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2 / 2)

“不要怕,我们人多势众,踏过去。”

“等等,那是什么!?”

轰隆一阵响,像怪物的嘶鸣,群青色身影后,涌出黑色的沙尘暴,仔细瞧,竟都是虫子,地上爬的,天上飞的。

“别怕,都是虫子,我们杀过去!”

少年平静地望着杀过来的军队,波澜不惊。

好烦。

他微微歪了下头,空洞的眸划过一抹冷光。

汹涌的黑水淌过士兵,所到之处,如蝗虫过境,只是这次,草替换成了人。

觉得无聊,杀得慢,指尖勾了下铃铛,蛊虫钻进人的脑袋里,人像失了智,变成一具具行尸走肉。

脑子里只有一个指令——

杀了身边穿玄色盔甲的人。

食腐的秃鹫闻到血腥味,盘旋在空中,雪被血染红,淌入槐河,地上的断臂残肢扭曲,刀剑声发出刺耳的擦声。

少年漫不经心穿过垒垒尸骨,和自相残杀的士兵们。

南诏的士兵们,和站在城门口观望的百姓们,目瞪口呆看完这一幕。

一个垂垂老矣的百姓曾见过百年前蛊人的风姿。

拐杖掉在地上,磕头跪地,“是囹圄山的觋神,觋神来救我们了,觋神来救我们了!”

乌禾想起楚乌涯曾说过的故事,传闻百年前,蛊人才是南疆土地上的王,与天神通灵,百姓凡遇险事,都会拜神山,蛊人所到之处皆是信徒参拜。

女为巫,男为觋。

她知道檀玉的蛊虫厉害,却没料到如此恐怖。

天地一片喧闹纷纷,人头攒动,涌出城门。

百姓纷纷跪地,像百年前那般朝拜,虔诚尊敬。

孔雀羽扇下,一双缠着银铃的蟒靴,踩着雪,发出清脆的陷塌声,不疾不徐走近。

乌禾缓缓移开孔雀羽扇,抬起圆润杏眼,对上他深邃的双眸。

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我说过,你不准嫁给别人。”

乌禾拿下扇子,搭在腿上,歪了歪头,“可是我想让你帮我,就只能出此下策了,我就知道,你不会弃我不顾的。”

她的声音像是在撒娇。

檀玉抬手摸上她赤裸的脖子,乌禾以为他又要掐她,生气地想给他一巴掌。

却见他只是轻轻碰了碰,少年眉心微动,“好冷。”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其实你可以跟我说,我会帮你的。”

“我问了呀,问你要不要管外面,你说你不想管,还说什么……”乌禾皱眉,“对,厌恶极了这个世界,觉得这个世界没意义。”

她埋怨道。

檀玉扬起唇角,“你可以再问我一遍。”

乌禾双臂环在胸前,烦躁问:“那你要不要管外面。”

“我不想管,我厌恶极了这个世界,觉得这个世界没意义。”

乌禾觉得他这是在挑衅,刚要骂他。

少年眉眼弯起,映着她愤怒的样子。

“但是,因为我爱你,因为你有意义,所以我开始觉得这个世界有意义,爱这个世界,想守护你爱的世界。”

第82章 结局下正文完

雪窣窣坠下,无边竹海,苍翠欲滴的竹叶上覆盖如琼白雪。

竹林中央有座石亭,炭烧得火红,裹着银灰,陶炉盖扑腾,不断溢出泡。

一只手提起炉柄,烫水淅淅沥沥倒入茶盏,卷着茶芽,清香四溢,腾腾雾气弥漫开来。

对面的中年男人浅啄一口茶,皱起眉,“受不了这苦涩味,还是加入鲜奶好喝,跟你说你不听。”

倒茶的人不恼,斯文地低笑,“现在的人都喜欢这么喝茶,老山主在囹圄山待久了,也该与时俱进了。”

老山主看向远处的山峦,天如白玉,与覆着雪的山峦相融,“掐掐时间,大战也该结束了,檀玉那小子也该回来禀报了。”

他直起身,探着头叹了口气。

“老山主不急,兴许一会就来了。”

他转头,怒道:“能不着急吗?外面发生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输赢,我说你也真是的,写信给阿禾叫她去和亲做什么,果然不是你的女儿你不急。”

“此乃缓兵之计,为让启国掉以轻心,况且若无十足的准备,我也不会让阿禾涉险。”他抿了口茶,慢悠悠地看向眼前的人,“难道你对你培养的蛊人没有十足的把握吗?”

“怎么可能没有,蛊人可驱天下万虫,为己使用,亦可蛊其人心,成为行尸走肉,倘若不是问心因当年我屠戮了太多人,封印了我的万蛊躯,我早就上战场,灭了那群杂碎,也不至于与你躲在这里做假死的戏,跟你这个伪君子喝茶看雪,无聊至极。”

男人安慰道:“如今时局已乱,南诏六大部落动荡内斗,欲瓜分南诏自成各派统治,外有中原虎视眈眈,欲一口吞下南诏这块肥肉,派出刺客屡次刺杀蛊人,你既使不出蛊人之力不如顶了这名头替真正的蛊人死,叫司徒雪瞧见,让中原掉以轻心,也正好杀了我,激出内斗,叫他们争得头破血流再一举平息,如今外乱已除,内斗已平,你我组的这局,若问心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

囹圄山主嗤笑,“哼,你怎知那日在东华山,我不会真的杀了你。”

南诏王一笑:“因为我知道,你虽是个没有心的犟*牛,但问心一心想守护南诏,大难当前,国家存亡之际,你不会袖手旁观,所以我这才让檀玉千里迢迢把信传给你,你若来,就证明你也想守护南诏。”

囹圄山主不说话,冷哼了一声。

南诏王道:“话说,你那血倒是逼真。”

“杀了头牛,提前在腰上放了血包。”

“果然是头犟牛。”

囹圄山主冷声,“老夫当初就该叫蛊虫吃掉你的舌头。”

“真好奇,你这暴躁的性子,是怎么把檀玉养得温良和善的。”

“真别说,檀玉的性子也是如此,跟我没什么差别。”他道。

南诏王若有所思,“那我得嘱咐阿禾,平常少跟哥哥玩。”

“喂,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儿子拐了我女儿,指定是檀玉回了南诏王宫被你唆使的。”

“怎么会是我唆使的,这事我都是最近才知,况且那也是你儿子,我还没怪你平常怎么教导的檀玉,我就说那孩子平常怎么有些时候看着怪怪的,定是你蓄意报复平常没有好好关照孩子的心情,你这个人说话做事又暴力,指定没少对孩子发脾气,吓到孩子,这才变得少言孤僻。”

囹圄山主哑口无言。

南诏王叹了口气,“罢了,我们先不争论这些,先想想这两个孩子未来该怎么办吧。”

囹圄山主摆手,“能怎么办?我们是仇人,这辈子没法和解,反正我不会让我的血脉,嫁给你的血脉。”

“这倒另说,檀玉毕竟是南诏大王子,乌禾是南诏公主,兄妹之间,这层关系在,终究难以成婚。”南诏王揉了揉头,“罢了,还是看两孩子的意见,顺其自然吧。”

他抬茶,抿了口热腾的茶水。

挺拔的竹子被雪压折,到一定弯度,哗得落下豆腐块的雪。

“阿爹!”

一道甜软的声音传来,十分嘹亮,竹子上的雪又落了几粒。

南诏王握着茶的手一顿,缓缓转头。

翠竹白雪下,群青荷粉的一男一女伫立。

少女踏着雪飞奔过来,少年双臂环在胸前,嘴角翘起一抹浅笑,静静地望着乌禾的后脑勺,头上的珠钗晃动,丁零当啷响。

南诏王直起身,乌禾倏地扑进了阿爹温暖的怀抱,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止不住掉。

“我打开那封信第一眼就认出了阿爹的字迹,阿爹我讨厌你,你怎么不早告诉阿禾,害阿禾伤心了好一阵子。”

南诏王摸着女儿的后脑勺心疼道:“都是权宜之计,是阿爹的错,阿禾怪阿爹,阿爹认下了。”

乌禾松开,昂起头,“罢了罢了,我不怪阿爹了,只要阿爹平安无事便好了。”

她抹了抹眼泪,平缓下心来,从收到那封信起,她就盼望着早日与阿爹重聚。

她轻轻抽泣,问:“那阿娘知道这件事吗?”

南诏王点头,“她知道。”

乌禾内心复杂,既然她早有预料,既然她还爱她,那么或许她褫夺她南诏公主的身份,把她赶出去,是否在阻止她和亲。

她不敢去求证,怕答案不是。

折竹声阵阵,发出细碎的响声,林子里又下起稀稀疏疏的雪。

囹圄山主望着温情的父女,嘴角轻轻扬起,笑意苦涩又替乌禾而感动,交织在一起,他捡起地上的伞,准备离开。

“阿爹,你去做什么?”

囹圄山主一愣,转头不可思议问:“你唤我什么?”

乌禾扬唇,“自然是阿爹啊。”

囹圄山主眼含热泪,弯成弦月,眼睛缝都快要没了,朗声笑,一个劲说,“好,好。”

*

林间石径上,少年握着油纸伞,身旁的少女肆意妄为踩着石头上结冰了的雪水,觉得滑溜溜的触感很好玩。

檀玉担心道:“小心滑倒。”

乌禾抬起手上握着的手,“反正不是有你拉着我嘛,我不怕。”

檀玉无奈地握紧她,由着她玩闹。

乌禾昂头,“你方才不进来,是不是有些羡慕我跟你爹和我爹说话。”

她十分坦然道,若是从前,檀玉听见这番话会阴沉着脸,气得拧断她的脖子。

檀玉摇头,翘起唇角,“没有,我在看你很高兴。”

“檀玉。”乌禾忽然停顿住,目光灼灼望着他。

檀玉问:“怎么了?”

“你不用在意他们。”乌禾认真道。

她手拍上胸脯,嘴角绽放一抹甜笑,“你只在意我就好啦,毕竟这个世上我是最爱你的人了,除了我,旁人都是浮云,你只需在意我的喜怒哀乐。”

本是安慰他的话,说出口又像是在操控人感情。

檀玉却目光深沉望着她,轻轻颔首,“好。”

罢了,如果只爱她一个人,把檀玉变成一只属于她的小狗,听着也蛮不错。

她继续往前走,漫不经心道:“对了檀玉,你怎么不问我究竟确认了什么事情,我不是叫你下次见面问我吗?”

少年低头,“你方才不是说了吗?”

乌禾疑惑问:“我方才说什么了?”

他嗓音清醇,目光幽幽,“你说,这个世界上你是最爱我的人了。”

乌禾一愣,眼珠子转溜了半圈,从前说爱他说了太多,竟顺口说了出来,她嘴硬又不解问:“你怎么知道我确认的是这件事,不是我确认我特别讨厌你。”

檀玉把她的五指扣进自己的手指里,紧紧贴着,掌心里仿佛有东西在跳动,檀玉温热的拇指摩挲她的手背,眸光潋滟。

“因为,我确认我喜欢你,就是拥抱你,听听自己的心。”

乌禾道:“这明明是萧怀景确认喜不喜欢我的办法,你一定是偷偷看了学的。”

提起萧怀景,檀玉目光从乌禾的手上移开,偏向一旁的翠竹,有些委屈。

乌禾探头,“这就吃醋了?”

檀玉不说话。

“生气了?”

檀玉还是不说话。

乌禾忽然觉得檀玉变成只属于她的狗也有些麻烦,情绪都被放大化,着重在她身上,尤其是嫉妒心和占有欲。

乌禾叹气,另一只手揽住他的手臂,“好了好了,别吃醋也别生气了,我又不喜欢萧怀景,你吃醋做什么,好吧,我告诉你我确认了什么事情。”

乌禾轻咳了一下,“我确认,楚乌禾喜欢上了檀玉。”

她明明对檀玉说过许多情话,但此刻说出来一句真的,突然有些怪怪的。

雪下得不大,柳絮似的飞扬,白云变得稀薄,金灿的光穿透覆在雪竹林,落下的雪折闪着细碎的金光,是太阳雪。

檀玉被哄好了,嘴角勾起一抹甜蜜的笑意,低头望着她。

茫茫竹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手牵着手。

少年道:“好希望这条路走不完,我们就这样手牵着手一直走下去。”

少女蹙眉:“我才不要,冷死了。”

檀玉一笑,“行,我们快点走完,然后走新的路。”

他和楚乌禾的未来,还有好多路。

他想跟她一直走下去。

倘若哪天她累了,不想走了,他就抱着背着,胡搅蛮缠地走下去,就算只有他一个人在走,但只要她在,踩着刀尖他也要走下去。

他才是最自私的那个人,甚至自私地希望楚乌禾身边只有他,只在意他,其余人都是浮云,他才是最爱她的那个人,自私地想控制她,让她的眼睛里只有他。

那样很简单。

但他不想做。

他只要静静地望着她开心就够了,当然他自私地希望,望着她的笑靥一辈子。

同时他实在找不出旁的能让自己开心的事情,人间灰蒙蒙的,他像个寄生虫,寄生在她身上,通过她的快乐,吸食一点快乐,通过她的眼睛,看这个世间的色彩。

楚乌禾走累了,吵闹道:“好累啊,我不想走了,你背我。”

檀玉点头,“好。”

少年俯下身,乌禾顺势趴在他的背上,他的两只手揽着乌禾的大腿,她的视线上移,高了几个竹子节。

乌禾撑着伞道:“个子高的人看到的雪景,跟我看到的雪景果然不一样。”

她的下颚抵在他的肩膀上,笑着问:“檀玉,你背我一辈子乐不乐意。”

身下的人道:“求之不得。”

乌禾嘁了一声,“油嘴滑舌。”

她歪了歪头,“说不定等老了,本公主变丑了,你就不爱我,不肯背我了。”

檀玉道:“不会。”

“也是,本公主才不会变丑,就算老了,本公主也是个老美人。”乌禾十分自信道,她揪住他的耳朵,“言归正传,总之你要敢半点不爱我了,我就把你的耳朵砍下来,当下酒菜。”

她的力道不轻,耳朵有些发烫。

檀玉扬起唇角,“好,不过,我一定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不给她,不爱她的机会。

槐河大战后,启国兵力伤亡惨重,帝突发心疾,昏迷不醒,启国大皇子萧定熠死而复生,宫门兵变,一夜过后,帝驾崩,新帝登基,改年号太和。

启国与南诏签订百年和平,期间承诺启国军队将百年不踏入南诏土地半步。

南诏清乱后,太后退政,少帝执政,在位期间兢兢业业,囹圄山和南诏化解恩怨,开拓矿物药材交易往来,百姓安居乐业,国繁荣昌盛,朝中依旧不乏有不服挑剔的言论。

一年后的一个雪夜,启国长公主和驸马府中遇刺身亡,传闻刺客是个女子。

草长莺飞的一个清晨,白蛾子追逐在花丛中,春光金灿泄进屋子里,春意盎然,温暖。

耳畔传来一道声音,气息喷在耳朵轮廓,有些痒。

“今日外面的天气很好,阳光很暖和,没有风,可以穿薄点的衣裳,你是想穿昨日新买的桃色蝴蝶纹裙,还是前几日新买的荷绿色荷花纹裙。”

乌禾裹着被褥翻了个身,“桃色的。”

“红糖圆子做好了,你是想先吃,还是等梳洗完吃。”

乌禾裹紧被褥,“睡醒了吃。”

过了会,烦人的声音又传来,小心翼翼问:“阿禾,你什么时候醒呀。”

乌禾忍无可忍,“檀玉,你大早上吵什么吵。”

檀玉无奈道:“阿禾,现在已经中午了,你忘了,我们今日要上桃花岛了吗?”

乌禾一愣,睁开眼睛,想起今日跟檀玉有个约会,还是她提议的。

挠了挠发鬓,翻了个身看向一脸幽怨的檀玉。

“呀,我给忘了。”乌禾讪讪一笑,“兴许船还没开走呢。”

檀玉扬起唇角,抚摸她的发鬓,“罢了,继续睡吧,我们明日也可以上岛。”

乌禾爬起身看向窗外:“今日天气很好,我们可以在院子里搬个躺椅晒太阳,也算是约会啦。”

“当然,你要是觉得这还不够的话。”

乌禾凑过头,在少年脸颊上亲了一口。

手搭在少年的肩上,歪着头,“这样够吗?”

檀玉微垂着眼,鸦睫上沾着细碎的金光,乌黑的瞳眸盯着她的笑靥。

他伸手搂住她的腰,把她揽在怀里,温柔地贴着,暖意交织,春光里微微晃动身子。

“没关系的阿禾,有你在的每一天,我都当作了约会。”

乌禾的下颚抵在他的肩上,耳朵贴着他的脸颊,笑了笑。

“檀玉。”

“嗯?”

乌禾杏眸弯起,提议道:“那我们就约会一辈子吧。”

少年轻轻一笑,“好。”

窗外追逐的蛾子飞入繁花,春风轻轻一吹,葱葱的碧叶,姹紫嫣红的花卷起浪,层层叠叠找不出两只蛾子来,藏匿在人间的角落里嬉戏。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