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也是……它看到别的女孩子头上戴的,脖子上戴的,都是闪闪发亮的珠宝,主人真是笨,怎么就送了块木头给芸芸?
夜枭焦躁地用小爪子刨刨,才在心中抱怨了白毛鬼两句,就看到姜清芸温柔地去下璎珞项圈,重新调整好长度,自己戴上。
她特意摆正山茶花形状的长命锁,坐去梳妆镜前仔细欣赏着。
夜枭歪着脑袋偷偷看了一眼:咦,芸芸小可爱好像是在笑啊!
难道说她其实很喜欢这只项圈?
害!主人就是主人!算无遗策!——夜枭瞬间忘记自己刚才是如何嫌弃白毛鬼的,又开始在内心吹起他的彩虹屁。
它抖抖身子,放下传递书信用的竹筒,心安理得地站在书桌上吃小肉干。
一边吃,一边还偷偷观察姜清芸的神色。
只见对方先是闻了闻竹筒上,低头浅笑一声,似乎是自言自语地叹道:“好久没闻到海的味道了。”
在阅读书信时,姜清芸嘴角的笑意更是越来越浓:白毛鬼在信中写的那些沿途见闻是她许久未曾见过的新奇,如今阅读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少女时期无忧无虑的时光。
在看一些特别有趣的片段时,姜清芸还把信纸翻来覆去的反复阅读,低低地念出声,仿佛这样便能与瑰瑰一起,坐在人来人往的小茶肆中,品着香茗,听说书先生讲得唾沫横飞。
不多时,信件见了底,姜清芸愣了愣,怅惘若失地叹息一声,一双桃花眼望向夜枭:“要是你能飞得再快一点就好了,我和瑰瑰就能每日互通书信了。”
夜枭:“?”
正在埋头苦吃的夜枭悲愤了。
芸芸小可爱,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主人不是人,你也不做人了吗!
姜清芸发现了它的震惊,先是一怔,旋即扑哧笑出声来,摸摸夜枭毛茸茸的小脑袋,又给它抓了一把小肉干安抚道:“我说笑的,辛苦啦我的小信使!”
“这次给瑰瑰回信还要麻烦你帮我把这个带去呢!”姜清芸指了指架子上的几只小瓷瓶。她没忘记,之前瑰瑰来信时,要她在配置好大王大妃需要的新香后也给她送去一份。
如今香料虽然没有完全定型,但大体上不会更改的太多。
“唔……让我想想,还有制作的干花瓣书签也要带去,瑰瑰在海滨小镇也不知道饮食吃不吃的惯,我还能找大王大妃要些宫中的顶级糖糕给她送些去……”
姜清芸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着,恨不得把整个汉阳所有的好东西都给瑰瑰打包送过去。
就在她琢磨如何能把最多的东西塞进小小竹筒中时,厢房外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她迅速把夜枭往里屋一藏,冷眼望向门口,直到看见跑进来的是铃兰才放下警戒。
“怎么回事,慌慌张张的,发生什么了?”才刚松一口气,姜清芸想到寺中伪装成得道高僧的魔鬼,又忍不住紧张起来。
难道又有人死了?!
“淑容,不好了!刚刚宫中来人了!”
铃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喘息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王上派人来告知,张淑容有身孕了!大王大妃和王大妃正大发雷霆呢,说是决不允许贱籍女人诞下王嗣。她们准备提前回宫,还要……还要……”
她越说越小声,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姜清芸瞬间灰白的脸色:“还要……安排其他嫔妃侍//寝。”
第26章
026
侍///寝!
姜清芸只感觉头皮瞬间发麻,身上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似的,手脚冰凉。
对于别的王上来说,或许中人家的女儿能进入后宫,成为妃嫔常伴君王左右,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情,可是李隆……
整个潮鲜谁不知道他荒//淫又暴//虐,任何人对他来说都如同牲畜一般,在他面前毫无尊严可言,只能成为供他取乐的玩//物。
也正是因为这样,宫中那些来自贵族家庭的妃子们反而不受李隆宠爱,只有张绿水这样,出身贱籍,早就摒弃了一切自尊脸面的女人才能迎合他,讨他的欢心。
如今张绿水有孕,无法侍奉,两位大妃为了维护李家血脉的高贵性,必然会强制李隆宠//幸其他妃嫔,争取早日生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毕竟按照潮鲜的祖令,孩子的身份全然取决与母亲身份的贵贱。
母亲是贱籍,哪怕父亲是君王,生下的孩子依旧是卑微的贱奴!
两位大妃绝不能让李氏在自己手中成为笑柄!
“淑容……”
这些天的相处以来,铃兰是知道姜清芸对争宠一事没什么积极性的。
甚至因为父亲被关押入狱,宫中几位贵人都不愿出手相助,姜清芸对宫中众人也表现的不太热络,可……
“没事,不必担心本宫。”姜清芸攥紧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虽然是笑着,可眼底却一片冰寒。
“身为王上的妃子,努力为李氏诞下子嗣本来就是本宫应做的事情。”
她自嘲笑笑,当初刚重生时,姜清芸还想着争夺李隆的宠爱,拯救父亲,却没想到,如今瑰瑰已经救出她父亲,可自己却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当初的老路。
“收拾东西吧,张淑容有孕不是小事,大王大妃怕是今日就要动身返宫。咱们别耽搁,尽快早些收拾好,也不至于以后手忙脚乱。”
被这件事一打扰,姜清芸写信的心情也没了。
她不清楚如今王宫是否守卫森严,夜枭进出皇宫会不会和进出正因寺一般顺利,于是趁着铃兰收拾东西的功夫,迅速研墨,给瑰瑰写了最简单的一张字条,知会他张绿水有孕,她要回宫的事情。
一边写,一边心中还抱有点点期待:若瑰瑰真是李隆身边亲近的人,或许等瑰瑰从海滨小镇回来,自己二人能在宫中相见也说不定呢?
独钟自我
纸条简短,姜清芸原本想直接绑在夜枭脚上了事,可她刚一有动作,夜枭就熟练地转过身,把竹筒开口朝向姜清芸,摇摇小尾巴,示意她赶紧装信。
姜清芸把纸条折成小方块,放进竹筒,又装了一小瓷瓶山楂香料放进去,拍拍夜枭:“好了。”
“咕?”
夜枭迟疑,稍微感受了一下竹筒的重量,又摇晃摇晃竹筒,轻轻啄了一下姜清芸的手,提示她是不是忘记什么:主人还期待着你的礼物呢!只有小纸条怎么可以!
芸芸不要偷懒!
“没有了呀咕!”看见夜枭如此呆头呆脑的模样,姜清芸轻笑了一声。
还没等她说的更多,前院果然传来大王大妃身边尚宫催促的声音。
“去吧,就把这些带给瑰瑰。若是以后……能相见就好了。”姜清芸眉头轻蹙,捧着夜枭走到窗边,双手一振,送它远去。
自己则收拾好心情和衣角,神色漠然地听着尚宫的嘱咐。
就如同姜清芸所预料的那样,大王大妃听到张绿水有孕的消息后,根本坐不住,连当天下午的讲经都没听,直接收拾了行李,要杀回宫中,为中殿慎氏撑腰,顺便好好教训教训张绿水这个妖妇。
启程回宫的一行人面色各有不同,其中最为兴奋的就要属郭润媛了。
她被贬为淑容,又增加了禁足时限,原本还在抱怨发愁,不知如何再次上位,如今回宫正是她的机会!
她把所有整理工作都扔给了小宫女,自己则涂脂抹粉,想要以最娇艳的姿态出现在李隆面前,重新夺得李隆的宠爱。在看到姜清芸的清淡妆容时,还得意地哼了一声,轻蔑地扭着腰挤上了大王大妃的车驾,说是要悉心照顾。
这一次,大王大妃倒是没把她赶下来,默许了她的行为。
铃兰不服气,皱眉低声道:“得意什么?大王大妃明明更喜欢我们淑容。淑容,咱们要不去王大妃的马车问问?若是只有您单独乘马车跟在后面,叫宫里人看见还指不定如何怠慢您呢!”
她在宫中多年,自然知道景福宫中的下人很会捧高踩低,若是让他们误以为姜淑容不得两位大妃喜欢,又没有王上的宠幸,只怕以后的日子会过的比较艰难。
姜清芸却不以为意,重活一事,她早就看清楚许多事情,那些她曾经认为非要不可的东西,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她爱争就让她去争,有些东西,争到手了也不一定是好事。”
她声音淡淡,在铃兰的搀扶下坐上自己不起眼的小马车,跟在两位大妃的车驾之后,急速赶向汉阳的方向。
两位大妃的看重?
还真以为“看重”就等于“喜欢”了?“喜欢”就等于“真心实意为她好”了?
姜清芸只能说郭润媛根本就没有看明白,这吃人的景福宫中哪有什么真心实意,有的只是利益的勾结罢了!
大王大妃之前那么看不上郭润媛,可如今为何让郭润媛上了她的车驾?不过就是因为张绿水有孕,出身高贵又有些姿色的郭润媛又有了利用价值!
姜清芸几乎可以猜到,回到宫中之后,刻着郭润媛名字的木牌一定会出现在侍//寝名单前列!
姜清芸微微垂下眸子,对铃兰招了招手:“回宫之后你去帮我找这些草药来。”
铃兰一边记着一边惊讶:“淑容您还懂医?”
医?
这样的高深学问姜清芸自然是不懂的,但是制香的人,大多都会懂一些草药方面的知识,方便在调制香料时不至于相克,或是加强香料某些方面的作用。
姜清芸让铃兰去找的这些草药,无一例外都有一种用途:就是活血化瘀,催发经//血!
她要避宠!
她就不信,自己处于不方便的小日子时期,尚宫们还会丧心病狂的把自己的牌子交给李隆挑选!
就在两位大妃风风火火回宫,与张绿水斗智斗勇的同时,白毛鬼也终于收到了姜清芸的回信。
夜枭疲惫不堪飞来时,白毛鬼正在木匠店里验收他订制的山楂木兵//器。
木匠手艺不俗,他打磨武器的技术比起景福宫中那些为王室服务的木匠也并没有差到哪儿去。
白毛鬼满意地抽出一把佩剑——山楂木打造的佩剑虽然没有金属那般闪动着冰冷的慑人光泽,可从剑锋剑刃的锐利程度来看,这绝对是一把足以取人性命的兵//器!
白毛鬼指尖摩挲着佩剑血//槽,脑中已经开始想象自己用这柄剑取走海瑞项上人头的场景,一想到跟自己作对的数十年的家伙就要烟消云散,白毛鬼嘴角忍不住翘了下。
那微笑,极致的俊美且残忍。
“剑不错,但还缺个试剑石。”他声音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中满是寒意。
所谓的试剑石,就是兵器在打磨好,开//刃之后,常会用一块石头来测试宝剑的锋利程度。在宗主国内就流传着不少试剑石的传说,潮鲜境内现在也有些书生侠客喜欢用试剑石来彰显自己佩剑的珍贵。
但……但他们的佩剑都是精钢锻造而成啊!
自己只是用山楂木打造了一把佩剑,这磕在石头上,岂不是要完蛋!
木匠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剑要是劈坏了,客官一生气,岂不是不会给他结账了?!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小本生意经不住这么折腾。
木匠赶紧上前一步,想要劝阻白毛鬼——这就是无知者的幸福,他并不知道白毛鬼的真实身份,只当他是个爱好奇怪,但出手阔绰的普通客人,所以才敢上前劝阻.
若是他知道,白毛鬼生气后他不是没钱,而是没命,只怕早就左手老婆右手刨子连夜亡命天涯。
夜枭就是这个时候飞过来的。
连续的长途跋涉让小家伙疲惫不堪,尤其是之前看到姜清芸只给主人带了这么点东西后,它一边飞行,一边担忧主人的怒火会牵连到自己,一路上都在担惊受怕。
好不容易见到白毛鬼了,它小心翼翼地卸下竹筒,迅速飞离老远,一副夜枭是个乖宝宝,夜枭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它的反常没有引起白毛鬼的重视,他的视线几乎完全凝在竹筒上,往日冰冷的视线中难得有了一份柔软。月光映照在他漆黑的眸子里,点亮了他难得的期待。
夜枭看到主人这幅模样,抖得更加厉害。
完蛋了咕!
期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啊!若是主人发现芸芸小可爱用那么简短的信敷衍他……夜枭展开翅膀,遮住圆溜溜的大眼珠子,不忍看木匠的下场。
果然,就如同夜枭猜想的那样,当白毛鬼拧开竹筒盖子,满心欢喜,却只倒出一张薄薄的小纸条时,他脸上的笑意缓缓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比长白山积雪还要冰冷的寒意。
苍白指尖搓着那一张薄薄纸条,白毛鬼嘴角全是讥讽。
好。
好得很。
人类从来都是这样,看似热情,实则从不肯献出真心。
他花了一晚上的时间为姜清芸打造了那只璎珞项圈,沿途刻意收集许多怪奇故事写进信中给她看,换回来的,却只是这样一张纸条和一瓶山楂香料!
真当自己这么好打发?
白毛鬼冷笑着展开姜清芸的纸条,打算看看她是不是真如自己所想,只是敷衍了事,却没想到,看到的却是姜清芸略显慌乱的笔迹。
等阅读完信件内容,白毛鬼攥了攥纸条:他能从字里行间看出姜清芸的慌张和无助,对于她只用小纸条打发自己回信的行为也没那么愤怒,只是……
心中却莫名升起另一股陌生的情绪。
——他不想看到姜清芸与李隆那废物合///宫。
第27章
027
马车沿着最初来到正因寺的路线一路返回景福宫。
可马车内的人的心态却是完全不同了。
姜清芸重活一世,又收到正因寺内各种颠覆三观的事情的洗礼,早就不再如往日那般胆小怯懦,对自己用起香来也是毫不留情。
果然如她所料,回宫次日,小裤子上就隐隐见了红。
大王大妃宫中。
大王大妃对着菩萨像盘腿而坐,捻着佛珠,可任谁都能从她沉如黑水的表情中看出来她深深的不悦。
没有人敢在此刻触她眉头,整座宫殿中宫人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王大妃坐在她的下首,一页页翻着嫔妃们侍寝的记录簿,最终叹息着合上:“张淑容怀孕的时间对的上,咱们没法在这方面挑出错来。”
她扫了一眼大王大妃的神色,故意沉着嗓子给李隆上眼药:“王上也真是的,张绿水那种贱籍妓/子接进宫里来玩玩也就算了,怎么能让她怀上孩子呢?若是以后……由贱籍出身的孩子集成大典,岂不是要让李氏潮鲜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一方面,王大妃是真的怕李隆这昏君做出什么贻笑大方的事情,连累整个国家都成为史书上的笑话,另一方面,她也是真的不忿!
凭什么?
就因为李隆这混账小子早出生几年,哪怕再昏庸无度也能成为潮鲜的王?
他可以,凭什么自己才学兼备知法守礼的儿子不可以?
里屋中,大王大妃捻佛珠的声音越发大了起来。
就像是要把所有的烦躁都通过这个行为甩出去一样,可越是焦虑,那份燥郁的心情就越是无法排解,最后,大王大妃狠狠甩开佛珠——上好的冰种玉石猛烈磕在地板上,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都是些胡闹东西!”
“哀家只是去正因寺吃斋念佛,不是死了!”
“贱籍出身的世子?他李隆丢的起脸,哀家还丢不起这个人!慎家女也是个没用的东西,都扶持她当中殿娘娘了,怎么连王上的后宫都管不住?竟然让那个贱皮子怀孕!是准备让贱皮子生下小贱种气死哀家吗?!”
就如同姜清芸猜想的那般,大王大妃所谓的“诚心礼佛”不过都是用来掩饰的幌子,如今怒上心头,什么“贱皮子”“小贱种”之类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不过,到底是曾经的宫斗胜利者,很快,大王大妃就冷静下来,重新恢复往日的高贵矜持形象:“其他妃嫔呢?”
“并无侍寝记载。这段时间王上独宠张淑容。”
“哼,都是些没用的,两班贵族的脸面都被张绿水那妖妇踩在脚下了!”大王大妃冷哼一声,又想起什么,“姜淑容呢?我记得王上还很中意她?”
“今晚就让姜淑容侍寝!”大王大妃眼中闪过一丝阴冷,“她不是想救她父亲?正好,讨好王上的时间到了。我记得她也只是个中人女儿,让宫中女官去教教她张绿水那些下三滥的套路!只要能勾住王上,怀上子嗣,哀家就做主保她姜家安全无虞一生富贵!”
大王大妃作为全国上下权力最大的女人,从来不会考虑到别人是否愿意。
只要她想,一个命令,所有人都必须按照她的意志行事。
就如同现在,她甚至都不需要去询问姜清芸的个人意愿,一句话,就决定了姜清芸的未来,甚至还直接要求对方学习妓/子勾人的方式留住李隆!
有哪个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去做这种事情?!
王大妃倒是对姜清芸观感不错,小心翼翼地回道:
“怕是不行。刚刚有宫人来报说,姜淑容今日来了月事,不方便侍寝。”
“月事?来的这么巧?一让她侍寝就来月事?让内医院看过没有?”大王大妃面色不虞,只觉得今日事事都与她作对。
“听说已经去瞧过了,说……”明明室内只有她们两人,王大妃还是小心地压低嗓子,“说不像是正常月事,是姜淑容原本就身子骨弱,最近又接触了大量活血化瘀的药物才导致月事提前。臣妾本来也想着是不是有什么蹊跷,仔细问过才知道,所谓的活血化瘀的药物恐怕就是山楂。”
王大妃这样一说,大王大妃面上的不悦也消散不少。
“竟然是山楂?嗯……想不到小小果子竟然也有这种用途,真是……”
使用山楂研制新型香料原本就是大王大妃交给姜清芸的任务,目的自然是为了对付宫中的吸血鬼。
如今听闻姜清芸在努力完成自己要求时伤了身子,无法侍寝,大王大妃自然也不好怪罪什么。
比起李隆有个贱种孩子这事儿,还是吸血鬼的威胁更迫在眉睫!
她扬扬手:“罢了罢了,既然她身子不适,我们也不必强人所难。让内医院给她送些补品,便不用去王上哪儿侍寝了,好好研究处山楂香料才是正事。”
大王大妃又心烦地拧起眉头,李隆后宫中看上去莺莺燕燕不少,倒是没几个好用的。
王大妃沉默片刻,上前一步,轻轻地给大王大妃揉着太阳穴,减缓她的头疼症状:“大王大妃,依臣妾说……我们当初在郭淑容身上布下的后手,也该启动了。”
大王大妃眼神一厉,阴狠地视线从王大妃脸上狠狠刮过。
她当然清楚自己这位好继儿媳为何突然提到这个——当初带郭淑容去正因寺,赐给她含有守护鬼血肉的香酥荷鸡,就是等着哪一天,李隆不再受她们掌控的时候,通过合宫的方式,让郭淑容这个毒人送李隆上西天。
可……现在就到必须走这一步的时候吗?
李隆就是再昏庸,也是她的亲孙子啊!
大王大妃双目紧闭好一会儿,才招招手,吩咐宫人重新为她拿一串念珠来。
一边捻着,念着佛经,一边低声道:“随你吧。这事我管不了。”
“是,臣妾一定将此事办得妥当。”
王大妃心中悄悄翻了个白眼。
当初带郭淑容去正因寺正是大王大妃主导的,如今真要下手了,又在这里装什么慈悲?还她管不了?分明就是不想脏了手,避免日后史书上留下什么不光彩的猜忌!
不过……到也无所谓了。为了自己的儿子能继承大统,王大妃也不在乎自己会背负什么罪名。
刚一离开大王大妃的宫殿,她就抬手招来自己的心腹,吩咐对方让内医院给姜淑容送些补品,另外,无比要让李隆选中郭淑容侍寝!
姜清芸老老实实待在自己宫中,一门心思调香,就算是内医院送来了大量补品,也只是让铃兰收起来放在一边,丝毫不知道,自己方才在侍寝的“鬼门关”走了一圈。
她不断用银针细细地拨着面前的香料,只是往日能让她心神雀跃的事物,如今却叫她焦躁不安,一刻也难以平静下来。
转头看了一眼内医院送来的补品,她低声喃喃:“王大妃差人送这些东西过来,想必就是相信了我们的说法吧?”
铃兰探头看了一眼窗外,并无外人,立即点点头,安抚道:
“淑容您别担心,如今张淑容有孕,宫中妃嫔多是想着趁此机会将王上邀去自己宫中呢,大家都知道,两位大妃很是瞧不起张淑容,若是谁能现在有身孕与张淑容打擂台,必然能获得两位大妃的支持!哪能想到您会刻意避宠。”
她虽然只是一介小宫女,却在宫中服侍多年,很多事情看的反而比姜清芸还要通透。
铃兰见姜清芸一直看着窗外发呆,轻笑一声,打趣道:“依奴婢看啊,淑容您不只是为了避宠一事心烦意乱,淑容是等不到夜枭回来才心神不宁的吧?”
诚如铃兰所说,夜枭已经许多时日未来了。
姜淑容当时在正因寺中听闻要回宫侍寝的事情,吓得脸都白了,在六神无主地状态下写了那么短小简陋的一封信过去,对方那么心高气傲的小姑娘怕是生气了吧。
不然以之前又是送礼物,又是寄长信的关系,倒不至于断了这么久的联系。
铃兰看着这些时日,自家淑容每次遇见什么事儿,有了什么感悟,都写在信纸上,早已积累厚厚一叠;
遇到什么可爱的小玩意儿也会特意收集起来,放在寝殿的柜子里;
甚至是夜间,都会特意嘱咐铃兰为夜枭留一扇窗子和一碟小肉干,免得人家日夜兼程飞过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姜清芸一愣,脸莫名其妙红了瞬间,咳嗽两声清清嗓子:“不得胡说。你快去把王大妃送来的补品清一清,别净杵在这里调侃主子。”
打发走了铃兰,姜清芸又忍不住看着窗外发呆。
一直到了黄昏时刻,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盯着天空许久,才猛地回神:自己不会真的在为夜枭和瑰瑰的事情患得患失吧?
这念头刚一升起,她就自顾自地摇摇头:肯定不是。就算自己盼着夜枭到来,也不过是想问问瑰瑰关于自己父亲的事情。
哎……许久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也不知道父亲的身体怎么样了。
总不能真是因为上次书信草率,惹瑰瑰大小姐不高兴了吧?
哪有这样小心眼的……姜清芸摸着胸.前的山茶花璎珞项圈,心中嘀咕,等以后见了面,赔了不是,自己肯定要笑话她。
她正想着,突然听到窗外传来熟悉的翅膀扑腾声。
姜清芸一惊,闪电般的站起身,期待看向窗外——什么都没有。
是自己听错了?
不可能啊……明明……她攥紧了帕子,抿了抿嘴唇。片刻之后,终于下定决心,走出她所居住的盈翠殿。
若是方才她没听错……那鸟儿,似乎是飞向冷宫的方向了!
第28章
028
冷宫……
姜清芸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心如鼓擂。
入宫当日在冷宫遇见吸血鬼,他残忍暴戾吸干高秀妍血液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尽管已经在正因寺听了那么多天佛经,甚至在两位王妃的熏陶下,她都能一字不落地背下各种降魔伏妖的经文,可一靠近冷宫,浑身的汗毛还是全都竖了起来。
这里安静得可怕。
就连温度似乎都比外面低了不少,冷得姜清芸牙齿直打颤。
她攥着手帕,双手紧紧护在心口,小心翼翼又快速地四下张望着。
夜枭不会真的飞到冷宫来了吧?
若是下次遇到了……一定……一定要好好跟瑰瑰说说……冷宫有可怕妖怪的事……
重活一世,姜清芸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看淡死亡,可现在才知道,当直面极端的恐惧时,自己还是会腿肚子发软的。
她贴近墙边,蹑手蹑脚在冷宫中巡查,偶尔会听到什么声响,但在猛地惊吓之后,才发现,对方不过是一些常年困锁冷宫中精神失常的妃嫔。
那些可怜的女人甚至都还没有触碰到姜清芸的衣角,就被宫人们七手八脚地拖拽回去。宫人们点头哈腰地对她赔礼,好意劝阻她冷宫不宜常来,关起门来,却又是另外一副嘴脸,把发了疯的妃嫔们当孙子一般训斥。
姜清芸知道自己不该为此幸灾乐祸,但内心却抑制不住地升起一点点安心:
发疯的妃嫔们都还活着,宫人们也都安然无恙,也就是说,那怪物不会常来冷宫,将这里当做狩猎场任意捕杀食物。当初高秀妍的事情或许只是例外。
是高秀妍惨遭削面,浓重的血腥味引来了吸血鬼吗?
还是有别的隐情?
姜清芸一边搜寻冷宫,一边暗自揣测着。
自从知道了景福宫和正因寺内都暗藏吸血鬼后,她也会偷偷找寻一些书籍查看,做到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但姜清芸总觉得,书籍上关于吸血鬼的特征不可全信——
就比如,书上说吸血鬼畏惧阳光,断不可在白日出门活动。
哼,这不就是瞎写嘛!释江和尚不仅天天出来讲经,甚至还能白日里去山林里晃悠呢!
等到姜清芸仔仔细细将冷宫内外都寻了个遍,夜色也吞噬最后一抹夕阳。
浓稠黑暗几乎是一瞬间从地平线席卷而来,吞噬着冷宫中的一切。
姜清芸只在冷宫某处角落发现了几根鸟毛,从色泽上看似乎就是夜枭的,但那些鸟羽已经完全失去了光泽,并非是近日留下的。
……夜枭真的不在冷宫啊……
姜清芸也说不上自己到底是欣慰还是失落更多一些。
“瑰瑰不会真的生气了吧……她是不是再也不让夜枭来了?”
姜清芸转动那几根鸟羽,委屈巴巴地自言自语:“又不是故意不给你回礼的……这次给你准备了好多东西,柜子都快装不下了,你又不来了……”
她低垂着眼眸,惆怅地一踢墙边小石子,像是个与闺中密友闹别扭的小姑娘。
最后看了冷宫一眼,姜清芸裹紧外衣,匆匆跑向自己宫殿的方向。
姜清芸不知道的是,冷宫中,在她看不见的阴暗角落,白毛鬼正抱臂环胸,冷冷地斜睨着她。他薄唇紧抿,在听到姜清芸给他准备了不少小玩意儿的时候,轻轻地哼了一声。
夜枭则迫于他的威亚,畏畏缩缩地躲在他的宽大黑色衣袍下,满脸肉疼地看着姜清芸离开,不敢吭声。直到有好多好吃的小肉条的小芸芸跑远了,它才干哼哼唧唧地看自家主人一眼,内心咕咕:
哼!傲娇鬼!
当然,这些心里话夜枭是不敢表达出来的——主人太可怕了有木有!
当初它见主人收到信时那般震怒,甚至连海滨木匠打造的最后几把兵器都没拿,就铁青着脸赶回汉阳城。
可把它吓坏了!
还以为是芸芸小可爱彻底得罪了主人,就要被吸成小肉干!
虽然……虽然它真的很喜欢吃小肉干,可是……那可是芸芸小可爱啊!
夜枭心中万分纠结,不知道在主人大开杀戒时,自己是躲在一旁明哲保身,还是偷偷提醒芸芸快跑?
但让夜枭没想到的是,白毛鬼的怒意似乎并非冲着芸芸而来,甚至都没有拿地宫里关着的芸芸老爹出气!
夜枭看到,自家主人只是每晚去芸芸小可爱大敞着的窗边站小会儿,又会在宫人们夜晚巡逻时离开,随后就窝在地宫里整夜整夜臭着脸看书,都不出去玩……
夜枭还知道,有一晚,主人还去了昏君李隆宫中,夜枭没听明白两人争论了什么,只知道,主人刚一走,小昏君就恨恨地摔了茶杯,就仿佛主人偷走了他最爱吃的小肉干。
哎呀……说到小肉干,肚肚又饿了呢……
夜枭扑棱棱飞上白毛鬼肩头,见他望过来,连忙用黑豆般的大眼珠子眼巴巴地看他,希望他能放任自己去找姜清芸。
白毛鬼与这小废物相处多年,一秒便看穿它的心思。
他绕着手腕上的红绳,轻哼一声:“你去找?你没听到她说给我准备了礼物?多到柜子都放不下?你搬得回来吗?”
男人俊俏冷冽的脸上没有什么温度,就连低沉嗓音也透着无尽寒意,可是……
可是夜枭怎么总感觉这人在得意呢?
独钟自我
它扑腾两下翅膀,想要表达自己的不甘心和超凡能耐,可还没等它上天,就被自家主子单手一按——
老实了。
乖巧如鸽安静如鸡,连翅膀都收拾得紧紧的,把自己伪装成一只猫头鹰条老老实实地等待白毛鬼回来。
几乎是眨眼之间,夜枭就看到自家主人扛着一只木柜回来了。
不是你……啊?
夜枭震惊了:芸芸说有一柜子的礼物要给你,你还真把人家的柜子扛回来啦?你不怕明天芸芸醒来看到自家房间里空空荡荡的开始怀疑人生吗?!
最重要的是……前几天,他们一人一鸟去芸芸窗前偷看时,明明看到小肉干是放在窗台边上的,主人你光扛个柜子回来,那……那我的小肉干呢?!
最重要的小肉干呢!
没有得到白毛鬼的允许,夜枭也不敢随意在宫殿内乱扑腾,只能张开双翼,又迈起自己的大长腿快步飞奔跟上主人。
一路小跑回地宫,它瞧见主人已经开始一件件地往柜子外掏东西了。
哼,跟打洞的老鼠一样,坏主人。
夜枭心中嘀嘀咕咕,身体却非常诚实地凑了过去。
让我康康,芸芸都送了些什么好东西!
对于姜清芸的礼物,不仅夜枭好奇,白毛鬼自己也期待的很。
他本来对人类的律法就不怎么上心,尤其是想到,这些礼物是姜清芸对上次寄信简陋的赔礼,拿柜子一事就越发的理直气壮。
随手一扯,白毛鬼扔开铜锁,伸手进去摸礼物。
连他自己也没注意到,他唇角微微上挑,桃花眼中更是多了几分满意和期待。
结果伸手一摸,是一只蚕丝缠花发簪。
再一摸,是一条金鱼双面绣帕。
再再一摸,是一面双飞燕图案的纸鸢(风筝)。
白毛鬼:……
不摸了!
他又好气又好笑地往地宫王座上一躺,不忿地瞧着恁大一个柜子。恨不得把这呆子木头拆了劈柴烧。
姜清芸还真把自己当小姑娘了?
怎么送的都是这些玩意儿?
一想到自己带着发簪拿着绣帕和姜清芸一起放风筝的样子,白毛鬼就燥郁地翻了个身。没过几秒,又想起什么似的,从怀中掏出一叠信件,一张张地看着。
那是姜清芸写给他的信。
他每晚站在窗外,亲眼看着姜清芸写的。
有时候,她会带着浅浅笑意,像一朵刚盛开的小桃花,在夜风中温柔摇曳;有时候,她又唉声叹气的,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发一会儿呆,最后又把写了好多字的信件放在烛火上点了,重复数次。
在这几日的观察中,白毛鬼注意到,姜清芸不是什么爱说话的性子,除了和近身侍女话多些外,几乎不见她与旁人说些什么,更没有和其他妃嫔一般,四处呼朋唤友拉党结派。
但她对瑰瑰的倾诉欲却特别高。
有时候一晚上能写好几页。
白毛鬼也就耐心地看着她写好几页。
那个时候,白毛鬼就特备想现身抢过那叠纸,看看她到底给瑰瑰写了什么。
如今信纸终于到手,可得好好瞧一瞧。
一掸开信纸,姜清芸熟悉的香味就铺面而来。
是她常用的那款香。
作为吸血鬼,白毛鬼对各种气味极其敏.感,几乎可以算得上是过鼻不忘。他讨厌李隆后宫妃嫔们身上那股浓郁冲人的味道,却觉得姜清芸用的十分淡雅宜人。
虽然最近这份香气中总是隐隐约约带着点山楂味……
算了,凑合着闻吧。
不仅是香气,用的纸、墨、写的字,也是白毛鬼喜欢的,他舒舒服服地“嗯”了一声,单手往后脑下一枕,惬意地换了个姿势。
“瑰瑰安好,许久未与你通信,甚是想念。不知海滨小镇气候如何,瑰瑰在那里是否还住得习惯?”
看到字,就想到姜清芸的声音,又想到她在月下弯着唇一笔一划写下书信的模样。
白毛鬼又是得意地挑了挑眉,接着往下看。
看完那厚厚一叠的书信,白毛鬼才知道,原来发簪绣帕和纸鸢都是姜清芸亲手做的,说是要与他赔罪,用自己亲手做的东西更能表现真心。
信中仔仔细细地说了她是买得何种蚕丝,用得什么绣线,双飞燕的图案又是从哪本书上拓下来的,还说等到春日时节,想与瑰瑰一同出门游玩踏青……
白毛鬼平日里阅览古今书籍无数,若是看到这种罗里吧嗦、写些鸡毛蒜皮小事的文章根本不稀罕看,可今晚他却看得津津有味。
甚至在看完之后,连带着看那柜子的小女孩玩意儿都顺眼了不少。
行吧,算姜清芸有点良心,不枉自己得知了消息就赶回景福宫警告李隆给她撑腰。
又把信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白毛鬼才将信纸一折,放进自己常看的书籍中收纳好。刚一扭头,就看见自家小废物双眼含泪,满是控诉。
白毛鬼:“……”
哦,姜清芸好像是把小肉干放在窗边最显眼的位置来着。
但他急着拿走属于自己的礼物,至于夜枭的那份……
忘了(理直气壮.jpg)。
第29章
029
姜清芸昨晚睡的不太好。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整晚都开着窗子的缘故,迷迷糊糊间,她似乎看到有个黑影钻进了她的房间。那家伙身形高大,来去如风,身上带着鬼魅般的气息。
姜清芸甚至感觉到对方在自己床前站了好一会儿,摄人双眸紧紧盯着自己。
不知为何,她想起了经常被她拎着后脖子训斥的雪团团。那种压迫,又让人无法反抗的无力感黏腻在身上一整晚,直到她转过身,刻意对着墙壁睡才渐渐淡去。
晨间,铃兰来唤她时,她还迷蒙地睁不开眼。
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含糊问道:“昨晚……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
铃兰一愣:“不寻常?没有吧?如果出事了,巡逻宫人会叫醒娘娘的。”
嗯……说的也是。
这里可是守卫森严的景福宫,又不是正因寺那种鬼地方。若是有乱臣贼子混入宫中,侍卫们早就行动起来了。
昨天的黑影想必只是自己做得一个梦罢了。
姜清芸安慰自己,正准备起身,眼神却凝在室内空空荡荡的一角:“本宫的柜子呢?本宫那么大一个柜子……”
刚刚才放下的心一瞬间又提了起来!
她顾不上穿好宫装,随便从铃兰手中扯过披在肩上,快步冲到窗边——不仅柜子不见了,就连自己压在镇纸下,给瑰瑰写的一大叠书信也不见了!
怎会如此?
到底是谁?拿走了她的东西?!
蓦然,昨晚那道不祥诡异的黑影闯入脑海中!
难道是那人?可那人……为什么要拿走她送给瑰瑰的东西?难道那人是王上派来的探子?王上是不是已经发现自己和瑰瑰的秘密往来了?
姜清芸艰难地咽了咽。
后宫妃嫔和他人私通书信是什么罪名?砍头?株连九族?会连累瑰瑰吗?
她慌乱地后退半步,还是铃兰机灵上前一步搀扶住了她,才没有直接摔倒。
铃兰原本就是个机灵的小丫头,如今看到自家主子如此失态,自然也出了不得了的大事。随着姜清芸的视线环视一周,她也低声惊呼起来:“淑容娘娘,放在这里的柜子……”
姜清芸只是苦笑着摇头。
她愁眉苦脸地坐回床边:“昨晚我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就该叫出声来的……”只是世间没有后悔药吃,哪怕是再一次回到昨夜,她也可能慑于那人的气场动都不敢动。
就在主仆二人满面愁容地等待王上的罪罚时,一阵熟悉的翅膀扑腾声响起。
两人刚一抬头,就见熟悉的夜枭满脸悲愤,一头扎进窗前装着小肉干的瓷盘中,大口炫着,头都没时间抬。
“夜枭?”
姜清芸又惊又喜地低呼出声。
她清楚地看见,夜枭脚脚上绑着她期待已久的信件——若是在昨晚,她会高兴得心花怒放,可现在……
姜清芸挥动袖子,驱赶夜枭:“快走快走,千万别让王上的侍卫看到你!不然的话,他不会放过瑰瑰的!”
夜枭正泄愤般地大口吃着小肉干,它根本没意识到姜清芸要赶它走,还以为芸芸小可爱又在与它玩什么你追我逃的小游戏,被她骚扰得烦了,才用一只小jiojio踩住姜清芸的衣袖,避免她再来干扰自己炫小肉干。
又把绑着信件的jiojio伸到姜清芸面前,见她不动,又蹬了蹬,示意姜清芸赶紧拿走。
姜清芸怀抱着最后再看一次瑰瑰的信件的心态展开纸条,只看一眼,就愣住了。
什么叫做“她(瑰瑰)很喜欢她(姜清芸)为其准备的礼物,只是下次别再送这些小姑娘喜欢的玩意儿了,她(瑰瑰)又不是小孩子”?
可是自己准备的礼物……
姜清芸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房间角落,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
她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正吃得津津有味的夜枭:“你的意思是……昨晚……昨晚来拿走柜子和信件的……是瑰瑰的人?”
“那道黑影……难道其实是瑰瑰身边的侍卫吗?”
夜枭许久没有临幸小肉干,正吃的欢,哪有时间跟姜清芸解释,昨晚私闯闺房的并非是什么“瑰瑰身边的侍卫”,而是坏心眼的“瑰瑰本人”,只是囫囵地点点头。
姜清芸悬了一早上的心终于是落回到它该在的位置。
她手脚无力地坐下,撑着床框,小口喘着气。
憋了一肚子不满、委屈、抱怨,却又没法对一只夜枭发泄出来。只能狠狠一跺脚,气鼓鼓地抽回瓷盘:“瑰瑰怎么能这样!”
“哪有招呼都不打一声就闯进好姐妹闺房的,简直就是强盗嘛!”
“更何况……还是……还是让一个男人闯进来!不行,我要写信好好说道说道这件事!”姜清芸走到书桌前,唤来铃兰研墨,提笔就要罗列瑰瑰的十大罪行。
她看着空荡荡的书桌,一想到自己平日里碎碎念的日常书信都被瑰瑰看到了,更是又羞又恼——哪里就说了那些信是全部给她的呢!
明明有些只是自己日常写来玩玩的少女心事,根本就没打算说给他人知晓!
无关风月
突然就失去了所有小肉干的夜枭:“?”
怎么肥事?主人不做人了,芸芸你也不做了嘛?!
主人昨晚偷偷溜进你的房间拿走礼物,偷看你的少女心事是他不对,可为什么要殃及夜枭?为什么要拿走我的小肉干?!我请问呢?!
就在姜清芸奋笔疾书,夜枭暗自抽泣时,前殿传来内侍又尖又细的声音:“郭淑仪,我们淑容奉大王大妃的指令正在为她老人家研制香方,实在是不宜见客。”
一人一鸟皆是一顿。
自从回宫之后,姜清芸便借口身体不适与要为大王大妃研制香方为由,很少出去走动,但也从宫人们的八卦中得知,郭润媛重新获得王上宠爱,这些时日,有孕在身的张绿水不适合侍寝,便一直是郭润媛侍奉王上左右,独得圣宠,恢复了位份。
两人早在正因寺内就又过节,今日前来,不知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你快些藏起来。”
见夜枭还执着于小肉干,姜清芸赶紧抓了一把往小家伙嘴里一塞,就把它扒拉到床底下。
思索片刻,姜清芸又取出几瓶藏得极深的香料,摆在屋内最显眼的位置,这才穿好宫装,缓步出门。
刚走到门口,就见郭淑仪在新婢女的搀扶下得意洋洋地扭着身子迎面而来。
姜清芸看了一眼跟在她身侧一脸愧疚的内侍,摆摆手,示意对方退下——郭润媛原本就是不长脑子的人,如今又有了王上的宠爱,跋扈道不可一世也是预料之中的,一个普通的小内侍怎么拦得住?
姜清芸微微福身行:“盈翠殿只是靠近冷宫的偏僻宫殿,不知淑仪姐姐今日怎么有兴致来此?”
“自然是来看看你有多落魄可怜咯。”
郭淑仪吊着嗓子,嘚瑟地视线在姜清芸身上扫了一遍又一遍。
如今她复宠,又恢复到比姜清芸高出一级的位份,自然是要来自己的老对头面前炫耀一番。
“姜淑容怎么穿得如此单薄简陋?不会是前两天王上封赏后宫时把你忘了吧?”她斜斜地刮了姜清芸一眼,哼笑道,“也是,姜淑容都进宫这么久了,竟然还是完璧之身呢。也是咱们李氏潮鲜的独一份了。”
“听说你从正因寺回来就病了?在佛祖面前做了那么多亏心事能不病吗?”
郭淑仪大步迈进屋内,一看到姜清芸桌上的瓶瓶罐罐,想到当日在正因寺中收到的耻辱,心中恼火,一甩手,将所有的瓶瓶罐罐砸落在地!
“你当时设计我,害我被大王大妃厌恶降了位份,还害死我的贴身婢女,这些账,我都记着呢!佛祖仁慈,只是降病于你,而我和你的账,还有得算呢!”郭淑仪冷眼看着散落一地的粉尘,“别以为抱住了大王大妃的大.腿,就能安枕无忧了。潮鲜终究还是王上说了算的!”
她冷笑着抓起一把香尘,又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散落。
“姜清芸,等我怀上龙子,我要你就跟着香灰一样,死成渣渣!”
撂下狠话,郭润媛昂起下巴,得意洋洋地又扭着身子出去了。
铃兰连忙扶起姜清芸,满是不忿:“郭淑仪怎么能这样!当初在正因寺明明是她有错在先,害人不成终害己,怎么能把恨意转嫁到您头上?!”
“有些人总觉得自己永远都没错,永远都是全世界在针对她。”姜清芸满不在乎,又从几本香方下抽出藏好的、还没写完的书信。
一边写一边说道:“郭润媛简直癫得厉害。想要我死?她这种到处树敌的蠢货性格说不定比我死的还快!”
眼角余光瞥见铃兰心疼地要去收拾香尘,姜清芸赶紧拉住她:“别碰!”
“这是我以前闲来无事做的,用来驱赶野兽的恶臭香。你可千万别沾着了,很难洗掉!”
她故意将这些香料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就是故意让郭润媛触碰到——郭润媛不是拿承宠一事得意吗?那就看看,若是她变得比恭桶还臭,王上还会不会喜欢她!
姜清芸心中哼哼一声,继续提笔给瑰瑰写信。
先是谴责了她不问自取的行为,然后又写到郭润媛来欺负人的事。尽管已经偷偷报复回去,姜清芸还是越写越气,笔下文字也难免带了几分怒意,就像受了委屈的少女在与闺蜜说起心酸:“瑰瑰,郭淑仪老欺负我。你的侍卫那么厉害,可要帮好姐妹出口气啊!”
第30章
030
姜清芸写完信,仔仔细细折好,又在自己惯用的香料上熏了熏,交给夜枭:“去吧!”
刚从床底下钻出来的夜枭:“?”
小家伙探头看看窗外,没错,还是白天,甚至日头都没有偏移一丁点。
虽然芸芸的宫殿离鬼王大人居住的地宫是很近,但也不能这样使唤我呀,我还是个童工呢!不想工作,只想吃小肉干!
夜枭灵活地在书桌上蹦来蹦去,有时甚至jiojio都踩进墨汁里,把姜清芸的书桌弄得一团糟,就是不肯老老实实绑信。
直到姜清芸好声好气地哄着,再三保证下次来的时候会有两大碟小肉干伺候,夜枭才眼珠转转,不情不愿地蹬出一只爪子,任由姜清芸绑好信件。
“啊,等等,瑰瑰说不喜欢小女孩玩的物件,你帮我把这个带给她。”姜清芸从自己柜子里拿出一支紫竹雕刻而成的短笛,用红绳穿着,挂在夜枭身上。
夜枭左扭右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这支短笛。
临别前,它认真地看了一眼姜清芸,似乎是在叮嘱她千万别忘了小肉干。
姜清芸:“……”
总觉得夜枭比初次见面时精明多了。
那时候的小家伙不被雪团团叨成秃头已经是万幸了,如今都会和她讨价还价了。
“记着呢,快去吧!”
她一路目送夜枭消失在宫苑深处,又看了天空好一会儿,才失落地坐回书桌前,托着腮,出神地看着桌上残余的墨渍。
这一次……瑰瑰多久才能收到信呢?
瑰瑰又骄傲又任性,虽然她差遣侍卫不问自取是不对,可……自己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一些?遣词造句有没有过于唐突?自己送的短笛她会不会喜欢呢?
还让她帮忙教训郭淑仪什么的……
瑰瑰看到自己说教她,会不会又和自己闹别扭?
姜清芸心中一团乱麻——无论重生前后,入了这吃人的景福宫,姜清芸就没有遇到任何好事,偶然闯入她生命中的瑰瑰是她唯一能倾诉所有苦闷的对象。
无论心中有多少苦闷,都可以和她说,瑰瑰也似乎总是那么神通广大,能解决她的所有烦忧。
她正在懊恼,好不容易瑰瑰愿意和自己联系,自己又开始“赶客”实在过分,就看见远处天空突然冒出来一个小黑影。
“……啊?夜枭?”
怎么这么快回来了?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等夜枭飞得近了,姜清芸这才发现,自己挂在它身上的短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朵娇艳欲滴的红色山茶花。
诶?
她怔怔地看着那朵花,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这是瑰瑰的回赠?”
葱段般的手指指着夜枭,又指向它往返的方向:“这么快就飞了一个来回?瑰瑰……瑰瑰她离我这么近?!”
虽然之前通过瑰瑰救父事件,姜清芸也多少猜到,瑰瑰可能就住在景福宫中,又或者在其附近,时常能出入宫廷,可如今推测成真,她还是免不了一番诧异。
名字里带有“瑰”、任性的小姑娘、住在景福宫中(或附近)、极有权势能办到大王大妃都做不到的事情……
瑰瑰到底是谁啊?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收集到的信息里都没有这号人物的存在啊?
总不能是王上李隆批着瑰瑰的马甲,装成小女孩的样子和自己书信往来吧?
这也太荒谬了!
姜清芸摇摇头,把可笑的想法赶出脑海。
她摘下夜枭脚上的信件,吩咐铃兰赶紧去给气呼呼的夜枭准备小肉干,自己则满是忐忑地展开瑰瑰的信——
是傲娇地让她少罗里吧嗦呢?
还是会嫌弃对付郭淑仪麻烦呢?
可姜清芸没想到,竟然都不是。瑰瑰送来的信中只有短短的两句话:“嗯,知道了。短笛是你亲手做的?”
——“那哪儿能呢?我只会制香,又不是全能工匠。这支紫竹短笛是中殿娘娘赏赐的东西。我初来景福宫时被冷宫里的某些事物吓着了,中殿娘娘不仅送我去正因寺养病,还送了不少贵重稀罕物件。这支短笛就是其中之一,你喜欢吗?”
她写完信,满心欢喜地看了又看,旋即折好,眼巴巴地看着正在埋头苦炫的夜枭。
一人一鸟对视,姜清芸发誓自己从夜枭眼中看到了各种骂骂咧咧。
“再帮我一次吧?你是景福宫最英勇的小鸟了,一定不舍得瑰瑰等你太久,对吗?”
姜清芸的语气温柔软糯,却不知让夜枭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惊慌在它的鸟脸上一闪而过,它都等不及让姜清芸折信,神嘴一探,叼起信就快速起飞,消失在窗外。
当然,没过多久,它又带着生无可恋的神色回来了:
——“不喜欢,扔了。”
无关风月
——“啊……怎么这样?别扔啊,不喜欢的话送给下人也好,还想着我们若是有机会出去踏春,放风筝的时候,侍女们在一旁吹奏弹唱,也不失为一种情调。”
——“哦,那我让夜枭捡回来。”
——“你送来的山茶花真好看,我已经用清水净瓶养起来了。你喜欢看书吗?上次在正因寺你送我的山茶花我做成了干花书签,夹在书中,每每翻阅都别有一丝香气。我这里还有一些上好的桃花笺,是用熏香熏过的,也带给你一些,喜欢的话我再为你备上。”
——“你换香料了?不是你常用的。不喜欢。还有,山茶花书签给我做一个。”
瑰瑰的回信依旧如往常一般,言简意赅的臭脾气。
因着距离短了,两人传信的频率简直可以用“不顾信使死活”来形容。甚至在瑰瑰表达了想要山茶花书签的意思之后,更是直接把一大把山茶花芝卷了个环,套在夜枭脖子上,让它飞枭传花。
夜枭:你们真的不是人啊QAQ
它一抵达盈翠宫,便张开翅膀,扑倒在姜清芸书桌上,脑袋紧紧埋在姜清芸怀中,说什么也不动弹一下。
不送了,十盘小肉干也不送了!
夜枭心中哭得好大声,它知道,自己的撒娇手段在主人眼前是没用的,说不定主人一生气,还会直接吸干它。它只能博取芸芸小可爱的同情了!
被夜枭蹭了又蹭的姜清芸……
哎……好吧……还是个幼崽夜枭呢,老这样使唤它飞来飞去也太辛苦了。
满怀歉意地看了一眼瑰瑰所在的方向,姜清芸叹了口气,招呼铃兰拿来舒适鸟笼让它进去休息。
随后,捧着手中的山茶花花环,嘴角忍不住翘了又翘,在鼻间嗅了好一会儿,才将它们一一插//入瓶中,摆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一整天,就算是在制香时,也会忍不住盯着山茶花抿唇而笑。
用铃兰的话来说就是:“淑容活像是怀春少女,若不是知道和您通信的是女孩子,还以为您要爱上对方了呢!”
“别瞎说,”姜清芸笑着嗔怪了一句,给自己找补解释说,“本宫只是想着,山茶花香淡雅香甜,若是混在香料中,说不定能压制住山楂的气味。”
“那奴婢这就给您把花儿剪了,制成材料!”铃兰打趣着抄起剪刀,就要对瑰瑰送来的红色山茶下手。
“哎!不许碰!这些山茶是瑰瑰送的,不能拿来制香!”
姜清芸快步上前护住山茶花,当看到侍女揶揄的眼神时,才知道对方竟然取笑自己。
她哼哼一声:“你去大王大妃那儿,就说本宫对于研制新香料有了一些想法,需要大量山茶花进行尝试。让大王大妃差人送些花来盈翠殿。”
一来的确是为了制香而准备材料,二来,自己宫中多了大王大妃赏赐的山茶花,那桌上的花儿自然也不会显得可疑突兀。
“天色也不早了,你快些去。莫要打扰了大王大妃休息。”
“是——奴婢这就去为您寻花!只不过啊,奴婢笨笨的,可寻不来瑰瑰小姐送您的这么好看的花!”铃兰在姜清芸佯装要打人的时候,嬉笑着行了个礼,快步离开。
没多大一会儿,她空着手会来,脸上却带着点神神秘秘的笑容。
一进屋,就赶紧关上门,压低声音与姜清芸八卦道:“淑容娘娘,奴婢方才出去一圈,听到几件好笑的事呢!”
铃兰神秘兮兮地告诉姜清芸,今日王上又耐不住性子召了张绿水去殿中,可郭淑仪偏偏仗着自己最近受宠,硬是死皮赖脸地凑过去。二女争宠,情到浓时,王上和张绿水突然闻到郭淑仪身上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
那味道简直比馊了三天的泔水桶还叫人恶心!
张绿水怀有身孕,原本就娇气,一时忍不住直接吐了郭淑仪一身!
王上更是又愤怒又嫌恶地把衣衫不整的郭淑仪扔出大殿,呵斥她赶紧滚回去把身上的屎臭味洗干净!
更精彩的还在后面,郭淑仪受此奇耻大辱,却也不敢与王上争辩,只能灰溜溜地回去自己宫中清洗。可谁知道,刚一入夜,郭淑仪的殿中竟然开始闹鬼!
郭淑仪殿中的内侍宫女们吓得魂飞魄散四下逃窜,等他们回过神来,要去救郭淑仪的时候,发现对方已经吓晕在浴桶里,桶里的清水变得污浊一片,黄的黑的都有——郭淑仪竟然吓失.禁了。
这下子她浑身屎臭味的名声是再也洗不掉了!
铃兰说的眉飞色舞,丝毫没有注意到姜清芸在听闻“闹鬼”二字时眉尾几不可见的一跳。
闹鬼?
她突然就想到昨晚在自己房中来无影去无踪的黑影。
自己只是随口一说……瑰瑰……竟然真的派侍卫去帮自己出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