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那些玫瑰能够一秒长出。这样的能量雨岂止是让万物复苏?恐怕轻伤者淋到些许直接不药而愈,就连重伤者淋得久些都能恢复个大半。
等等……轻伤者痊愈,重伤者恢复大半么?
思绪转到这里的瞬间,寒明原本愈演愈烈的火气却像是真正淋到雨一般,就这么被无声无息地浇灭了大半。
“……真是个蠢货。明明连做人都没有学会……”却已经先一步学会了怎么爱人。
一再避着他下雨的确是在怕他生气。不过那不是怕他怪他浪费能量,而是怕他气他自作主张。
凌宙不确定自己在这条称帝之路上是否想要他的帮助,于是只能像这样漫无边际地下着雨,将一切的选择权静静放到他手里。
当初寒明极端厌恶凌宙想要他称王的做派。无论是他离开东域时对凌宙占有欲的嘲弄,还是后来他孤注一掷地挥刀斩断前缘,其实都有这件事的影子在里面。
他以为身为非人类的凌宙永远听不懂。
可实际上,或许早在放任他斩缘时,凌宙就已然听懂——自那以后,他也一直在努力地克制着这一点。
或许正是因此,以星辰为名的他才如此无法拒绝这个宇宙。
于是最后,寒明只能无奈地嘲了一句:“先是花,又是酒,凌宙那家伙总不会真将今天当成天婚在搞吧?”
一旁的公主闻言不禁悄悄看了他一眼。
就公主那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样子,寒明当然不可能看不见:“你想说什么?”
随后他就听公主讨好地笑道:“明明你真聪明,都不用看星网,网上正在说的那些你就已经全都知道了!”
雨水的轻微变色勉强还可以用晃眼来解释,可整颗星球上的所有水面全都凝成冠冕,即便这颗星球上没什么人存在,也不可能完全不被发现。
毕竟现在连地面上的小小水洼都顶着一个皇冠,这是得多瞎才会看不见?
等到无所不能的网友们顺着线索一点一点地追溯过去,一切也就没了秘密。
这其中他那位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他的堂哥寒衡还掺和了最重要的一笔。
此刻只听公主调出的直播录屏里,寒衡正惊讶地大叫道:“什么?你们说我们南域飞船的窗户没擦干净?看不起谁呢?!就南赫那个洁癖程度,有时候我甚至怀疑他连他自己都嫌脏——就这域情,我们南王宫清洁人员的工资都是十倍起,怎么可能连窗户这么明显的地方都擦不干净?说这话前,你先问问他们的工资同意不!”
“嗯?你们怎么还在说窗户上有灰啊?跟你们说实话吧,我们飞船的窗户是特制的,绝对半点不留尘。今天我话就放在这里,哪怕是天上下黑雨了,也不可能是我们这里的窗户脏!不信我拿个布擦给你们看,能有一点灰都算我输。”
寒衡明显是个行动派。他一边说着一边扯下胸前口袋的手帕,然后顺着窗户里里外外都擦了一遍。再然后,他就看见银色的丝绸手帕上那极浅却难以忽视的墨色,以及墨色上若隐若现的金色星光。
“……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东西?还有,我怎么忽然感觉飞船上有股酒气?南赫刚输得那么惨,敢在这时候开香槟是真的演都不演了吗?就算那酒的酒气再淡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吧?”
这时候边上的寒权闻言,还一本正经地说要出去逛一圈,一看就是想找找此时究竟是谁在船上庆祝。
随后一旁的寒枢终于被这对卧龙凤雏的对话蠢得听不下去了,只见他一言不发地拿过寒衡手上的帕子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又在舱室里来回换了几个位置朝舱外的雨水看去。
半响,他才神情复杂地对寒衡道:“你说对了——天上竟然真的下黑雨了。不,准确的说应该是黑酒。”
今天的天气时晴时阴,整个宇宙又聚焦于寒明一人,又有谁会去关心雨水是否改变?
然而在这种时候下这样的雨……
念此,寒枢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就是凌宙。
所以这哪里是凡人在庆祝寒明的胜利?这是宇宙在为他最偏爱的星辰喝彩。
“酒?”没等寒枢回过神来,寒衡已经找了个杯子递出去接了半杯并喝了下去,尔后信誓旦旦道:“我拿我纵横宴会三十年的名声担保,这里面绝对没有一滴酒精。不过真奇妙,这玩意儿尝起来还真有那么点香槟的感觉,而且是餐前用的那种。”
“这就是我们帝位候选者的排面么?宇宙意志先献花再送酒,然后他们在举世见证下双向奔赴……等等,这个流程好像……”寒衡蠢吗?或许。但他还不至于蠢到想不出改变天象化雨为酒的人是谁。
就在他准备顺势吹一波自己堂弟备受瞩目的大帝之资时,他却越说越觉得不对劲。
显然,此刻觉得不对劲的远不止他一人。
[献花送酒,一个说出誓词,一个无声回应……你真觉得这个走向是常规的称帝仪式?]
[低头看看你那杯没喝完的酒吧,上面的金点竟然缓缓汇成了一个王冠。扪心自问,别说寒明还没称帝,就算真的称帝了,这是宇宙意志哄皇帝时会用的心思吗?]
[既然前面都不敢直说,那我们北域的先冲了!这不就是天婚吗?鲜花、酒水、誓词,要是再来个交换戒指,哪怕被埋在坟墓里,我也要用腐朽的声音呐喊:这就是名副其实的天婚啊!!!]
[我只知道3月3日是古历里的情人节,但我没想到竟然在这天真看到了一对情人,如果他们其中某个算人的话。还有,不止是杯子里有皇冠,就连窗外的水洼也是——祂想要整个世界都为他的爱人加冕。]
经过弹幕的一顿输出,又看了杯中酒水几眼的寒衡倒是也想起了点事:“昨天在竞技场看擂台战的时候,我也和北域的人聊了会儿天。听说他们北王宫有一款很出名的餐前鸡尾酒,是厨师得天之授偶然调成。那杯酒叫做‘群星加冕’,除寒明外无人得饮。因为一旦那个厨师想给寒明以外的人调,他就跟失忆一样什么步骤都想不起来。”
“你们说,我手上这杯和那一杯,会不会是同一款酒?”
无疑,这绝对就是一样的酒。
得天授之,群星加冕。这两个元素堆叠在一起,那个“天”究竟是谁,难道还用说吗?
寒衡这些话一出,一些本来嘴硬坚持说这就是寻常庆祝的观众也不免沉默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才有人感慨道:
[当初北域叫嚣着称呼寒明“陛下”时,我只觉得他们异想天开。现在看来,他们个个祖上都有预言家血统啊。这不,几千上万年前,他们就已经开始预言今天这场天婚了。得了,什么也别说了,我现在就随份子可以吧?]
“他们搞错了一件事。”粗略看完这段录屏后,寒明没理会屏幕上铺天盖地的随份子调侃,只是再次看了眼窗外的那场雨道:“下个流程不是誓词,也不是戒指。”
当初那杯鸡尾酒他曾配着火焰饮尽。
所以,“接下来一定是一场火。”
一场流星带来的最暴烈之火。
等到火焰熊熊燃起,这杯酒连带着水域上金光汇聚的所有冠冕,都会如当日那般化作日月的模样。
那也是他寒明的模样。
就像凌宙在他来帝星前就让这里遍布星辰玫瑰的花种一样,就像凌宙笃定他会从这场雨中看出它的真正效果一样,此时此刻他100%笃定凌宙一定会为他带来一场燃火的流星雨。
毕竟凌宙了解他,而他又何尝不了解这个真正因他为人的疯子?
“啧,怎么越说越像是真的在结婚了。”
尤其是当代表对方心脏的戒指已经在他手上的时候。
明明他们之间连爱这个字眼都未曾明言。
第106章 世人昭昭,独我昏昏(十一)
“没想到我还有亲眼看到明明结婚的那一天……”
听着一旁鹦鹉那如坠梦中的呓语, 本来想说很多的寒明一时间没了反驳的念头。
他就这么侧头凝视了一会儿悄然落在他肩上的公主,最后轻轻摸了摸它的羽冠道:“那你最好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做个宇宙里最聪明的小公主, 别再像今天这样抢着赴死。”
“反正我以前就不聪明, 不然也不会在垃圾桶里和乌鸦抢饭吃。”鹦鹉似乎没想到自己的小心思一早就被看穿了,只见嗫嚅了许久才破罐破摔道:“我就是不想明明死在我前面嘛!”
虽然它不聪明, 可从它能够遇到明明来看,至少它的运气一定是全宇宙第一!如果它能抓住时机在寒明需要的时候为他挡上一击,如果它能够帮助明明赢得胜利, 那么它很乐意接受这样的死亡。
即便它真的弱得什么也做不了, 起码它能选择为谁殉葬。
对于这番他早已猜到的言论, 寒明听完后却还是沉默了很久。再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虽然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但既然你这么担心,那么我在这里再对你正式承诺一遍:我不会输——起码接下来这一场我的胜率是绝对的100%。所以你一定能活得很久很久,因为我不接受你先我一步死亡。”
“听懂了吗?听懂了就别再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看起来实在太傻了。”说着寒明用手揉了揉鹦鹉圆圆的红脸颊, “要知道在宇宙的平均寿命里, 你还是个宝宝呢,死亡这种事打一开始就不该在你的考虑范围内。”
所以你也无需害怕, 无需着急, 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相伴的光阴。
“我和明明差不多大,那明明也是我的宝宝。”公主这句理所当然的话彻底逗笑了下车的寒明。
这个宇宙里的人寿命不短没错,但再怎么样, 18岁依旧是成年的年纪,哪还有20多岁的宝宝?
刚才他不过是在哄自家的公主,结果怎么好像变成他被哄了?
而与他的闷笑同时响起的,还有自宫殿殿顶传来的一声嗤笑:“那么这位宝宝陛下, 你能否告诉我,你是刚学会走路因此走得比较慢,还是从早上一直迷路到了现在?”
显然,高处的西烬听到了他和鹦鹉的最后一段对话。
这还是寒明生平第一次听到有人将“宝宝”和“陛下”两个词连在一起。对此,他除了装作没听见还能怎么办?
然而对西烬来说,寒明此刻的充耳不闻并不管用。下一秒,便听他撇开那个幼稚过头的称呼,听不太出喜怒地再次开口道:“寒明,你真的太慢了。”
帝星的阵雨每次只在寒明抵达各域行宫时才稍稍停歇,而西烬就这么在殿顶从清晨等到下午,等在这一场场不知终期的落雨之中。此刻那头被淋湿的红发配上他那双红得暗沉的眼,看起来就像是一缕将熄未熄的野火。
可野火又怎会轻易熄灭?他只会在雨里风里愈发桀骜。
于是未等寒明回答,注意到后者停留在自己发间视线的西烬就笑着开始了挑衅:“你慢到我将西王宫烧了一遍又一遍——那些野玫瑰长起来多少次,我就烧了多少次,一直烧到它们不再疯长为止。”
野玫瑰?刚跃到殿顶的寒明闻言扫了一眼四周。
只见西王行宫各处遍布玫瑰——金红的火焰玫瑰,白底金边的荆棘玫瑰一号,通身耀金色的荆棘玫瑰二号。看着这些玫瑰周围残留的草木余烬……如果他没猜错,原本这里还有着一片片遇雨疯长的星辰玫瑰。
怪不得他一下车就闻到一种混着火焰气息的玫瑰味。
他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这三种玫瑰使然,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
也不知道西烬究竟来来回回烧了多少次,才能将气味极淡的星辰玫瑰烧出如此浓烈的香气。
说起来早上他刚抵达东王行宫时,也闻到了雨后的淡淡草木气。现在想来,那时候东王宫的土地上竟没有金鱼草的踪影。所以那究竟是正常的雨后气味,还是东曜发现未发芽的星辰玫瑰花种后,干脆不加区分地将两者一同掠夺殆尽的缘故?
毕竟以玫瑰盛开的时机来看,凌宙恐怕在帝星所有角落都洒下了玫瑰花种,没道理只有东王宫例外。
寒明不禁想起了东曜先前的开场白。
他在那时候忽然提起夜雨,真的只是在说雨吗?而他喝的那杯烈酒,是否就是那些花朵萃成?
“来得晚就算了,这种时候你竟然在走神?”
若是之前的西王,现在应该已经一箭射来,而非以言语让他醒神。但不知是否是雨水多少浇熄了这位的火气,还是真的等了太久不差这一分半秒,今日的西烬眉宇间依旧缠着些许燥意,却罕见地没有立即动手的意思。
就连他此时的语气,听起来都莫名有点辨不分明:“寒明,回答我,你现在在想什么?”
“在想玫瑰。”既是西王宫的玫瑰,也是东王宫的玫瑰,更是此刻西烬画架上的那朵玫瑰。
明明今天下了那么多的雨,明明西烬自身都被从头到尾淋了个透彻,可他摆在殿顶的画架乃至画架四周却干燥如初。而这一刻,那张以灰色为底的油画画布上,正画着一朵半开的金色玫瑰。
这不是西烬惯常的风格。
寒明看过西烬先前那幅《观星者》。无论这位暴君用冷色还是暖色,他的画里都蕴藏着一种矛盾重重的极致冲击感,那种浓墨重彩的个人特色足以让人一眼就清楚它的画者是谁。
但这幅画……
寒明看着除了星辰和玫瑰外再无他物的画布,对着这将明未暗的色调,只感受到了一片静谧。
“嗯?你是说这幅画啊……”西烬皱眉扫了眼那幅他穷极无聊之下打发时间的画作,尔后他若有所指地低嗤道:“那你就想岔了,我画的可不是那朵未完成的玫瑰。或者说,不止是玫瑰。”
[不是玫瑰那就是星星呗。走开走开,先让我这个天文学专家来看看画上是哪颗星星!还有你们注意到西烬画架边上用的那个调色盘了吗?啧啧啧,我只能说西烬真是疯得名不虚传。]
“北极星。”比弹幕先一步认出那颗星辰的,是垂眼久久凝视着画作的寒明,“你画的竟然是北极星。”
其实在看到这副画作的第一眼,寒明就直觉般地注意到了那颗独自闪耀在北侧的星星。
只是单颗的星辰什么也代表不了。直到西烬特意提起,寒明才得以确认它真的就是他最初所想的那一颗。
对面的西烬闻言不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漫不经心地说起了关于这颗星星的介绍:“北极星,独立于北斗七星之外,只存在于后者遥远的延长线上。因为它位于北之天极,又处在星球自转的地轴附近,所以无论白天黑夜,它都永恒地指向北方。”
“真是固执的星星啊,你说呢,寒明?”
这一刻寒明没有回答,只是撩起那双黄金之瞳,无声对上了西烬晦涩的眼。
一旁的公主从头到尾都听得云里雾里的,但它却能感觉到殿顶陡变的气氛。直到它悄悄瞥了一眼直播间的某些弹幕,它才明白西烬刚才究竟在说什么。
[竟然是北极星?!先科普一个不算冷的冷知识——南域寒家一直都是以星辰命名的。这一代他们选择以北斗七星排序,从家主到后辈分别叫寒枢、寒璇、寒玑、寒权、寒衡、寒阳。看出点门道来了吧?本来以寒明的年纪,他应该排在北斗七星最后一位,叫做寒光,但他却叫寒明,并且自始至终都只叫寒明。]
[所以那个独立于北斗七星外的北极星指的是谁不用我多说了吧?更何况那位还是货真价实的北域之王,所有北域人的共同信仰,无尽暴风雪里的唯一指向!这么来看,他完全就是北极星本星了。]
[科普完毕后我想问一句,现在当疯子的前提难道是必须要有卓绝的艺术家天赋吗?先不说西烬将西域投票纸充当临时调色盘的荒唐举动了,我现在也没心思吐槽三王关于投票纸那没有最奇葩、只是更奇葩的操作。总而言之,这幅北极星与玫瑰的意象真的是……就这竟然还是未完成之作?那么完成之作得震撼到什么样啊?!]
对视了一会儿后,寒明终究选择带过了这个话题。
他看着地上零零落落的废弃画布,从画布上若有若无徘徊的玫瑰香来看,今日画作的所有颜料大抵都来自于行宫的各色玫瑰——这其中或许还有被燃尽的那一种所做的贡献。
作为这幅画的被画者,看到这里,就连寒明自己于这一瞬都有些好奇成品的模样。
念此,即便感知到了画布背后画框之间那影影绰绰的火焰,并且同时探测了火焰虚影中不甚分明的戒指轮廓,寒明却没像前面两次那样直接取下。
不仅因为他不想破坏未完成的画作,更因为他确信,这一次他的胜利已经不需要那枚戒指。
于是他直接开口道:“开始吧,北极星现在赶着登基。”
这话一出,先前微妙的氛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却是四周跃动着的、不断升高的火温。
“听说今天黄昏是难得一遇的吉时。寒明,你到底是在赶着登基,还是赶着天婚?”
听说?你听谁说?听到这话,饶是这一秒气氛再紧张,寒明都有点想笑。
如果说东域众人只是在他还在东域时暗戳戳鼓动他篡位,自他离开后还算是尽忠职守;那么西域完全属于上一秒他咳嗽一声、下一秒就有人当着西烬面给他披上黄袍的程度。毕竟现在西烬能老老实实当他的西王,纯粹是因为他和自己在斗兽场里的赌约。
这种情况下,西域没有将西烬底牌卖个一干二净已经算给面子了,更别说主动去和西烬聊所谓的吉时。
而在与他对战前,西烬又是绝对不会看直播的。所以这个所谓的“听说”真的很有水分。
寒明甚至怀疑这是西烬闲得发慌后自己复刻别人天赋算出来的。
都已经有耐心去一遍遍烧毁星辰玫瑰了,心血来潮去算个吉时还真不是不可能。
“奇怪,真奇怪。”没等寒明回答——西烬也不想听前者回答这个问题,这位西王就本能地再次皱了下眉:“从你走下车的那一秒,你就那么笃定你会赢。”
这里他用的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无论最初和他的闲谈,还是视线掠过画架却不取出内里戒指的做派,又或者是顶着一身伤却在下午四点还没开打、就默认六点前必然结束的那份确信。寒明究竟为什么笃定到这种地步?
作为在斗兽场里步步被算计的败者本人,西烬比谁都清楚这朵玫瑰的心思有多缜密——他绝不可能在无的放矢。
“你看过我今天的直播吗?”听到这话后,寒明却转而反问了一个乍看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怎么?你在直播里嘲讽我了?”答案就像寒明猜测的那样,今天西烬始终没有打开过直播界面一秒。
当初寒明在直播间里公然说出自己的天赋叫“亿万人之上”,因为他知道,这些话只会被听得到的人听见。而尊崇胜者为王的西烬,哪怕等得再不耐烦,唯一会做的也只是独自且沉默地等待。
独独这件事,这位一点就炸的暴君就是有这样的耐心。
念此,寒明笑着继续道:“那倒没有——我只是稍微在直播时提了下我的新天赋。”
“那种东西等会儿火一烧不就知道了?这就是你自信的根源?”西烬的火焰可以复刻一切被他灼烧者的天赋,所以他对此完全不感兴趣,“如果这就是你的必胜点,那么放心吧寒明,这一次我根本没打算用你的天赋。”
你用不了。
唯独这个天赋,你想复制也复制不了。
更何况……寒明回忆着自己曾经使用“暴敛”时的体验。“暴敛”的确可以复刻火焰灼烧后的天赋,但复刻不等于知晓被复刻天赋的所有细节。非要比喻的话,它顶多就是得到个粗略版的使用说明罢了。
仅凭这些,西烬根本无法意识到他究竟为什么必然会输。
寒明现在也不想就这一点多讲。
在黄昏到来前,他只想先和西烬以血以火真正地打上一场。
这既是在尊重西烬,也是尊重他自己。
第107章 世人昭昭,独我昏昏(十二)
今天的西烬格外反常。
以这位的火爆脾气, 与他照面的那一秒却既没嘲讽他一身伤痕的狼狈,也没对他为什么最后来此的事追根究底。
如果非要让寒明找个词来形容,从他今天第一眼看到西烬起, 就觉得对方像一团渐熄的火。而这种感觉在他和西烬开打后更是异常明显。
当初在斗兽场里, 西烬燃得几近发黑的烈火几乎要连空间都一同烧穿,可此时此刻, 他指间徘徊的竟依旧是最寻常的红色——一如火焰玫瑰般的红色。
寒明并不是个喜欢在战斗中说垃圾话的类型。以前每次开口,基本都因为他有他自己的目的,但这一次他却难得出于一种纯粹的不满。
于是这一秒, 只见他偏了下头避过燎向他左耳的箭矢, 然后便撩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西烬道:“或许这场雨不该停的。它只下了一会儿, 就差点将你浇熄。要是就这么下到黄昏, 我说不定能不战而胜,直接去准备我的称帝大典了。”
寒明没理由不生气。
此战必胜不是他不重视这场对战的理由。恰恰相反,为了确保今日对决的公平性, 哪怕那场雨与他只隔一扇车窗, 他却从未有过走入雨中的念头。
因为他知道胜利难得。
这颗帝星上的每一位王者都愿赌服输, 包括他也一样。所以自踏上这颗星球起,他已经无数次做好了赴死的觉悟, 也无数次地想过自己的死亡。
但他唯一没想到的是, 这位在战前叫嚣得最凶的暴君,最终竟然是最没战意的那个。
早知如此……寒明扫了一眼被公主一点点挪到殿顶角落的那幅画,思考着要不要直接拿出画中之戒, 让这场无聊的战斗就此终结。
与此同时,西烬的视线同样落到了那幅画作上。而他那双总是燃着疯火的眼,于这一瞬却沉郁得令人心惊。谁也不知道此刻他在想些什么。
事实上从昨夜到今时,这位西王一分一秒都未曾安眠。
倘若寒明此时所站的并非殿顶, 而是与其一墙之隔的、处在他正下方的西烬卧室,那么他会发现西王宫红金图腾的地板上早已布满烟尘——那并非自然的尘灰,而是夜幕下一幅又一幅画作被点燃后悄然铺成的余烬。
那都是西烬夜里作废的画纸。
自竞技场归来后,他就这么画了一整夜的星星。
从傍晚到黎明,西烬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少画布,他只知道殿内所作之画他无一满意。
然后他又开始在殿外画玫瑰。
随着太阳升起、纸张扔满殿顶,到头来还是同样的结局。
是他没见过群星璀璨吗?宇宙里最出名的那部《观星者》正是在西域所拍。
是他看不来玫瑰的姹紫嫣红吗?西王宫的花园里遍布着世界上最独特的玫瑰品种。
但他就是画不出来。
当他画出成百上千个星座,却唯独只点亮其中一颗时;当他画出千朵万朵的玫瑰,却下意识只以金色描摹其中一朵时,西烬就知道,自此以后他没办法再画旁物。
星星也好,玫瑰也罢,最完美的那个早已扎根于他的掌心,尔后狠狠地刺进了他的心脏。
哪怕将肉/体与灵魂一起燃尽,他的火焰里依旧是寒明的余烬。
于是西烬不再试图违逆本能,只是沉默地另起了一幅画作——也就是刚才寒明所看到的那一幅。
说真的,画到最后,西烬都画得笑了起来。因为他越画越不知道今日自己究竟赢什么。
前天他是怎么放出所谓的胜利宣言来着?
他说,要么是玫瑰彻底将他燃尽,要么是他一寸寸地点燃那朵玫瑰。
然而纵使他在殿顶烧了星辰玫瑰无数遍,手中的画笔却已经先他的精神告诉他,反复被玫瑰点燃的那个从来都是他自己。
所以那到底算什么胜利宣言?打一开始,那就是败者的最后体面。
想到这里,西烬只觉得意兴阑珊。
随后他在雨里看着那幅未完成的画,从北极星到金玫瑰,他看的每一眼似乎都耗尽了他平生所有的气性。
某一秒他忽然意识到,地上的火焰从来都烧不到星辰。哪怕再狂热地射出箭矢,他唯一能收获的也只有玫瑰的余烬。
那么他要不管不顾地将那朵玫瑰灼烧殆尽吗?
明明在烈火中死亡是西烬为自己选择的最佳谢幕,然而他看着掌心的荆棘刺痕,最终于雨里、于隐痛中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因为他舍不得。
他可以烧毁一片又一片的玫瑰园,唯独那一朵,他终究舍不得。
斗兽场上如此,今日也不例外。
这是西烬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动了恻隐之心。在此之前,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竟然还有这种无聊的东西。
再然后,他干脆扔开画笔,直接从旮旯里复制了某个神棍的天赋算起了吉时——他知道以寒明那种凡事尽善尽美的性格,哪怕不信所谓的吉凶祸福,也会以最严苛的态度遵循着仪式规则的每一步。而吉时封禅,显然是其中必不可少的一环。
西烬倒并不在意寒明几时登基,他只是想知道这场荒唐的闹剧究竟何时会结束。
他已经做好了就此走个过场的打算。
既然已经明知不可赢,他又何必非要拽着玫瑰一同消亡?还不如让他像北极星一样,永恒地引领世界的方向。
结果寒明就这么带着一身伤痕走来了。
西烬平等地蔑视世间所有的规则与善恶。对他来说,赢就是赢,输就是输,公平这个词打一开始就不存在于他的字典里。他之所以愿意退让,不过是因为对面是寒明而已。
可寒明后来都说了些什么?
“我已经很努力地在忍耐了……”说着,西烬抬手盖住了自己的上半张脸,以至于他的神色再也看不分明。
在嗅到寒明身上的血气时,挑衅也好,扯开话题也罢,他已然竭尽所能地在忍耐那份趁虚撕咬猎物的狩猎本能。然而寒明偏偏进来后的每一个眼神,都在一再笃定他自己的胜利。
甚至他给出的开战语是什么?“北极星现在赶着登基”?
那一秒西烬简直想要荒唐大笑。
他真的已经竭尽全力地在忍耐。可他的忍耐是为了放任寒明赶在吉时与人天婚的吗?那未免把他想得太过高尚。
于是这一刻,西烬真的笑了出来,并且越笑越不可遏制。
随着西烬那未曾掩饰的低哑笑声,空气中开始悄然浮起星星点点的火焰。猩红、红紫、红黑、到最后全然的纯黑……殿顶的温度刹那间开始翻倍疯涨,原本落在地面的废弃油纸渐渐开始了无火自燃。而此刻西烬指间下的眼,早已转为了一种与黑色野火截然相反的、纯粹的银。
“真是的……”铺天盖地的火多少模糊了视野。于炽热到扭曲的黑火里,寒明听到了西烬极轻的低语声——那根本不是说与旁人的音调,那更接近于一种下意识地自言自语:“怎么会有这样的火焰……”
连寒明都难以分清,这一刻西烬到底在说他自己那前所未有的幽黑火焰,还是在以此指代旁的什么东西。
西烬说的当然是寒明。
这个宇宙里怎么会有寒明这样的火焰?
明明诞生于暴风雪之中,偏偏炽热到每一眼都足以将他点燃。
不,不该说是点燃。本来就没有熄灭过的火焰,又何来复燃一说?
都已经顶着名为“暴敛”的天赋了,还讲什么恻隐之心?承认吧,他就是有这么想要寒明。
念此,西烬狠狠舔了下右侧尖齿,唇齿间尖锐的痛楚却压不下他自肉/体至灵魂都不断升高的火焰。随后他拈弓搭箭,白银似的眼瞳微微眯起,就这么在一再升腾的暴焰中牢牢锁定寒明。
此刻最完美的猎物就在眼前,而他的弓弦就在指间。
他怎么可能忍住不射出这一箭?!
寒明不清楚为何短短几秒,西烬就骤然发疯至此。难道他的垃圾话水平有这么高吗?
不过无所谓了。他看着从里到外犹如火焰本身的西烬,没有像斗兽场那般以弓对弓,以箭对箭,而是无声转了下匕首,然后自匕首泛起金火的刹那抬起黄金之瞳,就此悄无声息地穿梭在火焰之中。
比起前面两场的步步为营,这一场反而是最符合世人想象的巅峰之战。
没有人心谋算,没有天赋博弈,只有单纯地疯狂对疯狂。
一个是能够复刻世间所有被火灼烧者天赋的“暴敛”,一个是能够征敛领土上所有子民天赋的“亿万人之上”。飓风、暴雨、火焰、寒冰;近战、远程、幻觉、真实……在两人肆无忌惮地操纵下,随时可变的诡谲天象,层出不穷的天赋应用,直接让屏幕外的观者们看得眼花缭乱。
[我知道西烬强,但我真没想到不执着于只用火焰后,他能强到这个地步。寒明那就更是……这两位都是哪路天神下凡来了?搁我在那,一个余波都能让我死去活来活来死去。]
[死去活来不至于,你可以学那只鹦鹉嘛。你看它一早躲在画框后面,从头到尾半点伤都没受。怎么说呢,刚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我竟然觉得我的智商还不如一只鹦鹉……]
[想知道西烬为什么不再只用火焰了吗?指路你们回忆一下寒明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在想玫瑰”、“赶着登基”、“雨不该停”,啧啧啧,这些话里哪个字不让西烬破防?也难怪一向只用火的西烬今天都彻底放开了打。不过这位西王也可能是从之前斗兽场那里学到了教训,比起只用火焰赢,他更想要的只是“赢”这件事本身。在这一点面前,过往所有的坚持都可以让路。所以他这执念到底是有多深啊?]
[就我好奇寒明的天赋强到什么地步么?他的战斗水平和以前比真的是判若两人,从当初和西烬的三七开,到现在的五五开,甚至这还是他缠斗两场后重伤状态下的结果。如果说北域称王天赋就变成了“亿万人之上”,那么他称帝后不会还会变得更强吧?嘶……想想就觉得恐怖了。]
[说出上面这话的不是蠢就是更蠢。第二场你是瞎了吗?!在南赫隔绝他天赋的情况,寒明用匕首的水平也没有下降太多,可想而知从离开西域到问鼎帝位的这段时间里,他一分钟也没有拉下苦练。又有天赋又努力,他不当这个皇帝难不成让你来当?可拉倒吧。]
[照这架势下去,寒明好像确实要赢了,毕竟虽然天赋类似,但在各色天赋的应用度上,西烬的确没他那么精准灵活。现在寒明用的应该是北域前军火贩子的“末路狂欢”吧?据说这天赋是受伤越重爆发越强,我半点都不怀疑他能赢。不过现在已经是帝星17:40了,看上去这场战斗不像是20分钟能结束的,他能赶得上吉时吗?还有那幅画……是我眼花了?我怎么感觉那幅画看起来好像和之前有些不太一样?]
答案是赶得及。
帝星标准计时17:55,寒明的匕首斜着刺向西烬的手肘。然而就在它即将刺穿后者手肘的那一秒,西烬骤然抬起右手,以掌心阻隔了匕首的进一步刺入。从此刻寒明所站的角度,恰巧能够看见西烬掌心残存的荆棘扎痕。
他记得这道伤。
那是当初他和西烬去解决天灾时,他朝对方射去荆棘玫瑰时留下的伤痕——它绝没有严重到留疤的程度。
更巧的是,同样的位置,相似的对战,东曜今日也曾像这样被他刺穿掌间旧伤。
而被刺穿惯用手的下一秒,迎来的就是他的胜利。
如今时间也的确差不多了。
想到这里,寒明并没有如先前那般一击即退,而是就这么站在西烬身前缓缓拔出了那柄嵌入掌中的刀刃。
自他的动作开始后,西烬从一开始的皱眉瞥来,到后来的试图纵火,再到纵火失败后的无声沉默,然后是最后那再一次的荒唐大笑:“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哈,怪不得你那么笃定你的胜利。”
正以金火燃尽刀刃血液的寒明闻言笑着抬眼看向了西烬:“我提醒过你的,而且还不止一次。如果你还不了解,那么容我在这里再次介绍一下——我的天赋叫‘亿万人之上’。”
而“亿万人之上”的效果是,征敛领土上臣民的天赋,征敛的消耗程度取决于臣民对他的尊崇度。
如今他作为帝座的唯一挑战者,在世人的承认下,整个帝星都可以暂时归做他的领土。至于臣民……
前天西烬曾在他于高台上射箭宣战时不得动弹。难道这只是因为他一时的眼神震慑吗?别开玩笑了。
那时候他用的根本不是什么束缚类天赋,他用的正是原原本本的“亿万人之上”——他在那个瞬间征敛了西烬的天赋,使其处在了天赋骤消的僵直状态,而那个瞬间他受到的消耗……几近于零。
从那一刻起寒明就知道,西烬不可能再赢过他。
所以说宇宙真是奇妙。宇宙里最桀骜不驯的西王西烬,却比任何人都要守诺——他真的做到了当初在斗兽场里所说的败者对胜者予取予求。
即便西烬自己都未曾察觉,可他从肉/体到精神,早于斗兽场战败那一刹那就彻底成了他的子民。甚至还是最忠诚的那一种。
这种情况下,寒明根本无法不给予对方一场足够尊重的对战。
也因此,在西烬于开打之初漫不经心时,寒明才火大到破天荒地出言挑衅。
如今胜负已定,余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关于天赋之事他对西烬也算是再三提醒,所以寒明在此时使用天赋用的毫无负担。就像他说的那样,称帝这种事一生只此一次,他的确想要赶个吉时。
第108章 世人昭昭,独我昏昏(十三)
战斗或许会打上一天一夜, 可决定胜负只需一秒。
大笑过后,西烬瞥着掌间血色,尔后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败北。
世间千千万万朵玫瑰, 唯有那一朵扎进了他的掌心。既然他不想拔刺止血, 甚至还进一步地饮鸩止渴,那么被刺痛也是理所当然。
他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随后西烬抬起猩红的眼, 在四周将散未散的火焰里,看着寒明缓缓在那幅画前站定。见状,西烬又笑了起来——不是先前的荒唐大笑, 更接近于一种无可奈何地嗤笑:“动手啊, 寒明。你要的东西就在那张破画里。”
[……如果这都是破画, 其他那些价值连城的画作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这句弹幕罕见地得到了观众们的一致认同。
因为这一秒, 画上的花开了。
不,不仅是这一秒,而是在寒明与西烬战斗的每分每秒, 这朵含苞待放的金玫瑰都在一寸寸盛开。
“是火焰。”在世人还在感慨着画作的瑰奇时, 寒明已经看明白了花开的原因。
是因为玫瑰背后一刻未停的火焰。
火焰源源不绝的温度让画布上的金色染料悄然融化, 于是靠近画布中央的金色一点一滴地向下偏移,而当其略微远离火焰后, 合适的温度就此让它们再度凝固。正是这神乎其神的纵火技巧, 最终造就了如今奇迹般的花开盛景。
而这一切甚至是这位西王在生死之战中所完成的。
单凭这一点,除了西烬本人,恐怕宇宙里无人能昧着良心将它说成垃圾。
然而西烬说破画时说得真心实意。毕竟最完美的画作早已走在他的面前, 至于余者,再无完美一说。
无论西烬怎么以为,寒明只是抬手取下了画布。随着画布的逐渐贴近,画上于火焰炙烤下愈发鲜明的玫瑰香也开始在这片空气里悄然徘徊。也是这时候, 寒明意识到自己最初猜得没错,这幅画上的所有染料皆是西王宫的玫瑰所制。
金玫瑰的花蕊用的是白金色的荆棘玫瑰一号,花瓣内侧用的是耀金色的荆棘玫瑰二号,而花瓣外缘那层若隐若现的金红色,用的则是斗兽场里象征胜利的火焰玫瑰。至于北极星……
寒明的视线再次停留在那于灰幕里异常清晰的金色上。
他原以为它所用的也是金色玫瑰的染料,结果此刻鼻尖那阵几近于无的幽香却告诉他——那竟然是星辰玫瑰的杰作。
此刻西烬的视线也随着寒明一起落到了北极星处。
谁能想到黑金色的星辰玫瑰揉碎以后,萃出的竟然是如此耀眼的金色?就像是寒明,在两年前的今日,谁又能想到所谓天生副手的他会连胜三王,真真正正地站到了亿万人之上?
对西烬而言,他就是玫瑰,他就是星辰,他就是所有的光辉本身。
“我本来是想让那颗星星像流星一样划落天际的,但或许是因为颜料问题,又或许是因为那是北极星。”在寒明将画布卷起、即将卷到星星部位时,西烬略显沙哑的声音自余火中传来,“所以就算火焰再烈,他也始终不曾划落。”
说着西烬似乎撩起眼皮看了天空一眼,仿佛在捕捉那颗星辰的位置:“听说北极星的亮度是太阳的数千倍之多。”
谁也不知道这一刻他究竟找没找到,只知道这位西王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世人大多却只知道太阳,根本没注意到还有这么一颗更耀眼的星星存在——因为这颗星星,从来只照他想要照耀的人。”
说到这里,西烬收回望向北方的视线,转而再次凝视着正以匕首拆卸画架的寒明。再然后,他说出了和之前相似却不同的感叹:“……他可真是固执啊,寒明。”
固执的到底是谁呢?
寒明垂眼看着双层画架里的景象。
里面如他所料,确实静静燃烧着一缕火焰,就连他想要拿到的北域王戒,此刻也安安稳稳地待在其中。
可那不仅是火焰,戒指也并非平放。
寒明注视着眼前绽放在虚空中的火焰玫瑰。暴烈的黑火第一次如此静寂地燃烧在方寸之间,而那枚王权之戒此时就这么悬挂在玫瑰枝条的倒刺边缘。
仔细想来,今日在西王宫的种种其实处处都透着熟悉的影子。
与东王宫相似的焚烧花海。
与南王宫相似的放置戒指。
甚至于这幅画……
寒明从星辰看到玫瑰。
如果这幅画上的星星真的如西烬所言燃火般坠落到玫瑰处——点燃玫瑰的流星,正是他踏入西王宫前所想之景。
寒明100%笃定西烬没看过直播,可以上种种却绝不是巧合。
这一切只是因为他是西烬罢了。
名为“暴敛”的复制天赋啊……曾经寒明为了摸清西烬的习性,无声观察了后者近半个月的光阴,最终才勉强找出了西烬战斗的破绽。可西烬拥有该天赋的时间、西烬观察这个世界的时间,都远比他要久得多。
有时候寒明甚至觉得,只要西烬想,他无需费力便足以复刻任何人的任何方面。
今日这相似的一幕幕似乎也在证明这一点。而就是这样看透所有的西烬,却荒诞地只将一切付诸于如今这幅画作。
因为他不愿意。
是星辰玫瑰的燃料真的特殊至极吗?是北极星真的无论如何都不会划落吗?
只是西烬不愿意而已。
自始至终他都只想用他自己的方式赢。如果不行,那就别赢。
这就是西王西烬。
如果说寒明从南赫身上看到了些许凌宙的影子,那么打一开始他从西烬身上看到的就是他自己。
至少某些方面,他们真的太像太像。
所以今天固执的到底是谁呢?
这一刻,谁也没去追求这个问题的答案。
随后寒明抬手摘下了戒指。大抵是那根倒刺太过仿真的原因,冰冷的戒指在他触及到的一瞬间竟轻轻刺了下他的指间。犹如恶作剧般的力度,连烫伤都不会有的热度,却偏偏真让人有种被玫瑰所扎的错觉。
而此时此刻,那个恶作剧的人就这么恶劣地开口了:“惊喜吗?寒明。”
这时候寒明忽然又不觉得这个幼稚鬼和自己相像了——起码他不会这么恶作剧,更不会拿投票纸当调色盘。
念此,寒明只能拎起画架旁那张沾满各色颜料的银纸道:“劳烦大驾,请这位大画家最后给我签个名。”
西烬闻言却轻啧了一声,“那种东西根本不需要。”因为那上面的每一寸染料,都象征了他的玫瑰本身。
从他用玫瑰汁液沾染投票纸时,哪怕它的上面空无一字,却已然遍布了寒明的痕迹。
不过最后西烬终究没有对此多说什么,只是不耐烦地接过银纸,用火焰勾勒出了寒明的姓名。
第109章 世人昭昭,独我昏昏(十四)
帝星3月3日18:00整, 寒明再次来到祭台。
只是这一次,最初的四方祭台已然合而为一,乍一看去犹如山川耸立。而自台底到台顶, 有且仅有一条九千九百九十九阶的阶道——一条宽广却只供一人通行的阶道。
由古至今, 宇宙里无人称帝,所以也无人知晓帝王冕服该是何模样。
为了今天, 北域来来回回赶制了若干种或庄重或华美的帝服,然而此时此刻寒明却一件未选。
他只是一身最简单的黑衣就这么踏上了台阶。
而当那道玄黑色背对世界出现在屏幕里后,整个宇宙似乎都为之静寂了一瞬。
无人质疑他的朴素, 他们只想见证他的登基。
[听说登顶前的那些阶梯被称为天梯, 效果貌似是以各色异象反映帝王迄今为止的一生?讲道理又没有人成功封禅过, 这些莫名其妙的传说到底都是哪来的?从天梯到天婚, 这种神奇的命名方式不会又出自北域的大预言家们吧?]
[你管这些传说哪来的呢?建议多看皇帝少BB。你就说现在阶梯上出没出异象吧?]
答案当然是出了。
最先出现的是雪,洁白无瑕的雪,满挟暴风的雪。
从第一阶到第一百阶, 茫茫皑皑的雪盖着似死而生的白玫瑰, 为世界为宇宙献上了一场最最冷寂的暴风雪。
这就是寒明诞生于最初的诗篇。
与此同时, 帝星乃至四域所有星球都开始落雪。
那是一场前所未有的金色之雪。
随后是第一百零一阶。
于曜曜烈日的映射下,鬣狗与秃鹫徘徊于扎根在尸山血海的金鱼草上, 仿佛随时准备撕咬着为其天葬。
待到第一千阶太阳最盛之时, 那轮耀日在照尽一切净化一切后,骤然化作金色日纹落于寒明左肩。
显然,它代表了寒明的东域之篇。
自此以后, 雪化作雨,连绵的金色小雨代替金雪,继续飘摇在宇宙之间。
见状,于桌案前拎着酒盏的东曜无声笑了笑, 随后他将杯中的残酒重新倒满,然后对着雨水再次满饮此杯。
曾经他想独占的太阳,终究成了宇宙的太阳。
接着是第一千零一阶。
只一阶,就从灼灼烈日到明月高悬。
若有若无的乐声带着散不尽的酒气,与沐浴月光的月光花一起,静静诉说着何为纸醉金迷。
直至月色泣血,将奢华的宫殿楼阁与白金花瓣一起尽数染红。而在这片刺目的红色里,高洁的明月依旧纤尘不染,就此化作同色月纹落于寒明右肩。
无疑,它意味着寒明的南域之篇。
也是这时候,刚才的小雨骤然转成中雨,如丝似线地落在各个星球上。
此刻倚在窗边的南赫全然没在意落雨的发梢。他只是看着落在寒明右肩的月亮,然后捡起一旁的小提琴,又一次奏响了那曲闻名宇宙的《神降之夜》。
那是他的月亮,他犹如神降的月光。
尔后是第三千零一阶。
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有的只是铺天盖地的火焰。
星辰,沙漠,玫瑰,火焰。横生的荆棘缠绕一切,最终又被璀璨的星辰以射落的星火统统燃尽。至于点火的群星则是化作星纹金光熠熠地映在寒明两侧的衣袂上。
这与西烬前后两幅画作几近重合的景象,足以让任何人知晓这是寒明的西域之篇。
此时外界已是暴雨。
而作为作画者,殿顶的西烬只是嗤笑着抬起指尖,自火焰中扫过扔在地上的旧作新作。
旧作里玫瑰未开,而今那朵玫瑰终究是开花了——即便不是开在他的掌心。
之后是第六千零一阶。
这一刻,北域每一个胸口别着黑玫瑰的狂徒都下意识地扯了个笑。
不仅是因为此刻寒明脚下盛开着如出一辙的黑玫瑰,更因为那朵被血液与狂热浸染的黑玫瑰正在虚像里穿越钟声,一步一步走向他的帝座。
那是独属于北域的天选之篇。
象征天地的纹路就此流溢在了寒明的衣襟。
再然后是第九千零一阶。
异象中,寒明拈弓搭箭,将金色的火焰射向世界。
而异象外,一颗、两颗、十颗、百颗、千颗、万颗……
无数流星与那道箭矢一起裹挟火光而来,以一种最暴烈的姿态为世界下起了一场姗姗来迟的流星雨。
也是一场寒明预料之中的星火之雨。
自这一秒起,飞禽走兽,龙凤华虫;五谷彝藻,风火山林……
但凡宇宙所存,但凡宇宙所有,皆化作一道道图腾鎏金在寒明的后衣乃至袍角。
等到寒明走到第九千九百九十阶时,他向右平抬右臂尔后手掌朝上。只见其右手指间的四枚王戒于这一瞬合四为一,银色的戒身化作冠冕,同色的戒面化为十二旒珠,又在流星雨的映射下悉数转为最璀璨的耀金色,最终悄然躺在了寒明掌间。
第九千九百九十五阶,头戴旒冕的寒明连着刀鞘抽出了左侧匕首。随后匕首寸寸延展直至化作黑金长剑,剑鞘上与冕服相同的纹路诉说着它即为今后唯一的帝王之器。
最后的最后,于第九千九百九十九阶,与封禅的祭台仅一步之遥时,寒明忽然顿住脚步。
下一秒,他在世界的注视下微微俯身,就这么摘下了生长在祭台上的、燃着星星之火的那朵星辰玫瑰。
玫瑰落于指间的一瞬,他也悄然踏上了天梯的最后一阶。
同一时刻,他平缓的声音响彻整个宇宙:“日月为明,明即昭也——昭帝寒明,在此敬告诸天!”
北域原本的旗帜为黑底金边的日月星辰旗。
而当寒明的宣告响彻宇宙时,四域所有的旗帜顿时在流星雨中浸上金火。
等到火焰再次褪去,它们不曾被燃成灰烬,而是如寒明指间的玫瑰一般,化作了黑金底色的孤星之旗。
而立于一众旗面上的唯一一颗星辰,自然是那永恒于世的北极星。
这一幕再次让世界为之沉默。
尤其是于未停的金雨中,前赴后继而来的燃火流星点燃了每一滴雨水,以至于但凡有水之处,皆有日月浮现其上。
那是宇宙在应声宣告着寒明的领土。
气氛炽热到这个地步,刚才被震惊到的观众们此刻也终于回过了神。
[一开始我还忙着躲流星雨,结果这些流星裹挟的火根本不烧人只烧水,就连流星也只会在落地时留下一个北极星的印记。现在我发现我该躲的不是什么流星雨,而是从天而降的狗粮才对!]
[你确定是烧水不是烧酒?我这边整个星球上都是散不尽的酒气。虽然是无酒精的那种,但我感觉我已经差不多要醉了。嗯,也可能是醉到在了寒明的金眸里也说不定。]
[嘶……楼上恐怖如斯,这种话你也敢说?你怕是真的醉得不清吧!你难道没注意到,一分钟前宇宙意志星网帐号的头像突然变成了北极星旗帜吗?这说明什么?说明凌宙就要来了!友情提醒,你可赶紧闭嘴吧!!!]
[你们都别发癫了行么?酒水、烟火,还有主持人——对,我说的就是那个现在正在直播间里狂吹昭帝的寒衡,以上这一切不妥妥的婚礼配置吗?所有的雨水都是他们的祝酒,所有的星辰都是天地在祝祷——所以求求各位都老老实实地当个人,别搞出什么幺蛾子耽误我观礼这场亘古未有的天婚了!真的求求了呜呜!]
明明此时已是19:30,可帝星的天象似乎被定格在寒明踏上天阶的那一刻。
于是在这黄昏之时,寒明拿起线香焚香祭祷,一如当初祭祀时所行的昏礼。
然而与先前的寂静不同,这一次当香火燃起的那一刹那,本就汹涌热烈的流星雨霎时火光更盛。
而此刻比火光更盛的,是线香烟雾之后,凌宙的熠熠金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