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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取经

◎我只是犯了天下女人都会犯的错◎

“我生哪门子的气?”应见画反问。

杜知津并未回答,扯来一条板凳想在他身边坐下,被他犀利的眼神制止。

她讪讪收回手,干脆在他面前蹲下,抬头观察他的神情。

躲开了,果然生气了。

她决定试探试探。

第一回合,发出善意的邀请。杜知津:“小红说今晚楼下有戏看,你去不去?”

应见画宁可以一种怪异姿势让脖子累着也不看她,即便如此依旧妙语连珠:“不去。什么戏能有昨天那出好看?”

杜知津摸了摸鼻子。

“那不是、那不是误会吗后来也解释了呀。”

他终于肯回头瞥她一眼,目光却冷若冰霜,说出的话也让人无端生寒:“呵,所以这事怪我?”

“不不不,肯定不怪你。”她摇头如鞉鼓,求生欲十分之旺盛。

“那就是怪你的小红了?”

杜知津:“额,怪我,怪我没把门”话未说完,觑见他又猛地把脸转过去,顿觉头大如斗。

怎么更生气了,谁来救救她,师尊没教过啊。

沉默,良久的沉默。应见画等了一会,原本以为她还会言语几句,发觉她眼神溃散就是不开口,胸腔里像破了个窟窿,连呼吸都气喘吁吁。

她发现了,热切地递上茶盏:“喝点水缓缓。”

他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垂眸看到她用一只手悄悄锤腿,喉间的怒气随着凉水下肚灭了大半:“你走罢,我没生你的气。”

他是气自己无事生非,明明与他无关,他却为此心神不宁,寤寐难安。

就算杜知津被狐妖蛊惑又如何?

触及他紧抿着的唇,杜知津知道他说的是假话,可一时找不到安慰人的法子,只得作罢。

下楼时遇到了专心致志打剑穗的绛尾,这已经是他打的第三根剑穗了,她认为他完全可以靠这门手艺谋生。

“恩人。”瞧见她,绛尾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兴高采烈地朝她挥手。

杜知津没纠正他的措辞,走到桌边坐下,长长叹出一口气。

绛尾:“恩人有烦心事?”

她点点头,本想问问他有没有让人心情变好的办法,转念思及此事与他亦有关,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绛尾注意到她的欲言又止,浅浅一笑:“恩人不愿与我说也无妨。不过我知道镇上有一家酒馆,据说喝了能令人忘忧,恩人如果实在郁结难排,不如去那里坐坐?”

多棒的主意,贴心又周到。

杜知津有些心动,问:“在哪?”

绛尾没撒谎,镇上确实有一家无忧酒馆,生意红火,院里院外都挤满了人。

淡淡的酒香由夜风送进人的嘴里,浅尝便有了醉意,使她对这家店愈发好奇。

知道她暂时还不愿把烦心事告诉自己,绛尾将人送到后便告辞了。杜知津随意点了一壶“南柯”,由于位置紧张,不得不与人拼桌。

和她拼桌的是位女子,瞧着二十五六,一身干练的打扮,面前空酒壶七倒八歪,脸上已有酡红。

杜知津好心替她把空酒壶拿开,她立刻又海饮一大壶,重重将酒杯掷到桌上。

“我的命好*苦啊!”

啊?在和她说话吗?

杜知津左右看了看,见那女子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不由正襟危坐。

应该是希望她接话吧,不然岂不成了自言自语。

“此话怎讲?”

女子将脸凑过来,于是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很浓郁,但不讨厌。

她唉声叹气地掰着手指头,莫名其妙开启了话题:“第一个身子太弱了,和白斩鸡似的,连猪都扛不动!”

杜知津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在南柯酒上来之前只能硬着头皮聊下去。

“那确实不妥。”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他们都说那是个读书人,长得也白净,这么好的男人世面上不常见啦!”听到她这番话,那名女子眼前一亮,竟一把撸起袖子,拍了拍自己的肌肉,“最起码,力气要和我一样大吧!”

杜知津点点头。

宗中的真人们若是要结道侣,看的第一项便是修为,修为决不能低于自己一个境界。

有了捧哏的人,女子越说越来劲,非常不见外地也拍了拍她的胳膊:“嘿嘿,你也不错。”接着话锋一转,开始吐槽第二个,“第二个力气倒是大,能一个人杀完一整头猪。但他长得没有前一个好看,一股子傻气。”

杜知津深以为然。

外貌也很重要。

南柯酒送上来,杜知津给自己斟了一杯,也给同桌的女子斟了一杯。那女子谢过她的好意,捋直舌头继续道:“至于第三个长相身材算是折中,勉勉强强能入眼吧。但他有过未婚妻,我严重怀疑他已经不是处/男了,这可不行。”

“的确,元阳若泄,有些功夫便使不出来了。”她完全是从修炼的专业角度来讲,不料自己的一句无心之言戳了别人的肺腑。

女子一拍大腿,指着她道:“对对对,总算遇到个懂我的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霍白,是霍记猪肉铺的少东家,交个朋友呗。”

难怪说“扛不动猪的不要”,原来是猪肉铺的少东家。杜知津跟着自报家门,报的依旧是木矢水。

“木妹啊,若是我家里人和你一样想就好了。”霍白捧着酒杯,忽然又叹了口气,“这第四个呢,倒是个处/男。可他家里还有两个弟弟,一看便知会挪了我家钱去补贴自家。我家虽然略有财产,可也禁不住他折腾呀,我必是要寻个身家清白、不图钱财的。”

趁着霍白的“第五个”才起了头,杜知津连忙打断她的话:“霍姑娘,你说了这许多人,是要从中挑一个当夫婿吗?”

霍白眨了眨眼,语气含糊:“不、不止一个吧。毕竟那柳秀才生得实在美貌,帮佣又身强力壮,小郭有过伺候人的经验,孟儿温柔体贴哎呀,我只是犯了天下女人都会犯的错,你说,我错了吗?”

杜知津迟疑地摇摇头。

既然男子能够三妻四妾,众生平等,女子当然也能三夫四侍?

她入世的时间不久不是除妖便是在除妖的路上,对山下的许多规矩都不懂,此时便求知若渴地听着,决定好好学习。

“挑男人是门学问,让男人为你死心塌地也是门学问,如何让男人安分守己不多管闲事也是门学问。”说着说着,霍白痛苦地闭上眼,“前两门学问我算出师了,唯独最后一门,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杜知津挪了挪椅子离她更近些,洗耳恭听。

霍白道:“就比如,前天我送了柳秀才一根毛笔,转头就被小郭知道了。他亦是个读书识字的,给柳秀才买了给不给他买?当然要给他买!不然转头就和你哭‘但闻新人哭不见旧人笑’。”

“好,这两个是用得上毛笔的,买了便罢了,剩下几个大字不识的凑什么热闹?不买便不让你进屋,更有甚者,直接跑去别人家把毛笔摔了,然后两个人打成一团,这不胡闹吗!”

说至酣处,霍白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眼泪,愁眉不展:“哦,还有。上上次吧,柳秀才送了我把扇子,结果我去孟儿那的时候被他看到了。天杀的,我又不识字,哪里晓得柳秀才在扇子上留了名?孟儿看到了当然要闹,他性子倔,生气来不管不顾,在我脖子上划了好长一道。”

“你瞧。”边说,霍白边扯下衣领向她展示。果然,脖子上有一条淡淡的红痕。

杜知津微微蹙眉:“下手这般没轻重?”

霍白听了却羞涩一笑:“有时候就喜欢泼辣一点的嘛。不过你可要记住,这样的养在外面便好,可千万不能赘进家里,不然,啧啧啧,家宅不宁!”

或许是南柯的酒意上头,霍白又拉着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杜知津边喝边听,她毕竟有修为在身,喝上多少都不在话下。

最后霍白先倒下,倒下前还不忘把酒钱结了:“你我相见恨晚,这顿当我请你的!下次、下次有机会来我家吃猪头肉哦!”

“一定一定。”她口中敷衍着,将霍白扶上她家的马车。临别前,霍白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马车中探出头对她道:“其实若是想拿捏他们,还有一个办法。”

杜知津:“什么办法?”

霍白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哎呀,你就当自己喝醉了,狠狠缠上他!相信我,没有男人会不心软?”

果真?

送走霍白喉,她陷入了沉思。

装醉莫非?酒壮怂人胆?可应大夫见了,第一时间会责怪她喝酒伤身吧刚念叨应大夫,踏出无忧酒馆的瞬间,便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她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揉眼的功夫,那道熟悉的身影越来越近,直至眼前。

这回看清了,真的是应大夫。

她立时站直了身,没甚底气道:“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是想在这喝到天亮吗?”应见画没好气道。

她刚想说自己没喝多少,想起霍白的嘱托,心虚地改了口:“嗯我喝醉了。”

“肯定是醉糊涂了。不然阿墨怎么回来接我,他正生我气呢。”

应见画一噎,试图把她扯走,奈何剑修使了小心思,站在原地不动如山。

他无奈,竖起一根手指:“看得清吗?这是几?”

她挤了挤眼,学着霍白做出醉眼迷离的样子:“阿墨。”

应见画皱眉:“我没让你喊人,我问你这是几?”他又竖起一根手指,加起来总共是两根,被杜知津一把捉住。

她:“一个是生气的阿墨,一个是不生气的阿墨,你是哪个?”

应见画:“生气的。”

她摇摇头,撒开手抱着两把剑,赖在地上不走了:“我要不生气的阿墨来接我。”

应见画气笑了:“那你等着吧。”说罢气冲冲地向前走了两步,走出一段距离后忍不住回头看,见她还呆呆地留在原地,心头闪过一丝不忍。

两人保持距离僵持了一会,终究是他先沉不住气,抿着唇走回她身旁,僵硬地拽了拽。

第一下,没拽动。

他磨了磨后槽牙,第一次痛恨她的剑修身份。

和凡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

片刻后,他叹息道:“现在是不生气的阿墨。”

“果真?”闻言,她“噌”地从地上站起来,主动拉起他的手,笑道,“那我们回家。”

应见画张了张嘴,想再阴阳怪气一句,瞥到她琉璃般剔透的眸子,又什么重话都说不出口了。

她其实,是关心他的。

解决了一桩心事,杜知津步伐轻快,捉摸着明天一定要上门向霍白道谢。

而被她牵了一路手的应见画则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即将到达客栈门口,她晃了晃神,问他:“对了阿墨,你是如何得知我在无忧酒馆的?”

应见画思绪回拢,下意识回答:“绛尾告诉我的。”

语毕,他先是动作一僵,继而悄悄用余光瞟她的表情。

既然提到了绛尾,她会不会

然而,杜知津只是轻飘飘应了一声,仿佛根本没想起绛尾这只妖。

陡然揪紧的心重新放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在意,只是不愿她的注意力都被夺了去。

“你要不要喝醒酒汤?我去给你熬一碗。”

“好呀。”她弯了眼角。

两人步入灯火通明的房间,一双影子没入屋内。

于是无人看到,阴影处久久注视的绛尾。

第32章 争风

◎“要、摸摸吗?”◎

虽然没有刻意测过酒量,但杜知津觉得,她肯定没醉。

为此,她还特意表现了一下御剑飞直线。

可应大夫不要她觉得,执意要煮醒酒汤,扬言“病人都说自己没病”。她无法,只能乖乖待在屋子里,等他煮好醒酒汤端回来。

然而没等来应见画,等来了绛尾。

她听到敲门声,便知门外肯定不是应见画,应大夫才不会和她这么客气。打开门,看到端着托盘的绛尾,朝她弯腰行礼。

“当心。”托盘上盛着一碗黑乎乎的汤水,她替他扶了一把,避免汤水洒出。

绛尾道了声谢,被她触碰过的那只手微微发颤,险些扶不稳。杜知津将他迎进来,问:“你端的什么?”

他答:“是醒酒汤。恩人既然从无忧酒馆归来,想必喝过他家的招牌‘南柯’。我听说‘南柯’酒香醇厚,恐怕会导致宿醉,便煮了一点醒酒的汤药。”

话音落下,他又忐忑地补充:“不、不过,我是第一次煮这种东西。不知道合不合您的胃口”每说一个字他都要悄悄观察她的表情,仿佛只要她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就立刻请罪。

看来,刘家人给他留下了深深的心结啊。

杜知津心下一软,对他道:“难为你有心了,多谢。”说完,她十分捧场地喝了一口,朝他颔首,“味道很不错,我果然好些了。”

哪有这么快起效的醒酒汤呢?不过是哄人的话。但,便是这哄人的话,让绛尾喉间泛起甜蜜。

他也跟着笑了,头顶一对毛茸茸的耳朵轻轻摇晃,瞬间吸引了她的目光。

察觉到她在看,他马上红了脸,用手捂住耳朵,磕磕绊绊道:“抱、抱歉,一不小心让耳朵冒出来了,我这就把它们收回去”“欸,为什么要收回去,不是挺可爱的吗?”

说着,杜知津摘下他的手,凑近了仔细瞧那对绒绒的耳朵,认真的神情仿佛在看什么稀事珍宝。

对于她来说,一对能动的、长在活的狐妖脑袋上的耳朵确实稀奇。毕竟她见到的要么是和主人一起失去生机的耳朵,要么是即将失去生机的耳朵。总之,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长在脑袋上的狐狸耳朵,还是第一次见。

“平时不是能控制耳朵不冒出来吗?”

她离得有些近了,沾染着酒气的鼻息扑在耳朵上,像风拂过蒲公英,令绛尾不觉涨红了耳。还好他本就是红狐,耳朵变红也不明显。

他怯声道:“平常确实能够忍住。但月圆夜将近,一到夜晚,体内的妖性就有些难以控制。”

妖魔昼伏夜出,不仅因为白天人多夜晚人少,还因为月光能够增长修为。

若是为月圆夜的缘故,这倒说得通了。杜知津点点头,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耳朵,满脸好奇。

原型是妖,于是耳朵长在脑袋上。但人形的耳朵又在脸颊旁边,所以他现在有四只耳朵,都能听到外界的声音吗?

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人家未免太过轻浮,她决定找点话题:“对了,阿墨说是你告诉他我在无忧酒馆的?”

“嗯。”绛尾脸上的热意散了些,轻声细语地说,“解铃还须系铃人。我斗胆猜测,恩人的郁结与阿墨公子有关,方才如此行事。”

顿了顿,他问:“所以,事情解决了吗?”

杜知津一笑:“如果还不解决,岂不是辜负了你的一番好意?”

他的好意吗绛尾撒下眼睫,眸中情绪不明。

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他到底是出于好意还是别的什么。

或许妖就是品行低劣,恩人救他于水火,他却不满于现状,想要贪图更多。

他不敢奢求与阿墨公子平起平坐,只要恩人愿意把那份感情匀给他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他便满足了。

可他拿什么和别人争。阿墨公子比他更早认识恩人,还是个堂堂正正的人。而他呢?他只是一只杂毛狐狸,连族人都不肯接纳他。

他拿什么争。

忽地,绛尾忆起曾经在那本《霸道仙人爱上我之狐妖篇》里看到的情节。似乎某些兽人的特征,很是吸引人?

再一看,杜知津的视线不正落在自己耳朵上吗?绛尾觉得自己找到了争宠的优势,试探着问:“要、摸摸吗?”

话说出口,他本以为会被拒绝,甚至做好了落荒而逃的准备,但下一秒他听到——“可以吗?”

杜知津馋狐狸耳朵很久了,此时手痒,跃跃欲试地伸出。

毕竟,她只摸过凉透了的妖耳,这般活生生的还是第一

“你们在干什么?”

似曾相识的话语飘进耳里,令人身躯一震。杜知津迅速将手藏到身后,和绛尾齐齐摇头。

应见画看着他们整齐的动作,唇角微微下垂。

他把醒酒汤摆在她面前,硬邦邦地开口:“喝了。”

杜知津看了看一旁才喝干净的碗,又看了看眼前满满当当的碗,一时有些难以下咽。

应见画发现了她的小动作,眉心蹙起:“你又闹什么?醒酒汤又不苦,难道还要我给你煮甜豆浆?”

他可记得当初在武陵村的时候,她因为药苦没有胃口,他便去镇上买了甜豆浆,一路放怀里温着带回来。但这里又不是武陵村,他去哪给她煮豆浆?难道也像她一样从磨豆子开始?

就在应见画思考起去哪借时磨之际,杜知津终于有动作了。

喝了一晚上的酒,又喝了一碗醒酒汤,她真真体会到何为“如鲠在喉”。

可霍白曾曰,给了这个就要给那个。她总结为不患寡而患不均,喝了绛尾的醒酒汤喝不喝应大夫的醒酒汤?喝!死都要喝!

她自以为喝得痛快、喝得一干二净,这下应大夫肯定满意吧。却不想应见画眉头皱得更深:“我做的很难喝吗?你喝的那么快。”

天尊。

从未想过的角度,杜知津甘拜下风。

她怎么就想不到这么周到呢?

就在她绞尽脑汁思考如何破局之时,绛尾开口替她解围:“许是太过美味,下意识一饮而尽。”

这个解释好!

杜知津向他投去感激的眼神,他回以羞涩一笑。

应见画的心情也有所好转,人终归是喜欢听好话的,何况他和绛尾无冤无仇,没得迁怒的道理。

“早些歇息,今晚不要练功了,不然明天起来有得你头疼。”他往门口走去,杜知津便也起身送他。他们自武陵村起就有这个习惯,是以二人都未觉得有何异样,这幕落在别人眼里,却刺眼得很。

绛尾忽然也跟着往门口走,一声不吭地迈过门槛。应见画挑眉,对杜知津道:“你不去送送人家?”

他和她住在同一层,两隔壁,几步路的脚程。而绛尾因为来的时间比较晚,只有楼上的房间可以住。比起他,确实是绛尾更需要人送。

杜知津仿佛刚想起这点,脚步一拐,跟到绛尾身后。瞧着二人的背影,应见画忽然不爽了,他们怎么还穿着颜色相近的衣裳?

可话是他提的,总不能现在反悔吧?

他纠结地咬了咬唇,眉间是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郁闷。

杜知津无知无觉,绛尾却发觉了他的目光。

两道视线交汇,片刻后一个移开,一个垂下。

“一个人的路我已经习惯了。恩人还是去陪阿墨公子吧。”他轻声道。

于是她回头看了眼应见画,脚步踌躇,似要折返。

应见画扭过头,盯着客栈已经有些腐烂的房梁,淡淡道:“不用。反正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杜知津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往绛尾身边凑了凑。

绛尾:“以后的事,谁又说得清楚,便如我从前,从未料到会遇到恩人。阿墨公子,有花堪折直须折,何妨珍惜当下?”

应见画:“呵,同样的话还给你。既然知道未来的事难以捉摸,不如见好就收,适可而止。”

两人引经据典,语气礼貌,听着像一场君子间的辩论。杜知津时不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后知后觉地咂摸出一丝,争锋相对的意味?

可,阿墨和小红之间有何嫌隙?

她耐着性子站在二人中间,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唇枪舌战,不知不觉困意上头,竟站着睡过去了。

应见画第一个发现她点头如捣米,首先住嘴。

绛尾也发现了,和他一起把杜知津带回屋。见应见画他熟练地替她脱下鞋袜、去掉外袍,他眼眸不由一暗。

现在才察觉他们的关系如此亲密?

应见画冷哼一声,替她掖好被角就要走,却猝不及防被她扯住手腕。

他挣了挣,没挣开,只好僵在原地。

这时,屋里两个清醒的人听到一声含糊的呢喃。

“阿墨”

见绛尾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应见画强忍笑意,折回去又给她掖了掖被角,故作矜持:“真是的,一刻也离不了人。”

绛尾神情更暗。

然而应见画的小得意并未持续很久,因为杜知津的下一句是——

“你怎么又耍赖。”

第33章 梦话

◎“你喜欢她,对吧?”◎

南柯酒不愧为无忧酒馆的招牌,余韵绵长,后劲十足,两碗醒酒汤都没能将其消解。

于是杜知津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起初发觉自己在做梦,她着实惊讶了一回。因为自下山后,她便极少沉入梦乡,偶有难眠,梦境也总与等闲山相关。

这次也不例外。

她以旁观者的视角,目睹了自己是如何被师尊故彰选为徒弟、又如何在她手下习得剑法。

师尊很强,且下手毫不留情,常常把她打得遍体鳞伤。这些伤使得她迅速成长,短短几年就从一个连引气入体都不会的普通人变为了打败所有同龄人的“论道魁首”。

那一年杜知津十五岁。

这种成长震惊了许多人,毕竟当初测灵根时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确实资质平平,而师尊仅仅用了几年的功夫,没有借助任何外界的力量,就让她改头换面。没人知晓故彰是怎么做到的,他们拼命想把自家并不出众的孩子或弟子塞给故彰,企图再创造一个“杜知津”。但师尊拒绝了,她说此生只会有一个徒弟。

杜知津当然问过师尊为什么,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冰湖上的匆匆一瞥?而师尊又为何笃定,她一定是可造之才?万一她是不可雕的朽木呢?

她在梦里梦外不厌其烦地问过许多遍,师尊从未回答过。

然而这次,故彰开口了:

“因为是你。”

是她?是她怎么了?

说完这一句话后,梦中故彰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天边的白云降下来,缠绕着她、包裹着她,仿佛要把她带回天上去。

云随风而去,师尊也化为一缕青烟,袅袅向上。梦里的杜知津拼命地追,甚至甩出两把剑想要把云打下来,终究徒劳无功。

她眼睁睁看着师尊再次消失在面前,耳边似乎仍盘旋着那道声音。

“因为是你。”

“师尊!”

她猛地从梦中惊醒,同样惊醒了守在床边的应见画。

他支着脑袋靠在桌上,守了半夜,乍一听见她的惊叫,困意瞬间被惊散。

“你醒了?”话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应见画睡眼惺忪,脸上犹有未褪的茫然,却下意识护着桌上的蜡烛点亮了油灯。

他一向节俭,自武陵村时便如此,能只点一盏灯就只点一盏灯。哪怕杜知津说过她不缺钱,他也坚持“开源节流”。

灯下看美人,姿韵更甚。他轻挑灯花,衣袖下滑露出皓雪般的腕子,面上则被朦胧的光晕笼罩,如梦似幻。

尚未酒醒的杜知津不觉呆了。

霍白怎么说的来着?大房最好找个会过日子的美人美人毋庸置疑,应大夫这样,算不算会过日子?

平生从未考虑过钱财问题的剑修陷入了沉思。

应见画擎着油灯靠近,瞥见她依旧双目发怔,轻轻蹙眉:“莫不是梦游?你从前也不似这样,酒品这么差?”

说着就要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却在触到前被她拦住。

习武之人常年似不熄的炉火,而他天生天寒,又在外间睡了一夜,身上披着薄薄的凉意。

一冷一热,水火交融。

他先是一愣,继而一惊。杜知津察觉到他的挣扎,慢慢松开手。

她刚才在想什么?她怎么能把应大夫带入“大房”的角色,真是无礼!

思绪逐渐回笼,她忆起应见画的问题,答道:“不是梦游。而且,我酒品不差。”

“呵。”他轻嗤一声,懒得再和“病人”计较,只是在心底暗暗记下以后决不能让她喝酒。忽地,他想起她醒来时那句“师尊”,把着脉随口问道:“梦到你师尊了?”

杜知津“啊”了一声,仿佛还沉浸在宿醉中,语速迟缓:“嗯。我许久没有梦到她了。”话音伴随着微不可闻的叹息,如深秋的风吹落树叶,一点点抹去最后的生机。

再微不可闻应见画还是觉察到了。他屈指一顿,轻巧地转移话题:“成仙的那位师尊?许是看不惯你这逆徒饮酒后骂人。”

“骂人?”她满眼迷惑,尔后看到他陡然变幻的脸色,不由后背生寒。

直觉告诉她,不好!

应见画眯起眼,手中银针闪烁着威胁的光芒,宛若黑白无常、夺命阎罗,让人胆战心惊。

她拥着被褥,默默向后退了退。

可即便如此,仍然没有逃过这场骤雨。

应见画咬牙切齿道:“你居然当着外人的面说我坏话?杜知津,我哪里对不起你?”

她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试探:“外人是”

然后她就收获了今天第一个瞪眼(注:已过凌晨,此为翌日)。

“还能是谁?你的小红啊。”

杜知津怀疑地揉了揉耳朵。

是她听错了吗?感觉、应大夫每次提起“小红”这个名字都颇为气愤?

虽然只是怀疑,但她聪明地选择了暂避锋芒:“没有没有,就算冒犯也肯定是我冒犯了您。所以,到底是什么话?”

语毕,她连忙按住被褥下隐隐发烫的两把剑。

她是受到了威胁不假,但这不是用剑能解决的啊!

银针大概只是走过场的道具,还没派上用场就被收了回去。此时杜知津无比庆幸自己当时闲的没事给他买了这副针灸的工具,若不是念在情分上,说不定真的会命丧针下!

应见画双手环抱,眼神冷漠,细看似乎还掺着一丝幽怨:“你,杜知津,当着别人的面说我耍赖。亏我还在这守了你一夜,真是没良心。”

后半句是从齿缝中飘出来的,像是碎碎念,被杜知津耳尖捕个正着。

她登时坐直身体,惊讶:“你守了一夜?”

他分给她半寸目光:“不然呢,你还指望你的小红?他懂医吗?净出些馊主意。”

这份怨气并非凭空而来。若不是绛尾建议杜知津去喝酒,她就不会醉倒,他也不用大半夜不睡觉在这照顾醉鬼。

思及此,他恶狠狠道:“你以后不许喝酒!”

“是!”她举手发誓,表情无比诚恳。

此夜便以杜知津对天发誓再不饮酒作为结尾。确定她已经醒酒后应见画便准备回房睡觉,即将跨过门槛时,她忽然叫住他:“我想起来了。”

他问:“想起来什么?”

她却又变得吞吞吐吐。应见画心情不虞,催促:“有话快说。”

“嗯这可是你要我说的。”杜知津挠了挠脸,目光闪躲,“我想起来为什么说你耍赖了。”

“那天,我们在溪边捕鱼那天,你明明答应过,若我捉上鱼就饶我半天出来透气。”

结果不仅没给半天假,反而禁足了三天。她耿耿于怀,怀有怨恨,恨己不争,只敢在醉后借着梦话说出口。

应见画听了,眉头一挑:“一点小事你竟然记这么久?”

她想说他不也是吗。

关于师尊她只提过一嘴,他却记得,

和应大夫提过小事的后果便是,一日三餐都吃鱼。

早饭是鱼肉粥、午饭是清蒸鱼、晚饭是水煮鱼。

吃鱼便罢了,毕竟这鱼可有许多做法呢。结果三餐鱼都如此清淡,不禁令人食欲全无。

按理来说,他们住在客栈里,想吃什么吩咐小二便是。但问题是,杜知津的钱都交由应见画保管,而绛尾更是身无分文,所以他们三人中,唯一拥有点菜权的有且只有应见画。

“吃啊,怎么不吃?”应见画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掖了掖嘴角,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面前一筷未动的两人。

杜知津狠狠摇头:“我辟谷了。”

绛尾:“狐狸、狐狸不吃鱼”

如果放在以前,缺衣少食的,别说清蒸鱼水煮鱼,就是西湖醋鱼绛尾都会吃得一干二净。但跟着恩人的这几天,他的胃口竟被养刁了。

可他是什么人,也配挑三拣四。

就在他朝寡淡得没有一丝油水的水煮鱼伸出筷子时,应见画打断了他接下来的动作:“想吃什么自己去街上买,露出一副苦兮兮的表情是怪我虐待你们吗?”

更糟心的是,他们俩都是这副表情,把他剥离在外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知道杜知津手上没钱,他递过去一个小巧的锦囊,示意她带着上街。

杜知津接过,注意到锦囊右下角绣着明晃晃的“木”字,符合她对外的身份。

真贴心啊应大夫。她笑了笑,朝他一抱拳,欣喜地往外边走。她是辟谷了,奈何嘴馋,一顿不吃馋得慌,何况三顿。

绛尾本想跟着她去,余光瞥到应见画在看自己,默默坐了回去。

见他识趣,应见画面色稍虞,在开始前给他倒了一杯茶。绛尾小声道过谢,捧着茶却一直没喝。

他忽然笑了:“没毒。”

绛尾浑身一僵。

“我早就说过了,你不用把我当成竞争对手。”他看着茶盏中自己破碎的倒影,悠悠到,“趁着她不在,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绛尾有些不知所措:“谈、谈什么?”

“她不在也要装吗?这里可没有人怜惜你的愚笨。”应见画不屑地扯了扯嘴角,开门见山,“你喜欢她,对吧?”

【作者有话说】

明天我一定早早更新[爆哭]顺便才发现之前没开段评,现在开啦~希望评论摩多摩多[玫瑰]

第34章 霍白

◎老娘****◎

心思一朝被人戳破,绛尾本能地矢口否认:“没有!我、我只是想报恩。”

“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纵使你现在身为分文,作为一只妖,总有些旁人没有的手段吧?还是说你”应见画故意停顿片刻,尔后笑道,“别紧张。我为人,你为妖,就算真的动手也是我吃亏不是吗?”

他越说,绛尾越烦躁,耳朵和尾巴上的毛全部炸起来,几乎要变回原形。

应见画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不免疑惑。

如此茂密杂乱的毛发,若是掉毛必定会粘得家里到处都是,不知道多难打扫。杜知津到底看上这只狐狸什么,还摸他的毛?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她本人能够回答,应见画暂且按下不表,继续刚才的话:“还是说你,刻意表现得一无是处,为的就是长长久久地缠着她?”

哪怕是再懦弱无能的妖怪,连番遭人挑衅也会被激出血性,绛尾也不例外。他眼底翻涌着若隐若现的猩红,犬齿刺破下唇洇出血珠,指尖骨骼发出咯咯的声音,慢慢变成青黑色的利爪。

兽耳和尾巴是无害且讨喜的部位,因此他才敢趁着月圆夜把它们放出来博杜知津一笑,但如果一只妖现出了自己的利爪尖牙,那么它离彻底失去人性也不远了。

应见画要的就是绛尾失控。他袖子里藏着迷药,此时紧紧捏着手帕一角。要知道这可是幻妖事件后他特意改良过的配方,只要轻轻一扬,足以迷晕一头熊,难道还对付不了一只狐狸?

他将袖子掩在桌下,随时准备出手。但就在绛尾的眼睛即将彻底沦为赤红的前一刻,那双眸子毫无征兆地恢复了黑白。

“你想逼我恢复原形。”绛尾盯着他斩钉截铁道,“然后等恩人回来,她便会以为我兽性难改,对我失望。”

“届时,她肯定会弃了我,转而心疼你。阿墨公子,恩人她知道你有两幅面孔吗?”

屋中静了片刻,少顷,就在绛尾褪去锋芒以为自己错怪他时,应见画开口了:“她不知道,我也永远不会让她知道。”

绛尾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皱了皱眉:“恩人是那样磊落纯良的一个人,而你手段低劣。你们便如天上的云和塘中的淤泥,注定没有结果。”

“那又怎样。”应见画冷冷道,“和你这只半路冒出来的畜生有何干系?难道你和她就会有结果?”

他杀了那么多人,杜知津不是照样待他如初?由此可见,只要他藏得够深,她便不会发现。

听了他的话,绛尾高涨的气焰一下被浇灭,双耳蔫蔫地贴着脑袋:“是啊我们,也不可能有结果”

应见画心中一嗤。

真是天真,人妖之别又如何?若是他,便是拼尽全力机关算尽也要逆天而行。

但所幸,他现在还不用做到那等地步,他又没有爱上杜知津。

思及此处,应见画莫名觉得狐狸有些可怜。一腔痴心错付,无奈不得善终。

杜知津怎么会看他。

“你既然明白,便不要再做那些无用功。比起帮倒忙,不如老老实实珍惜在她身边的最后的日子,这样起码还有回忆可以品*尝。”

“无用功、帮倒忙?”绛尾不解。

应见画的脸色一下变得十分可怕,一桩桩一件件和他算账:“你劝她去喝酒,她醉得不省人事,守夜的是不是我?”

“你给她缝补衣裳,结果破洞越补越大,连夜赶工的是不是我?”

“还有,你”

在他滔滔不绝的数落中,绛尾本就低垂的耳朵恨不能低到地里去。他闭着眼睛,根本不敢看应见画的表情,诚惶诚恐低地道歉:“对、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样做会给您添麻烦!”

应见画忽然住了嘴。

他问:“你怕什么?难道我还能反过来吃了你?”

他才不在乎绛尾什么反应,他在乎的是,杜知津似乎也很怕他。譬如昨夜,她甚至缩到了角落里。

难道是因为连日奔波,变丑了?

此刻,应见画十分想要掏出铜镜来照一照,奈何绛尾还在这里,他不能轻举妄动。

见绛尾懵懂地摇头又点头,他心中生厌,只觉这只狐狸蠢得很,挥挥手让其离开。

得到准许的瞬间,绛尾近乎是夺门而逃。阿墨公子实在是太恐怖了,比族长还恐怖。

偏偏在他快逃出生天的节骨眼上,恐怖的阿墨公子再度发话。

“我们接下来要去户州,你至多只能跟到那。所以我劝你早做打算,省得又被人骗去放血,还要我花钱赎你。”

他忍不住道:“赎我的明明是恩人。”

应见画语带嘲讽:“所以呢?”

绛尾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余光瞥到他眼底翻涌的冷意,立时一个激灵,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回到房间后,他鼓起勇气写了一张纸条揣在手里,准备等看见恩人便给她。

纸条上写着阿墨此人金玉其外败絮其内,实非良配,宜早日脱身!

然而他没遇到恩人,先遇到了“败絮其内”的非良配。

和绛尾的瞳孔骤缩比起来,应见画实在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睨他一眼,吩咐:“换身衣服和我出去一趟。”

“出去、做什么。”他死死捏着纸条,不出几秒掌心已经出汗。

如果被发现

“你不是喜欢她吗?两个时辰不见人都不担心?”应见画暗暗刺道,扶了扶脑袋上的帷帽,将其摆正。

绛尾的注意力瞬间转移到这奇怪的装饰上:“阿墨公子现在是晚上,外面也无雨雪。为何、为何要戴帷帽?”

为何要戴帷帽?

还不是因为镜中人形容憔悴,容颜不复。

当然,应见画是不可能把实话告诉他的。不过看着狐妖未施粉黛仍然明艳的脸蛋,他烦躁地“啧”了声。

人比妖气死人。不成,待会出去得找个机会买些养颜粉。

他扔过去一定帷帽:“你也戴上。”

“啊?我能问”“再废话明天也吃鱼。”

绛尾立刻不出声了。

————

被应见画惦记着久出未归的杜知津并没有自己又让人担心的自觉。

她正在“霍记猪肉铺”帮忙。

原本,她是想买些卤味回去,结果走着走着,无师自通地走到了霍记附近。

霍记生意红火,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人,和卖妖血馒头的刘记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自然,如今的刘家不能比了,失去了好拿捏的狐妖,他们的馒头不得不回归正常,生意一落千丈。

而这又怪得了谁?本是不义之财,如果不是绛尾劝说,她甚至会让刘家人全部吐出来。

“没了我李万,你看还有谁愿意在你家干活!工钱少事还多,这铺子迟早败在你手上!”

一声暴呵打断了杜知津的冥想,将她的思绪扯回现实。

她护着怀中的卤肉,以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方式挤到了前排。一看,嚯,这不是霍白少东家吗?

而此时的霍白完全没有了昨晚的豪迈。她拎着一把剁骨刀,正沉这脸与人对峙。

对面是个身形魁梧的壮汉,一身结实的腱子肉,横眉怒目。若是真打起来,霍白恐怕会吃亏。

原来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圈不是来买肉的,是来看戏的。

杜知津连忙向身边踮脚偷看的小哥打听:“这是怎么回事?”

此人表现得最为激动,一定把瓜吃全了。

踮脚小哥回过头,两人俱是一惊。

这不就是刘记对面茶棚里的小二嘛/这不就是那讨人厌的外乡人之一嘛!

熟人好办事,虽然只是有过一面之缘的熟人。杜知津立刻追问:“李万究竟是何人?”

小二哥原本不愿搭理她。毕竟这个外乡人极其可恶,竟说“刘家的馒头能治病是妖言惑众”!不过没出几天,刘家便宣称“仙气枯竭”,拖家带口地搬走了。他亦觉得此事蹊跷,面对她时不免失了底气:“能是什么人?帮佣呗。”

杜知津摇头,不信:“一个帮佣敢和少东家这么说话?”

闻言,他朝她挤了挤眼,小声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李万可不止是帮佣,他还是、还是霍白的那个之一。”

那个?那个是哪个?

见她一脸茫然,小二哥“哎呀”一声:“相好的!”

哦,懂了,柳秀才小郭孟儿都有名有姓的,想必李万就是那个容貌平平身材壮硕的“帮佣”。

二人交头接耳之际,剁骨刀重重落在砧板上,发出一声巨响。

霍白甩开剁骨刀,将袖子撸至肩头,襜衣上沾满可疑的血污和碎肉。

这大大增加了她的气势,使谁都不敢小觑了她。只见霍白拧眉冷笑,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李万的鼻子骂道:“李万你个****,我*你老爹,你个****的家伙,以后你生儿子***!老娘****,居然敢****!”

一连串的消音之中,杜知津傻眼了。

这优美的语言莫不是“本地方言?”

小二哥也沉默了。他实在不想承认本地有这么和谐的语言,但事实如此。

就在包括杜知津、“小二哥”在内的众人面面相觑时,场面迎来了又一次令人瞠目结舌的反转。

李万那小山般的身躯轰然倒下,大地都为之一震。

地动之后,海啸来袭。

“霍白!你还有没有良心!你说过只爱我一人!”

霍白怒道:“放你爹的**,床上的话也能信?!”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一定尽早更新(弱弱)

第35章 仙人

◎霸道仙人爱上我◎

小二哥惊掉了下巴。

这是他一个外人能听的?

其他人显然也作此想法,纷纷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尴尬之余又舍不得离开,挠挠脸摸摸鼻子,悄悄支起耳朵仔细听。

杜知津则不在此列。她挤出拥挤的人潮,握上剁骨刀的刀柄问霍白:“需要帮忙吗?”

她本意是想问需要帮忙杀猪吗,毕竟李万嚷嚷着没了他谁愿意干活。如果她站出来,岂不就能证明这活你李万不干,有的是人干。

不过大家为什么都一脸惊恐地看着她?她身上有哪里不妥?

这样想着,她干脆借着剁骨刀的刀身照镜子。剁骨刀沾了血污,看不清楚,她便呼了口气,又用袖子擦了擦。

擦干净后,刀身映出她如常的面孔,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之处,不禁蹙了蹙眉。

殊不知她这番举动落在众人眼里是何等恐怖!一个面无表情的女人,“唰”地拔出一把刀,还像刽子手行刑前吐酒似的朝刀哈了口气。尤其是她那句冰冷的“需要帮忙吗”,让人汗毛倒竖!

就连李万也被她唬住,愣在原地一动不动。一群人中霍白最先反应过来,她上前一步将杜知津挡在身后,嘲讽道:“这都能被吓到?我呸!还好没让你留下。不然哪天来了只老鼠都能吓破你的胆,还不快滚!”

霍白身量不及杜知津,更不及李万,但她就是有一种压倒一切的气势。李万本就气弱,闹这一出为的不过是让她回心转意。如今的情形别说霍白回心转意了,恐怕连帮佣的工作也保不住。

小山般的阴影重新笼罩她,霍白却丝毫不惧,冷冷与他对视。

细细端详便会发现,她眼里闪过一丝鄙薄。

李万被她的眼神伤到,彻底失去信心,临走前还不忘放狠话:“你会后悔的。”

霍白开口,不带半点温度:“你娘才后悔生了你这个孬种。”

“你!”他欲返回再说些唬人的话,眼神掠过霍白身后的杜知津,盛夏里无端打了个寒颤。

那是个非常不起眼的女人,身材高而瘦,穿着一袭与她气质十分不符的华服,周身透着一股平静如水的气质。

而无人知晓,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是如何的暗潮汹涌。

那女人察觉了他的目光,轻飘飘投过来一眼,又漫不经心地挪开。只一眼,便让李万如坠冰窟,整个人颤抖不止。

在成为霍记的帮佣之前,他曾在赫赫有名的武馆做过学徒,因此习得一身武艺。若不是这点,他不会被霍白看中,更不可能与她纠缠。而加入霍记后他也不曾遗忘老师傅说过的话,他说武有两种,一种是凡人的武,止于体魄,徒锻筋骨;另一种是仙人的武,动若雷霆,静如深水。

眼前的女人便是后者。

想明白这层,他完全丧失了斗志,跌跌撞撞地拨开人潮跑了。包括霍白在内的众人均不明白他为何突然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开始窃窃私语。

趁着人多,霍白眼神示意杜知津接下来配合她的动作,清了清嗓子喊道:“乡亲们!你们也看到了,李万这厮胆小如鼠、鼠目寸光、光打雷不下雨,就是个怂包!他的话你们可不能信啊!”

底下立刻有人起哄:“哪句话啊?你说只爱他一个的那句?”

话音落下,堂前充满了快活的气息,夹杂着一两句不堪入耳的下流话。杜知津不觉停下剁肉的动作,抹了把脸颊上的肉沫。

啊,好像把衣服弄脏了,阿墨知道了不会说她吧

可恶,好烦。

众人不知她内心的真实想法,只看到一尊面色阴沉、大力剁肉的杀神,于是人声鼎沸的场面马上变得安静如鸡,大气都不敢出。

霍白见状,强忍喉间的笑意,继续道:“去去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那点子事有啥好藏着掖着的?我说的是,李万造谣我们霍记钱少事多,待我腾出手来,一定要把他告到官府!”

杜知津跟在后面帮腔:“告到官府。”

这还没完,霍白在底下的人中挑挑拣拣,指着一人道:“你,你是隔壁王家肉铺的吧?你说说,你一个月工钱多少。”

王家的伙计本不愿说,奈何身边都是人,根本挤不出去,只好如实告知。

霍白点点头,又问了另一个:“杨家的伙计,你一个月又拿多少?”

杨家伙计报出一个和王家伙计差不多的数。她听完,手指比了一个数,向众人展示:“我们霍记开这个数,比他们两家加起来都高。大伙给评评理,这工钱少不少?”

“不少!”

“那他李万是不是狗咬李洞宾的狗?”

“是!”

其实乡亲们未必就信了霍白的话,无奈她身后有个不出声却出力的杜知津,除了顺着她们,还有第二个选择吗?

霍白满意了,接着说:“好,钱少是谣言,事多更是无稽之谈。大家伙都晓得,我们家的铺子从我曾祖那辈传下来,到我手里已经四代,说句‘百年老店’不为过吧?那我们霍记为什么从王记、杨记之中脱颖而出呢?当然是因为我们的肉比别人的肉好,我们处理的手法也比别人精细!从宰猪开始,经过九九八十一道”

而后的一刻钟,霍白洋洋洒洒说了许多,抬高自家的同时还暗戳戳贬低了看戏的另两家。至于杜知津,完全沉浸在自己剁肉的悲伤里。

她破罐子破摔地想,不管了,反正衣服已经脏了,再脏点也无妨。

于是等她回过神,自己面前已经排起了长队。她疑惑地看向旁边的霍白,对方回以她一个得意的笑。

任何热闹都可以变成生意。

最终,这场轰轰烈烈的生意持续了两个时辰之久,这也是杜知津迟迟未归的原因。

她回过神来想要告辞,霍白却拦住她:“耽误你这么长时间多不好意思,我今晚请你吃饭!”

她正要拒绝,说自己买了卤肉,等着回去和同伴一起吃。不想一低头,哪还有卤肉的踪影。

定是挤来挤去挤掉的,花了好些钱呢。

不知不觉,杜知津也开始心疼钱了,她认为这是和应见画待久了的缘故。

说到应大夫,衣服脏了卤肉也没了,回去会是怎样的风雨?

霍白看出她的窘迫,眼珠一转便猜出原委:“害怕家里人担心?没事,你喊他们一起来,无论吃多少我都包了!”

少东家财大气粗,杜知津盛情难却。主要是,万一看在她做了好人好事的份上,应大夫放她一马呢?

她正想着如何使用“春秋笔法”把一些事搪塞过去,那边,深夜戴帷帽的应见画和绛尾受到了无数人目光的洗礼。

绛尾本以为放血已经是世上最痛苦的事了,不想比放血更痛苦的是陪阿墨公子逛街。

一路走来,不知多少人对他指指点点,仿佛他是什么怪人。反观阿墨公子,竟还有闲情和掌柜讨价还价。

“五十文,送一瓶玉露。”“哎不行不行!最低四十文,一个子也不能少。”“四十文,你不卖我就去街头那家了。街头那家成色比你好才买三十文,也送玉露。若不是看在你和我同姓的份上,我何必舍廉求贵?卖不卖?不卖小红我们——”最后一个“走”尚未脱口,绛尾的脚步刚刚迈过门槛,身后便传来掌柜气急败坏的声音:“别别别!四十文就四十文!哎呀,亏大发了!”

应见画藏在帷帽后的嘴唇微微上扬,面上却半分不显。他倒也没有把事情做绝,临走前祝了掌柜生意兴隆。

确定远离那间铺子后,绛尾忍不住问:“阿墨公子,街头那家明明要价五十文,你为何说三十文?”

应见画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小瓶送的玉露,闻言随意指点道:“你以为他不知道?都是一条街上的,无非是不想让对手赚钱。再者,他说亏了就亏了?依我看,我们还是走晚了,要是再果决些,说不定能砍到三十文。”

绛尾听了,懵里懵懂地数着手指,这模样让他想起杜知津。

一样的不沾人间烟火。

“她和你一”“哎?我和恩人怎么了?”

他话锋一转:“她和你一点也不一样。她可机灵了,我一说走就走得远远的。”

这狐狸怎么回事,平常呆呆傻傻,一提到杜知津就八百个心眼。

他这番意有所指的话并未刺到绛尾,相反,绛尾居然还与有荣焉:“对,恩人很聪明。”

应见画:之前还以为他是装的,没想到真是傻子,杜知津怎么尽招笨蛋喜欢。

隔着帷帽,他依然能感受到绛尾脸上洋溢的快乐,心中烦躁更甚。

他夸杜知津聪明和这傻子有何关系?杜知津能变聪明完全是因为他妙手回春。

那股自她救下绛尾后就时不时冒出来的无名火又一次涌上心头。他把玉露收回袖里,声冷如冰:“别傻笑了,你的恩人还没影呢,就不怕她顺手又捡了别的猫猫狗狗?”

绛尾眨眨眼,看着他身后越走越近的两人道:“阿墨公子,恩人她没捡猫猫狗狗,她捡了个人。”

“什!”应见画回头,只来得及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便被杜知津猛地扑上来的动作打断。

他瞳孔一缩,整个人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

她为什么、为什么突然抱他,难道她

杜知津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心慌意乱:“我好想你。”

好想你。

想你。

你。

————

“咳,二位,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霍白,霍记肉铺的少东家,今天承蒙木姑娘帮忙,了却一桩旧事。这杯,我敬木姑娘,诸位随意!”

霍白朝三面拱了拱手,仰头就要饮下,却听到应见画忽然出声:“‘胞络伤损,子脏虚冷’,霍姑娘还是少饮些酒。”

她愣了愣,应见画瞥她一眼,继续道:“寒则血凝,宜避风寒,慎生冷。”

此番言语,竟和老中医说得分毫不差?

霍白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敬佩,当即撤下桌上所有酒,改为茶水:“好,那我便以茶代酒,敬诸位。”

说完一饮而尽,这次应见画没有阻止。

喝完茶,霍白又招呼几人用饭。她这桌小宴备得十分精致,荤素兼有,色香俱全。饶是有些苦夏的应见画也动了筷子,吃了半饱。

边用饭,他边观察杜知津的表情,企图分析出什么。

她帮了霍白何事?霍白似乎有话要说。

可惜杜知津未解其意,察觉到他的目光,露出一个沾着蟹黄的笑。

应见画:“这里,脏了。”

算了,她累了一天,这些事回去再讲。

果不其然,待众人用得差不多后,霍白开口:“其实,我有一事相求。”

应见画放下筷子,杜知津也抬起头。

绛尾则不解地眨眨眼,也跟着正襟危坐。

“木姑娘可是仙门之后?”

此言一出,三人目光都汇聚到她身上,杜知津有些不自在,应见画反问:“霍姑娘何出此言?”

霍白:“我那个帮佣出身武馆,寻常人根本唬不住他。”

她并没有错过李万如鼠遇虎的惊惶神情。

杜知津颔首,算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她陡然松了口气,道:“太好了,这下姐姐有救了木姑娘,实不相瞒,那天我在无忧酒馆并不是因为男人相争烦恼,而是因为我姐姐被妖怪缠上了。”

被妖缠上?

据霍白所说,她姐姐霍青于一年之前赴户州开拓商路。户州繁华,外来人的生意很难融入进去,霍青花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在那站稳脚跟。然而就在局面转好之际,霍青忽然被妖怪缠上,每到夜半便尖叫不止、泣涕涟涟。

“母亲去世,父亲只管找我们要钱从来不管铺子里的事,我所依仗的只有姐姐一个人了,还望木姑娘救救我阿姊!”

话音方落,霍白屈膝欲跪,一旁的绛尾见状急忙伸手相搀。

杜知津也道:“霍姑娘不必担忧,我等本就欲往户州,此事不过顺手而为。”

“当真?”她喜极而泣,不停用手背拭泪,语气却是笑的,“太好了太好了木姑娘,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了。”

“报答”一词瞬间触发了绛尾脑中的某根弦。他“啊”了一声,不顾应见画的眼神阻止,从怀里掏出一本《霸道仙人爱上我之凡人篇》。

他表情诚恳,极力推荐:“你也要报恩吗?可以看看这本书哦。”

应见画:他要报官把写这个系列的作者抓起来!砍头!

【作者有话说】

蠢作者忘记申榜了[小丑][小丑]痛失一周好榜[爆哭][爆哭]接下来的一周大概会掉落双更,求评论求营养液[可怜][可怜]

第36章 迁就

◎我与城北徐公孰美◎

好在霍白最终礼貌地拒绝了绛尾的邀请,并没有拜读那本诡异的书。

她给的报酬简单粗暴但诚意满满,是一沓厚厚的银票,可以在钱庄提出来。

杜知津拿到银票后下意识想交给应见画,冷不防被他桌下的脚不痛不痒地踩了一脚。

虽然不解其意,但她还是从善如流,重新将银票拿了回去。

见她这番动作,应见画暗暗松了口气。

他并没有自作多情到杜知津非自己不可的地步,对她而言,把银票交给他保管无外乎两个原因:一是她负责在外走动,通常是轻装上阵,除了两把收放自如的本命剑外不宜携带任何东西,否则就会像虎穴潭那次一样,积蓄统统化为乌有;二是,他有意识地表现出自己精通庶务的一方面,譬如砍价、挑选客栈、代替她与人沟通,久而久之,杜知津自然把他当成可信任的同伴,他在她心里的排名也就愈高、愈发不可替代。

是以绛尾刚出现时他才会那么反感,他担心这只狐狸会顶替他的位置。如今看来,绛尾不堪为惧,但眼前这个霍姑娘却大不相同。

她是个聪明人,而且是个八面玲珑的生意人,他不想让她看出自己心里的算盘,所以在她面前,自己最好和杜知津保持一定距离,表现得和绛尾一样。

殊不知,霍白确实将他和杜知津暗地里的互动看了去,得出的结论却和他想的天壤之别。她突兀开口:“阿墨公子可是买了芙蓉坊的东西?”

杜知津嚼嚼嚼的动作一停,好奇地看向应见画:“芙蓉坊?是卖什么的?”

他答:“哦,最近天气有些干,我看你面容粗糙,便买了些滋润的药膏。”说完,他问霍白,“霍姑娘是从何处知晓的?我身上并未沾染香料。”

闻言,霍白尴尬一笑,今晚第一次被人问倒。

主要是,那些话不能当着两位年轻小郎君的面说呀!她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常去那买胭脂水粉送给柳秀才和孟儿吧!她打了个囫囵敷衍过去,话题不知不觉转移到绛尾身上,然应见画对她的戒心不减反增。

这是个人精。他想。

第一次见面就在酒馆,第二次见面更是直接把杜知津扯进一场纷争里,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若是放任杜知津和她往来,他心中不安。

此刻的应见画丝毫没有意识到,酒馆是杜知津自愿去的,拎着刀和人对峙也是她主动的。

茶足饭饱,这场宴席宾主尽欢。霍白铺子里还有事便没送他们到客栈,但也贴心地叫了一驾马车送一行人离开。马车很宽敞,坐五六个人都绰绰有余,但偏偏杜知津长腿一迈,坐在了绛尾身边。

应见画用来擦拭软垫的帕子陡然掉到地上,像一瓣雪落在泥地里那般不合时宜的显眼。他迅速改变动作,假装用帕子擦衣角,帷帽下的耳朵却悄悄竖起,聚精会神地听着那边的动静。

杜知津:“小红,你为什么要戴帷帽?”

绛尾结结巴巴道:“呃阿墨公子让我戴的。许是、许是城中有疫病?”

杜知津:“那我怎么没有?好偏心啊。”

绛尾没声了。

听到这儿,应见画恨不能拨开遮挡面容的帷帽冲到她跟前替自己喊冤。

他偏心?也不看看她身上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他亲手置办的?连她放在他这里的钱,他都想着法儿的变多。

如此想着,应见画胸腔里忽然漫上一缕涩意,喉间像卡着一枚未熟的青杏。他没像以往那样故意露出破绽表达自己的不满,而是沉默地坐着,挺直的脖颈慢慢弯曲,片刻后又恢复如常,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杜知津发现了他的异样,以至于漏听了绛尾的话:“我只看到匣子上写了面脂,掌柜还送了一小瓶玉露,别的就不知道了恩人、恩人?”

她回过神来,朝他道了声谢,蓦地起身坐到了应见画身旁。察觉到身边的软垫凹下去一块,应见画权当不知,依旧将脸藏在帷帽之下。

没等到他开口杜知津也不急,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无论多久脸上也没有一丝不耐。

他们之间似乎经常如此,不说话也有一种宁谧的默契蔓延,这是种无意识的排外,旁人根本融不进去。

坐在对面的绛尾忽然生出一股无力。

他捏紧了手心的纸条,首次产生了动摇。

应见画一直到下马车之前都没有和杜知津说话,抵达客栈后也是第一个下去的。这辆车的车辕有些高,加上许是心思急切,他落脚时一个不稳,整个人朝前栽去。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有人从背后拉住他,接着足下一轻一重落了地。

不用猜都知道拉住他的是谁。他绷着唇,终于肯面对她。

夜风拂动帷帽下的面纱,面容影绰,眉眼如清辉倒影看不真切,却惹人伸手捞月。

杜知津启唇欲言,就在他以为她会出声的时候,她毫无征兆地转身走了。

喉咙里那枚青果好似被酿成了酒,胸膛竟泛起火辣辣的疼,疼中又带了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快步朝客栈走去,脚步又疾又重。

这一切发生时绛尾还在马车上。他眼睁睁看着两人背道而驰、越离越远,顿感无力的同时又升出一股茫然。

应见画很快便回到自己房间里。因着隔壁便是杜知津的屋子,他进自己房间时不可避免地路过了。

明知人不在,他还是大声关了门,也不知关给谁看。

摘帷帽、收拾衣裳、把所有随身之物通通塞进一个包裹里。他的东西其实不多,包裹却足足收拾了两大个,其中一半多都是杜知津的东西。

杜知津破了一个洞的外衣、杜知津买了没处放的剑鞘、杜知津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石头

杜知津、杜知津、杜知津,还是杜知津。

属于应见画的部分一退再退,又或者早已和她融为一体。因为她总秉着奇怪的道理,买东西一定要买双份,纵使这一路他没出过一文钱。

他倏地停下动作。

他有何资格同她置气?难道不是仗着她心软、一直向她索求?

而今她只不过是同样对另一个人心软,没人说过杜知津身边只能有他一个。

月光再一次轻柔地洒在他身上,给予他无声的安慰。他怔怔看着躺在包裹深处的玉簪,积攒许久的气瞬间散了

现在还不是分道扬镳的时候。他在心中告诫自己。不能因为杜知津不在意就得寸进尺,哪怕是装,也要装得久一点。

直到他找到可以安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