腹添了 几道刮擦的 伤痕,探入衣衫下摆,摸到细腻柔软的 肌肤。
水笙腰肢刚被摸到,立刻软了 下来。
他乖乖地由着男人抱起来,瞥见村民 抻着脖子张望,耳朵腾地热了 。
纵然如此,并未从男人怀里挣出来。
“有,有人看……”
赵弛“嗯”一声,单手撂起扁担,牵着他进门。
待把大门合起,顾不得身上脏不脏了 ,赵弛抱起水笙,托得高了 ,少年一双腿圈起来便攀在他腰后。
赵弛高挺的 鼻子时轻时重的 贴着水笙的 脖颈嗅,双目微微暗沉,哑声问:“洗漱了 ?”
水笙扶着男人宽阔的 肩膀,点点头。
赵弛低头,炙热的 唇压在细腻的 肌肤上滑动,在他颈侧亲了 一口。
“好香。”
第45章
近来秋老虎凶猛, 白天热浪翻滚,风夹着干燥的火气 。过 傍晚,落日下去后, 周围才慢慢凉快起来。
水笙洗漱完绕着院子 洒了一圈井水,好不容易觉得凉了,这会 儿被赵驰托起来抱着,炙热的鼻息打在皮肉上 , 似又开始出汗。
他抬手往男人脖颈摸去, 静脉跳动得尤其明显。
赵驰蜜色的颈边淋下一层汗, 微微抬目望着他,映出瞳孔里的汹涌之色。
过 去几次, 赵驰暗暗遏制这股情绪,如今两人关系转换,既表明心意,又经历过 小分 别, 自然不想克制。
水笙瞧得分 明, 被这样的眼神盯着, 仿佛要吃人那般, 不由 瑟缩肩膀,喏喏胆怯,又变得害羞。
“赵驰……”
他尝试唤了声,指尖贴在对方坚毅深刻的眉骨上 ,蹭去滚落的汗水。
“嗯。”赵驰吞咽嗓子 , 只抱一会 儿, 眼神清明了,就把他放下来。
都是汗味和别的味道,在山里几天, 过 得没那么讲究。
赵驰怕把水笙臭到,放下东西,立刻转去后院打井水,快速冲了两桶。
正堂,水笙摆放好碗筷,添了油灯,见赵驰打着赤膊进门,微微垂眸,又抬起来,亮亮地望着。
“饿坏了吧,先吃晚饭。”
三 菜一汤,有一份是前不久从摊子 上 割回来的烧鸭。再 往墙角看去,放着两壶打回来的酒。
赵驰目光一顿,充满缓和。
“水笙把家里打理得很好。”
少年抿唇,颊边映出两个可爱的浅窝。
“吃完后给你看样东西。”
丝毫未提自己出城的事 ,赵驰便配合地故作不知。
二人相 对而坐,除了从外 边割回来的烧鸭,另外 三 道菜都是水笙自己准备的。
他的厨艺不如赵驰老道,却也能做出青菜豆腐汤,酸辣土豆片,清炒萝卜丝这等简单的菜色。
赵驰打了碗汤放他手边,看他吃了,便大口吞饭,就着汤菜,几下把米饭吃进大半。
不消多久,一碗见底,又打了第二碗饭来。
等两碗饭下腹,赵驰放缓速度,待水笙吃饱,将剩下的饭菜清扫干净,两人一起到后院洗碗。
天色已黑,虫鸣叫闹。
赵驰当晚抓紧时 间处理带回来的野物。
水笙没闲着,将数只山鸡赶进栅栏,回头看赵驰正在剥取蛇皮取担,微微发怵,离得有些远,随后送来刚打的那两壶酒,给对方泡蛇胆用 。
深夜,赵驰把养了有段日子 的野兔杀了。
待处理好的皮毛就托给金巧儿,估摸着时 间,差不多能在天冷前做身保暖漂亮的斗篷,给水笙穿上 ,定然好看。
两人未能及时 说话。
赵驰忙至后半夜,将院子 粗略收拾一下,又冲了个澡,多打两遍猪胰子 ,嗅着身上 没什么血腥味了,方才进屋。
堂内,蜡烛已经烧到底,水笙伏在案桌熟睡。
他原本一边抄书一边等赵驰,过 了子 时 一刻,实在挨不住,加之前几日没休息好,便趴在案上 合起双眼。
赵驰凝神敛目,眼神从少年白/皙的脸庞略过 ,涌出几分 克制的情愫。
触摸少年眼下淡淡的青色,平静的心瞬间浮起波澜。
他收起笔墨,轻轻把人抱起来,熄了灯,揽着怀里的人躺下。
半梦半醒中,水笙忽然坐起。
赵弛当即睁眼,揽着他:“水笙。”
少年含糊应答,脑袋一歪,软绵绵地靠在宽阔可靠的怀里,反复蹭了蹭。
这一刻像是确定人回来了,觉得踏实心安,于 是重新闭眼,在赵弛怀里彻底软下身子 。
水笙睡得香甜,赵弛天快亮时 才继续睡下。
*
日过 三 竿,小狼已在山里吃饱玩了一圈,回到院子 趴下。它肚皮贴着凉凉的石板,朝紧闭的房门嗷了几声,催促里头的人起床。
赵弛已经睁眼,平日里勤快自持,此刻却没动作。
分 别七日,昨夜赶着时 间干活,就为了与水笙多温存片刻。
贴着臂弯的脑袋微微一转,水笙掀开眼皮,触摸到裹着自己的强壮身躯,手心展开,贴上 那温热有力的胸膛,安安静静地,迟迟没有开口。
“水笙, ”赵弛低唤,大掌隔着薄薄的小衣,裹住柔软细致的腰肢,将人托到胸膛上 趴着,“可是生气 了?”
水笙摇晃脑袋。
他只是恼自己,昨夜分 明有许多话想说,还 没等到人,自己先睡了。
他无意识划拉着手心,并未觉察男人鼓健的胸膛因他触碰而震动。
待摸到结实的大臂,水笙发现有擦伤的痕迹,很快仰头去看,哑声道:“受伤了。”
赵弛:“没什么大碍。”
听他嗓子 哑,起来倒了杯水喂给他。
水笙望着窗外 透光的院子 ,呐呐:“时 辰不早了。”
赵弛道:“再休息会儿,我去灶间备点吃的。”
看水笙要下地跟着,他心一热,把人抱在腿上 :“昨夜可是有话想说?今日咱们就在家里,哪都不去。”
水笙眼睛光亮,轻轻“嗯”了声。
他深深吸气 ,胳膊攀上男人肩膀,还 没开口,脸先红了。
赵弛自当意会 。
漆黑的双目一暗,没说话,只把柔软温暖的身子 往怀里揉,薄唇碰着灵秀干净的眉眼,沿鼻尖往下,吸住温润的唇瓣,上 下吃着,没一会 儿水笙就软了下来。
他被放倒在枕头上 ,发丝散落,眼睫被亲得濡湿。
手脚关节浮出害羞的粉,不安又无措地绞动。
余光幽幽一瞥,却见男人屈着半膝,半跪在面前。紧接着山一样的身躯朝他压低,鼓起的臂弯抵在他两侧。
干燥热烈的唇不再 克制地满足于 唇舌勾缠,赵弛放出了压抑的念想。
此刻的男人目光如炬,如狼似虎。
攫着小衣下微微浮起、精致小巧的浅淡绯色,喉管滚动。
嘴一张,咬着布,托起水笙,慢慢舔开。
那力道逐渐加重,仿佛要轮流吃个干净。
明亮天光透过 窗纸落入屋内。
水笙弹动身子 ,偏过 眼睛,蒙蒙望着日色洒落的窗檐,发丝汗湿,贴着脸颊。
头发挠得他痒痒,却又不及别处痒。
薄唇移开时 ,印下两片濡湿。
水笙幽幽颤颤看着小衣前的湿润,抬起绵绵无力的胳膊。
“赵,赵弛……”
哪里见过 这样的……
他心悸如雷,有些骇然,腿踢了踢,肤色却红得剔透。
赵弛牵起他的手,胸膛起伏,小臂青筋跳动。
很快,潮湿绵软的手被大掌包裹。
赵弛吞咽嗓子 ,粗声与他说了什么,水笙没听分 明。
他涣散迷茫,看着骨节有力的五指分 揉开他的手心,与那蓬勃的热灼触碰。
蓦然睁大眼睛,水笙不敢看,却又看得一清二楚。
赵弛俯身,气 息打在少年红透的耳畔,大掌揉着那软绵绵的手心,牵着他,教他施力。
……
日过 正午,水笙躺在床铺,一丝凉风从窗户钻入,吹散四周闷热的灼气 。
赵弛推门而入,端着水,拿起打湿的棉布替他擦拭,又将手洗干净。
水笙半蜷着,小衣已经皱巴巴的。
赵弛找了身衣裳给他换好,摸着他的脸,想说点什么。
须臾之后,道:“……方才粗俗了。”
水笙摇头,闷闷地埋头。
他偏过 脸,握住赵弛手指。直到被喂了些茶水,依旧被男人揽在怀里。
水笙悄声问:“在,在一起后要做那些么,成亲也要做么?”
他耳朵热滚滚,呐呐道:“我,我愿意跟你做方才那种……”
赵弛:“……!”
他深吸几口气 ,眼皮抽着,沙哑道:“肚子 可饿了,灶上 有稀粥,吃一点。”
水笙点头,待腿脚恢复气 力,下床行动,脸仍热扑扑的,膝盖微微并了并,仿佛还 能感受到那股吸劲。
两人在正堂吃东西,赵弛到后院弄着野兔的皮毛,水笙搬了张凳子 过 去,坐在树荫下与他说话。
“我前几日进城,给你买了身新衣裳。”
赵弛侧目,水笙脸上 带笑:“一会 儿试试么,昨天夜里就想给你个惊喜……”
赵弛加快干活速度,没多久,洗干净手,任水笙牵回屋内,取出一蓝灰棉布袍子 。
水笙笑呵呵的:“这是我第一次给你买衣裳。”
赵弛脱/去短袍,无甚顾忌和避讳,径直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