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算一对,小时候大家都喜欢做这个。”薛蕴容摸了摸泥偶的脸,又仔细看着衣服的颜色,快要陷入回忆。
“阿容,先回府吧,我有些疼。”越承昀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惊鹊这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殿下与驸马快些进去歇息,我这便去寻府医。”
说完,她从车内拎起几个包袱,与秋眠离开了。
薛蕴容点点头,向前走了几步便对越承昀交代:“待会儿我要入宫见父皇,今晚就住在宫中了。你早些安寝,府医说什么你照做便是。”
身后的人却一反常态的没说话。
薛蕴容停住回头看去,却见越承昀拧着眉,眼睛直直的,似乎在想些什么。
“我今夜不住府中。”
见他还是那副呆头鹅的模样,薛蕴容忍不住伸手戳了他一下。
越承昀这才如同被惊醒似的回过神,但听清后旋即又焦灼起来:“不住府中,你要去哪?我能去吗?”
……
看着还是没回过神。
搬着行李跟在后头的松闻终于忍不住了,闷声复述道:“殿下说她今晚要进宫。”
“原来是去见陛下,在宫中好啊,好……”越承昀终于明白了,舒了口气。
这人突然怎么了,莫非伤口太疼了?薛蕴容又看了他一眼,忍下了心头惑意,转身继续向前了。
另一边,叫了府医的秋眠刻意放缓了步子,待四下无人才问一旁的惊鹊:“是郑小侯爷特意交代你在驸马面前给殿下送锦盒的?”
惊鹊闻言一脸纳闷:“小侯爷只说是尽早,我想着殿下一回府我便交给她。秋眠姐姐,这难道不算尽早吗?”
看着面前不明所以、甚至还在思索是否算“尽早”的丫头,秋眠算是明白为何郑小侯爷偏要挑殿下不在府上的时候来了。她叹了一口气,伸出一根手指戳中了惊鹊的脑门:“你这丫头,我真是不知该说你什么好!还是需要多历练历练。”
怎么还是如此天真?
那郑小侯爷分明是刻意这般行事。
看着这些时日日渐放松的公主,秋眠心想,可别又出了岔子,扰的殿下不得安眠。
*
不多时,薛蕴容洗浴完毕,换了新衣与秋眠一道进宫了。
越承昀坐在桌案前,看着面前的泥塑娃娃,面色变了又变。
好一个郑钰!好端端的又来使什么坏,一打开那个锦盒,阿容的神情竟然都变了。
定是故意让他看见的,好引得他心神大乱。
可恨,竟真叫他得逞了。
他瞧了瞧天色,心中怒意难息。
趁阿容进宫,不如一并遂了郑钰的意。借着送酒的机会,他自去见一见郑钰。
做戏罢了,谁不会呢?
第27章 第27章驸马与小侯爷打起来啦
酉时,伴着夕阳的余晖,薛蕴容与秋眠踏入了玉华门。
恰逢侍卫换值时刻,宫道上正挤着两列队伍。领头的侍卫长正欲行礼避让,薛蕴容已经领着秋眠拐入了另一侧偏僻小道。
小道蜿蜒,两侧种满了桃树,远远望去,灼灼桃花连成一片。芳菲盛景,不过如此。
平日里除了洒扫的侍从外,鲜少有人经过。此刻二人踩在砖块上,只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声。
“此路虽离父皇的清安宫略远些,可景致倒是更好。”薛蕴容在一棵花开的正盛的桃花树前停下步子。
“殿下可要移几株去府上?”
薛蕴容摇摇头,抚了一把桃花瓣后收回手:“父皇该等急了。”
秋眠看着公主背影,提裙跟上。
“殿下,今日小侯爷送来的泥塑娃娃要和从前一样收进箱底吗?”
“收起来吧,和少时那些物件放在一处。”
小道快走到尽头,远远便能看见清安宫殿门了,薛蕴容吩咐秋眠:“你去找衔青,将我给阿敏带的东西送过去,你和衔青也好好说说话。”
侧头却见她抿着唇、似神色有异:“怎么了?”
“刚刚出门急,驸马好像将那娃娃拿去了。”秋眠终于说出心中的担忧,“我担心驸马一时冲动,会……”
“他不至于如此吧。”
先前薛蕴容见到泥塑娃娃时完全沉浸在对少时那段童趣时光的回忆中,并未多想。
应该不会吧?
听秋眠提及此事,又思及近几月越承昀的脾性,她心中也有些不确定。
*
清安宫内,女使依照景元帝的吩咐送来了膳房新做的碧玉豆沙糕,随后便躬身退去。
女使推开殿门时,薛蕴容刚到殿门前。
“父皇!”
越过施完礼的女使,收拾好表情的薛蕴容歪头看向殿内的景元帝,笑意吟吟。
“我看见女使出去了,您肯定为我准备了好吃的。”
景元帝笑着摆摆手,示意她坐下:“你这丫头,在这点上倒和永嘉像极了,尝尝这份点心。”
瓷碟中卧着几块碧色糕点,表面覆了薄薄的一层糯米纸。
薛蕴容依言捏了一块尝尝,糕点入口即化,清甜异常,可她一下便尝出了与往日的不同:“这不是安福的手艺吧,我一尝便知。依我猜,他现下定不在宫中,肯定被永嘉薅走了!”
此话一出,引得景元帝乐不可支。只是不过笑了几声,他却捂着胸口咳嗽起来。
一旁的成柯急忙熟练地递上药瓶与茶盏,替皇帝顺气。
“父皇这是怎么了?”
指尖的糕点残渣也来不及擦去,薛蕴容脸色骤变,惊慌地看向成柯。
“年纪大了,春日飞絮多,不碍事。”眼见着女儿要去唤医官,景元帝匆匆咽下药丸,宽慰道。
“好了,跟父皇讲讲冀州的事吧。”
薛蕴容却未立即作答,而是看向了缄默不语的成柯,直到看见他点头,方才心下稍安。
“从前也不见父皇这般。”
她心慌父皇日渐老去,惧怕昔日梦境成真。每每遇到父皇身子不大安康,她都恨不得叫医官当面诊断十数次才好心安。
景元帝自然知晓她的心病,怕了拍她的手。
“李炳答应的很快,这在意料之外。”压下心头的烦闷,薛蕴容开始讲冀州一行。
“卢大人说的没错,他这人虽有私心,却也识时务,他想推上来的族中子弟亦不算庸人。我观冀州百姓,生活也算安足,可见李炳确实在做实事。有他在北地世家中幹旋,父皇也能轻松许多。”
……
她将在太守府发生的事一一道出,想起了在渤海郡的见闻:“谢表哥去渤海郡,也是父皇早些年布的棋吗?我去见了他,发觉表哥在那里处境算不上好。”
景元帝沉吟片刻,叹了口气:“我本来没想让那孩子去。最初只是有这个想法,但未定下人选。是他敏锐,先来问我的。”
“他说,十数年受了世家供养,他又出身谢氏,就算受到刁难,也比旁人好得多。只是……”
只是不知,这种情状还需持续多久。
薛蕴容听懂了景元帝的未尽之语。
谢寅怕是要彻底扎根渤海郡了。
见殿内气氛突然沉闷,成柯笑着问道:“殿下与卢娘子多年未见,此去渤海郡,卢娘子可还好?”
卢嫣与公主尚在闺中时便是密友,成柯想借此缓和气氛。
果不其然,薛蕴容想起在郡丞府的二三事,神情松快了些:“阿嫣倒是与从前一般模样。虽然嘴上说着渤海郡闷,但也算自得。表哥待她好,我也放心了。”
挑着说了几件趣事,她抬眸对上了景元帝略带担忧的视线,心中知晓他要说什么,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摇晃着:“父皇可别这么瞧我,我也很幸福。只要您与阿敏好好的,我便知足了。”
至于她与越承昀,且走一步看一步吧。虽然近日关系似乎更甚从前,可亲情却是她一直以来都牢牢抓在手中的幸福。
她不贪心。
“阿敏怎么还不来,我原以为收到礼物他便会立刻跑来了。”
话音刚落,一声声“阿姐”由远及近从殿外传来。
下一瞬,殿门被打开,薛淮敏小跑着进来,向她怀中扑来。
几月不见,薛淮敏面色更加红润,动作也迅疾了不少,料想是这些时日的健体之术颇有成效。
他从未离开过建康,一来便缠着薛蕴容分享北地趣事。
身处与熟悉的宫殿,父皇与阿弟皆在身边,而殿内陈设皆是母后当年所布,金猊炉中熏着她喜爱的香。
薛蕴容鼻头一酸,真好,希望长长久久都如此。
*
是夜,秋眠将依依不舍的薛淮敏送去了太子寝殿。
薛蕴容略略盥洗了一番,换了寝衣,坐在床沿梳理头发,忽然感到一阵凉意。向四周看去,原来是一扇木窗未关。
放下木梳,薛蕴容走到窗前,月色莹莹洒在窗棂上。
她站着欣赏了一会儿,心绪越发平静。正欲合上木窗时,余光瞥见秋眠神情焦急地从宫门跑来,心中隐隐不安起来。
于是匆忙拢了一件外袍披上,先行打开了殿门。
“发生何事了?”
秋眠撑住门边,略平了平气息:“殿下,府上出事了。”
说完这句,想到刚刚公主府递来的消息,她也觉得匪夷所思。可转瞬又想起白日里那个送上门的泥塑娃娃,心头却恍惚有了答案。
“小侯爷与驸马不知为何起了争执,好像还动了手,竟划开了驸马左臂刚包扎好的伤口,眼下血流不止,府医束手无策,担心是伤到了筋骨。”
“眼下已经将宫中的医官叫上了,殿下可要回府看看?”
第28章 第28章“我比你年轻,这脸便是……
薛蕴容刚下马车,远远便看见前厅挤满了人。两位医官与府医正围成一圈,凑在一起讨论着什么。
瞧这架势,加上先前得到的消息,她心中难免着急。快步行至廊下,却被一道身影拦住去路。
郑钰挡在她身前,眉目凝重:“阿容,你信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要伤他的意图……”
他急于辩解,不想让阿容误会自己。
可松闻猝不及防地在里间嚎了一嗓子,打断了郑钰的解释。
屋内人声混杂,在廊下听不真切。
薛蕴容扭过头向里看,却完全看不见越承昀。犹豫了一瞬,轻轻推开了郑钰伸出的手:“兄长,我先去看看。”
她走得急,完全没有留意到郑钰眼中的失落与绝望。
医官们见她靠近,纷纷让出一条道,薛蕴容终于瞧见了话题中心之人。
越承昀端坐着,衣衫松垮几乎半搭在右半边身子上,露出线条流畅的肩颈与左臂。左臂伤口已被白纱裹住,从外看不出异样,料想血已止住。
见薛蕴容来了,甚至还扯起一抹微笑。
“殿下,万幸啊,驸马并未伤到筋骨。”年长些的医官先道出了结论,“只是划的深了,又刚好在先前的伤口上,才会血流不止,不过眼下已无大碍。”
“只是一月内,驸马左臂都不能提重物,要好好修养。”
见薛蕴容目光仍落在自己左臂上,面色苍白的越承昀右手成拳抵住嘴边低咳了两声:“阿容不必忧心……兄长也不是有意的。”
动作不大,却牵扯到了伤口,引得他指尖发颤,却仍对她笑着:“这伤不碍事。”
几个医官在身后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
驸马竟还有这般面孔?
分明刚刚连缝合伤口时都面不改色,此刻却……
“到底发生何事了?你来说。”
薛蕴容看着站在一旁六神无主的松闻,索性指了郑钰身后跟着的侍从作答。
秋眠见状,笑着请几位医官前去偏厅喝茶,匆匆带着外人离开了,前厅顿时只剩这几人。
被点到的侍从扑通一声伏趴在地,回想起在侯府所见,犹豫片刻终于开口:“禀殿下,一个时辰前……”
一个时辰前——
越承昀将郑钰送来的泥塑娃娃收入盒中,带着满车的洛阳名酒去了宣平侯府。
女使上完茶便离开了。主子们在屋内说话,松闻便与郑钰的贴身侍从立在廊外。
郑钰见到越承昀时还有些意外。
先前他是故意送去那泥偶,亦是故意将此物交给那不开窍的女使,甚至刻意说出了那番话。只是没想到越承昀如此沉不住气,竟真的找上门来了。
思及此,他的视线落在打转的茶叶上,等待越承昀先开口。
他们二人从未在私下有过来往,怎料越承昀只是在一旁品茶:“兄长这茶不错。”
听见他如此称呼自己,郑钰便感到一阵恶心,耐心终于告罄:“你来此到底有何事?”
“这便是兄长的不是了。”越承昀不紧不慢地又饮了一口茶,“我替阿容在洛阳精心挑选了这些酒,想着路途遥远,又忧心兄长惦记着,于是刚回建康便马不停蹄地送来。”
“阿容今日有事,我与她夫妻一体,理应分忧。”
轻描淡写说出这几句话,越承昀心中发笑。
郑钰用泥偶来膈应他,他为何不能还击?
刻意放缓的“夫妻一体”几字越发刺耳,郑钰几乎搬出毕生涵养才压住怒火:“那便多谢了。眼下酒也送到了,你该回了。”
说罢,起身便欲送客。
越承昀也不欲多做停留,如今没说几句郑钰便被气成这样,倒是怪了。若是传入阿容耳中,被有心人歪曲,他还要费力解释。
只是快到门口时,他似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兄长送来的泥塑娃娃,我在三年前曾见过。那物件被压在某个箱底,倒还真是不起眼。”
“你只不过与我有几分相像罢了,得意什么?若没了这张脸,若非陛下推举寒门,凭你也配沾染明月?”
郑钰突然将手中茶盏重重砸在小几上,越承昀前进的步子一顿。
“我与她的情谊丝毫做不了假,你以为阿容因为什么注意到你,还不是因为!”
“什么情谊,兄妹之情?”听见身后近乎绝望的声音,越承昀转过身,故作惊讶。
“至于脸,因为脸又如何,我比你年轻啊,”他上下扫了一眼郑钰,眸中尽是挑衅,“这便是我的运道,你奈我何?”
“我才是阿容的枕边人,而你,永远是我们夫妻最敬重的兄长。”他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郑钰听清他的讥讽之意。
“你恬不知耻!”郑钰气急。
越承昀冷冷看向他。
谁要听郑钰胡扯,如今站在阿容身边的只有自己。他要做的,只是在往后的日子里让阿容只在意他,旁人说什么都不要紧。
思及此,他提步便走。
屋内的动静过大,廊下的二人几乎紧紧贴在了门边,只等主子一声呼喊。
可下一瞬——
“小侯爷竟突然抽出了立架上的长剑,将驸马砍伤了……”地上的侍从低声说完,不敢瞧自家侯爷的神色。
那驸马身边的松闻一嗓子几乎把侯府诸人都唤了来,他就算想稍作遮掩,也有心无力。
只是他不明白,为何小侯爷会如此冲动,明明侯爷常说的便是“小不忍则乱大谋”。
听着自己府上侍从一句句道出事情经过,郑钰脸色也一寸寸发白。他也不明白当时自己是怎么了,竟这般冲动。细究起来,那越承昀也没说什么特别过分的话。
或许是见到阿容与此人出游日渐和睦,或许是听见从前的泥偶被压箱底的消息,又或许是那日陛下的试探……
不过这些眼下都不重要了。
郑钰闭了闭眼,打断了侍从的话:“是我有错。”
可越承昀也绝不无辜。
他分明看见此人紧紧按住伤口时脸上变化的神色,错愕、恍然、痛意,甚至到最后竟笑了出来。
疯子!阿容必定没见过他这般两面,定要揭穿他!
郑钰紧紧握住薛蕴容的手腕:“但我绝非有意!阿容,你了解我的,我们一同长大,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他根本……”
可郑钰没能说完。
因为他眼中*的“装货”越承昀正摇晃着起身,按着左臂微微喘着气,尽显柔弱之态:“阿容,我信兄长,想必一时鬼迷心窍也是有的,嘶——”
下作伎俩!郑钰已然瞧出了他的意图,恨不得撕了他的嘴。
可下一瞬,越承昀虚虚扶住渗血的手臂,眉头紧锁,为难地看了一眼郑钰,轻声对薛蕴容道:“阿容,我疼。”
一旁的松闻适时惊呼出声:“别动了,又渗血了!殿下,我去唤医官!”说完,人便跑没影了。
听完方才的事情经过,薛蕴容尚未回过神,心绪复杂。在她看来,从泥偶到主动送酒,这二人都有古怪。只是,越承昀本就有伤……
“夜深了,兄长还是先回去歇息吧,有什么事,我们明日再说。”
这一句一出,对于郑钰来说不亚于一道惊雷砸在身上。他瞳孔骤缩、嘴唇颤动着,终是松开了手,垂下眼:“我会遣人送些滋补之物,我先走了。”
最后一句几乎低不可闻。
薛蕴容目送着郑钰离开,而身后某人的痛呼声仍未停。
她转过身,越承昀仍捂着左臂,眼巴巴看着她:“阿容,我疼。”
“你分明不是……”
分明不是如此莽撞之人,装上瘾了不成?
可见到白纱上缓缓洇出的红色,薛蕴容还是咽下了后半句话,上前将结解开,狰狞的的缝合伤口瞬间暴露在眼前。
丝丝缕缕的血丝从中渗出,叫她一时说不出重话。
“阿容,我真的很疼。”
我不知你是否真的觉得我与郑钰相像,我亦不知郑钰话中几分真几分假。可眼下你眼底的担忧是真的,这便够了。
我只要一点一点求你看向我。
第29章 第29章入太常寺,谁是变数
天刚蒙蒙亮,公主府人声不显。
秋眠知晓今日有事入宫,一早便在外面候着了。听见屋内声响,忙不迭推门而入,薛蕴容已穿戴整齐坐在镜前。
离得近了,薛蕴容眼底的青黑一览无余。想起昨夜风波,秋眠心下了然。
她细细挽着发,提醒道:“殿下用粉盖一盖眼下,面色实在差,陛下见了又要忧心了。”
“澹月轩一切都好,府医也一早就备好了新药,只等松闻去取呢。”
昨夜风波毕后,驸马竟一反常态的自请别院而居。先前观公主与驸马日渐和睦,众人都以为那澹月轩从此要空置了,因此自年前火烧后只略作修整,屋内陈设不比从前。
好在公主并未怪罪。
“可要再添置些物件去?”
“不必。”薛蕴容收起粉盒,塞进妆匣,对上了镜中秋眠讶然的目光。
“伤好他便回来了。”
她说的自然,俨然一副深知越承昀秉性的模样,言语间也不见了从前不经意中流露出的别扭。
“还是送些补品去,免得他又在……”薛蕴容突然住了嘴,脸色古怪。
昨夜越承昀握住她的腕子、脸贴着缓缓蹭上掌心的触感犹在,眼前又浮现出他的神情。
那般动作竟如此自然!
秋眠留意到她神情变化,勉强压下笑意,将她最后一束头发固定好。
*
松闻一早便起了,从府医那取了药,穿过竹林蹭了满头的晨露,终于走到了澹月轩。
远远瞥见正屋窗子开了,松闻便知越承昀醒了。
廊下的铃铛被风带出一阵清音,松闻推门而入,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向里看去,越承昀正倚在窗下闭目养神,手边药碗中的药汁已不再散着热气。
“公子,该换药了。”松闻提着药箱走到窗下提醒道。
听见声音,越承昀睁开眼,将还剩一点的药汁饮尽,转而问道:“阿容呢?”
受伤后,换药一事便有些不便。
他一向不习惯支使府中女使,更不必说贴身换伤药这等私密事,交由松闻是最好的。可他与公主同住,松闻进出有所不便。
再加上薛蕴容本就眠浅,他忧心自己夜间辗转扰她安眠,便主动要求暂时搬来了澹月轩。
如今换药是方便了,可也实实在在的与阿容隔了几堵墙。
好在——
“殿下一早便离府入宫了。不过方才临走前,吩咐了人晚些再送些滋补之物来。”
好在,自己的“以退为进”奏效了。
越承昀抚上左臂,那里仍隐隐作痛,可他嘴角却微微勾起。
若有人会用“坏心”办好事,那便是郑钰了。
能让阿容在意,再多的皮肉之伤也是小事。
只是……
越承昀想起了近几日宫中忙碌之事。
一年一度的春祭快到了,为求风调雨顺、丰饶顺意的吉兆,整个太常寺都忙碌起来。若不是昨日突然挨了一剑,越承昀本应参与其中。
思及此,越承昀敛了神色,提醒松闻:“动作快些,我今日去太常寺。”
松闻愣了一瞬,揭开白纱的手一顿,张口便是阻拦之语:“可公子臂伤未愈!”
他自顾自说着,浑然未觉越承昀眼中的无言。
“况且前几日,我在官道上遇见梁大人。他听闻你身子不适了关心了一番,还说让你好好养着,旁的先不必管。”
越承昀受伤一事并未声张。可那晚连夜入宫请医官的动静太大,一来二去便传开了。只是宣平侯与驸马动手一事实在不体面,便对外宣称驸马突发急病。
看着面前不明其意的松闻,越承昀索性径自夺过药瓶,自己随意扯开白纱。
松闻阻拦未及,眼见着他动作略显粗暴地将伤药敷在仍有些狰狞的伤口上。
可越承昀连眉头都未动一下,面色如常,若不是左手倏然握起,倒像真察觉不到痛意似的。
过了片刻,他才松开手,取过新的白纱裹好左臂,缓缓道:“梁恪是好意,可我怎能真的不去。春祭事项重大、事务繁多,若我当真不去,岂不是要他替我担了所有事?”
几句话毕,越承昀已将官袍取出。
“况且,回建康这么久,早该回去当值了。”
*
太常寺坐落于皇城轴线东侧。与西侧略显幽静的礼乐署不同,北侧的太祝署可谓人头攒动。
桌案上堆着记载往年祭仪的书册,刚升职不久的梁恪疲惫地坐在案前,官袍袖口在起草祭文时沾了些墨迹。
梁恪先前便在此任职,直到去岁秋才与越承昀一道升为太常丞。春祭在即,太祝署人手不足,一连几日烛火长明,因此他便自请来此。
停笔兀自思忖之际,他的长随从外面跑了进来,靠近他耳侧耳语几句。
下一瞬,梁恪面露喜色,放下手中的羊毫笔向署外看去。
越承昀越过几位行色匆匆的同僚步入官署,行动如常,从表面看似乎已无大碍。
待人走到面前,梁恪终于没忍住,压低声音问道:“你身体好了?”
“没什么大事,劳你关心了。倒是你,几月不见可还舒心?”
寒暄过后,越承昀意有所指。
年前在吴州时,梁恪书信于他,言及新任太常少卿一事。信中并未详谈,而他回建康不久又去了冀州,一直没得空与梁恪见面。
对于新上任的太常少卿,越承昀只知其姓周,是景元帝从地方提拔上来的,旁的不甚明晰。
梁恪扫了一眼四周,见无人留意此处方才开口:“周大人脾气颇为耿直,几乎是油盐不进,那些个平日里懒散行事的都被他斥责过。”
“他还曾当众反驳崔大人,丝毫不像没背景的人。”
梁恪口中的“崔大人”正是现任太常卿,出身博陵崔氏。在太常寺,无论是背景还是官职,都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因此梁恪对这周大人的举动连连惊叹。
陛下便是他最大的背景。
越承昀笑了笑,却没说出口。
太常寺主管国家祭祀礼乐,而礼乐不可废,世家在这方面话语权颇大,是以太常寺中诸要职一直以来都由世家瓜分。
官职来的太过容易也致使部分人在其中浑水摸鱼,享食禄却不尽其责。
这是天下各地现存、亦是陛下亟待解决的积弊。
因此开了先例“进士科”,试图打破世家垄断的局面。
大刀阔斧改动太常寺体制一时半刻行不通,那便只能从微处入手。
这位油盐不进的周大人恰合陛下之意,便是最好的人选。
思绪回笼,梁恪仍滔滔不绝:“听说王氏亦图谋那个位置,最终还是没成……”
见他越说越起劲,声音也大了起来,越承昀连忙几句含混过去:“怎么不见那几位太祝丞?”
往年祭礼的祭文虽不用众人皆在,可一篇完整的祭文仍需两三人共同起草最佳。此时太祝署人虽多,却不见最主要的几位大人。
梁恪回过神,重新提起笔:“被太史令叫去了,说是观星有异,相关祭文要改,我便先起草别的部分。”
章程合规,是以他不以为意。
“四人一并去了?”
越承昀却隐隐觉得有一丝怪异,一时半会却说不上来。他在脑中极力搜刮着前世记忆,可一无所获。
前世春祭并未生事,按理说今生也应无变数。
下一瞬,却听见梁恪似才想起什么,补充道:“不过今年不知为何,还像秘书省借了人手。”
“你说那几个校书郎来此是为何?”
校书郎。
想到在渤海郡时,几人意外交谈的内容。越承昀眉心一跳,似乎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他强压住心头的凉意,看向梁恪:“可有程姓之人?”
“你怎知道……对!是有个姓程的。”梁恪先懵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就是你的那个朋友。”
“叫程束,是不是?真是巧了。”
梁恪完全没有察觉到越承昀神情的变化,几乎沉浸在感慨巧合之幸中。
越承昀的心却一寸寸下坠,他不愿去猜那个可能性。
前世春祭的确无事,可第二年春祭却出了事。
本是小事,可瞬间却流言四起。都说陛下春祭心不诚,这才出了差错,甚至还说出了祭文细节。孩童唱着歌谣在大街小巷乱窜,茶楼的说书人话题拐上山路十八弯也要凑上这热闹。
子虚乌有之事,引得阿容焦头烂额。恰好景元帝突然病重,又生出“陛下心不诚上天降灾”的流言。听着便觉无稽之谈,可这流言竟然越传越广。
无人推波助澜,绝无可能到那种程度。
没多久,太子亦出事端。
想到这个节点,越承昀心一紧。
彼时自己对景元帝怀有偏见,对诸多之策未解其意,觉得太子一事是巧合,面对阿容捕捉到的蛛丝马迹只觉是她疑心重、草木皆兵,甚至与她据理力争。
可如今将这些都排布在一处,竟生出寒意。
她带着痛意的决绝目光犹在眼前,饱含崩溃情绪的长剑划破他的衣袖、直直刺入胸前,她说:“你我二人,到此为止。”
心脏猛的一颤,越承昀喉头感受到一丝腥甜,不敢再回想。
可第二年之事为何提前了,前世程束并未参与春祭,倒是他说同僚去了,难道他是变数?
“竟说来就来。”犹在怔愣之际,梁恪放下手中的笔,伸手推了推他,“发什么愣,人来了。”
身着青色官袍的校书郎走近,拇指相抵朝二人作了一揖。
下一瞬,此人开口笑道:“承昀,多日不见了。”
眼前的人像一时模糊了,谢寅半开玩笑的话语盖住了眼前人的声响:“这朋友,你该当心。”
第30章 第30章人心易变,十年肝胆分二……
面前好友仍是旧日模样,可越承昀难再看清他的心思。
不管他是不是前世那个变数,他都不是表面上所展现出来的那般单纯。
“你怎么这副神情?”程束笑着走近,伸手在他面前虚晃一下。
话音未落,一旁的梁恪便抢着开口:“承昀刚刚病愈,想必精神不济。我刚刚和他说话,他也时不时恍神。”
一句话唤住了程束,越承昀也顺势移开视线,神色恢复如常。
“风寒罢了。”他截住程束发问的话头,指了指身侧探头探脑的梁恪,“这位是怀正十三年的进士,梁恪。”
面对被好友指着的、满脸含笑的人,程束收起关切的神情,不失礼节地朝梁恪又是一拜:“梁大人。”
而梁恪一把抬起程束的手,嘟囔着“也太客套了”,便将他拽入座间。几句插科打诨下,浑然没有初见的生疏。
“你们秘书省门下来此,是陛下有何吩咐了?”听他们谈论了几句,越承昀将话题掰回正轨。
程束看着眼前敛了神色的二人,解释道:“此次春祭,礼乐署需要古乐《风回》的谱子,但曲谱有缺,因此命我们前来勘校。”
“好在所缺的不多,加上太常寺有众多精通音律之人,约莫今日便能完成。”程束神态自若,视线向下扫过案上未完成的祭文,奇道,“怎么是梁大人独自写这个,我刚刚来此,还瞧见两位太祝丞在官道上闲谈呢。”
好熟悉的话术,越承昀皱起眉。回想此前数次见面,程束似乎都用这相同的套路言说,只是自己从前从未留意。
虽然往日也有人偷闲,但眼下春祭在即、事关重大,可能性极小。思及此,他尽可能用平和的语气道:“春祭要紧,闲谈一事可能是你看错了。”
面前的人满脸被好友反驳的难以置信,正欲开口,从署外走来一个人,瞧身上服制,应是礼乐署的人。
果不其然,他行了一礼后径直走向越承昀:“大人,礼乐署有急务。”
目送二人离去,梁恪看着明显有些不忿的程束,劝慰了几句。不多时,程束神情果然缓和许多。
礼乐署的事务不算繁杂,只是快结束时,遇到了传说中的周大人,是以待真正事毕时,又过去了一个半时辰。
越承昀走出礼乐署,已至申时。
重新回到太祝署内,祭文已经完成。刚好看见程束对梁恪说了什么,梁恪竟满脸感激。
“我也是在典籍中所见,能帮上忙就好,不足挂齿。”
走近刚好听见这含混的一句,越承昀顿感不安,索性直接拿起祭文检查了一番。
旁的问题倒没发现,只是一处字眼改动让他迟疑了:“我记得此处原本是‘昭告皇天后土’,怎么临时改成了‘皇天地祇’?”
“怎么了?”梁恪心头一跳,凑上前解释道,“程大人提议改成这个更好,我搜寻了典籍,没发现不妥,觉得可用。”
“春祭是为迎万物之生、祈来年太平,往年均用‘后土’是它合阳祀之礼。而《周礼》郑注明言地祇主阴,大约不够稳妥。”
“程束并不熟悉其中章程,还是改回原句较好。”
只这一处不显眼的变化,越承昀仍旧心惊不已,看着面犹怔愣的梁恪,再也难以控制情绪:“他未知全貌便敢告知于你,是在害你!你竟也敢用?若刚刚没能发现此处错漏,将祭文呈了上去。假使春祭上出了岔子,你也完了!”
梁恪没有想到此处,有些懊恼,正要开口却被程束疾言打断:“你与公主出游后,脾气倒越发大了!我倒高攀不起了。”
此话一出,梁恪瞠目结舌。
不是在谈祭文差错吗,这怎么还扯到那处去了?可了不得!
于是连忙打圆场制止:“程大人也是好心,只是我没思虑周全,是我的错。”
他拉住越承昀,还欲劝说,却被署外刚回来的两位太祝丞叫走了。他只好忧心忡忡地揣上祭文,边走边回头。
快至酉时,署内人渐渐少了,这一角落顿时只剩这两人。
似是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妥,沉默片刻后为了缓和气氛,程束又僵硬地转移话题:“你与公主一同出游,都去了哪里,可有意思?”
此刻越承昀已存了七成疑心,听见他这话不知他想试探什么,思忖片刻答道:“我去了北地,还遇见了严清,他让我向你问好。”
他一字一句说着,目光不放过程束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
在听见久违的二字姓名时,程束脸上的惊讶不似作伪,旋即脸上带了点笑意。
可下一瞬,笑意便僵在了脸上。
“可是那日他临走前和你说过,你为何并未告诉我,何事绊住了你?”
“王氏的茶如何?”
没人注意到,门边洒扫的一名仆从悄悄停下了动作,凑到了门边。
*
清安宫内,成安躬身在景元帝耳边说了什么,在得到陛下的眼神示意后,便退下了。
薛蕴容放下茶盏,看着成柯离去的方向,有些好奇。
景元帝亦不隐瞒:“太史令夜观星象、认为今年不再适用往年旧乐,选出了《风回》一曲,刚刚来人上报曲谱已补全,祭文也大致完成了。”
薛蕴容了然。
今日亦是为春祭之事入宫,眼下事事妥帖,便放心了。
景元帝看了眼天色,亦催促女儿早些回府,于是赶着酉时的尾巴,薛蕴容带着秋眠出宫了。
出了玉华门,车夫架着马车沿官道向东而去。
薛蕴容以手支额闭目养神,忽然被秋眠一声惊呼唤醒:“殿下,驸马在前面。”
秋眠正掀起车帘,见公主凑近,立即指向前方策马的人。那人左手牵住缰绳,细看手臂仍有些发颤。
“拦下他!”
不多时,车夫扶着人上了车。瞧着面前脸色难看、失魂落魄的男人,薛蕴容皱了皱眉。
越承昀仍处于恍惚中,程束破防后的怒喝在他脑中回荡、嗡嗡作响。
“谁不爱权势?我想快点上爬有错吗?”
“你我都出身平原县,我知晓你比我聪明,可我也不差啊,凭什么入了建康你便能得此机遇,我也想走捷径有何不可!”
“是!我是存了离间你们的心思,可是我没有想害你,就算你与公主分开,以你的才能,陛下还是会用你。况且,你与公主并未分开,我这点伎俩不是也没成?我向你举荐那些寒门子弟,不正是为我们铺路?”
“你根本没有想助我之心,反倒屡屡阻我,是我错看你了。”
……
洋洋洒洒蹦出一堆指责。他不知从何时起,昔日旧友竟如此恨他。
“可陛下待贤之心比你口中那些荒唐世家诚多了!你不是一直不齿他们的所作所为吗?我们不是说好要一道压下这不良之风吗?如今怎能!”越承昀一把揪住程束衣领,眼底透出浓烈的悲伤。
怎能一边装着痛恨的模样怜惜被压迫的平民,一边主动凑上去和他们同流?甚至想成为那样的人。
前世陈梁郡王的刀直指御座,建康兵乱、百姓流离失所之际,你在暗喜吗?
旧时夫子的教诲、昔日约定时的决心你全都忘了。
越承昀脑子昏昏沉沉,几乎在心里认定,就是程束。
他不知自己如何与程束结束的争吵,不知如何走出的太常寺,不知如何跨上的马匹,亦不知何时上的这架马车。听见身侧熟悉的声音,他感觉手臂痛极了。
迷蒙的视线中依稀辨出熟悉的面庞,越承昀拽过她伸来的手,贴在颊侧:“阿容,人心真的瞬息万变吗?”
说完这句,还没等到薛蕴容的回应,他便骤然脱力了。
手心像贴着刚烧开的铜炉,烫得心惊。薛蕴容连忙撑住越承昀的身子,不让他磕在案边。
秋眠见状掀起车帘催促车夫:“快些回府!”
*
夜深,巡街的兵士都有些困倦。不远处的墙上传来动静,一队人顿时精神了大半。匆匆前去查看,发现是一只野猫,又嘟囔着离开了。
兵士队列远去,几丈外的巷口冒出来几人。
一个侍从模样的人朝另一个蓄着长髯的男子汇报着什么,说完便匆匆告退了。待人走远,长髯男子在脸上摸索片刻,竟直接摘下了一片须状物,那胡子原来是贴上去的。
若越承昀在此,定能认出此人,正是那日在淮阴渡口见到的陈奉。
“把他处理掉。”陈奉身后的黑暗中传来声音,竟还有一人。
那人全身隐在兜帽中,身形、面貌均看不清。
可陈奉似乎对他很熟悉,头也没回:“处理一个没用的刀子自然是小事一桩。”说完这句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上次说的那事,考虑的如何了?”
身后没了声响,陈奉也不恼:“你再仔细想想,我们原也不急。”
“只是一个校书郎罢了,急的怕不是另有其人啊。”他话中有话,“我该离开建康了,考虑好了来信即可。”
说完,没等答复,他摆了摆手,拐向了另一个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