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着眼睛,过了很久,才带着讥讽开口道:“真卑劣啊。”
她看着窗外低垂的夜空,看着满屋花瓣火烛,心头却涌现一片从未有过的凉意。
“穆时川,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我们离婚吧。”
第19章 离婚进行曲(二)
她要跟他离婚。
陆醒言穿着华丽精致的衣裙,站在客厅的中央,那样坚定地说着这句话。
这是她第二次对他说出这句话。
她直直地看着穆时川,看着眼前这个在此刻格外陌生的男人,轻声说道。
“穆时川,我之前说过,我并不后悔嫁给你。”
她的瞳孔如嵌入了钻石一般剔透,却是以眼泪为代价。
陆醒言从前只当这是一场错位之后的无奈结合,却从未想过,他其实知晓一切,却冷眼旁观着她的沦陷。
看她像坠落的太阳,最终跌入深渊。
他不但不曾爱过她、心疼过她,甚至不曾对她心软。
冷血至极,居然是他。
而现在,她终于仰起头,看向他的眸光里连温柔都不再剩下,只有绵延的憎恶。
她说:“我说错了,穆时川,我很后悔。”
她的声音那样轻,如地上的花瓣一般柔软,却在拼凑着一场翻天覆地的离别。
“如果可以,我宁愿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你,如果能够再来一次,我一定离你远远的,即使那样的人生我没有经历过,但我想,一定不会比遇见你更糟糕了。”
……
穆时川静静地看着她,从来都镇定非凡的脸上需要极力地控制,才能不露出痛苦挣扎的痕迹。
他的声音压抑得厉害,开口的时候沙哑又干涩:“…醒言。”
他那么那么的抱歉,却对当初的那一切无从解释,他的睫毛低垂,漆黑一片的瞳孔里像是沾上了水汽。
“对不起。”
他想要去拉陆醒言的那节手臂,却被她警惕地、毫不留情地躲开。
她侧着眼睛看着他,眼里是那样的失望和委屈。
穆时川的手几乎是轻颤着,又垂在了身侧,良久,他的声音才连成完整的一句话。
“对不起…我那个时候还不喜欢你。”
不喜欢是件多伤人的事情啊,因为不喜欢,所以不会在意她的心意,可以随意摆弄她的情绪,可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看着她沉沦又伤情。
那个时候还不喜欢。
他说。
他的言下之意,她听到了,却觉得更加得荒唐可笑。
年轻的女人扬着高傲的头颅,嗤笑一声。
那是他最常摆弄的一个笑容,那样讥讽、嘲弄,让人感到自惭形秽。
现在她如数奉还。
对他小心翼翼说出口的隐晦告白,她也嗤之以鼻。
穆时川在她讽刺笑意展露的那一瞬间,心都跟着下落,神情也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他苦笑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神却从未有过的认真。
“陆醒言,从你第一次说要跟我离婚开始,到现在两年多,在距离你七千多公里的地方,我每一天每一天都在想,如果我能早一点喜欢你,就好了。”
即使可能不再被面前的女人爱着,他也还是得在今天,把一切都告诉她。
他可以不陪她跳这支舞的,可以不让她知晓他曾经心底深藏的那份卑劣和恶意,至少她在走出这扇门的时候,不会对他怀抱着憎恨。
可是他得说。
因为陆醒言是那样干净又纯良。
她是这个世界上所有与明媚相关的词语的总和,她是这个世界上,他在最灰暗的时刻瞥见的那一缕明亮日光。
任何一点的欺瞒和隐藏,都不该也不能在她眼前。
他褪下了最后一层伪装的面具,将生与死的刀柄递交到陆醒言的手上。
他从怀中拿出那枚戒指,举在手中,伸到陆醒言的面前。
那颗熟悉的钻石在屋内的灯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彩。
他轻声说道:“陆醒言,你大概觉得我疯了,可我确确实实,想向你再求一次婚。”
他举着戒指的手在她的眼前轻颤,而陆醒言的视线却未曾停留,她静静地看着穆时川的眼睛,她居然第一次地在他的瞳孔里清楚地看到了自己。
穆时川那样认真地看着她、想要在她眼里找到一点点的动容。
可是过了许久,他只听到他的醒言,轻轻笑了一声。
她的眼角有亮晶晶的液体掉落,她反问道:“哪来的再呢?”
……
哪来的再求一次婚的再呢?
穆时川根本、从来没有对陆醒言求过婚啊。
这场婚姻的开始和过程,每一点都可笑到像一场闹剧。
陆醒言再次回头看的时候才发现,这场婚姻没有求婚、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甚至没有一个爱她的新郎。
穆时川看着这般决绝地、怆然地,反问着他的女人,终于在这一刻知晓,她离开他的决心。
陆醒言看着他,挤出一个笑容,然后一字一句地问他道。
“领结婚证的时候你都没有来,领离婚证的时候,你总不会缺席吧?”
她用曾经写满爱意的语调,说着最狠的话,将无数的委屈与日夜走过的伤心如数奉还。
她如此这般,坚决地、割舍着她年少的情谊。
她笑得那样明艳却讽刺,满屋的灯光都跟着她的裙摆溢出光彩,却亮得穆时川一阵心寒。
陆醒言看着窗外,轻声说道。
“穆时川,你说你要求婚,真可笑啊,求婚。”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让人记忆犹新的时光,看着他的眼神也更加得冷漠。
“我们的婚姻开始于一场古怪的误会,将商业联姻当做借口,你给了我一段怎样的婚姻啊?”
陆醒言不是喜欢咄咄逼人的人,大抵是家里的亲人保护得太好,她总是不会以最恶的一面去揣度人的。
这是她第一次,像是要将一个人逼到死角,逼他看清楚他赠与自己的一切,将她所受的委屈尽数宣泄。
穆时川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陆醒言,他被她的冷漠击垮,被她言语中的恨意逼退,不敢靠近这样的陆醒言分毫。
她寸步不让地逼问着他:有什么资格、再将她拉回那段痛苦不堪的时光里去?
那是一段怎样的相逢啊?
他给她的快乐是那样的少,给她的痛苦却几乎要毁掉她。
就连他,也时常在梦境中看到那个意气风发张牙舞爪的少女,梦到她被巨兽吞噬,化作一地晶莹的碎片。
在这场婚姻里,她吞下过无数的委屈与苦果,她将自己的棱角磨平,为了被他的家人喜欢,她曾像一只孤独的小兽,将每一只利爪都磨去锋芒。
她无数次无数次地妥协,无数次无数次地向他靠近,她迎合着她从不退让的世界,却最终连自己都差点走失。
她几乎差点就失去心里的那颗太阳。
……
穆时川沉默着,与她对视许久。
最终,在她一往无前的决绝和倔强浓烈的憎恶之中,彻底地败下阵来。
他知道,他到底,还是把一切都搞砸了。
错过的时间就像一只命运的手,明明只少了一秒,却让人为之付出也许此生遗憾的代价。
他想要张口,却好像被堵住了喉口,一股子腥甜在他的口腔中蔓延,良久,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好。”
他伸手想要触碰她的侧脸,却被她别开,他的声音一下子苦涩得更加厉害。
“好,陆醒言,我们离婚。”
——
当劲峭的字落在雪白的纸张上,一笔一画,他们写下了一场离散。
就像是一场古怪的契约。
进入的时候,穆时川签下的时候对婚姻的出卖,陆醒言签下的是对未来的向往。
离别的这一刻,陆醒言拥抱的是往日的自由,而穆时川写下的,是日后困在其中的牢笼。
这场永远只有一个人投入的独角戏终于落下帷幕。
陆醒言收起纸张,站起了身。
在离去的时候,她还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他弯唇,扬起最后一个清甜的笑意。
她说:“穆时川,太阳神的光,我已经拥有,所以你的戒指我不要,你的人我也不要。”
她笑得是那样温暖柔和,却说着最诛心的话,像是要将穆时川心口最后一块完整的血肉带肉的挖出。
“从今天开始,请你不要再叫我醒言。”
她明明在笑,却带着别样的杀伐,刀刀见血。
“我们不是亲近到可以叫名字的关系。”
在看到穆时川黯淡到瞬间燃灭的眼睛,她笑着补充道。
“以前也不是,对吗?”
第20章 别再叫我醒言。
年轻的女人捧着纸,当那两个名字被签上的时刻,她就已经被卸去了所有的枷锁。
她已然自由,如初见时一样。
穆时川的眼前有些朦胧,一瞬间他恍如看见了那个衬衫的下摆翻飞、声音高扬着,在校园里肆无忌惮横行的少女。
在那场她熠熠生辉的青春里,他不曾参与过她的故事,只在最后的最后,给予她一个不曾圆满的遗憾。
在这段极致干枯的婚姻中,他是夺走太阳的帮凶。
他站在那里,注视着她的容颜,每一寸每一寸,仿佛要刻在心里。
良久,他那么轻声地、颓然地、苍白地答道。
“好。”
——请你以后不要再叫我醒言。
——好。
明明每一个字都是那样简单,却像是轰然落下的鼓点,震得他大脑发白,喉头的腥甜愈发浓烈。
他艰难地开口,从未有一刻觉得她的名字是刻在心上的不可言说。
“…陆醒言。”
面前的女人终于满意,她提着裙摆,除了眼角还带着刚刚哭过的微红,除此之外妆容精致、光彩夺目。
像她来时一样。
她终于还是离开,在知晓全部的他之后。
陆醒言静静地看了他许久,最终什么都没有说,转身离去。
穆时川怆然地开口,声音涩得厉害:“…我送你。”
可是她没有说话,甚至连身体都没有转过来。
一场无声地抗拒。
是了,她说过,她不需要。
其实根本不必说什么,这段婚姻的结束,不值得陆醒言留下只言片语。
他们甚至没有什么可以用来缅怀的曾经,在过去的两年半里,没有任何东西值得怀念。
她居然不曾在与他相关的人那里得到过任何的善意与爱。
虽然陆醒言并不在意。
陆醒言这样的女孩子,被千娇万宠着长大,不论性格如何,她是不缺爱的。
面对不喜欢自己的人,她会看在穆时川的面子上小心试探、耐心磨合,但是当知道无论做什么都博不到他们的欢心的时候。
她只会想,你们不喜欢我啊,那好,我也不喜欢你们。
谁稀罕呐。
在离开这座曾经承载着穆时川与陆醒言为数不多的细碎温柔时光的房子的时候,她其实很想告诉穆时川。
她不喜欢连衣裙,更不喜欢高跟鞋。
……
穆时川就那样目视着陆醒言离开,她的碎发在耳边轻轻晃动,扬出一个风情万种弧度,高跟鞋的节奏在地板上敲出一段序曲。
他除了看着她离开,毫无办法。
她终于那样毅然决然地带着所有的失望和憎恶,离开了穆时川的世界,留下他孤身一人。
地上的玫瑰花已然不再明艳娇嫩,折射着他苍白的唇角。
穆时川坐在沙发上,突然一阵苦笑。
陆醒言实在是个在心中泾渭分明的人。
两年前她提出跟穆时川离婚,第二天就拿走了这个家里她带来的、和买来的全部东西。
大到她打的衣柜,小到沙发上的抱枕坐垫,拿不走的就找人来拆掉,拆完之后还将那片狼籍恢复原样。
那天晚上穆时川回到家的时候看到如样板房一样古怪的家,只觉得她是在气性有些大。
他那个时候并不觉得她真的会离开,甚至还觉得她再一次自作主张地搞乱了他的生活。
可是他从未想过,那才是他原本的生活。
枯燥得像一口井,灰暗得像在深渊之中。
那是他偷来的太阳。
……
在陆醒言离开这座房子的一个月后,穆时川终于发现了陆醒言留在这个家里的唯一一件东西。
一粒不慎掉落在浴室瓷砖夹层旁的耳钉。
穆时川不经意地发现了它,将它捡起。
坐在新换了软垫的沙发上,对着那粒耳钉,不知道为什么,从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
她再也不会回来。
——
夏日的夜空明朗一片,四面八方的清新空气拥抱而来。
陆醒言坐在驾驶座上,将那份协议书收好,然后像是卸去了全部的*力气,将额头靠在了方向盘上,静静地感受着属于自由与未来的味道。
她在脑海里滚动着这两年的时光,再抬起眼的时候只觉得莫名地荒唐。
像是踏入了一个梦境,深陷在泥潭之中,幸好,她出来了。
手机在手提包里震动着,她知道李诗尹早就憋不住了。
按开电话,整个车厢里都传来了李诗尹那里震天响的音乐声。
孕妇大人像是贴近了手机屏幕,扯着嗓子在对她喊:“离!了!吗!”
陆醒言无奈地答道:“嗯。”
结果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欢呼声和起哄声,在陆醒言不明所以的时候,李诗尹的手机不知道被递到哪里,居然传来了徐帆的声音。
音乐声小了那么一点,徐帆清了清嗓子,对她说道:“咳咳…醒言,我们在学校后街的那家bar,很多朋友都在,诗尹说要在这里庆祝你恢复单身…”
陆醒言:“……”
她就知道,李诗尹这个女人怀孕第四个月就憋不住要出去蹦迪了。
倒是会拿她当借口,也不怕把她的干女儿蹦出个长短来。
虽然这样想着,她还是踢掉高跟鞋,一脚油门踩了出去。
……
陆醒言到那家酒吧的时候,还穿着那条裙子,高跟鞋在车上就换成了靴子,头发也被她拆掉,随手扎成一个高马尾垂在身后。
下了超跑,就有酒吧门口聚着抽烟的年轻大学生对她吹了个口哨。
陆醒言拎着包甩在身后,关上车门,食指搭在额角,对着吹口哨的大学生挑眉比了个飞耶。
惹得那群大学生们起哄地更加大声。
去他妈的端庄优雅的已婚妇女,她自由了。
陆醒言踩着她的黑色皮靴,酒吧门口的灯光在她裸露的双肩上折射出诡异又性感的光纹。
她一进去,坐在吧台喝着牛奶等她的李诗尹第一个看到了她,跳下座位就朝她扑过来,然后凑在她的耳边超大声地喊:“欢迎回来!醒言!”
回哪呢?当然是回到这可以肆意潇洒寻欢作乐的花花世界,回到这能让她自由来去的人世间。
陆醒言失笑,伸手扶了她一把,然后带着她往里走。
包厢里环顾四周,都是陆醒言当年称霸玉泽中学时跟着的杀马特小弟,陆醒言看到他们,额角都跟着抽抽,实在没忍住,对李诗尹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李诗尹却无视了她,将酒杯磕在桌上:“陆醒言!去他妈的穆时川!你终于甩掉他了!两年啊!”
多愁善感的孕妇大人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你居然拖了两年才离婚呜呜呜呜呜我们醒言真是太惨了。”
陆醒言沉默两秒,才端起酒杯,对着屋内的狐朋狗友们转了一圈,然后爽快地一饮而尽。
只是放下酒杯的时候才安抚李诗尹:“好了别哭了,又不是白给的两年,这不是一年赚了六个亿嘛,跟穆时川过不去也不能跟钱过不去啊…”
李诗尹还是泪眼汪汪地看着她,仿佛跟穆时川结婚的人是她一样。
陆醒言只能抱抱她拍着:“好了好了,这不是给咱女儿赚奶粉钱嘛!养孩子多贵啊!陆云朗一个吞金兽就算了你这肚子里还有一个…只能从穆家多榨点了…”
一旁的徐帆:“……”
倒也不必把我们都当死人。
……
哄完了李诗尹,陆醒言一个朋友一个朋友地寒暄过去,最后到徐帆的时候,她已经有了几分薄醉,两颊微微地红,看着更加艳丽非常。
徐帆举起酒杯、对着她轻轻碰了一下,笑起来:“恭喜。”
他是诚挚地恭喜她,祝贺她远离那段并不快乐的婚姻,祝福她拥抱明媚的曾经与未来。
不是以一个仰慕者的幸灾乐祸,只是纯粹地、为喜欢过的她感到高兴。
陆醒言眉眼弯起,轻声对他说道:“谢谢。”
她知晓他给予的这份真诚,也感谢那束向日葵,她感怀于每一个献给她阳光的人。
徐帆想了想,还是问出来了:“所以,那两年…真的是一场普通的商业联姻吗?”
陆醒言沉默片刻,看着墙壁上五颜六色的古怪光晕,想起与那个男人的有关的曾经,最终坦诚道。
“开始不是…但后来是。”
她摇晃着杯中绚丽的液体,轻声说道:“从我对他提出离婚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只把它当作一场利益的交换了,既然他可以,那我也可以。”
徐帆没有说话,只是轻皱的眉掩盖不住的他内心的酸涩。
年轻的女人苦笑了一下:“我至少不能让我妈妈再为我担心第二次,我已经选错了丈夫,我不能再选错合作伙伴,她为我负担了很多的压力,将飞跃交给我,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该让她安心。”
徐帆将手,搭在了陆醒言的肩头,就那么一下,像是一种力量的传递,又像是一种安抚。
他安慰道:“你做得很好。”
陆醒言歪了歪头,似乎是想起了那段兵荒马乱的时光,想起她生下云朗、接受飞跃,逼自己一点一点释怀。
现在想来,却像是太过久远的记忆。
时光是一道分水岭,割裂了全部的爱与恨。
在一片欢声笑语与友人的温暖陪伴中,陆醒言终于能将那片阴霾彻底驱散,也终于能扬起满目骄傲的神情、对着徐帆举起酒杯。
她笑着说。
“那是当然,我可是陆醒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