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有些割舍还是要做,因为,在她成为陆云朗小朋友妈妈之前,她首先是陆醒言。
——
在那一周的周五。
这是那一年里最炎热的一天,太阳光穿过云层,似乎能将人灼伤。
在这一天,陆醒言与穆时川,一起走进了离婚登记处。
陆醒言很平静,她神色自若地跟办理登记的工作人员交流,然后签字。
穆时川也很平静,只是他的唇角莫名地发白,看着格外的苦涩。
工作人员翻着离婚协议和证件,看着他们,以为又是一对痴男怨女,却在看到他们格外出众的颜值的时候多看了两眼。
然后才低下头,随口问道:“为什么离婚啊?”
陆醒言的手中握着那支笔,对这位阿姨礼貌地笑笑,轻声答道。
“感情破裂。”
陆醒言转过头,甚至很随意地看了一眼穆时川,问道:“对吧?”
穆时川拿笔的那只手瞬间捏紧,他看了一眼陆醒言,那一眼里包含着许多东西,里面有无数的企盼,和欲言又止。
却最终,他还是颓然地松开了手。
然后,酸涩地对着工作人员答道:“是。”
……
陆醒言拿着新换的离婚协议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洒在民政局高高长长的台阶上,每一级都带着火辣的温度。
她上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是满心欢喜地等她的未婚夫来领结婚证。
可是她没有等到。
穆时川从不是一个体贴温柔的男人,或者说,他从不对陆醒言体贴温柔。
陆醒言想,她对他,早就没什么期待了。
她不再是当初那个心有所属却不敢上前的少女,也不是当初一往无前盲目任性的无知模样,她已然知道一段婚姻需要背负的东西。
就像是被打破了玻璃水晶球的美好幻想,终于又回到了现实。
陆醒言垂着手,一缕暖风吹过她及腰的长发,她转过身,想为这段婚姻留一个还算温柔的结局。
“谢谢你这次没有缺席。”
在穆时川沉得像水一般的眼神中,陆醒言微微偏过头,继续道:“至少让我知道,原来你是可以做到将与我有关的事放在心上的,只是从前…并不对我而已。”
她说得很轻,却像一记重击,将穆时川素来引以为傲高速转动的大脑撞得回不过神来。
他想要解释却无从开口。
最后一次了,陆醒言看他的目光那么认真。
他那般清楚地知道,走下这数级台阶,从此,陆醒言就是自由的了。
而他也知道,这一次,他被人留在了原地。
……
陆醒言领证离婚这件事,她首先告诉了李诗尹,李诗尹快乐地捧着肚子就给陆醒言的胳膊来了一下。
“干得好啊!”
李诗尹将头靠在小姐妹的脸边玩手机:“不错,可以看看新货了。”
她轻佻地看着陆醒言,喜笑颜开:“昨天在酒吧对你比耶的年下弟弟怎么样?”
她举起手机伸到陆醒言的面前:“你看!有一个认识我!居然找到了我跟我要你的微信!”
陆醒言无语地从手里的平板里抬起头,满眼写着:你没病吧?
李诗尹撇撇嘴:“弟弟满十八了,虽然幼稚了点,但是谈恋爱嘛,又没让你跟他结婚。”
陆醒言闻言,手部的动作一顿,却还是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些什么。
良久,她轻声笑笑:“也是,我大概…不会再轻易进入到一段婚姻里去了。”
婚姻是这个世界上最艰难的相处。
一道结婚证绑住的两个人,需要与无数人的喜怒挂钩,在两个或者更多个家庭里游刃有余。
陆醒言想,她其实做得并不好,但是,她也不想再试一次。
……
将这个事情正式告知家人的时候,已经是一周后。
第一个知道的人是陆仰止,大少爷正在洗手间里刷牙,陆醒言敲门进来找阿姨收在他房间的湿纸巾,然后随口说了一句:“我领完证了,告诉你一声。”
陆仰止眼睛眯瞪,泡沫还在口中,他努力地转动脑子消化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知道了。”
随后姐弟俩都打着哈欠神色自然地,像是交流了早餐吃什么这样朴素的问题一样,各回各的房间。
在那天晚上比较正式的气氛里,陆醒言在鞠明衫的书房,将这件事郑重地告知了二老。
什么时候签字,什么时候领证,包括对公司影响的评估和未来的想法,她都缓缓道来。
到了她这个年岁,还让父母担心,其实是一件很愧疚的事情。
陆醒言轻声说着,却发现鞠明衫先生和陆萍女士面色宁静,并没有诧异或者其他的情绪。
她说完后,陆萍女士率先站起了身,她拢了拢随手批在肩上的空调被,居高临下地问道:“云朗的问题都谈清楚了吗?”
陆醒言难得没有顶撞她,乖乖答道:“嗯,他保留每月一次的探视权,如非必要,也可以不见。”
陆萍女士闻言,轻轻哼了一声,然后说道:“那就好了,不是什么大事,本就是项目结束了才离的,对得起董事会那帮老头子了。”
陆萍女士高傲地抬脚出门,态度很是敷衍。
鞠明衫看着妻子口不对心的样子,轻轻地笑了笑,外表憨憨的男人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将刚刚倒的热茶放进女儿的手中。
“你妈妈总是这样,她早就知道了,那天晚上回房间,我还看到她偷偷抹眼泪。”
陆醒言有些吃惊地抬头,看着父亲,似乎是很难想象陆女士抹眼泪的样子。
鞠明衫抬手,想要如儿时那般,轻轻抚一下女儿的发顶,却在碰到她头发的时候陡然停顿,然后局促地收回。
“醒言,你们的妈妈,其实是个很脆弱的人,她没有你想得那么刀枪不入、像个女超人,她只是为了不让你们担心,把自己变成那样的。”
他说到这里,似是感慨:“其实她也很抱歉,她知道自己的缺点,却将这些并不算好的特征遗传给了你,你真的太像她,她总是害怕,你会因此而吃亏。”
陆醒言张了张嘴,动了动唇角,却最终无言。
鞠明衫将手放在女儿的肩头,似是在给她力量:“做父母的,总是会担心孩子受委屈,醒言,爸爸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
已经不再年轻的父亲,看着他正年轻的女儿,温柔地像是想将这世间所有的爱都给她。
“醒言,你可以难过的,我们是你的父母,在我们面前,你不需要那么坚强。”
父亲的语气太过包容,似乎是在抚慰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好像陆醒言只是一个打碎花瓶的孩子,他只是在教导她该轻拿轻放而已。
陆醒言红了眼。
鞠明衫终于将手放在女儿的发顶,碰到了那片柔软的发丝,像是在哄小时候的女儿一样。
“你是爸爸妈妈最好的孩子,你不必觉得愧疚,也不必觉得抱歉,我们醒言,只是摔了一跤,自己爬起来就好了,爸爸妈妈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呢?”
陆醒言从有记忆以来,就不曾在父母的怀中哭过,眼下却因为发顶的手掌太过温热宽厚、心安得让她想哭。
可是她也知道,她不能哭。
也不值得哭。
所以她努力轻松地笑笑,对父亲答道:“嗯。”
第27章 生日礼物。
八月的最后一天,是陆云朗小朋友的生日。
去年他还太小,陆萍女士张罗着给他又买蛋糕又做饭还开派对,可惜小傻子什么都不懂,拍照的时候伸手就按进奶油里糊了自己一脸。
那张照片陆醒言觉得挺可爱的,她抱着满脸奶油花花的小崽子,可惜陆萍女士觉得这是她派对生涯的耻辱。
今年半个月前陆萍女士就开始琢磨,甚至去报了个甜品班,从云朗生日的前天下午就开始在厨房里倒腾。
李诗尹来给陆云朗小朋友送礼物,干妈很大方地给小崽子在两家连接的后花园里填了块地,给陆云朗小朋友建了个小游乐场。
她捧着肚子,很是骄傲:“云朗你看!这是干妈为你打下的江山!”
陆云朗小朋友很给面子地看了她半天,对着她“噗哩”吐了个可可爱爱的小泡泡。
陆仰止从电脑屏幕里抬起头:“你们一定要站在我房间里说这种事情吗?”
谁让陆仰止房间的窗户刚好对着后花园呢。
李诗尹拉着陆醒言要走,可是陆云朗小朋友不知道为什么,死死地揪着舅舅肩头的衣服,小胳膊小腿一起用力地要往陆仰止身上爬。
陆醒言在思索打断陆仰止打游戏还让他带孩子、被弟弟暗鲨的可能性有多大,就看到陆仰止屏幕一黑。
在以为弟弟要暴走的时候,他却单手将小崽子撸到身前,然后把小朋友端端正正夹在自己腿上,低头看了小崽子一眼。
“敢动一下就把你扔下去。”
小男孩乖乖地撅着屁股坐好,手撑着下巴,眼睛一转不转地跟陆仰止一起看着电脑屏幕。
李诗尹竖起了大拇指:“牛的,培养一下吧,ARE第三代ad选手有眉目了。”
陆醒言:“……”
陆醒言跟着李诗尹一起回房间的时候,孕妇大人还在念叨:“你也真是,就不能忍忍,开学前一天生云朗,别人家小朋友都在为了要开学痛不欲生,我们云朗还要强颜欢笑过生日。”
陆醒言无语地转过头:“这是我能决定的吗?再说了,开学前一天生日和开学第一第二天生日,也没什么不同,缓刑和立刻执行的区别罢了。”
李诗尹坐在陆醒言房间的沙发上,皱了皱眉:“也是,不过我们云朗也未必讨厌学习,他爹妈基因这么好,必然也是个学霸,年纪第一和年级第三的孩子,至少也能考个年级第二。”
孕妇大人说完这句话,立刻发现这句话的回旋镖,她捂住了嘴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陆醒言随口问道:“你怎么了?”
李诗尹却双手放在肚皮上,一副十分惊慌的样子:“那完蛋了,我闺女一定是个笨蛋了。”
她哭丧着脸:“两个分数加起来都考不到满分的人,我要是生出个小傻子怎么办?”
陆醒言认真地沉吟道:“从遗传学的角度来说,父母的智商和孩子的智商其实没有完全明确的正相关。”
李诗尹并没有被安慰到,她撇撇嘴:“没有明确正相关说明还是有相关的。”
她扭头看到“蹬蹬蹬”自己跑进屋的陆云朗小朋友,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云朗!”
陆云朗小朋友脚步顿住,看了看自己疯疯癫癫的干妈,眨着两只滴溜溜的大眼睛。
李诗尹拉住他肉团团的小手:“如果干妈真的生出一个小傻子,你愿意拯救一下干妈脆弱的心灵吗?”
小崽子当然没听懂,但是看着干妈摸着肚子的样子,他伸伸出,笑嘻嘻地指了一下李诗尹的肚子,然后甜甜地叫道:“妹妹!”
李诗尹苦着脸:“如果妹妹是个笨蛋,你还会喜欢妹妹吗?”
小小的男孩静静地看了她两秒,奶里奶气又郑重地点点头:“喜欢妹妹!”
李诗尹圆满了,陆醒言无语了,她走过去,将儿子抱起来,捏捏他的脸:“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
陆云朗小朋友眨眨眼睛,点点头,乖乖地重复道:“喜欢妹妹!”
陆醒言:“……渣男。”
——
陆萍女士的蛋糕直到李诗尹离去她也没做好,陆醒言靠在厨房的玻璃门边看了半天,走上楼去踢了踢纹丝不动还在打游戏的弟弟。
“我刚刚围观了一下陆女士的蛋糕,我觉得需要一个人去告诉她她的行为不利于家庭和谐和安定,而且,早点停手我还可以订蛋糕,不然明天来不及了。”
陆仰止勉为其难地抬起半边脸:“我看着很像傻子?”
陆醒言不管:“家里你最小!”
陆仰止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现在不是了,让寿星自己去告诉她吧。”
陆仰止…现在确实不是家里最小的人了。
找理由十分顺口的陆醒言显然忘了这茬。
她皱眉道:“那明天陆女士做出来的蛋糕,没有人吃,你觉得,最终会进谁的肚子呢?”
那自然是进家里的两个男人的肚子了,谁让他们从来都是陆女士失败品的垃圾桶呢。
陆仰止想要重开一局的手顿住,几秒后他推开椅子站起来,脚步飞快地下楼了。
……
陆醒言回到房间,拿出手机想从微信里找到之前很喜欢的一家甜品店,让他们明天送一块蛋糕来。
滑着手机想要找到聊天框的时候,却难免看到了和穆时川的对话框。
他们的交流依然只有那两句。
还是签离婚协议的那天晚上。
——有空出来谈一下吗?
——有,你几号方便?
——就今天吧。
——今晚六点,月亮湾。
其实陆醒言有过纠结,离婚后的这些天里,对于协议书里那一天的探视权,她很介意。
说她自私也好,说她斤斤计较也罢。
她并不想他见云朗,在云朗的这件事情上,她前所未有的强硬。
所以如果明天云朗的生日,他提出要见云朗,她很难办。
但是好在,不知道他是真的不曾将这个儿子放在心上,还是他也知道她的为难,离婚后他还没有主动提出过。
陆醒言掠过那个聊天框,终于凭着记忆找到了那个蛋糕店家,订了一个两层的蛋糕。
下楼的时候陆萍女士正在骂陆仰止没有良心:“我给你们做蛋糕又不是做炸药包!吃不死你!”
陆仰止靠在厨房的门边,悠哉悠哉的样子很是讨打:“您的蛋糕还不如炸药包呢。”
陆醒言:“……”
总觉得从小到大陆仰止挨得揍比她多是有原因的。
——
第二天一早,陆云朗小朋友早早地醒来,昨天晚上和妈妈一起睡在了外婆家,这个房间的老式窗帘有些漏光,他揉了揉眼睛,往妈妈的怀里拱了拱。
陆醒言也跟着醒了,迷迷糊糊地反应过来,在小崽子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对儿子说道:“生日快乐呀!”
小朋友并不知道生日是什么,但是他知道,今天莫名地妈妈心情很好,看着他的目光格外温柔,好像今天就算把妈妈的粉饼都摔掉也不会挨揍一样。
然后他就被换上了新买的衣服裤裤,下楼的时候先被外婆抓过去亲了一口,外婆也对他说:“生日快乐。”
陆云朗小朋友很迷惑,这是什么咒语吗?
等到舅舅打着哈欠拖拖拉拉地下楼,睁开惺忪的双眼,看到他神神气气可可爱爱的小外甥的时候,也是说了一句:“崽子,生日快乐。”
陆云朗小朋友趴在沙发上,屁股扭啊扭,一边自己玩一边偷偷地想,这些大人是不是要用这个咒语把他变成大头菜啊!
……
早上九点多,开始有左右的邻居陆陆续续地上门来给云朗送礼物。
云朗是这一片老人眼看着出生的第一个孩子,平时陆女士带他出去,路上见到了谁都爱抱一抱逗一逗。
云朗脾气又好,跟谁都笑眯眯的,这一片的老人没有不喜欢他的,什么玩具都给他买,才不过一个小时,客厅的角落已经堆成小山了。
幸好陆女士已经放弃了做炸药包这个环节,眼下她正抱着云朗坐在门口的地毯上拆礼物。
陆云朗小朋友开开心心地咧着嘴,明媚的小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星。
他的脚边堆得都是大汽车玩具,多得仿佛能在家里开4S店。
陆萍女士本来也跟着外孙开开心心的,却在瞥到客厅的落地窗外一道人影的时候,脸沉了下来。
陆醒言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却被陆仰止踢了踢,陆醒言抬起眼睛,在看到外面的人影和陆萍女士一点就炸的样子,垂下了眼睛,站起了身。
陆萍刚要站起来出去骂人,却听到女儿的声音。
“妈,我去吧。”
……
陆醒言推开玻璃门,并没有让武晴进来,而是站在玄关,带上门,十分平静地说道:“阿姨您有什么事吗?”
武晴准备好的说辞,却被这声“阿姨”一噎,她别开了视线,别扭地说道:“我来给云朗送礼物。”
她手里提的盒子不大,看着不是特别贵重的东西,只是给孩子的玩具,陆醒言沉默了片刻,还是说道:“谢谢,给我吧。”
武晴想要递出礼物的手却顿了一下,往后一缩,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有些怵陆醒言,她试探性地说道:“……我能见见云朗吗?”
陆醒言垂着手,站在那里,目光又些沉默,良久,她轻声道:“还是不要了吧。”
年轻的女人站在这扇门前,明明看着瘦弱,却像是一座跨不过去的墙,挡住了她想保护的人。
陆醒言歪了歪头:“如果您没有别的事情的话,天挺热的,您还是快些回家吧。”
武晴张了张嘴,看着她转身想要离去的样子,下意识地抓住了陆醒言的手:“我…”
陆醒言给了她这位前婆婆一个疑惑的眼神。
武晴将礼物放在了陆醒言的手里,转身跟做贼一样地跑了。
……
陆醒言进屋,将那个礼物放在那堆玩具礼盒中间,没说什么,陆萍女士看着却冷哼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
她骂完,转头看向女儿:“陆醒言!你刚刚就该让我给她骂出去!”
陆醒言刚拿起手机,抬起眼、不甚在意地说道:“一个普通邻居的礼物,你不收,才显得你在意,那样你就输了。”
这句话把陆女士的七寸捏得死死的。
陆女士立刻咬牙切齿地说道:“我才不会输给那个死女人!”
第28章 完整的一家三口。
下午三点。
蛋糕店的人将陆云朗小朋友的生日蛋糕送了来,除了晚上庆祝用的,陆醒言还订了一些小蛋糕,花里胡哨的,让陆萍女士给街坊邻居送过去。
陆女士最喜欢这种抱着孙子挨家挨户串门的活动了,穿着她那条五颜六色能闪瞎人眼的连衣裙,顶着新烫的爆炸头,抱着云朗出去了。
家里的阿姨们已经开始忙进忙出地备菜,鞠明衫先生在楼上和李诗尹的父亲下棋,两个老头安安静静地连声音都不出。
陆醒言和弟弟一人一边瘫在家里的沙发上,没一会,陆仰止慢悠悠地站起了身。
陆醒言勉为其难地抬起眼睛:“你干嘛去?”
陆仰止打了个哈欠:“接老婆。”
陆醒言闻言,艰难地坐直,后知后觉道:“顾之桃今天回来?”
陆仰止“嗯”了一声,然后答道:“特地早了两天,说要给云朗过生日。”
顾之桃年纪小,又是爱玩闹的年纪,陆云朗小朋友也很喜欢这位未来的小舅妈。
陆醒言了然地点点头,伸了个懒腰:“去吧。”
陆仰止随意地撸了两下散乱的头发,一副懒散的样子,转身离开客厅之前,还像是想起了什么,对着陆醒言叮嘱道:“你少给我勾搭我老婆。”
陆醒言从手机屏幕里抬起眼睛,看了自己的弟弟一眼,色彩乖张气势逼人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她挑了挑眉:“她看到我就脸红,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陆仰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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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四点多,陆萍女士抱着陆云朗小朋友还没有回来,陪着一起搬东西的杜阿姨却回来了。
云朗在她怀里扭来扭去,看到陆醒言就扑到妈妈怀里,陆醒言捏了捏他的脸,问道:“怎么了?我妈人呢?”
杜阿姨撩起袖子准备进厨房,叹口气道:“被隔壁刘太太留下来打麻将了,说是晚饭了再去叫她。”
陆醒言沉默片刻,还是没说什么。
陆醒言看到杜阿姨带回来的两个蛋糕,随口问道:“谁家没人在啊?”
杜阿姨端着餐盘从厨房里出来,看了眼桌子上没送出去的两个蛋糕,想了想,啧了一声,告诉陆醒言:“后排林太太家出去旅行了家里没人在,还有就是…”
杜阿姨小心地看了一眼陆醒言,踌躇着答道:“太太说本来想最后送穆太太家的,然后就被留下来打牌了…”
陆醒言顿了一下,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小肚鸡肠瑕疵必报的陆女士怎么可能去给穆家送蛋糕。
陆醒言走过去,将一个蛋糕放进冰箱,然后拎着另一个,递给新来的赵阿姨:“赵阿姨,麻烦您一趟,把这个蛋糕送去前面那户人家。”
陆醒言从落地窗指了指屋外,这里能看到穆家后花园里的绿植:“就是那家。”
赵阿姨是上个月刚来的,对主人家的事情不太清楚,也不会多问,眼下大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连忙擦擦手,提着蛋糕出去了。
陆醒言看着阿姨离去的背影,在心里叹口气。
她知道这个家里所有人爱护她的心意,甚至看着她长大的几位阿姨都和陆女士同仇敌忾地跟武晴做对,时不时拿话戳武晴一下。
只是再怎么说也是邻里,明面上的客套能做的就做,何必结仇呢。
陆醒言收回目光,将陆云朗放在地毯上,让他自己收拾拆开的玩具。
小崽子在地毯上爬来爬去,却对玩具不是很感兴趣了,他走到陆醒言的面前,然后一屁股坐在妈妈的腿上,黏着陆醒言不肯动,毛茸茸的小脑袋直往陆醒言怀里钻。
还一个劲地叫着“麻麻麻麻麻麻!”
陆醒言被小复读机闹得烦,捏捏他的小肚子:“乖乖坐好。”
小崽子立刻双手摆正,乖乖坐好,两只小短腿交叠着努力地放在身前。
陆醒言拉拉他的小手:“想要什么呀?”
小小的奶团子闻言狡黠地眨了眨眼睛,然后树起一根小手指:“想要一口冰淇淋!”
他的两只小手夹紧,做出一个“很少很少”的动作,强调掉:“就一小小口!”
他闪烁的眼睛十分明亮,充满着可可爱爱的希冀,让人不忍拒绝。
今天是他的生日,陆醒言看着他白嫩软乎的小脸蛋,斟酌片刻,还是决定满足他的这个小愿望。
将他抱起来,陆醒言换了鞋子,对厨房里的阿姨说了一声,就抱着儿子去小区门口买雪糕。
陆云朗小朋友不好骗的,之前家里也备了一些冰淇淋,但是被小崽子发现之后,闹起来就没完,他能敏锐地察觉到家里的冰箱里是不是存在着他喜欢的东西。
一点点的路,下午也不是很热了,甚至隐隐地有微风吹来,陆醒言抱着他,一路上跟他说说笑笑的,逗他开心。
看着小小的孩子明亮又漂亮的眼睛,陆醒言莫名地有些唏嘘。
居然一下子…就两岁了。
她仍然记得他刚刚出生时,那么小的一只,窝在她的怀里,皱巴巴的,眼皮紧闭着,很少哭,连吵闹都是闷哼着。
他紧紧地贴着她,就好像连他也知道,身边的人是将他带到这个世界上、并且会永远坚定不移地保护他的人。
她对他感到愧疚,却也那么温柔地,希望他未来明媚如朝阳。
所以,那一天的陆醒言,抱着他小小的身子、将手放进他的手心、为他取了这个名字。
……
小寿星在冰柜里挑来挑去挑了一个小碗装的冰淇淋,妈妈却像忘记了他只吃一口一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云朗小朋友开心地眯起眼睛,将甜腻腻的冰淇淋挖了一口、先送到了妈妈的嘴边:“啊呜!”
陆醒言张嘴,吞下那块冰淇淋,然后亲亲他:“你自己吃。”
然后小崽子就开开心心心无旁骛地挖着冰淇淋朝自己嘴巴里送去。
他已经有些撑手,陆醒言抱他走了一路已经手酸得厉害,所以在小区里找了个有凉亭的小板凳,将他放在上面慢吞吞地吃冰淇淋。
陆醒言帮他擦擦嘴边沾到了巧克力汁液,却看到小朋友拿着小勺子,撅起了嘴巴。
小小的男孩鼓了鼓两腮,抿抿嘴唇沾到的巧克力,看着一个方向。
陆醒言愣了一下,抬起眼,顺着儿子的目光,在小路的尽头,看到了穆时川。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像是刚从哪个极为正式的场合出来,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陆醒言与陆云朗,却像是一步也不敢靠近。
陆醒言起初以为他只是与她偶然遇见,却在陆云朗小朋友纸盒里的冰淇淋都吃掉一半了,发现他仍然没有离开。
他似乎是在等她。
陆醒言起身,点点儿子的脑袋:“坐这吃完,妈妈过去一下。”
小朋友舔了舔唇角,乖乖应下。
……
陆醒言在穆时川的面前站定,她淡淡地扫过男人的面容,才发现他比上次在民政局见到,好像是瘦了一些。
他本就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显得格外的清冷寂寥。
穆时川看着她走过来,垂在身边的手不自觉的捏紧,却又松开。
他轻声说道:“抱歉…我好像打扰你了。”
陆醒言轻轻舒出一口气,平静地答道:“倒也没有。”她挑了挑眉:“有事吗?”
穆时川张了张唇,却似乎是难以说出,他看向不远处石凳上好奇地眨着眼睛看着他们的那个孩子,说道:“今天…是他的生日,我给他准备了礼物。”
陆醒言神色淡然,了然地点点头,她看着那边小孩子的动向,然后随和地说道:“谢谢,不过…今天你母亲已经送了一份过来,下次送一次就好了。”
穆时川原本满是希冀的心被她的话轻轻戳破,他自嘲地笑笑:“醒言,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用对我有这么多的敌意,我只是…”
陆醒言抬起眼睛,直直地看向他,反问道:“不是什么?”
穆时川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他第一次知道,陆醒言可以像一只小刺猬一样,扎得人血肉模糊。
陆醒言的眼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她甚至有几分随意和自在,说出口的话却是那么的不留情:“穆时川,在你想要施舍他父爱之前,你觉得,你配得上他叫的那声爸爸吗?”
穆时川的手下意识地收紧,看向她的目光充满莫名地痛意,好像要看清楚她心中是否真的这样决绝。
陆醒言长舒一口气,看着逐渐下沉的夜色,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自觉地放缓,轻声说道:“…两年前的今天,发生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两年前的今天。
她问两年前的今天。
那一天,是穆家老太太举办的聚会,在那场晚会的化妆间里,陆醒言和席思凝不过在一起呆了片刻,陆醒言就动了胎气。
然而事后席思凝一口咬定此事与自己无关,是陆醒言突然发作。
只是那个时候的穆时川已经无暇顾及。
穆时川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天。
那是他生命中为数不多的、现在想来都十分后怕一阵心悸的时刻。
他曾以为他的生命一片贫瘠又狼狈,直到那轮太阳,将耀眼刺目的阳光,分了一点给他。
他不知道一个生命的降临会给她带来多少的疼,但是在看到她苍白的唇角,和从不皱眉从不矫情陆醒言疼得咬紧了牙关,死死地不肯松口的*时候。
他才知道,她有多疼。
而这种疼,是他带给她的。
就好像,穆时川这个人,只会给她带来痛苦。
很久很久之后,穆时川坐在陆醒言的床边,那么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放进掌心合十,后知后觉地想。
他那么忐忑又惶恐,那样害怕她突然醒来,再毫不犹豫地将她的手抽出。
他将手埋在她的手心,那里温热一片,那个刚刚出生的婴孩乖乖地窝在他们的床边。
完整的一家三口。
可是那个时候的穆时川就莫名地心慌,大概是他也知道,那就是这场婚姻的结局。
……
而现在,陆醒言那么自然地问出,就好像她已然肯定地得知,当年那件事的结局,是由他推动。
那个顶住陆家的盛怒、将席思凝飞快远嫁的保护伞就是他一样。
穆时川眼底闪过一抹痛苦,他的手捏得发白,像是连骨头缝都跟着疼。
事到如今,他早已没有什么可以辩解,因为在她心里,他已然是一个罄竹难书的恶人。
过了许久,穆时川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他很努力地说道:“醒言,你一直觉得…是我在保护席思凝是吗?”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她审视的目光,似乎是真的在思索这个问题的答案。
真疼啊,穆时川想。
被猜忌至此。
大概就是因果循环,报应不浅。
原来被她用那样的眼光看待,被她满心满眼的不信任摧毁,就像是滚烫的熔炉里,再坚硬的物体都会付之一炬。
而陆醒言静静的看了他许久,开口道。
“是。”
她说。
穆时川嘲讽地咧了咧嘴角,他一时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一个什么表情,他垂下眼睛,轻声说道。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一个在危险来临之时,将妻儿生死视之为玩笑、对凶手包庇袒护,这样的一个人,是吗?”
陆醒言沉默片刻,在心中沉思。
其实当年的事情她并没有一个定论,那件事的结局本就是各方制衡的结果,她早已不是任性的未成年人,她知道肩头背负的东西是什么。
只是当年的陆醒言,难免会计较穆时川在这件事情中扮演的角色。
他不爱她是一回事,包庇伤害她的人,又是另外一回事。
陆醒言看着那个小石凳上小小的身影,看着陆云朗小朋友挖着最后一点冰淇淋,一副探头探脑坐不住的样子,她轻笑一声,对面前的男人说道。
“穆时川,我希望你不是……也庆幸你不是。”
她已然不在意那件事的各种曲折,只是今日能从他口中清楚地知道,对于陆醒言而言,是一件还算不错的事情。
她平静地笑笑:“至少对于当年的陆醒言和未来的云朗来说,你是个怎样的人,是值得在意的一件事。”
她说得很轻,像是站在了时光的尽头,去看那段过往。
没有丝毫留恋,所以可以说出这样一句高高在上的评价,就好像穆时川这个人,只与她的过去有关。
穆时川的心口像是被她狠狠地凿出了一个洞,他坚硬的、冷酷的、似乎从未有过动容的那块心口,呼啦啦地在盛夏像是被灌进了一块冰,冻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原来被人丢下,是这样的感受。
穆时川看着她漂亮的眼睛,一时竟什么也说不出,光是咽下喉口的痛苦和酸涩已是十分艰难。
他好像都能看见,她将他留在这里,一个人远去的背影。
他似乎都无法感知夜幕的降临和微风的吹拂,过了许久,他才轻声说道:“醒言,我承认少年的我带着无比恶劣的心思去看待你,我也承认在那段婚姻里我的失职,可是我也想知道,我是否十恶不赦到,让从不以恶揣度别人的你,这样揣测我?”
他问得那样忐忑又小心,似乎是已经没有一点办法,卑微地想要知道她眼中的他,究竟是黑是白。
陆醒言看着他许久,就到月光已经慢慢地爬上枝头,她仰着脸,看着天边,认真地答道。
“从前我认为你木讷呆板,可是你用事实告诉我,那只是你的伪装,所以我再不敢拿我的揣度和我的以为去看待你,因为我不会再让自己有被你蒙骗的机会。”
即使已经不再是年少时的张狂莽撞,她的眼眸依然干净明亮,所有的一切在她的眼中无处遁形。
她问道:“穆时川,我一直教导云朗,皮诺曹撒一次谎,就不会有人再相信他了。”
“……”
穆时川从不知道,人的话语可以这般无情得撕开他心底的最后一层屏障、连一点点的希望都不再保留。
他颓然地牵动着唇角,终于像是被击垮:“好……我知道了。”
陆醒言淡淡地看着他,朝着那边的小身影招招手,已经快坐不住的陆云朗小朋友飞快地朝着妈妈哒哒哒地跑过来。
陆醒言蹲下身子接住他软软的身子,将儿子抱在怀里,帮他擦干净唇角,然后对他柔声说道:“云朗,说谢谢。”
小小的男孩窝在妈妈的怀里,艰难地转过身,看着这个有些眼熟的高大的男人。
他看不懂这个人眼中的痛苦,和压抑在眼底的温柔,也看不懂他欲言又止的爱与无奈。
他已经不记得前些日子打招呼没收到回应的小插曲,没心没肺笑嘻嘻地对着这个男人拱拱手,奶声奶气地说道:“谢谢。”
穆时川的眼眶都微微发红,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埋在陆醒言的肩窝里紧紧贴着的脸蛋,明明隔得那么近,他却连一点点的触碰都不敢。
也不能够。
他掩去眼中翻涌的万般情绪,咽下喉间的腥甜,然后对着那个孩子和面前的女人说道:“礼物我放在车里了,麻烦你陪我走一段。”
他需要很大很大的自制力,才能忍住心间被撕扯的酸涩,以及将他们两个拥入怀中的冲动。
这是两个已经不属于他的人。
他的妻子,和他的孩子。
却在走过这个路口的时候,连离别的话都说不出口。
……
穆时川大概是从某个讲座的会场过来的,陆醒言站在他的车边,等着他将礼物拿来的时候,还能瞥见他车后座一摞一摞的资料。
那上面印满了陆醒言看不懂的符号。
她别开眼,看着穆时川将一个礼物的盒子拿出来。
他局促地站着,似乎是连怎么递给她都不知道,他苍白地解释道:“…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所以…”
多么可笑。
这种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是这个孩子的父亲,却站在偌大的玩具城里手足无措,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这个孩子喜欢什么样的玩具。
他不曾陪伴他人生的任何一点时光,更不曾给予过他丝毫的爱和陪伴。
父亲这个词,在他们之间,空洞而荒谬。
陆醒言静静地看了他两秒,转头看向怀中的陆云朗小朋友:“云朗,收下吧。”
陆云朗小朋友羞涩地看着他,然后看着他手中那个巨大的礼盒,露出一个可爱又欣喜的笑容,他开心地用他的小手抱住礼盒,甚至因为礼盒太大而挡住了他的整个小身子。
嘴角还沾着一点巧克力的小奶团子艰难地从礼盒上面露出一个脑袋,然后很有礼貌地再次对着穆时川感谢道:“谢谢叔叔!”
穆时川站在原地,手撑着车门边,忍住心中滚滚而来的酸胀,感受着心底的那块地方被冲得决堤,然后缓慢地答道:“…不用谢。”
天色已晚,陆家门口的车位上已经停满了车,陆醒言在心里舒出一口气,然后对穆时川点点头:“家里有客人来了,那我们先进去了,谢谢你的礼物。”
她那么客气,连“谢谢“这个词,都要说无数遍。
每一遍都好像都在提醒他,他们之间相隔的距离。
她再一次地转身离开,她再也不会在意身后的他是否会离开。
即使这一次,他站在原地,一步都不再走。
第29章 你说呢?
陆醒言还没走到家里的院门口,就已经听到家里陆萍女士咋咋唬唬的声音。
“这个不好这样摆的!哎呀!这个蜡烛等会给云朗吹的呀!”
“……”
大片的灯光透过落地窗照在门外的小路上,整个院子都被照得亮堂堂的。
还没踏进去,就知道里面有多温暖和热闹。
陆醒言不自觉地唇角挂上笑意,点了点怀中儿子的脸蛋,轻轻笑笑。
她像是在感叹,又像是在告诉他什么:“很多人喜欢你呀云朗。”
小奶团子抬起不明所以的双眼,哼哧哼哧地抱着硕大的礼物盒,眨了眨他干净清澈的眼珠,然后将脸埋在妈妈的肩窝傻笑起来。
他并不明白今夜明亮的灯光为谁而亮,但小小的他也能感知他正在被爱着。
陆醒言将他放在地上,打开院门,小崽子立刻蹬蹬蹬地跑进了屋,推开门可可爱爱地叫着:“外婆外婆外婆!”
陆萍女士的大嗓门戛然而止,转过头来看到他,立刻故意虎着脸:“出去干什么了?”
小崽子装模作样地捂着脸,奶声奶声地顾左右而言他:“散步呀!”
陆萍女士闪了闪她的火眼金睛,将贼精贼精的小寿星抱起来,然后擦干净他唇角的黑渍:“散步怎么还散出巧克力来了?!”
陆云朗小朋友立刻转了转他亮晶晶的眼睛,树起一根小手指:“云朗不知道,你问妈妈呀!”
陆醒言:“……”
这个时候倒是供她出来得快。
陆醒言去洗手间拧了一块热毛巾,出来仔仔细细地给他擦干净了手和嘴。
一抬眼,看到自己的弟弟踩着拖鞋走下来。
陆仰止走在前面,宽大的身影挡住了他身后的人。
他的小女朋友顾之桃脸红得透透,不知道他们刚刚在楼上干了什么,小姑娘跟在他身后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
陆醒言怀中的小崽子第一个看到了舅舅身后的人,从陆醒言的怀中挣脱,蹬蹬蹬地往楼梯那边跑,一边跑一边嘴很甜地叫着:“小舅妈!”
顾之桃本来就羞愤欲死的脸一下子更红了。
小奶团子气势汹汹地朝着他的小舅妈跑过去,却还没碰到小舅妈的衣角,就被他面无表情的小舅舅拎了起来。
陆仰止闻到了奶团子变成巧克力奶团子的味道,他皱着眉:“崽子,你掉进巧克力桶里了?”
他身边的顾之桃闻言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又很快很怂得垂着脑袋装死,不去看身边的陆仰止,从他怀里接住了小朋友香香软软的身子。
陆云朗小朋友很喜欢温柔可爱的小舅妈,因为小舅妈总是会给他带许多许多的礼物,虽然每次小舅舅都会臭着脸,一副小气巴巴的样子。
顾之桃抱着陆云朗小朋友朝着陆醒言走过来,陆醒言因为刚刚抱着孩子,双腿随意地叉着,一副慵懒但帅气的样子。
顾之桃看着陆醒言,脸更红了,她轻轻地叫人:“姐姐好。”
陆醒言挑了挑眉,给弟弟送去了一个示威的眼神。
……
因为云朗回来,客厅里变得更加热闹,楼上下棋的两个老头也下了楼。
李诗尹带着老公从隔壁过来的时候,陆云朗小朋友已经被拎到了儿童椅里,不明所以地看着忙来忙去的大人、脑袋上被扣上了一顶生日帽。
陆仰止坐在他旁边,扣着他的椅脚,伸手挖了一块奶油,涂在了小崽子白嫩嫩的脸蛋上。
傻不拉几的小崽子眨巴着眼睛看了看舅舅,伸手摸了摸脸蛋,一摸就把那块奶油在脸上抹开,又变成了一个大花脸。
客厅里一下子就充满了陆萍女士的大嗓门:“陆仰止你要死啊!”
陆醒言忙前忙后地拿毛巾帮儿子擦脸,陆仰止在一片鸡飞狗跳之中还不忘掏出手机拍照。
在这一片喧闹之中,没有人注意到,鞠明衫的视线落到了窗外的角落里,轻轻叹了口气。
……
穆时川开着车窗,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那扇窗后的人间烟火和繁华温柔。
指尖的火苗燃尽,他将烟头扔进车里的垃圾桶。
车厢里的空调温度打得很低,窗外却有阵阵的热风吹进来,冷热交替着,带着诡异的温度汇合。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但知道这样的夜晚格外得诛心。
他大概应该离开。
陆醒言应该不想他出现在这里,参与着那个孩子的生日庆典,即使是以这样的方式。
那里是天堂,明亮也充满生气,而仅隔着一道院墙的这里,仿佛在地狱之中。
他曾冷眼旁观,现在,他也只能旁观。
过了许久,大概在那场宴会的尾声,一道身影从那座宅院里慢吞吞地走出来。
鞠明衫脚步不停地走到了穆时川的车边,神色平静,敲了敲穆时川的车窗。
穆时川沉默片刻,还是下意识地叫了一声:“……爸爸。”
鞠明衫没有纠正他的称呼,而是捧了捧他圆滚滚的肚皮,随和地说道:“晚上吃得太多了,想在小区里走走,你要不要一起?”
穆时川当然不能拒绝,他关了引擎,下了车,走在了鞠明衫的身侧。
一路无言,鞠明衫似乎只是想找一个陪他走路的人。
穆时川也只能沉默地跟随着,直到离开了他们居住的半圈,鞠明衫才转头看看他,轻声说道:“来看云朗的?”
穆时川顿了片刻,才勾起一个怆然的笑:“…来看他们。”
鞠明衫了然地点点头,脚步放慢,像是想起了什么过去,笑了笑:“时川啊,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这附近的一圈孩子,要论出息,没有人比得上你,但是要论心思,你是最重的一个。”
穆时川垂着眼睛,看着面前的男人,他无法辩驳这句话,所以只能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鞠明衫捧着肚子,慢悠悠地像个小企鹅:“我知道我女儿是什么样的性格,就算你的父母不喜欢她,她也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性子,你父母一定也没少受她的气。”
“只是时川啊…”鞠明衫笑笑,沉吟道:“我很早就对你说过,我同意我的女儿嫁给你,是因为那个时候她想要做你的新娘,她是真的快乐。”
是啊,她曾一腔孤勇,并且真的,怀抱着那样的喜悦,与他携手。
然后,变得不再快乐。
鞠明衫看了看逐渐圆满的月亮,和面前的年轻男人,淡淡地说道。
“如果她嫁给你,还不如待字闺中过得顺心如意,那这样的丈夫,不如不要。”
穆时川的心口像是被捅入了一把利剑。
鞠明衫静静地看着,然后轻轻笑着反问道。
“你说呢?”
第30章 像云一样自由,像今天的天气……
夏夜是多么喧哗啊,充斥着蝉鸣鸟叫,连花开的声音都是那么响亮。
夏夜也格外得寂静,因为在这一片声音中,人心的沉浮才显得格外清晰。
穆时川看着面前的男人,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是陆醒言的父亲。
他将陆醒言交到他手上的时候,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已经无从得知,但是他在此刻表现出来的失望实在真切。
穆时川沉默许久,也只能低下头,像是被这世间最沉重的责任与爱压弯了背脊。
“我很抱歉,爸爸。”
鞠明衫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大抵是不再年轻,他看问题的方式比陆仰止平淡许多,他沉默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开口道。
“时川,我要的不是你这句抱歉,我要的,是我的女儿能够自由自在地生活着,我没有给过她任何束缚,你也不能。”
心口的酸涩涌现,穆时川的心像是被浸透在了一片苦海中,咸腥的味道撕裂着他正在溃烂的伤口。
他当然知道,他就是她的枷锁。
那场婚姻给她的痛苦,比快乐要多得多。
鞠明衫没有怨怼,只是平静地陈述道。
“醒言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爱与恨都格外地强烈,她的自尊心很强,所以在她提出要嫁给你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一定是真的很喜欢你。”
中年男人的声音温柔但严厉,像是一把缓慢落下的尖刀,替他的女儿逼问着穆时川的良心。
“时川,婚姻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更是许多个家庭和牵绊连接起来的纽带,夫妻双方的爱情尚且会在这个过程中消亡,更遑论…”
鞠明衫看着面前的男人,毫不留情地说道:“更遑论投入这场爱情的,只有我家醒言。”
双向的爱情尚且不一定能抵抗婚姻带来的繁琐与负担,更何况,努力承担和奔赴的,只有陆醒言一个人。
穆时川站在今夜的月光下,心口的酥麻与阵痛让他近乎失去知觉。
他的唇干涩,连开口的声音都像是被挤压干净,钝得厉害。
“…我很抱歉。”
所有的言语都显得那么苍白。
鞠明衫说不需要他的抱歉,可是事到如今,他能说的居然却只剩下抱歉。
鞠明衫别开眼睛,像水一般沉静,却格外地洞察人心。
“作为她的父亲,我当然知道我家醒言不是所有人眼中温柔乖巧懂事的女孩子,而我们,也从来没有要求过她长成那样。”
鞠明衫笑笑:“时川,我养女儿,不是为了把她变成一个人人称道的好儿媳,而只是为了将她养成陆醒言,你明白吗?”
穆时川已然明了。
只是他们都知道,他明白得太晚。
陆醒言就像一根弹簧,她被压抑到了极限,势必会反弹,并且,再也不会回头。
漆黑一片的夜色中,穆时川与这个世界上最爱陆醒言的男人相对而站,这却是他第一次感同身受对陆醒言的在意。
他坦承着、又像是在忏悔,静静地红了眼眶:“是我知道得太晚,我让她等得太久,让她失望透顶,甚至变得不像她自己。”
鞠明衫沉默片刻,沧桑的眼眸中带着几分淡漠。
“时川,我知道你也很难,你成长的环境与醒言不同,就像醒言不可能为了任何人离开我们一样,你也不可能与你的家庭完全割裂,我体谅你的无奈,但是…”
鞠明衫停顿了一下,眼神锐利:“我只在乎我的女儿,所以,我不能原谅你对她的不上心。”
穆时川背脊挺得笔直,却像是被一记重锤敲击脑后,心头的那块血肉都变得苦涩。
过了许久,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明白…我会给她自由。”
鞠明衫本已经说完了想说的话准备离开,闻言却又停下了脚步,看了他两眼,轻笑一声。
他摇了摇头,似乎早已看透一切,迈着悠闲的步子离开。
——
陆家的宅院里正在进行聚会后的扫尾。
陆云朗小朋友小肚皮圆滚滚的,坐在沙发上粘着他脸皮薄脾气好的小舅妈,被他的小舅舅瞪了好几眼。
陆醒言收拾完东西,单手拎着包,朝着沙发上的儿子勾勾手:“走了云朗,回家睡觉。”
陆云朗小朋友蹬蹬蹬地从沙发上跑下来,软乎乎的小身子立刻扑进了麻麻的怀里。
陆醒言另一只手将小崽子抱起来,跟陆萍女士打了个招呼,然后顺手对沙发上的未来弟媳抬了抬下巴:“别忘了叫陆仰止送你回去。”
顾之桃一和陆醒言说话就脸红,小姑娘站起身,乖乖地应着:“知道啦,姐姐再见。”
陆仰止从沙发上慢吞吞地抬起眼,看了一眼害羞的女朋友,然后就翻着白眼看着陆醒言,满脸都写着:快走吧你。
陆醒言哼了一声,抱着儿子就往门口走。
出门的时候怀里的陆云朗小朋友还趴在妈妈的肩头,张着小手挥挥,奶声奶气地喊道。
“外婆债见外公债见舅舅债见小舅妈债见。”
陆萍女士对着她的乖孙的时候一向是和颜悦色,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乖乖再见哦!回去早点睡觉觉!”
然后转头就对杜阿姨问道:“还外公债见呢!小老头哪去了都不出来送我乖孙?!”
杜阿姨带着笑意安抚陆萍女士:“先生说吃得太撑了出去溜达溜达。”
陆萍女士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嘀嘀咕咕地说道:“溜达什么呀溜达,也不怕被蚊子吃了。”
……
陆醒言走出家门抱着儿子上车的时候才看到她的老父亲悠哉悠哉地朝家的方向走来。
她失笑,朝父亲的方向招招手,鞠明衫也憨厚地伸出手朝女儿挥挥,像个半大孩子一样。
回到家,陆醒言给儿子洗完澡,才有空看看手机,李诗尹噼里啪啦发了一大堆文字过来,让人看着就头大。
她甚至发了一串语音,具体内容是问陆醒言她什么时候可以下楼抱着她睡觉。
陆醒言无奈地接通电话,开口问道:“你老公都回来了你来我家干什么?”
李诗尹振振有词道:“今天是你的生日啊!在你找到新对象之前,今天都是属于我们姐妹的夜晚啊!”
陆醒言沉默片刻,说道:“说实话。”
李诗尹停顿了一下,鼓鼓嘴巴:“我和BB吵架了。”
陆醒言无奈地摸摸脑袋,看了一眼今天玩疯了、眼睛瞪得像铜铃的儿子,叹口气:“你下来吧。”
李诗尹下来得很快,穿着她长长的睡裙,素面朝天却白里透亮。
陆醒言擦完脸,指指桌上的首饰盒:“明天别忘了把你项链拿回去。”
李诗尹逗着床上的陆云朗小朋友,随意地瞥了一眼包装严实应该塞进保险柜里的那条阿波罗之眼,打了个哈欠。
李大小姐不甚在意地答道:“送你了。”
陆醒言掀开被子的手一顿,愣了一下:“为什么?”
她们姐妹之间不在乎这些,只是这条项链,对于她们这样的身价关系来说,仍然显得有些贵重了。
李诗尹靠在陆醒言的胳膊上,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慢悠悠地说道:“我乐意。”
她不说,还一脸傲娇,陆醒言故意地别开眼,哄小崽子睡觉。
为了哄今天格外亢奋的小朋友睡觉,房间里安静一片,只有陆醒言有节奏地拍着他后背的声音,静悄悄的。
慢慢地,就连孕妇大人都跟着开始变得困倦。
良久,在陆云朗小朋友的小呼噜都打起来的时候,李诗尹的睡意终于席卷而来。
她枕着柔软的枕头,看着身边闺蜜的背影,轻声说道。
“醒言……因为今天,不但是云朗的生日,也是你格外勇敢又坚强的纪念日。”
“……”
陆醒言转过身的时候,多愁善感的孕妇大人已经闭上了眼睛,进入了朦胧的睡意。
陆醒言一时无言,她关了灯躺下,转头看了看怀中呼吸平稳奶香奶香的小崽子,轻笑一声。
她当然知道李诗尹的意思。
她也明白,他们都是那么的、小心翼翼地心疼着她。
陆醒言戳戳儿子的小脸蛋,看着他伸出肉肉的小手无意识地摸摸。
在过去的那一年里,除了穆时川,她其实从不觉得委屈。
尤其是在云朗这件事情上。
她还记得在生下云朗的那个夜晚、刻骨铭心的疼足以让她长记性,记住那个男人带给她的一切。
所以才可以那么坚定地告诉他:“如果你不能站在我这一边,连最基本的情面我也可以不顾的。”
她平静得可怕,看着面前那个她仍然可以称之为丈夫、却其实从不是她丈夫的男人,轻声说道。
“我讨厌席思凝,讨厌你的家人,更…讨厌你。”
她别开脸,对穆时川说道。
“穆时川,你走吧,想去哪里去哪里,两年以后你回来,我们离婚。”
而穆时川坐在她的床边,眼里难言的痛苦是那样强烈,可是陆醒言第一次知道自己居然可以那么心狠。
她不知道穆时川是为了替席思凝平息陆家的怒火才远赴德国,还是仅仅因为她不想见他就将自己放逐。
她并不在意,离开医院的那天,鞠明衫帮她收拾着东西,然后随口问道:“孩子叫什么啊?”
陆醒言看着怀中的小小婴孩,那样温柔又充满希望地笑笑:“云、朗。”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像是在对过去那段压抑又深刻的时光告别。
愿他。
像云一样自由,像今天的天气一样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