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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东域·太阳雨(二十一)

刚从飞船浴室出来的寒明垂眼注视着舷窗之外。

无论是南域边界的烟花, 还是横贯东域的流星雨,都持续得远比他想象的要久。

前者他不清楚,毕竟现在早已驶离南域, 至于后者……

从他回到飞船内进食外加洗浴结束, 这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东部星域的流星雨仍旧一刻也未曾停歇。

照这架势来看, 它大抵会落满24小时,直到他生日结束为止。

如今随便打开一个东域界面,热搜除了东王宫全东域直播之事, 便统统都与它有关。

正常来说, 这样的阵仗完全不是寒明想看到的。

但是。

寒明侧头看向了一旁被他拒绝拥抱后, 正抬手与他一寸寸十指相扣的凌宙——今天又是第十五天, 是他该解决他那虚假的皮肤饥渴症的日子。

虽然这说法真的异常扯淡,但终究是他自己编的谎,只能他自己继续圆下去。

填满两人指间最后一丝缝隙的下一秒, 凌宙似乎注意到了此时他看向流星雨的视线。

但这位宇宙意志并未看窗外一眼, 只是垂着那向来看不出什么情绪的金眸, 凝视寒明道:“你喜欢吗?”

算了。哪怕流星雨再怎么存在感过盛,毕竟这是被送予他的生日贺礼。

念此, 寒明并未说什么扫兴之言, 只是倦怠地靠在沙发上昏昏欲睡。

在异兽堆里厮杀了这么久,哪怕他再怎么能熬,终究也是会困的。

即便此刻寒明没有回答什么, 可对寒明来说,沉默就等同于默认。凌宙显然也了解这一点。见状,他与寒明右手相扣的指间无意识地加重了些力度。

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这一刻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寒明。”就着掌心交叠的动作,凌宙本能般地继续低语道, “我真的很高兴你的诞生。”

“是那种人类第一眼看到花,看到海,看到天空,看到星星的高兴。”

“也可能比那还要更高兴一点。或者说,高兴许多。”

听到这里,寒明睁开了已然半闭的眼,神色不明地瞥了凌宙一眼。

如果是别人这么说,寒明或许会觉得对方是在告白又或是别有所图,但他眼前的是毫无情感的宇宙意志。单这一点,便足以让他心无杂念。

说实话,经过宇宙意志这些年时不时的奇异操作和神奇用词的洗礼,他早就已经不怎么将凌宙当人了。所以他才会放任凌宙的一再靠近,并平静地听完他所有的出格言论。

不过比起之前而言,今夜的这些话确实有点动听过头了。

然而这种念头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秒,他就找到了凌宙忽然如此长篇大论的原因。

因为凌宙紧接着说的是:“你会离开东域吗?还是会为了东曜留在东域?”

宇宙意志真就这么想要他称王称帝,甚至立即登基?

这位之所以高兴他的诞生,是觉得终于有人能帮他一起维持宇宙的平衡和稳定了?哪怕现在四域再乱再危险,宇宙意志也不至于这么缺工具人吧?

想到这里,寒明再度闭上眼,就这么将睡未睡地敷衍了一句:“你猜。”

闻言,凌宙不禁低头又靠近了寒明一些,似是想要看清寒明此刻的神情,又似是想要确认些别的什么。

他不明白。

他是如此高兴于寒明的诞生,所以他希望他的星星能够永远开心。而这段时间寒明在东域待的并不快乐,他不明白寒明究竟为什么还要回去。

是为了东曜么?

为了东曜连夜奔袭、解决最棘手的异兽潮还不够么?

即便他不了解人类的相处往来,可当初那一刀的人情,这些年来寒明早已还清。

东曜凭什么让他的星星一再忍耐?

凌宙无法窥见自己此时的表情。他只是静静看了寒明许久,然后俯身将人抱起放到了床上。触及柔软床铺的一瞬,寒明半皱的眉稍微松开了些许。

在仅剩最后一丝意识时,他隐约感觉到了有什么又灼热又冰凉的东西紧贴着他的耳侧。

勉强撩起眼扫了下,看见是凌宙正拿着一条坠着金色晶体的细长耳链扣在他的左耳上后,他顿时不耐烦地侧了下头,示意这位宇宙意志赶紧戴完走人,别再在这里打扰他睡觉。

他是真的很困。

在即将陷入沉睡的最后一秒,寒明听到的是一句低哑而带着叹息的:“——生日快乐,我的星星。”

当凌宙陪着寒明之际,同在飞船上的安萤转身去往了飞船驾驶舱。

他倒不是去驾驶飞船的——他又不是寒明,他才不会开那玩意儿。事实上为了方便寒明休息,回程的飞船并未开启最高速的空间跳跃模式,而是选择了更为平稳的自动驾驶。

这种模式根本不需要旁人手动操纵,只需乘船者在船上安静等待半天,飞船便会自行抵达东王宫所在主星。

安萤之所以选在这时候跑到驾驶舱,仅仅只是为了驾驶舱里存在的一个特殊设施,即驾驶记录仪——它能在飞船启动后,自动以影像的形式记录驾驶舱里的所有景象,保存时限一般为24小时。

而先前去往两域交界线时,凌宙曾一直陪在驾驶位上的寒明身边,这之后他也没看到过凌宙动手清理驾驶舱的数据。

也就是说,此时记录仪里必然存有着凌宙的清晰影像。

事实也正如安萤所想,此刻记录仪里的今日数据确实都还在。

于是他一手暂停记录仪中的影像,然后选中凌宙的眼部进行截图,进而再调整图片大小;一手则利落点开宇宙意志的星网头像,就这么将两张图片叠加到了一块。

即便两张图片背景不同,清晰度不同,甚至一张有迷雾另一张没有。然而在图片叠加的那一刹那,图片里的两双金眸却完完全全重合在了一起。

重合到了分毫不差的地步。

这样的结果直接让安萤手指一抖,差点摔了自己手中的智能。

他是怀疑过很多次凌宙的身份,也多次觉得这家伙和宇宙意志有点联系。可当结果真正摆在他面前后,他还是忍不住起了一种莫名的恐慌感。

那可是宇宙意志!

假设凌宙真的是宇宙意志,那么他现在查看记录仪的举动或许完全在对方的感知范围内。那他这不就是纯纯在作死吗?

然而恐慌了一秒以后,回想这位宇宙意志化身近日的所作所为,安萤心底的恐惧缓缓转为了另一种难言的荒唐。

看看凌宙都做了些什么?

每日每夜寸步不离地贴身保护寒明,因为三两句鼓动直接代替寒明和东曜打了一场,以及今天在寒明生日时,卡着点为其奉上了一场全域流星雨……

这一刻安萤忽然不怎么担心他自己的安危了。他反倒有点担心他们整个宇宙的安危。

毕竟此时本宇宙的宇宙意志简直在脑门上焊着“恋爱脑”三个大字。

这种情况下,他们的宇宙真的还有救吗?

说真的,哪天凌宙因为寒明失控,搞出一场宇宙大爆炸来他都不觉得奇怪。

在心底不着边际地吐槽了一会儿后,安萤却渐渐拧紧了眉,凝神思索起了正事来。

怎么说呢?一旦将凌宙和宇宙意志化作等号后,他反而不太确定这位最近表现出来的东西究竟几分真几分假了。他的魅惑可以让他很肯定地说,凌宙心底根本没有任何情感。

所以他这么做大概率另有所图。

这位如此大费周章地化作人形辅助寒明,有没有可能他是想将寒明推向那个至高王位?

由于四域混乱至今、北域王位常年空悬的缘故,每次其余三域王者聚会投票,票选一统四域的最终人选时,都是自己挂自己一票,从无任何波澜可言。

将这事结合寒明时而转金的金眸来看,这位北域走出的天才,会是宇宙意志看好的北域之王、乃至唯一的四域之王吗?

那么今日凌宙不删除记录仪里的影像记录,到底是没来得及删,还是故意没删?

这位宇宙意志该不会等着自己发现他的身份,然后告诉东曜或者寒明,让寒明感到事态失控从而不得不离开东域吧?他又倒霉至极地成为了两位暗斗的一环?!

越想越冷汗直冒的安萤虽然不知道这么做有没有用,但还是尽量将整个驾驶舱恢复原状,清除自己刚才在这里留下的一切痕迹。

做完一切以后,他一边暗骂自己那该死的好奇心,一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离开这座舱室,疾步朝着空余的休息室走去。

当安萤好不容易平复心情出来进食时,就是有这么巧的和刚从寒明房间走出的凌宙打了个照面。安萤几乎下意识地扫了后者一眼,这一眼看去,直接让他愈发心凉起来。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当凌宙面无表情地垂着金眸时,那种非人类独有的不可直视感简直扑面而来。

还有他那英俊却过于锋锐的五官,冷漠而傲慢的金眸,无声无息间便透着一种与凡世格格不入的居高临下之意。

这样的异类不是宇宙意志谁是?

也就是他一时犯蠢,竟然曾试图魅惑这么个大杀器。现在祈求时光倒流还来得及吗?

虽然凌宙自始至终没有投来任何一瞥,安萤已经自顾自地开始了新一轮的纠结——他到底要不要和寒明说这件事。如果说的话,又该怎么说?

是如凌宙默许的那样,揭露凌宙的身份将寒明逼离东域,还是向寒明暗示凌宙的打算?

这一瞬间,安萤恨不得自己能够立即失忆。

他只不过想安安稳稳地当个东域二把手而已,为此他都冒死和寒明去找异兽巢穴了。明明现在该是寒明履约而他欣然收获的时候,到底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多灾多难?!

这两人的暗中拉扯和他以前接触的那些家伙完全不是一个段位的。

他一点都不想成为别人play的一环!

味同嚼蜡地吃了会儿夜宵后,安萤不自觉地看了眼寒明舱室的所在方向。

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他忽然想起了寒明当初日复一日泡在训练室的场景,这些天来寒明对他天赋的评价也一再地开始徘徊在他的脑海里。

一个人若是没有实力,一旦遇到事情,怕是永远只能被动地选择顺从与否。

就像他现在这样。

寒明大概早已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无论什么情况,都先发了疯似地提升自己。

想到这里,安萤慢慢咽下最后一口食物,同时心里有了决断。

随着飞船在宇宙里的寂静航行,东域主星的影子终于出现在了飞船正前方。与此同时,寒明似是若有所觉般的,踩着点来到了驾驶舱里。

注意到驾驶舱的记录仪按钮上隐约残留的被操作痕迹,寒明略微挑了下眉,然后抬手删除了今日记录仪里的全部数据,就这么靠在驾驶位上静静思考着什么。

一旁的凌宙此时去飞船餐厅给他取餐了。

卡着这个时间点,安萤再次来到驾驶舱内,旁敲侧击地开起口来:“你的耳链看着挺特别的,是凌宙送你的生日礼物?”

“说起来好像从你进入东域起,凌宙就跟在你身边了,他应该比谁都了解他。所以之后你会带他一起走吗?”

“想想也是。有这么一个几乎为你而生的保镖存在,你当然会珍惜。不过像他那样毫无渴求的怪物,本来也就只有你消受得起。今天你生日,我也没什么好祝福你的,就祝你们长长久久地锁死吧。”

寒明闻言,原本正欣赏东域流星雨的目光顿了一瞬。

安萤这些话乍听是在确认他是否会信守承诺,于10号离开东域,就连他此刻的语气都是褪去亲切伪装后惯有的阴阳怪气。

然而从他话里多次提及凌宙,以及刚才驾驶舱里的痕迹推断,安萤的重点其实完全在凌宙身上。

——他全都知道了。

所以现在,安萤是在提醒他?

要不是现在这个角度看不到太阳,寒明还真想看看今天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不过此刻的关键是,安萤为什么会忽然这么说?

以安萤的性格,他是那种典型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类型。那么在他睡着的这段时间里,凌宙究竟做了什么激起了这位的逆反心理?

七天前安萤暗中调取凌宙那张南域照片的时候,寒明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考虑到凌宙或许多多少少得遵守宇宙里的一定规则,当时凌宙没从根源上删除那张照片寒明可以理解。可今日这位宇宙意志明明可以清除、却不及时清除记录仪里的数据,导致被安萤瞬间扒马的事,未免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凌宙自己是无所谓掉马与否,但寒明却半点不想被他影响——毕竟打上被宇宙意志偏爱的烙印,远比东曜公然将王权与他同享的影响力更大。

一旦世人知道宇宙意志看重他到寸步不离的程度,到时候整个宇宙谁还敢放心招揽他?

念此,寒明看了正朝驾驶舱里走来的凌宙一眼。

飞船的驾驶记录仪里存在着自动删除的设置。

所以仅凭这件事,他一时间也无法确定凌宙究竟是无意还是有意。

想到这里,寒明随手接过凌宙递来的早餐、或者说是午餐,终究没有开口询问什么,仅是打开腕间智能似是随意地和南王南赫聊了几句。

比起举止一切如常的寒明,一旁的安萤却有些坐立难安,最后他干脆直接起身离开驾驶舱,不再待在那儿碍眼。

安萤自觉不是什么头铁的人。

于是刚才他勉强搞了套话术,既提醒了寒明,同时也顺着凌宙的意思催促寒明离开。能对一个他讨厌的人冒险提醒到这个地步,安萤觉得自己已经够仁至义尽的了。

就像他刚才说得那样,这两位赶紧锁死,一起去祸害东域以外的地方吧。

话又说回来,刚才寒明所戴的耳链……

回忆着刚才寒明耳侧的黑色金属细链,以及细链尾端坠着的流星状金色晶体,一向喜欢这些东西的安萤总觉得那些材质有点眼熟。

如果他没看错,构成那条细链的原料取自某些特殊星球的能量本源。只是那种能增幅人类天赋力量的东西,从来都以毫克计价,所以他先前才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罢了。

至于那枚晶体他是真的认不出来。不过连细链都珍稀到了近乎绝无仅有的程度,那枚晶体只会是更珍贵的东西。这么一看,他们宇宙的宇宙意志真的是……

送一场流星雨还不够,真要将全宇宙的星星捧到寒明面前是吧?

以凌宙的话来说,寒明就是他唯一的星星。

在安萤的认知里,一个人的行动比语言更不会骗人。

凌宙都已经在意寒明在意到了这个地步,究竟有没有感情还重要吗?

一时间安萤觉得自己刚才似乎没必要提醒寒明什么。

凌宙怎么可能放任寒明出事?他只是在将寒明推往更光辉的路而已。

只不过像他这种自以为是又高高在上的给予,有的人甘愿接受,有的人不愿罢了。

安萤自认是前者。至于寒明,他猜是后者。

谁让那是不需要任何偏爱的寒明呢?

或许这才是他选择提醒他的真正原因。

这一刻,安萤真的懒得再管那两位的闲事。

现在他只希望这两人之后若是因为这事吵起来,闹出的动静能小点。别搞得跟宇宙大爆炸似的,莫名其妙地再牵连到还在东域的他自己。

转眼间飞船便驶入了东域主星。

飞船抵达停船场的一刹那,寒明改开悬浮车,最终于11:15停在了东王宫主殿殿顶。

先前在飞船上时,寒明曾浏览过东域的热点链接,一点进去他就看到了东王宫主殿各个角落的直播影像。

显然,此时此刻整个主殿,除了东曜顶层的私人卧室外,全都处在直播范围内。

见状,寒明先回了趟侧殿卧室,将全部行李打包塞到了空间装置里,顺带着给叽叽喳喳的公主切了点水果,然后才转身朝着主殿走去。

而他一踏入主殿大门,一个悬浮在大殿门口的球形直播仪器似是扫描到了什么,瞬间跟在了他的身侧。

下一秒,一个独属于他的全新直播间便出现在了东王宫名下。而该直播间的直播画面及一众弹幕,则由该仪器同步投射到了他面前的虚空中。

这倒不是寒明的特殊待遇。

事实上今日东王宫里所有成员身边都跟着这么个玩意儿,以此来方便他们直接和各自直播间里的观众们互动。

直播画面出现的瞬间,寒明扫了眼左上角东王宫今日所收到的累积打赏金额。只能说全东域直播这事并非完全胡闹,才不过半天而已,东域半年的经费竟然就已经有了。

没有理会直播间里询问“这是谁”、“东王宫有这么号人物么”之类的问话,寒明只是状似不经意地调整了下仪器的拍摄角度——由于凌宙是编外人员,并未有仪器跟着,所以只要凌宙愿意配合而他再稍微注意一点,今日这位宇宙意志便不会出镜。

目前来看,凌宙倒是没有拆台的意思。甚至都不需要寒明开口,他直接更进一步地平衡了光线,就此在所有仪器前隐蔽了自己的身形。

见凌宙如此配合,寒明倒是愈发摸不准了。

难道之前驾驶记录仪的事真的只是偶然?

但凌宙有这本事,当初又为什么会被交界线上的监控拍到?

这位宇宙意志到底在想什么。

稍纵即逝地皱了下眉后,寒明还是按照原本的计划,直接朝着东曜最常待的书房走去。

然而他走到半路,却被一脸喜气的财政大臣给拦住了:“寒明,你回来啦?生日快乐!我们给你买的礼物都放在一楼宴会厅入口了,晚宴开始的时候记得先去拿啊。”

“要我说像这样的直播,就该在你生日的时候每年都来一次。”这样我们东域就再也不缺经费了。

后半句话虽然财政大臣没说出口,但很明显就是这个意思。

没等寒明回应什么,财政大臣便接着道:“看你这方向,你是要找去东王?不过东王应该不在书房里——如果我没猜错,他现在应该还在顶层补觉呢。”

听到这里,寒明是真有点诧异了:“这个时间点补觉?怎么?今天东域的太阳掉下来了?竟然能让东曜为之熬夜。”

要知道东曜的生活一直非常非常规律,甚至规律得有些过头。

零点到早上七点是东曜雷打不动的睡觉时间,而中午十二点至下午两点,则是东曜在书房或是花园里的午觉、即总是被寒明戏谑的晒太阳时间。

事实上以东曜的身体素质,根本不需要这么久的睡眠,他纯粹就是天性倦怠而已。

为此一直在东域累死累活的寒明曾多次心里不平衡过。

这也是他对东曜的作息如此印象深刻的根本原因。

财政大臣闻言表情却微妙了一瞬,随后他略有些不自在地抬手推了下鼻梁上纯装饰用的眼镜,以一副很难形容的古怪语气给他解惑道:“其实东王补觉也正常。毕竟他不是熬了一天夜,而是熬了一天两夜。”

这个天数……

在寒明从对方的话里敏锐捕捉到什么时,财务大臣还在继续道:“8号晚上,我恰好留在东王宫里处理一些财务方面的急事,等我走出主殿已经是9号零点了。”

“当时主殿殿顶突然传来一阵轰鸣声,我一抬眼,就看到某个人开着悬浮车起飞。下一秒,东曜卧室的灯就亮了。第二天一早我在侧殿客房里醒来的时候,从窗户瞥见对面的灯还开在那里。”

“后来看训练室设施的报废记录,东王那家伙泡了整整一夜的训练室。”

“然后就是今天。今天零点东域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来了场全域流星雨,东王宫里的技术人员连夜在查这是怎么回事。虽然这里面没我什么事吧,但因为这两天我都住在侧殿,就顺便跑过去凑了个热闹。”

“结果夜里一出侧殿,我就发现主殿顶层的灯还是没灭。”

“本来我以为我们这位东王终于想要管事了,结果之后东域南域交界线上的一个工作人员朝他汇报了些什么,他直接抛下了这堆烂摊子,转身回楼上睡觉去了。”

说到这儿,财政大臣深深叹了口气。

他貌似什么都没说,可寒明莫名能感觉到,这一刻这位心底恐怕骂东曜骂得挺脏的。

“行了,不扯别的了。反正东王那个作息谁能比你清楚?他这摆明了是连熬了两个晚上。今天我到现在都没看到过他人影,所以我才说他可能还在睡着。”

“等会儿你见到他,记得叫我们这位东王在直播间里多说几句。至少将他昨天打报废的那堆仪器钱给我赚回来!至于你……你也给我多开会儿直播,不需要你多说什么,反正你这张脸就已经够值钱的了。”

大概是顾忌到直播间里的那堆观众,财政大臣最终还是没直接点明东曜的反常与他突然离开之间的联系,只是默默将那份账单的一半责任扔到了寒明身上。

不过即使他说得再隐晦,蹲在东域直播间里那群观众们在嗅到八卦气息的一刹那,便已经拿着显微镜各显神通,分分钟将寒明的身份和事情的前因后果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原本自寒明出现后就飞涨的直播间人数,更是猛地又向上窜了一波。

只见此刻观众们在弹幕里讨论道:

[听这意思,东曜是因为9号夜里那辆悬浮车里的人彻夜不眠的?]

[我们现在所在的直播间主播——这位美得惊天动地惊心动魄让我神魂颠倒魂牵梦绕的美人,不就是刚从外面回来么?听财政大臣和他说话的语气,我敢说9号夜里开车走的人100%就是他!]

[我在东域各个直播间瞎窜了这么久,就是想听这个!你们会说就多说点啊,别在这里遮遮掩掩的,我爱听!我真的超~爱听!!!]

[这样的地位,还有这种好像挺怕人跑了的既视感……刚才财务大臣好像叫主播“寒明”?卧槽,你们别告诉我,东域传说中的那位天生副手就是他?!]

[不是,没人说寒明长成这样啊!我忽然觉得,宇宙里关于这位的那些传说有那么点可信度了。别说东曜,这张脸谁看了谁不迷糊啊!老婆你来辅佐我,我叫你老公都行!]

这一刹那,本来安静跟在寒明身后的凌宙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冷漠地扫了一眼虚空中遍布着弹幕文字的大屏幕。

只一秒而已。刚才还对着寒明乱喊的网友再想开口说些更露骨的虎狼之词时,却发现他的弹幕框里骤然显示着“您已被禁言”这五个大字。

寒明其实无所谓屏幕外的众人将关注点放在他的脸,以及他与东曜那些有的没的的爱恨情仇上。不如说,他宁愿这群人关注的是这些。

毕竟今天他必然是要离开东域的。

因为莫须有的感情问题和东曜闹崩,总比各种阴谋论要好。他不想等会儿去其他星域的时候,身上还带着类似于东域卧底、天生热爱跳槽之类的标签。

当寒明在一路的招呼声中来到主殿顶层,并且十分自然地走到卧室外的客厅、拉开冰箱拿出果汁尔后坐到沙发上等待时,弹幕的画风基本已经朝着他想要的方向发展了。

[不仅东王宫里遇到的所有人都向他问好,就连东曜的私人领地都可以随便进,还一副很熟悉的样子。真就走在东域主殿如入无人之境呗?这到底是什么东域绝对中心的万人迷剧本啊?]

[看了半天没看懂这人到底是谁。我之前怎么没太听说过寒明这个名字啊,正常的东域二把手有这待遇么?话说你们怎么一副都很了解的样子,他很有名吗?]

[在普通人里他可能不算太有名,可是在某些人,尤其是高处那些人那里嘛……他可谓是如雷贯耳,大名鼎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简直就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最佳副手,统一了所有大佬审美的唯一理想型。]

[我真是服了,某些人提问前能不能动动脑子,怎么可能随便哪个副手都有这样的待遇?你难道没看出来整个东王宫就寒明一个人喊东王为东曜么!啧啧啧,直呼其名,直入其室,完完全全的专属特权。这两人要是没一腿,我就给你们直播吃……]

上面这位打字刚打到一半,那条带有味道的毒誓都还没来得及发完,就和前面的兄弟一样被某位宇宙意志以言论不当为由,给直接禁言了。

此刻直播间里一同被禁言的,还有很多很多。

寒明当然不清楚禁言的事。

要说此时弹幕里唯一稍微有点超出他预料的,是某些观察力太好的观众在凌宙屏蔽了所有仪器的拍摄后,还是隐隐约约意识到了这位的存在。

[我怎么觉得寒明身后好像还有一个人?之前那些人和他打招呼的时候,好像下意识地朝他身后也看了一眼。那里是有什么我们所不知道的存在么?]

[哥们,大白天的能不能别乱讲鬼故事啊?我听八卦听的好好的,你突然整这么一出,听得我忽然浑身冒冷汗。]

大略扫了一眼弹幕,见后续话题再度回到正轨,并没有什么人一直揪着这一点不放后,寒明也就没有过多干涉,只是随意刷着腕间智能,静静等待着东曜的出现。

他倒是不在意多等一会儿,反正晚宴19:00点才开启。

不过以东曜的五感敏锐度,早在他踏足顶层的那一刹那,这位东王就已经醒了。听卧室里的动静,此刻东曜大概率冲澡去了,估计没多久就会出来。

念此,寒明继续浏览起了智能上推送的那堆热点。

除了东域热搜以外,他在热点里还看到了和南域有关的一则消息。

从热点里的文字和配图来看,南域的烟花不仅仅只覆盖了东域与南域的交界线,而是和今日这场流星雨一样,遍及了南域全境,并且迄今未曾停歇。

不出意外的话,这场烟花秀也会演满24小时。

寒明靠着沙发浏览网页时,他所看的界面直播间里的观众们同样能够看见。

这是各域宫殿直播时一个默认的特殊设定。

为了偶尔带来一些爆点增加直播的趣味性,直播期间所有直播人员的智能界面都是对观众们开放的。也就是说,这段时间里他们浏览的内容、收到的短信乃至接通的电话,观众们都可以知道得一清二楚。

当然,这只是一点提高收视率的小手段而已。

事实上根本没有谁会在这时候接听重要电话,或是查看一些需要保密的信息。

然而……寒明看着时间转到12:00的那一刹那,腕间智能上自动弹出的那条最新短信,尔后他不带任何表情地撩眼看了对面的凌宙一眼。

只见这条短信显示的内容是:

“亲爱的,午安。”

“我很高兴你能喜欢今天的流星雨。”

“遗憾的是,今日午后东域将迎来一场阵雨,可能会影响到你的观赏与出行。”

“或许你愿意去往没有雨的地方,比如说在宇宙的怀抱里,近距离欣赏它们的美丽?”

“最后,虽然早已说过,但我还是得再说一次:生日快乐,我的星星。”

“请你相信,你的诞生之日,永远值得我千次万次地为之庆祝。”

宇、宙、意、志。

因为宇宙意志每日雷打不动的三次问好,早在踏入东王宫主殿前,寒明就给自己新换了一个外观一致的不记名智能,并隐藏了宇宙意志那无法被任何人冒用的署名。

以防万一,他还在隐藏署名的同时做了多重保险。他不仅延迟了新智能这个时间段的信息接收,还将宇宙意志的署名删到只剩下了一个单字“宙”。

然而他做了这么多,到点的那一瞬间,这条短信还是一如既往地准时出现在了他腕间的智能上。哪怕这智能是他新戴上的也一样。

寒明都不需要思考,就知道这必定是凌宙的手笔。

哈,宇宙意志。

显然,无论是南域那张模糊的金眸照,还是飞船上未曾删除的记录仪,全都是凌宙故意为之——他就是想让他离开东域,让他走向那条他所期待的未来之路。

而先前安萤就是在提醒他这件事。

这一刻,理智告诉寒明不要看向凌宙,但是那种自心底沸腾的、犹如野火灼烧般的愤怒,依旧让他不可抑制地看了凌宙一眼。

这一眼的冷意让凌宙下意识地从沙发上站起,想要走过来说些什么。

然而在凌宙起身的一刹那,寒明已然收回视线。随后他似是坐累了一般地换了个坐姿,在关闭掀起轩然大波的短信界面的同时,就这么将手搭在了沙发抱枕之后。

借着抱枕的遮掩,他手腕极轻微地一转,腕间的新智能便被收回空间装置,转而又换成了他真正常用的那部智能。

尔后寒明没有立即移开手,而是凭着记忆输入了南王南赫的号码,在输入框里盲打了一个“。”的符号。

之前在飞船上他和南赫聊的就是这件事。

七年前他曾在南王宫里待过一段时间,也是那时候认识的南赫。

之后他时不时去往南域时,偶尔也会撞见对方,所以他们姑且还算有点交情。

今日飞船抵达东域前,他有一搭没一搭地与这位南王闲聊的时候,他并未直接对南赫表露去往南域的意思,只是模糊表示道,在今天东王宫的这场直播里,他会给他一个明确的回复。

原本寒明是打算在直播时单方面与东曜道别的。

说他绝情也好,说他没有人心也罢。

他就是这么个利益至上的人。

接下来他想去的是南王宫,他看中的是南王南赫的天赋。

从一位王者身侧跳槽到另一位王者身边这种事,无论怎么说都实在太过敏感。

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没什么比当着全东域的面走人更能切断他和东曜的联系。只有这样,他才能在南域那种贵族遍布等级森严的地方,得到一个王者的最基本信任度。

东曜以今日的晚宴来逼他表态,而这就是他给出的表态。

同时,这也是他给予南域的、无可避免的投名状。

只是寒明没想到的是,在东曜现身之前,南赫都还没着急,一向沉默的凌宙就已然先一步想要逼他离开东域。

这样一则信息量巨大的问好短信,哪怕信息署名显示的并非“宇宙意志”,而是他更改备注后的“宙”字,也极有可能被人联想到宇宙意志身上。

毕竟能搞出这么一场流星雨的家伙,要么是天赋特殊到极致,要么那人打一开始就不是人类。

纵使寒明此刻没看弹幕,然而虚空屏幕上那铺天盖地的字迹和飞速增长的观众数量,已然诉说着观众们对此事的关注程度。

现在想要灭火已然来不及,所以寒明选择剑走偏锋、火上浇油。

而在他发出信息的下一秒,又是一条新信息出现在了他的智能上。

当寒明从抱枕后抽出手,漫不经心地点开最新的短信界面以后,他于直播时所收到的第二条信息便映入了所有观众的眼中。

只见那条信息写的是:“终于想通了么?我的月亮。”

“今日南域的这场烟花,虽然不如流星雨耀眼,却是我永远欢迎你的最佳证明。”

这条信息的署名没有任何遮掩,它清楚地写着“南赫”二字。

南部星域,南王南赫的那个南赫。

于是一瞬间,整个宇宙彻底沸腾。

第22章 东域·太阳雨(二十二)

这一刻, 寒明没有理会已经挤满了整个屏幕的弹幕。

他只是半垂着眼坐在沙发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腕间智能,似乎在思索着怎么回答南赫一般。

事实上这个问题的答案, 寒明早已心知肚明。

此时他在想的并非是否答应南赫的招揽, 而是在想究竟该以一个怎样的形式应下。

然而下一秒,他就不需要再纠结了——因为东曜已然推开卧室门走了出来。

大概是刚洗完澡的缘故, 今日这位王者并未穿往常那套颇为繁琐的制服,仅是套了件单薄的黑背心外加同色的长裤罢了。

卧室里氤氲的水汽让他从头发到肌肉纹理,悉数染上了一种少有的潮意, 连平日里的那双森然绿眸, 此刻都如落雨的森林般, 仅剩下了一种罕见的平静。

此时任谁来看, 都能看出东曜那全然不设防的放松状态。

不过这种放松氛围只持续到了他瞥见坐在寒明对面的凌宙为止。

一般而言,东曜向来都是无视凌宙的。

然而这一次,私人领地被外人踏足的不愉快, 以及一种对寒明来意隐有所觉的烦躁感, 终是使他意有所指地嘲弄了一句:“我以为主人进门时, 狗一般都是待在门外的。”

凌宙对于这句话没有任何反应。

从寒明刚才虹膜泛金地看他一眼后,他的视线便一直凝滞在寒明身上。

他知道, 他的星星生气了。

明明他不该生气的。

东曜倒也没在这事上多纠缠。这句话之后, 他直接无视了凌宙,也无视了半空中悬浮着的直播仪器,只是停在寒明的沙发前与之对视道:“来找我?”

“的确是来找你。”既然东曜已经出现, 寒明不再犹豫该如何回复南赫,他只是似笑非笑地抬眼道:“来找你告别。”

东曜看着寒明那双近在咫尺的、虹膜边缘还泛着点不甚明显的金意的眼,他先前那种松弛感,早已随着沙发扶手上他绷紧的小臂肌理一起消失得一干二净。

许是一秒, 许是许久,这位东王才哑着声音道:“——再说一遍。”

寒明闻言仍旧挂着笑,并且说得更直接了一点:“我是来找你告别的,东曜。”

对此,东曜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嗤笑着说了一句:“……所以你和我之间的宿命,只有三年?”

听到这话,寒明不禁沉默了一瞬。

这是一件只有他和东曜知晓的事。

三年前他初投东曜时,东曜曾问他原因。

当时他说得可谓是天花乱坠,甚至连宿命论那一套都扯出来了。

那时候东曜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嗤笑了一声——就如现在一样。

寒明原以为这些一听就是胡扯的话,东曜会过耳即忘。然而事实是,东曜不仅将它们记到了现在,并且还在这种时候拿来反问他。

即便此刻寒明没有回答什么,他的沉默已然说明一切。

见状,东曜侧头撩起绿眸,再次扫了一眼不远处的直播球体。

只一秒,整个直播仪器轰然炸裂,这场全东域直播顿时戛然而止。

摧毁这碍眼的仪器后,东曜继续垂眼注视着寒明那笑意从来不达眼底的双眸,尔后以一种听不出喜怒的语调开口道:“你应该清楚,我的天赋是横征,掠夺一切的横征。”

毫无疑问,这是东曜所下的最后通牒。

寒明并未在意爆炸的直播仪器。

该借着直播传达的东西他早已传达完毕,这玩意儿炸了反而让他不必再装下去。于是下一秒,他就敛去了面上的标准假笑,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东曜。

而当他彻底敛去所有表情以后,于窗帘紧遮的昏沉室内,他骨子里的那种极致冷淡便愈发明显起来。尤其配上那张苍白瑰丽的脸,让与他一步之遥的东曜按在沙发上的力度稍稍失控,转瞬间整个沙发扶手便被捏得粉碎。

这时候克制忍耐显然已经全无用处。

所以东曜那双寂静雨林般的绿眼,无声无息间褪去了森林的雾气与雨意,最后独独剩下了森林里唯一奉行的弱肉强食。

“去殿顶,东曜。”

“你这里的家具太贵,财政大臣找我抱怨过好多次,我不想走的时候还背上一笔账。”

听到这里,东曜却忽然低笑起来:“真是没有心啊,寒明。”

他都已经做出了要强夺的宣言,这时候寒明直接应战也就罢了,竟然还有心思去考虑在这里打起来后的家具毁损问题,从而将对战地点改为了殿顶。

如果真要这么算,寒明真正欠下的账又哪里是这些家具?

他的这位副手,真就生来高悬于世,只管光照不管灼烧么?

念此,东曜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侧短刀刀柄的晦涩纹路,随后终是移开搭在刀鞘边缘的手,率先背过身朝着主殿殿顶走去。

在东曜迈步的同时,寒明听到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道:“走吧,太阳。”

寒明也起身跟了过去。

他早就意识到,以东曜掠夺到底的性格,只要他提及离开之事,他们便注定会有一战。

哪怕先前训练室的那次切磋被他阴差阳错地避过了,今日也绝不可能再次避开。正是因为清楚王者们各有各的难搞,所以当初他是刷满了保命天赋才来的东域。

他很确定,单以武力,东曜不可能留下他。

一晃二十一年,他早已不再如最初般任人宰割。

从寒明起身跟上到其抵达殿顶的过程中,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凌宙任何一眼。而在他经过凌宙的一刹那,后者抬手想要握住他的手腕说些什么时,他直接退开一步错身而过。

只留下凌宙神色不明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

东曜刚才的宣言并非说着玩玩的。

和训练场里那场各有顾忌的对战不同,这一次他是真的想要强行留人。

所以站在那有些过于晴朗、完全看不出有半点下雨迹象的天空下,这位东王再无任何留手。

他知道寒明会为他承担近乎一半的伤,可胜之不武也好、趁火打劫也罢,他都不在乎。反正他从来就是这样的货色。

在遇到寒明之前,他哪里有过什么道德底线可言。

“横征你用的很顺手。”在又一次使用相同能力掠夺空气以后,于气流对冲带起的狂风中,东曜嗓音低哑地夸赞道。但他的下一句就是:“可是寒明,这终归是我的天赋。”

随着他话音一同而来的,是顺风而起、掠至寒明脚踝的锋锐刀刃。

而寒明只是略微错了下脚步,使得短刀刀锋仅是擦掠而过,在其脚踝处带起了一道不甚明显的血线。

对于这道伤寒明并不意外。

毕竟他仅仅只能使用东曜60%的天赋。以此来对战100%,会有这种结果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这却不意味着他会输。

下一秒,只见那柄短刀在气流流转下即将再度回旋至东曜手中时,它却并未如以往般严丝合缝地落入东曜掌心,反而就这么掠过东曜的指腹,带起了一道更深的血痕。

若非东曜瞬间抬手反握,它所带起的便不止是一道血痕那么简单了。

寒明随意擦拭着掌间同样浮起的血渍,在重新握住匕首的同时,他用着和东曜刚才一样的语气、乃至相似的句式开口道:“横征的确是你的天赋,单论掠夺的效力,我无论如何也比不过你。但是东曜……”

“对你来说,你掠夺空气、掠夺光线、掠夺水份,世间一切有形之物都是你的掠夺对象;可对我来说,我真正想掠夺的从来不是这些。”

“拥有这个天赋以后,我每日每夜都在用它掠夺着同一样东西。”

听到这里,自刚才短刀偏离轨迹就若有所感的东曜抬眼看向了寒明。

而后者的视线划过其指间匕首、划过殿顶一角沉寂许久的凌宙、划过一些似是他无法窥探的过往后,才缓缓落到了他的身上:“——是可能。”

“至于是变强的可能,是自由的可能,还是从头再来、心想事成的可能,谁知道呢?”

“反正就是一切的可能。”

“毕竟我和你不同,我的人生非常非常抽象。”

东曜天性便对那些无形之物,比如权力、比如生命之类的东西不感兴趣。

他只掠夺他目之所及的东西。

而同样能够使用横征天赋的寒明,却与他截然相反。无论成功与否,他一直在试图掠夺一些抽象概念上的东西。

当初他正是看中了横征天赋的这种特殊性,所以他才明知东曜难搞却还是迎难而上,甚至在东域硬是累死累活地待了快三年。

此刻寒明说这些没什么别的意思。

他只是在间接告诉东曜,他没有强留下他的可能。

两人谈话之间,他们头顶的天空却骤然落雨了。

宇宙意志的天气预报一直很准。

今日出现在万里晴空下的雨水,是一场异常罕见又毫无预兆的太阳雨。

于犹带热意的雨水中,东曜看着被指腹血液和雨水一同浸湿了的刀柄。

下一秒,他再一次忽然低笑了起来,并且轻飘飘地松开了手。

那柄似是滑落、又似是被主人扔下的短刀顿时刀刃向下,牢牢插进了殿顶的地面里。

“没想到今天坠落的不是太阳,而是一场悄无声息的太阳雨。”

如此突如其来的扔刀之举,和这种意味不明又别有深意的感叹,使得寒明下意识地看向了东曜。

显而易见,此时此刻这位倚墙而立的东王再无半分战意。

而东曜就这么静静看了会儿空中的太阳雨后,才继续道:“今天我放你走,寒明。”

“毕竟这是我一周前就允诺你的生日礼物。”

一周之前,他曾问寒明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当时寒明说他会出去一趟。

对此,东曜回了一句“可以”。

其实那时候他同意的远不止寒明当时的离去。

只是他高估了自己。

纵使曾经允诺过,在看见寒明真的回来以后,他还是会不能自已。

“没算错的话,今天是第十五天?”视线从雨水处移开的那一瞬,东曜似乎低嗤了一句什么,尔后他直接跨过地上的刀柄,不带任何武器地朝着寒明走去。

再然后,他全然无视了对角线上凌宙的冰冷视线,缓缓停在寒明面前道:“来个五分钟的离别拥抱吧,寒明。”

“——顺便在这五分钟里,拿走你的临别赠礼。”

对于东曜的荒谬提议,寒明的回答是直接以刀鞘抵住了对方心脏。

只不过东曜刚才那句关于太阳坠落的话,以及现在提起的临别赠礼……

寒明感受着握着刀鞘的右手指背抵在对方心脏处的热度。

因为先前不曾留手的对战,此刻东曜的胸前早已被匕首划破,甚至胸膛上还带着一道匕首的狭长划痕。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满足了寒明天赋里那个无障碍接触的条件。

从东曜的话和其如今的表现来看,这位王者不仅看过今天的东域直播,听到了他和财政大臣关于“太阳落下来了”的调侃,还一早就清楚他那扯淡的皮肤饥渴症只是使用天赋的前提而已——也就只有凌宙会将那玩意儿彻底当真。

东曜大概早已猜到自己对他另有所图。

只是不清楚他天赋发动的全部条件,以及不清楚他所求何物罢了。

现在东曜的这句临别赠礼也很好理解。

这位的意思是,无论他想要什么,他皆可自取。

此时三分钟已到。

寒明看着身前笑意未褪的东曜,终是发动了“一人之下”的第三个天赋,查看起了对方此刻的情绪值。

这一次他选择查看的是爱。

而此刻虚空中显示的爱意值是——“99”。

第23章 东域·太阳雨(二十三)

99。

一个非常非常麻烦的数字。

这时候寒明彻底明白了为何先前东曜没中魅惑, 却还是一再地放纵安萤——不是因为他喜欢安萤,只是因为他以为安萤是他看中的人而已。

因为东曜看出了他不想继续埋首在那堆文件里,也看出了他想要放权给安萤的意图, 所以这位王者默许了一切, 任由安萤接手那些他已然腻烦的东西。

说到底,让东曜退让至此的, 从来都唯他自己罢了。

这就是东曜的爱。

然而上一个对他爱意满值的人已经死了。虽然前者是亲情之爱,与他面前的东曜完全不同,可是寒明早已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对他爱意满值。

像那样的猩红记忆, 一次就够了。

今日东曜如此之高的爱意值, 不仅不会让他想要留下, 只会让他想要立即就走。

——他不需要爱。

这一刻, 东曜似乎是看出了点什么。但他并未推开寒明抵在他心脏上的手,只是就着这个动作若有若无地扼住了寒明的手腕。

因为他这骤然抬手的举动,他胸前本来已经初初愈合的伤口再度崩裂开来。而东曜却毫不在意地低笑道:“看来这份临别赠礼, 你收的不是很满意。”

“那么寒明, 如果实在不满意的话, 你考虑过将送礼人一起带走吗?”

这个疯子。

寒明感受着对方伤口崩裂的刹那,自己心口处同时传来的剧痛, 忍不住啧了下舌。

他甚至怀疑这一瞬, 东曜是故意让他痛的。

能说出这种让他将东王打包带走的疯话,东曜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西域的西王西烬是明疯,而此刻的东曜显然是在暗里发疯。

所以他才不想碰爱。

“又沉默啊, 寒明。你可以带走凌宙,却不愿意带走我。”

“那不过是只刻意装成家犬的野狼,说不准哪天就被他给咬狠了。”

东曜毫不意外寒明的拒绝——他早已明知败果,却还是不甘心地最后一试。

对于寒明, 他从来都是明知故犯。

可惜,寒明宁愿忍受那个从来历到实力统统有问题的凌宙,也不愿带他走。

罢了。看在今天是寒明生日的份上。

“走吧,太阳。”感受着指腹下那热雨与血液都无法温暖分毫的体温,东曜叹气般地重复了先前在客厅里的话,“趁我现在还有那么点理智的时候,你最好马上就走。”

只是之前于客厅中,他是让寒明和他去往殿顶。

而这一次,他却是让他的太阳飞离东域,飞向天际。

看着寒明甩开匕首上的血液,毫不留恋地踏上悬浮车的背影,留在原地的东曜像是被午后的阳光给刺到了、又像是被雨水给落入了眼中一般,极轻微地闭眼嗤笑了一声。

他曾以为寒明是会是他荒芜世界里日日高悬的太阳。

可到头来才发现,那确实是太阳,却更是一场稍纵即逝的太阳雨。

来时热热烈烈,去时了无痕迹。

悬浮车起飞的那一刹那,寒明吹了下鸟哨,示意在侧殿等待已久的鹦鹉飞来落座。

尔后他垂首朝下方看了一眼。

只见此刻位于地面上的安萤换了身崭新制服,正挂着他那亲和力点满的笑,慢悠悠地朝着东王宫主殿走去。

见状,寒明平静地收回了视线。

安萤或许有不少毛病,但有一点安萤和他完全不同——这位主角的字典里从来都没有“杀”这个字,他所能想到的最过分的事,也就是魅惑旁人来爱他罢了。

这样的性格正适合做东域的副手。

有安萤在,至少他不会在将来某天看见东域高层因不满东曜,从而集体离职的新闻。

寒明移开视线的那一秒,安萤像是听到了殿顶悬浮车起飞的动静,又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了天空。

但他并未看清车里的人影,只看见了雨停的那一瞬,奔着太阳呼啸而去的车辆背影。

东域的事已然告一段落,现在寒明要着手处理的是另一件事。

于是他撩起眼皮看向了悬浮车的后视镜,就这么与身后的那双金眸对上了视线。

“下去。”这一刻,寒明的声音冷淡至极。

而此时他话里所指的对象,自然是那位自他踏入悬浮车的一瞬间,便凭空出现在后座上的某位宇宙意志。

“寒明,你在生气。”

闻言寒明都快被气笑了。他生气与否他自己不清楚,还要凌宙来告诉他?

“够了吧,凌宙。装到现在还没有装腻么?”

原本寒明忍耐凌宙,一是因为凌宙确实好用,二是因为化作人形的宇宙意志更方便他观察祂的用意。所以他愿意耐着性子陪凌宙玩一场他们心知肚明的保镖游戏。

但现在凌宙显然不再满足于此。

“怎么?你的保镖游戏没玩够,又想来一出提线木偶?”作为被提线的那个木偶,寒明却不想再奉陪了,“明明骨子里的控制欲都快冒出来了,真难为你能装满三年。”

安萤的那点阴阳怪气冷嘲热讽,都是寒明以前玩剩下来的。

当他真正不想装了时,他的每句话都能直刺人心。

“寒明,我不明白,我只是在做你想做的事。”

凌宙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寒明会气到这个地步。

之前在飞船上,寒明曾和南赫闲聊过一段时间。虽然当时寒明什么都没有许诺,但凌宙看得出来他字里行间的去意。

南赫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所以如果事情就这么继续进行下去,以南赫的傲慢脾性,这位南王很可能不等寒明回答,便直接在寒明直播途中向他发来招揽短信。

这也正是寒明最想要的发展。

到了那时,寒明只需选择接受,便能够光明正大地从东域脱身。

而他只是代替了南赫的角色,先向寒明发出短信,将其所愿提前了一些而已。

既然都是离开东域,究竟是南赫招揽还是宇宙意志开口,又有什么区别?

他的星星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凌宙的这句解释顿时让寒明笑了出来,气笑的那种。

他听得懂凌宙的未尽之言。

事实上他之前确实是在借着闲聊勾起南赫的傲慢心态,想要以此激得这位王者在直播时主动相邀。这位宇宙意志远比他想得还要了解他。

不过这也正常。

宇宙意志自他出生起就注视着他,注视了足足21年,甚至这3年来还特意化作人形跟在他身边。关注至此,凌宙又怎么可能不了解他?

这位宇宙意志什么都了解,他之所以不明白生气他的原因,只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情绪可言罢了。一个没有人心的家伙,又怎么指望他能明白主动离开与被迫离开的区别?

念此,寒明就这么面带微笑地讽刺道:“您如此全知全能,哪里还需要我来解惑?”

他好像更生气了……

这一刻,凌宙垂着他那金色的眼,以一种难言的神情静静看着寒明的侧脸。

半响,他才嗓音低哑道:“我以前的确全知全能。但是现在,我不知道。”

他承认,在他的计算里,他完全可以不发那条短信。因为无论他发送与否,寒明当日离开东域的概率都无限接近于1。

但凌宙最终还是发了,甚至还在短信里特别提及了那场流星雨。

这不是什么失误,是他在刻意放纵。概率这种东西,即便无限接近于1,终究不是100%。

他不愿意什么都不做地等待那或许存在的一线可能。

他不想寒明留在东域,更不想寒明再为了东曜留在东域,所以他发出了那则短信。

烟花转瞬即逝,流星刹那而过。于两者之间,凌宙终是选择了以流星雨来庆贺。

他这么做不仅是因为寒明喜欢,也因为他想要他的星星就此坠入他怀中。

这是他自己也不懂的,生平唯一一次不知从何而来的私心。

但他好像彻底搞砸了。

“我是为你而生的,寒明。”

“我看着你,就像人类第一次睁眼,第一次看见花,看见树,看见太阳,看见星星。”

“寒明,对于凌宙而言,你是我所有的第一次,也是绝无仅有的最后一次。每看你一眼,我好像都在发生一种我不理解的变化。”

“所以你不教我,我永远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要我教你什么?我又能教情绪值永远为0的宇宙意志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寒明忽然满心荒谬地想回头看一眼凌宙此刻的表情。

最终,他只是继续操纵着悬浮车道:“别再试图给我错觉了,凌宙。话都已经说到这里,就让我们直说吧——你实在很不适合伪装人类,我亲爱的宇宙意志。”

“你为什么化作人形,我为什么留在东域,为什么离开东域,你应该比谁都更清楚。”

“甚至就连我的天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没人会比你更了解。所以别再这里转移焦点明知故问,也别再这里一边狩猎一边把锅甩到我身上。我不吃这一套。”

寒明的天赋是“一人之下”。

然而正常情况下,每个人出生时虽然天赋不同,但天赋强度总归是相差不大的。

即便有人天生天赋强大,也不至于特殊到寒明这种出生便近乎巅峰的程度。

可谁让他的母亲天赋是“岂得自由”?

[天赋名称:岂得自由]

[天赋等级:S级]

[天赋效果1:你可以为自己设置一定的限制,从而换取某些方面的提升。所设限制越严苛,其被实现以后,为你所带来的提升幅度越高。]

[天赋效果2:你可以先行提升你所指定的某个方面,再于之后做出价值对等的牺牲。先行提升的程度越高,最终所要付出的代价越大。]

[天赋评价:自由,向来是所有人的梦寐以求。可若是太过追求自由,又岂得自由?]

他的母亲出生北域,一个盛产疯子和狂徒的最混乱星域。

或许是出于母爱兼之天性的疯狂,他的母亲在即将生下他时,不仅尽可能地拉满了他的资质,还明知北域混乱,却以在生产之日回归北域为限制,换取他天赋的再一次增强。

这才是她死于当夜的根源。

也是他从一开始天赋上限就如此之高的原因。

有时候寒明觉得疯狂大概是会遗传的。

因为那源自于母亲的100%爱意,他几乎完全继承了她那“岂得自由”的天赋能力。

于是这些年来他给自己下了无数条限制,并一次次将其打破。而他每一次设置限制时许下的都是同一个愿望,他要一个天赋彻底蜕变的可能。

他之所以谋取东曜的横征,也是想要借着横征的掠夺之力,掠夺到这么一个不知存在与否的可能。

他不想再当什么一人之下。

他一定要进化为宇宙里最强的那一个。

说来可笑。

一个本该最自由的天赋,到他这里以后,却似乎被他用成了最深最牢固的枷锁。

所以他才不想触碰任何爱意。

就像他先前说得那样,单这一个,便已足够让他刻骨铭心。

凌宙也可笑。

明明是看中了他的天赋,看中了他天赋仍有进化余地的潜质,却说得动听到好像是他在逼着他发出那条短信一样。

对于人类情感,凌宙或许真的什么都不懂。

但在他懂得这些无用情绪之前,这位宇宙意志已然明白了该如何狩猎,更学会了如何在狩猎的同时站在道德制高点上。

他哪里还需要他教些什么?

以前寒明不想计较,无所谓地陪他玩着这场无聊的过家家。

但现在,他真的受够了。

这位宇宙意志爱跟就跟着吧,但这种演戏之事,就恕他无法再奉陪了。

第24章 东域·太阳雨(二十四)

“寒明, 无数星辰被你吸引,试图绕你公转。但你却唯独讨厌我。”

“为什么?”

听着凌宙永远都没什么情绪的陈述,本来已经打算无视他的寒明再次笑了。

和先前的怒极反笑不同, 这次他的神色异常平静:“行啊, 既然你无论如何都想弄明白,那么我教你。”

寒明说着直接将车靠边悬停在半空。然后他点击了车上的一个按钮, 任由车顶的后视镜于横向纵向上不断延展,直至化作了等身镜的高度。

在镜子落下的刹那,寒明调转镜子角度, 让它对准了他自己以及位于他身后的凌宙。

“看见你现在的眼神了吗, 凌宙?这种自始至终毫无情绪, 完全是最纯粹的野兽注视猎物时的眼神。”

“或许你真的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我, 或许我内心深处的确有称王的念头。可是凌宙,你告诉我,现在这一刻, 现在这一瞬, 到底是我想称王, 还是你想要我称王更多一点?”

东曜有句话说得没错。

狼是永远装不成狗的,尤其是凌宙这样闷不做声的头狼。

念此, 寒明继续道:“隐忍、蛰伏、伪装, 最后一击毙命。”

“虽然你是第一次当人,但狩猎这种事你早就已经无师自通。至于人类那深埋在骨子里的掠夺本能,你更是满到快溢出来了还不自知。”

“东曜的天性是掠夺。而你纵然没觉醒那样的天赋, 但你的掠夺欲占有欲,比起东曜来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凌宙,自学都学得这么好,你还有什么需要我教的?”

寒明话音落下的刹那, 悬浮车内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沉默。

就连平日里最能叽叽喳喳的鹦鹉,也早在凌宙登车之时,就老老实实缩在它的副驾驶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如今氛围将至冰点,它直接摆烂开始装睡了。

鹦鹉忌惮这种氛围,寒明却坦然得很。

只见他就这么撩起眼皮,对着镜子里的那双金眸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凌宙,别再叫我星星——我是人。”

这位宇宙意志将他比作花比作树,比作太阳比作星辰。乍一听来倒是比情话还动听,可仔细思索便会发现,凌宙从始至终就没将他看成人过。

事实上在这家伙的世界里,大概也没有人类这种概念。

众生平等,万物归一。

这才是宇宙意志的真正本质。

即便被这副人类躯体影响,滋生出各种类人的情绪,可那永远为0的情绪值已然多次告诉了寒明,凌宙的本质从来没有变过。

甚至这位没有情绪的存在比拥有情绪的人类更糟。

东曜是人类,所以还勉强能维持理智。可凌宙却永远只有想要的本能。

这些年他所表露的顺从是真的,可与此同时,这也是他在试探,在无声寻觅弱点。

一旦某个瞬间,自己表露出退让的意图,让他逐渐放纵这种侵略本能,那么等待他的必定是将来某一天被这位彻底吞吃入腹。

这是一场非人者对人类的狩猎。

寒明实在太明白这一点。所以这一刻,即便鱼死网破,他也绝不能露出分毫破绽。

当寒明重新升起那道后视镜时,凌宙依旧在沉默。

——他在思考。

他不否认他在按捺脾性。因为在他对关于寒明这个人的无数次演算里,他得出的结论是:这颗星星绝不会为外界的任何施力而动摇,能影响他的只有感情。

所以哪怕根本不明白什么叫忍耐,凌宙却在最初就已经学会了这一点。

这是他成为人类后学会的第一件事。

然后他开始了沉默地陪伴。

然而越陪伴,凌宙越觉得自己的身体——大概是身体吧,出了某些他所不知道的问题。三年太过短暂,他想要的似乎是更多更漫长的时间,他想要寒明像是宇宙里的亘古星辰一般,长长久久地待在他身侧。

没什么其他缘由,就纯粹是脑子里浮出这个念头,于是他在尽可能地实现而已。

这具为寒明而生的躯体渴求寒明,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所以寒明说得一切听起来毫无错处。但是……

凌宙垂眼看着镜子即将恢复原状前,自己落在镜子里的脸。

那张冰冷而亘古不变的脸。

但是,他总觉得刚才这些话有哪里不对。

他对寒明,真的简单到只是纯粹的占有欲作祟吗?

人类所分泌出的情绪激素太多太杂,他每一次注视寒明时,这些东西更是在寂静疯涨。哪怕他能算出每一种激素的分泌数量,却无法分清它们究竟缘何而来。

不过有一点他很清楚,他的确想要寒明。如果陪伴实在不管用……

“到了。”寒明冷淡的声音打断了凌宙的沉思。

这一瞬间,寒明没有回头,甚至没再看向后视镜——因为他的直觉正在朝他不断叫嚣着后面那位的恐怖。

虽然不是不能接受鱼死网破的结局,但能活着寒明当然不会主动找死。

于是原本想要无视凌宙的他终是在心底嗤笑一声,然后走到飞船登船梯上面色如常地回头道:“该上船了,诸位。难道还要我一位位请么?”

寒明的主动相邀,顿时让凌宙刚才计算的、关于其他方式可行性的数据被再次推翻。

当他如往常般一路跟着寒明到驾驶舱时,他静静凝视着寒明虹膜边缘愈发明显的金色,终是撤去了那些纷乱念头,低声地旧事重提道:“你生来就是王,寒明。”

寒明觉得他是因为他的天赋靠近他。

或许是这样,但这绝非全部。

“即使天赋的起点不同,即使没有那段血色开场,日复一日之下,你还是会感到不满足——因为这就是你,寒明。”

这些年来的注视早就让凌宙意识到,即便寒明没有他那位母亲奉献的最高起点,即便没有那段对人类而言堪称惨烈的开始,天生反骨的寒明最终还是会走上天赋进化的路。

他生来就该是王。

而吸引他的正是这样的寒明。

无论是怎样的开场,只要寒明踏出那一步,他们终会在这个宇宙里相逢。

他的确是在推着寒明向前走,可真正让寒明迈步的,永远是他自己的那颗不屈之心。

先前那个人类将寒明比作玫瑰。

但这不是玫瑰在开花。这是他所注视的星星,在无声吸引着繁星朝他聚集。

他只是在星星彻底璀璨之前,便被吸引的其中一位而已。

“嗯嗯嗯,你说得都对。”寒明完全不想跟凌宙继续掰扯这些。若非刚才凌宙身上那种无道德无底线的非人感过于分明,他甚至都不会开口。

看来还是得让天赋尽快进化。只有更高的价值,更强的力量,才会有更多的话语权。

想到这里,寒明并未再反驳什么,只是让出了驾驶位,无所谓地笑道:“那么现在,你的王需要你开船。请吧,这位驾驶技术必定高超的宇宙意志先生。”

将凌宙忽悠到驾驶位省得他再想东想西的以后,寒明靠在一旁打开了腕间智能。

先前忙着离开东域,他没那闲工夫去关注直播间观众们的反应。不过不用想也知道,现在整个星网一定为刚才的直播炸开了锅。

果不其然。

寒明刚点开智能,便看见今日热点从1到100,甚至连1000奔外都在讲这件事。

那些热点标题从八卦类的《818东域那位宿命之人》、《是太阳还是月亮?论东王宫内外的爱恨情仇》,到博眼球类的《惊!东王与其副手大打出手为哪般》、《这一天,东王竟然对他说……》,再到阴谋论型的《理性讨论今日是否为东王宫的一场作秀》、《有没有一种可能,东域有意布局南域》等等。

显然,他就是今天的最佳流量密码。

除了这些夺人耳目的热点热搜,此刻他的消息栏里还弹出了南赫不久前发来的新信息。

看这发送时间,应该是在东曜粉碎直播仪器的时候。

而这则信息的内容也很简单,仅仅只是一句陈述:“——我在南域等你。”

还真是有够笃定的。虽然他确实没猜错就是了。

就着这封短信,寒明回忆起了自己和南赫的初遇。

说实话,他们是有点交情,但真的就只是那么一点而已。

七年前,他那恋爱脑父亲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给他发消息说让他回南域祭拜母亲。

当时寒明恰好看中了南域第三王储的直觉天赋,兼之他在北域时听说了一些关于他母亲天赋的传闻,想要弄清当初生产之日的真相,干脆顺水推舟地去了南域一趟。

靠着寒家大贵族的身份和他已经初露头角的名声,他很快混成了南王宫的斟酒侍从,顺理成章地结识第三王储,并成为后者的心腹。

后来第三王储靠着他那逆天的直觉把握时机,一场晚宴直接毒死了当时的南王加上他头顶的兄姐,直接成为了南域第一继承人。

寒明对于贵族间狗咬狗的事不感兴趣,毕竟南域本来就是这么个生态环境,更何况当时的南王穷奢极侈又残暴至极,死了也不可惜。

所以他就这么冷眼旁观着,并于第三王储下毒当日就已经收下他的部分天赋、外加弄清母亲天赋的真相而悄然退场了。

后来他听说第三王储横死在即位前一天,最终封王的成了第四顺位的南王南赫。

听起来这大概率这是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故事。

但寒明不是螳螂不是蝉也不是黄雀,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过客。他和南赫的关系说破天了,也就是当初他跟着第三王储时,和后者打过几次照面,兼之偶尔聊上两句罢了。

即便南赫一口一个月亮,还热热烈烈地放了一整天的烟花,但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他和南赫的交集仅限于那时候的点头之交,以上那些不过是场面话而已。

考虑到南域最近的暗潮汹涌,以及南赫在他投奔东曜、在东域杀出了点名声后才发信息招揽他的时间点,寒明早已有当刀的自觉,做好当一把利刃为其清洗南域的准备了。

他记得月全食时有一种特殊的天象,名为血月。

只要南赫想,他自然会成为南域贵族头顶上那道高悬的血月。

谁让他也眼馋南赫那写作“天潢贵胄”,实则等于“心想事成”的天赋呢?

随意思量了一会儿后,寒明没有回复南赫什么,只是重新将目光放到了那堆让他每看一眼、都觉得眼前一黑的热点标题上。

下一秒,他便抬手点开了其中浏览量最高的那一个。

第25章 东域·太阳雨(二十五)

此刻寒明点开的帖子是先前他曾扫过一眼标题的那个。

即《818东域那位宿命之人》。

刚点进去, 在看清文字前,他便先看到了一连串的直播截图-

楼主:

[寒明进门正面高清照.jpg]

[两则短信.jpg]

[东域流星雨+南域烟花秀.jpg]

[第一则短信收到后,寒明虹膜高清截图.jpg]

[寒明虹膜前后色泽对比.jpg]

[寒明瞳孔放大百倍后, 瞳孔中倒映的某位人影.jpg]

[第二则短信发出后, 东曜现身瞥向寒明对面某个方向.jpg]

[东曜俯身注视寒明.jpg]-

说实话,还没开始看这个帖子, 光是看到这些每一张都信息量巨大的图片,寒明就已经有点背脊发凉了。这个宇宙的人眼睛都是放大镜么?

等他继续看下去后,他发现他的冷汗还是冒早了。

他们分析起来根本不是自带放大镜, 而是人均福尔摩斯的程度-

1L:

咳咳咳, 家人们, 你们看到标题就该知道我这一次要说的是谁了吧?

当然就是我们大名鼎鼎、鼎鼎大名的寒明先生啦!

嗯?不会吧?不会还有人没听过这位的名声吧?

那你一定是个活在和平环境里的幸运儿, 又或者是个闭耳塞听的小聋瞎?

这边建议你去翻翻最近十年各个领域最负盛名者的星网帐号。

他们必定明里暗里关注过某个头像是半边太阳、半边月亮的人。

毫无疑问,那个头像的主人就是寒明。

他是宇宙里的天生副手,若干大佬的背后之人,

也是所有已经成为第一位、或者想要成为第一位者的不二之选。

毕竟被他看上, 等同于你拥有了踏足顶点的通行证。

某种意义上来说, 他可是整个宇宙唯一限定的梦中情人。

2L:

好了,关于寒明的过往我就吹到这里。

如果有人好奇心旺盛, 想了解寒明具体的丰功伟绩, 可以移步隔壁帖《关于宇宙意志是不是欠我一个寒明这件事》。

那是我某位情报贩子同行开的帖。

虽然我觉得他拿宇宙意志当噱头,迟早会被封帖就是了。

我跟他不一样,我可是正经人。

看到上面那些图片了吗?我只讲究以理服人。

有谁以后想买情报的都可以来找我哦, 到时候凭此贴给你们打9.9折。

3L:

真不废话了,现在正式切入正题。

话说这么多图,我该先从哪里说起呢?

嗯……开篇果然还是得劲爆点,那我们就从寒明的眼睛开始分析吧。

我特意放上这位的正面照, 可不是让你们欣赏他的盛世美颜的。

请大家将注意力放到寒明前后的眸色变化上。

如果各位观察力合格的话就会发现,寒明刚踏入东王宫时,他眼睛的主色调还是黑色,顶多就是虹膜边缘带点金色而已。

具体是什么金色我也说不清楚,有学画画的可以说一下,反正我姑且称之为蜜糖金吧,反正你们能意会就行。

然后重点来了。

在某个不知名存在给他发来第一则招揽信息后,

寒明抬眼的瞬间,眸色彻底泛金过一瞬。

可惜东王宫不允许直播录像,也不提供直播回放。

我当时手速不够快没截下来那一幕,但我发誓我绝对没有看错!

虽然没捕捉到他眸色泛金的那一幕,但总归我截到寒明看向对面沙发的截图了。

你别看对面沙发在直播间镜头里空无一人,可实际上那里绝对有人!

以当时寒明瞳孔里的倒影为证。

实际上在最初寒明遇到财政大臣的时候,我就已经隐约觉得寒明边上有人了。

因为财政大臣和他打完招呼后,还下意识地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之后东曜从卧室出来,也看向了那个空无一人的沙发。

他的这个动作彻底证实了我的猜测。

最关键的是,你们再好好看看我放大寒明瞳孔的那张图。

当时他瞳孔中的倒影显示出,他对面坐着的是个身形高大、光看气场都强得令人发指的男人,最最关键的是,那还是个金眸男人!

我敢说整个宇宙根本不存在天生金眸的人,更别说还是最纯正的黄金之眸!

他这眼睛要不是后天改色的话,那么他就一定不是人。

再结合寒明曾经泛金的眼眸……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里面一定大有问题啊!

4L:

哎呀,感觉哥哥分析得好厉害。

应该是哥哥吧?如果认错性别请别怪我哦,我视力不好呢。

对不起,可能我观察力不够,只看出图片主人公的眼睛里确实有个人影,但人影糊糊的,我实在看不出那人强不强,也看不清他是不是金色眼睛。

果然是我视力太差了吗QAQ?

可能真的是我视力太差了,直播的时候我也没看到寒明眼睛变金。

说起来哥哥你会不会看错了呀?一时眼花很正常的。

毕竟宇宙里哪有那么多的金眼嘛。

我也喜欢时不时改变下眸色,或许他那也是后天改的,又或许是一种偏金的棕色?

不过哥哥,你之前卖情报时也是像楼里这样……的吗?

真是好独特的情报贩子,我以后想买情报说不定会找你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