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开云雾的阳光, 呼啸而来的风。
皮肤再次切身感受世间的一切,结尺有种恍如隔世的不适,阳光与风缠绕过身体, 他清晰的知道,自己活不久了。
“呵呵。”面对他的话,杀生丸毫无波动,眼中无波无澜, 像是在看死物, 短促的冷笑响起,带着剧毒的指甲刺破结尺脖颈的皮肤。
各种意义上,都与怜悯之心毫无关系,杀生丸眼神睥睨, 像是看垃圾一样傲慢的眼神:“你以为凭海族能够对白犬幼崽下手?而你所谓的合作——又与我杀生丸何关。”
至于解毒,杀生丸嗤笑一声, 他可以不解毒, 但坑了他的妖怪必须死!
杀生丸眼中杀意不减。
下方的刀刀斋, 默默收回杀生丸已经有怜悯之心这个念头。
果然, 杀生丸还是那个杀生丸。
“看来犬大将任重道远啊。”朴仙翁小声道。
刀刀斋深以为然的点头。
杀生丸无法理解慈悲与怜悯,那么他体内真正的力量就不会被唤醒。
甚至于他体内那把剑想要出世,估计真是遥遥无期。
比起两位老神在在、嘀嘀咕咕的大妖, 花弥是真的担心, 她一点不怀疑杀生丸的杀意, 直接把结尺噶了的概率极大。
当机立断,灵魂状态的花弥飘到杀生丸身旁:“等下, 杀生丸。”
她匆忙叫停。
惯来在战斗中不会理会他人, 但听到花弥的声音,准备动手的杀生丸止住, 侧目看她一眼。
底下的刀刀斋和朴仙翁同步震惊脸。
“杀生丸竟然真的停下了。”刀刀斋觉得杀生丸似乎还有救。
朴仙翁见识过杀生丸的护短,挥着树枝,小声嘀咕:“所以云姬夫人知道她家女儿被杀生丸撬走了吗?”
“……”想到那只狐狸,刀刀斋默默闭嘴,他毫不怀疑,那位夫人会直接刀了杀生丸,默默叹气:“犬大将还真是辛苦。”还得收拾儿子的烂摊子。
处于上方的杀生丸听到两妖的讨论,冷冷往下瞥,朴仙翁和刀刀斋瞬间住嘴,默契瞥头,一副“我什么都没说”的姿态。
杀生丸早已了解刀刀斋和朴仙翁的个性,并未理会那两个家伙,停滞在半空。
他扫了眼花弥,问道:“怎么?”
“额——我觉得其实还是可以交流一下的。”主打一个能屈能伸,花弥对结尺倒是没有对待尺结那般讨厌,尤其是对方知道如何给杀生丸解毒。
结尺看向她。
此刻的结尺像是把自己囚禁于牢笼之中,眼神无光,精神涣散,像一缕烟,轻飘飘的,也没什么情绪波动。
即使满身是伤的被吊在树上,但神情意外平和,丝毫没有初见时风流不羁的模样。
比起他那癫狂的妹妹,花弥更喜欢和结尺交流。
最起码,他还有理智。
“你觉得,你死去后,你的妹妹真的能活下去吗?”花弥问道。
毕竟,抛开尺结伪装的性格,本质上那家伙多少带点病态的执拗与公主病。
结尺笑了,声音很轻:“她有身体就不会那样了。”
“尺结虽然想要你的身体,但她也没成功,白犬体内的毒需要用我的血,再搭上我的命,也算是公平交易,除此之外,我还会告诉你们豹猫和海族对白犬一族的计划,于情于理,你们并不亏不是吗?”结尺声音很小,没什么力气。
“……以你妹的性格,知道我们把你杀了,还不得各种复仇啊。”花弥面无表情的吐槽,她可没兴趣学习小说剧情。
斩草不除根,来日等着被阴吗?
结尺沉默了下,他倒是忘了这一点,想了想,补充道:“那你们在我身上下咒印吧,让我妹妹忘了这件事。”
这个提议倒是让花弥有点心动,比起杀生丸自信白犬一族不会让幼崽受伤,深知各种阴暗计谋,花弥倒觉得海族一事可能比他们想的要复杂。
毕竟连杀生丸都中招,万一白犬幼崽也出事呢?也不是没可能。
“你说的白犬幼崽是怎么回事。”她问。
察觉到眼前的蛇女比白犬更在意他所说的话,结尺敛下眼眸。
或许,妹妹还有机会活下去。
花弥淡淡道:“不说的话,你可就真死了。”
作为能够唯一和对方进行交换的信息,结尺勾了勾嘴角,不是笑容,只是单纯的勾着嘴角,轻声道:“在你们没答应之前,我不会说的。”
杀生丸眼中杀意更重,睥睨桀骜意的眼神低垂。
而下方的刀刀斋和朴仙翁都没开口,这是杀生丸的事,他们无权过问。
花弥想要拉了拉杀生丸的衣袖,让他冷静。
杀生丸收回视线,语气冷傲,余光扫向穿过自己绒尾的手,收敛起杀意:“你死,你妹妹活。”
结尺眼眸闪了下,满是释怀的神情,嘴唇微动。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片片细密的鳞片,其中一片脱落,被他用妖力托举到杀生丸面前,鳞片末端还带着蓝色的血液,他轻轻开口:“我灵魂死后,作为交换的信息会浮现在鳞片上。”
“在我妹妹没苏醒前,你们也可以取我身体的血。”
鳞片停在杀生丸面前,是一片青黑色的鳞片。
花弥总觉得自己最近好像一直在收鳞片,她满眼期待的盯着那块鳞片许久。
比起杀了他们兄妹俩,花弥更在意杀生丸身上的毒。
片刻,杀生丸伸手接下,算是达成合作。
“行吧。”花弥欢快应下,狠狠地松了口气。
以杀生丸的性格,不接受也是很有可能,好在,他应下。
灵魂状态击杀灵魂要轻松不少,透明的蛇尾勾住结尺的脖子,一用力,从身体内勾出他的灵魂。
并无任何反抗的念头,结尺双手垂在两侧,闭着眼,任由窒息感扑面而来。
他的意识随着窒息而变得模糊,像是在深海中不断往下溺毙的身体,四周是游鱼,从湛蓝的海水中往上看是泛着光晕的太阳。
微光逐渐散去,视线中浮现出妹妹紧握他的手,画面一转,遍地鲜血,无法合上的眼不停的在眼前闪过。
所有的一切都要结束了。
他的死亡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是既定的结局。
结尺呼出口气,脸上一反常态的浮现出笑容。
【不准死!】
声音?
【我不准让你死!】
尺结的声音?
【我不要你的身体!】
意识到这不是临死前的幻听,结尺猛地瞪大眼,眉目紧皱,痛苦的呢喃:“尺、结——?”
正在攻击对方的花弥扬起眉梢。
【你要死,我也不活!】尺结满脸泪,冲出结尺的身体。
半透明的破碎灵魂出现在杀生丸和花弥面前。
比起男性的结尺,女性的尺结其实和对方长得毫不相似,满脸怒容掺杂着泪水:“你们就是想让我们死一个是吧!”
满脸泪的尺结怒吼,脑海中清晰的回荡着花弥之前说过的话:【说吧,说不好,这家伙就死了,当然,我不会让你死的。】【都死了不就成了苦命鸳鸯。】
她就是想让他们兄妹俩死一个!
花弥对她仇视的眼神一点都不感冒,神色平静的开口:“你哥用自己的命,让你活下去,好好珍惜吧。”
如果她弱,身体被抢走,以妖怪的世界来说也没什么值得愤恨的,毕竟规则由强者制定,只可惜,她不弱,坑了她,就得承受来自大妖的报复。
尺结看懂了花弥的眼神,充满不屑,傲慢的、叫她窒息的眼神。
脑袋一热,尺结脱口而出:“既然要死,那我死!”
“等——”反应过来的结尺猛地睁开眼,瞳孔中浮现出尺结的身影,直直的冲向天空,与当年的情形多么相似,多么像是望见最初的她。
“不、不——”结尺慌张。
一股脑的冲着冲着太阳飞去。
尺结不明白她自己在做什么,她明明不想死的,内心似乎有一道念头,无法克制的想要让她代替哥哥死去。
结尺流泪。
明明已经把所有的一切都忘记了,但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忘记爱他?
尺结的脸像是斑驳的书卷,一点点破裂,灵魂在阳光下逐渐碎裂,她就像是精美的满身裂痕的瓷器,又像是春日里逐渐消散的雾,被阳光穿透,带着绚烂的光彩。
眼底没了色彩,尺结飘在空气中,看向湛蓝的天空,眼神充满了迷茫,嘴里轻轻的说道:“我明明……只是想活下去……”
最后一抹色彩消失。
一阵风过,只剩下透明的光点,在阳光的照射下带着斑斓的色彩。
见她寻死,无妖阻拦。
与电视剧截然不同,灵魂真的要寻死,不过是一眨眼的事,尤其她本身灵魂就支离破碎。
花弥松开尾巴。
空中落下无数金色尘埃,像是细碎的雨,结尺泪流满面。
面对尺结的一换一,在场除了结尺外,没有妖能够感同身受,妖怪本就是胜者为王,败者死去的存在。
“交易还继续吗?”花弥问,向着如果不继续的话,把对方杀了也好,免得日后搞事情。
结尺挣脱了朴仙翁的藤蔓,狼狈的伸出手,落在半空的水雾流入他的手掌,空洞的眼睛第一次出现愤怒,咬了咬牙:“……继续。”
这家伙该不会半路反水吧?花弥不确定的想。
“我会定下束缚,伤害你们或白犬就穿心而死。”结尺毫不犹豫给自己结下束缚。
干脆利落的划开手腕,蓝色的血渗出在空中凝聚,被他装入瓶子,投掷给了杀生丸。
而后,他表露出真实的悲伤,小心翼翼的把妹妹最后留下的痕迹装入另一个瓶子里,藏在胸口。
花弥淡淡看他。
“我不会再出现在你们面前,关于白犬幼崽的事,我只知道,豹猫和海族与人类黑阴阳师合作,想要杀死所有幼崽,不光是白犬,梦妖一族的破灭也和人类黑阴阳师有关。”没了尺结,结尺看上去情绪很不稳定,像是即将被撑破的容器。
突然又牵扯出人类,花弥扯了扯嘴角,心中吐槽:这跟她认识的犬夜叉剧情完全不一样啊!
说起来,看犬夜叉的时候,确实没看到特别统一且正规的阴阳师或者巫女组织,都是零散的存在,她先入为主的认为犬夜叉世界观里,或许没有组织性质的阴阳师集团。
原来是有的啊,该不会……被白犬团灭了吧?花弥深觉,这个可能性相当有可能。
“下次再出现,我会杀了你。”冷冰冰的扫过,杀生丸淡漠道,周身的杀意毫不掩饰。
狼狈不已的结尺点头,眼神多少带着点落寞,离开前又看了眼花弥,冲她点头道:“谢谢。”
结尺离开,脸上的神情看上去像是,想要和谁同归于尽一般。
风带走最后一丝气息。
再次归于沉寂。
直至对方离开,看不见背影后,花弥才慢悠悠感叹了句:“比起他的妹妹,结尺还蛮不错的。”
“蠢货罢了。”杀生丸评价了一句。
为了早该死去的妖怪而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愚蠢之徒。
重新回到地面,花弥身体上的咒已经消失的差不多。
刀刀斋和朴仙翁全程一副:我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
见杀生丸没准备翻旧账,两妖松口气。
“咒已经差不多解开了。”朴仙翁道。
花弥不放心的看向杀生丸。
“进去吧。”杀生丸似理解她的担忧,声色淡淡却意外温和:“我等你醒来。”
刀刀斋和朴仙翁对视一眼。
确定了,杀生丸这是真爱啊。
……
一丛丛茁壮茂密的构树随风摇摆,红色的果子挂在枝头娇艳欲滴。
漫天遍野的白色小花,星罗棋布地点缀着平坦的地面,风一吹,高低起伏间露出一条粗壮的蓝白蛇尾。
花弥的灵魂融入身体还需要一段时间。
四周归于安静。
刀刀斋时不时从构树上摘下果子塞在嘴里,又指派灰刀坊去捕猎,懒散闲适,就差找个地儿睡过去。
“刀刀斋。”杀生丸突然开口,那声音就像是巍峨嶙峋、布满霜雪的山峰,从里到外都透着冷意,激的刀刀斋瞬间抖了个激灵。
一抬头就看到杀生丸飘来的绒尾,紧接着瞧见他从袖子里甩出一大堆鳞片。
刀刀斋:?
扔到一半,杀生丸发现鳞片中又一片颜色和质感都截然不同的,狐疑的拿起,在那个鳞片上闻到了蛇类的气味。
蛇?花弥?不动声色的把那片不同的鳞片收起,其余的都给了刀刀斋。
万万没想到有这么多,直接被鳞片活埋,刀刀斋脸朝地倒下,艰难的从鳞片中伸出手,正准备谴责杀生丸一点不尊老爱幼,结果手比脑子快,习惯性的捡起一片。
一摸到手,刀刀斋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鳞片柔韧性极佳,且极为锋利,敲了敲,鳞片发出震颤,带出悦耳的声音,他又用铁锤敲打了一下,鳞片也没变形。
忍不住夸赞道:“好材料啊!”
见材心喜,刀刀斋确信,这是和犬大将牙齿一个级别的好材料。
一想到这些是谁拿出的,刀刀斋的心抖了抖,迟疑的看向杀生丸:“……你这是?”
如果杀生丸让他铸刀,他就立刻跑路,刀刀斋如此想着。就是可惜了这些材料,这可是好材料啊。
缠绵到能拉丝的眼神落在鳞片上,刀刀斋偷摸的想要搞一块放到自己衣服里。
杀生丸眼中闪过一抹嫌弃,语气沉静:“做两套盔甲,多余的归你。”
“铠甲?!”刀刀斋惊讶,甚至不由自主的问了句:“你不要锻刀?”
刚问出口,他又想甩自己一巴掌,提什么不好,提这个!
连忙找补,假装忙碌的把地上的鳞片捡起,嘴里嘟囔着:“铠甲没问题,绝对没问题,一套给你,一套给花弥是吧,没问题没问题,半月后,你来火山找我。”
说完,刀刀斋故作忙碌的把鳞片塞到包里,扔到三眼牛后背,挠着没几根头发的脑袋,装傻充愣:“那个,我还有事,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不等杀生丸说话,骑着三眼牛飞快开溜,连徒弟都不要了。
见他慌不择路的逃跑,似乎是生怕自己让他打造武器,杀生丸眼中闪过一抹狐疑,极快掩去。
刀刀斋不靠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见他离开,杀生丸收回目光,走向沉睡的花弥,安静盘腿坐在她身旁。
绒尾垂在花弥的蛇尾上,阳光很好。
见杀生丸没追问,装死的朴仙翁跟着松了口气。
刀刀斋这个笨蛋,说话不过脑子!
绒尾垂落在花弥的绒尾上,轻柔的风吹折满地鲜花,杀生丸支着下颌,淡淡看她。
融合身体与灵魂并不复杂,只是时间有点长。
身体本身就是属于花弥,在融合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身体内沉睡着一只狐狸形态的气。
用气来形容或许不太准确,应该是妖力之类的东西,花弥一眼就认出,这是她最开始的狐狸形态,只不过它现在是沉睡状态。
这就让花弥不得不多想,难道她还有什么切换第二形态的牛逼力量?
毕竟,杀生丸体内都能沉睡一把剑,她体内沉睡一只狐狸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劲。
“我果然是带着点运道啊。”花弥兴致勃勃的想着。
被气包裹着的狐狸安安静静的在她身体内,尝试几次触碰都失败后,她选择放弃,让身体和灵魂开始融合。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只是短暂的瞬息,也可能是漫长的一昼夜,花弥最先复苏的事听觉,清楚的听到蜿蜒曲折的溪水流淌过山谷,在或高或低的岩石上形成飞流而下的瀑布。
睫毛轻颤,瞳眸的颜色有了细微的变化,从苍蓝变得更幽深了一些。
缓慢睁开眼,入目是朴仙翁的本体,浓荫蔽日,葱茏茂密,甚至可以说是绿的发黑。
柔软的绒尾绕过她的腰,看似绵软却有力的把她支撑起来。
紧接着就听到杀生丸清清冷冷,带着些不确定的声线:“花弥?”
花弥没应声,而是直接扭头去看他。
视线往下。
她……看到了缠绕在杀生丸膝盖上的蛇尾。
在她沉睡的时候,尾巴这么不老实吗?!
尾巴尖还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杀生丸的腿,有那么一瞬间,花弥甚至有点幻视那种吊儿郎当的风流公子哥形象。
“……”她终于理解,杀生丸为什么有时候会对自己的尾巴痛下杀手。
质疑杀生丸、理解杀生丸、成为杀生丸。
花弥面无表情毫不犹疑的拽回自己耍流氓的尾巴。
再拍!再拍都快拍到人家关键部位了!
万一真召唤出,谁负责!?
对于她古怪的脸色,杀生丸微微垂眸,扫了眼自己被拍皱的灯笼裤,似乎明白了,扯了扯嘴角,勾起一抹极短的笑。
无视花弥和尾巴的爱恨情仇,杀生丸伸手捏住自己的绒尾,把它想要去掺和一脚的行为摁死胎中,风轻云淡道,“身体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