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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是听到了,于是又驳斥回去:“不是。”

“是。”“不是!”“是!”

说到最后,两个人都克制不住笑了,喉咙里像酿了十斤蜜糖。

很幼稚且没意义的对话,红花在场恐怕会鄙夷他们。即便如此,应见画还是觉得,是该笑一笑。

杜知津就是这样一个,无论前路多么坎坷复杂,依然能对着路边野花笑出来的人。

你问她有什么值得笑的,她会告诉你,花开了难道不值得欣喜吗?

同样的,那些阴谋诡计也不值得烦恼,也没什么话值得藏在心底秘而不宣。

他看着她剔透的眼眸,想。

等这件事结束,他就把一切的一切都告诉她。

无论她接不接受自己的心意、接不接受自己的过去,他都认了。

见他止了笑意,眼中涌上另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杜知津也停下笑。

他们对视着,就像当初应见画把她捡回家里,她醒来看到的第一眼。

“哎阿墨,你爹是不是画师来着?”她看看自己手上潦草的笔墨,忽然忆起。

应见画点点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一张空白的纸。

她猛地拍手,心血来潮道:“那你能不能给我画张像?我还没有画像呢。”

闻言,他犹豫片刻,答应下来:“好。待此间事毕寻个空闲日子,我给你画。”

他想的是,如果剖白心意后被拒绝,他起码还有一张画像。

————

“我们假设妖怪的目的是皇帝,而附身条件是服用‘羽涅真人’的药,邬题已经无法被附身,排除她,目前我们只知道侯夫人和丽妃一定服用了药,谷、胡二人未知,或者另有其人。”

赵终乾举手:“我打听过了,丽妃用的就是谷太师给的药,而据小黄门所说,胡大监也是时常昏厥靠仙药续命,症状与我娘一样。”

应见画:“侯夫人发病的时候皇后娘娘会来看望吗?”

他答:“两三年前会,我娘和姑姑关系不错,她和皇上的初遇还是我娘促成的。不过最近一年我不在家,所以不清楚。”

“那皇帝会一起来吗?”

他摇头。

杜知津:“看来妖怪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啊。但是胡大监与皇帝朝夕相处,它怎么就没得手呢?”

这话就有些大逆不道了。应见画咳了几声,指指外面。

本朝有锦衣卫呢。

她“哦”了声,表情更兴奋了,也不知歪到哪去了。

赵终乾的身份再一次派上用场。他替二人解惑:“说来话长。其实不止我爹,朝中许多老臣都不喜欢谈那些玄之又玄的事情,因为皇帝不喜欢,正所谓上行下效。老头如果不是为了给我娘治病,估计一辈子都不会沾。胡大监能得当今器重,自然也是表了态不信这个的。所以头两年,‘仙药’没传到他那,他是最近一年才开始吃药的。”

“原因也很简单。他老了,太监没有后代,任凭他认多少个干儿子都不安心,到底免不了俗,渴望吃了药能活得长久些,好不容易挣来的福气不能没命享。而自从他吃药的第二个月起,皇帝就不召他了。”

杜知津:“这么说,皇帝还挺敏锐的。”她越发好奇,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一个皇帝把自己关在宫殿里,朝也不上了,亲人也不见了,还勒令琉璃京不许讨论神鬼妖魔,甘心放弃富有四海的天下偏安一隅。

龙脉在此,他不该安心吗?

赵终乾点头,神秘地指了指天上:“不然养那么多锦衣卫干嘛,他们专门干这事的!”

“咳咳!”见一个两个都不把锦衣卫放在眼里,应见画不得不再次提醒他们。

杜知津带头服软,同时眼神制止赵终乾。

师姐不高兴,师弟也不能高兴,这是门规。

看着鹌鹑似的两人,应见画觉得好笑。

他现在已经不会为了一点小事拈酸吃醋寤寐思服,决定与杜知津坦白后,缠在他心上的藤蔓便一根根撤去。

他敲敲桌子,掰回话题:“侯夫人可以控制,那么目前最有嫌疑的就是丽妃。但连你我都知道丽妃吃了仙药,皇帝呢?”

“我倒觉得,丽妃用了仙药的消息,或许是妖怪有意放出去的。”杜知津道,“从前我以为妖怪只有蛮力,与人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它们不够聪明。就像绛尾和他的族人,绛尾单纯到甘愿放血报恩,族人则会因为颜色上的细微差异就霸凌排挤他。天道在赋予妖怪力量时,也取走了它们的‘神智’。而最近遇到的幻妖让我开始思考,会否有这么一群妖,已经无限接近人的智力了。”

“假真人的所作所为告诉我们,是的,它们很聪明,它们一样懂得谋划。如果皇帝知道连丽妃也可能被附身,他会怎么想?”

应见画即答:“他会害怕。”

“妖怪在借此告诉他,你已经无路可逃。”

次日醒来,你的枕边人还是“人”吗?

【作者有话说】

遇到了无良快递员掰扯了好一会,心累地赶出一章,希望大家不会遇到这样的快递员!

第66章 画卷

◎杜知津,你知不知道我爱你?◎

“有一点我一直不明白。”

听完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分析后,赵终乾发问。

“如果妖怪的目的是附身皇帝,它为什么不干脆从宫人下手?因为再怎么深居简出,也不可能完全脱离宫人伺候。而它只要在附身宫人后把那什么妖血放进水里,皇帝神不知鬼不觉地喝下,不就得逞了吗?”

而按照他们的说法,这只妖布局多年心思缜密,不该想不到这层。

杜知津深深看他一眼,答:“对,所以它的目标不是附身,而是想通过恐吓皇帝达到某种目的。你之前跟踪过幻妖,应该知道有些妖怪能够读取人的记忆。但它们只能捕捉到识海里最深刻的一段,所以经常漏洞百出。”

“而附身又不一样,听邬题的描述,附身似乎会使人陷入类似‘梦游’的状态。在此期间身体的主导权归妖怪,它大概并不能读取人的记忆,只能照着人下意识的行为继续做。它做这些,也许是想把皇帝逼到绝境,从他口中听到什么。”

闻言,赵终乾脸上的疑惑更加浓郁,对着那张写满线索的纸来回翻看。

二人都没有出声提示,因为接下来他们要做的事不能让赵终乾沾上。

当皇帝被逼到绝境,连皇后、太师、大监甚至新出生的孩子都无法信任,他会逃去哪里?

龙脉。妖怪的最终目的很可能就是皇城下的龙脉。

即便听夫子讲课偷懒如杜知津,也明白一些最浅显的道理,比如外戚与皇权的关系。

她模糊地意识到之后的行动不能再带上赵终乾,最好不要借助任何与侯府有关的势力,不然一旦出了差错,赵终乾甚至侯夫人都会被冠上霍乱超纲的罪名。

唉。

她无声叹了口气。

大户人家就是这样,规矩多,要顾忌的也多,好烦哦。

连妖怪进了琉璃京都变聪明了。

赵终乾盯着看了许久,几乎要把宣纸盯出洞来也没思考出个结果。他求助地看向应见画,企图得到提示。

然而应见画开口却是另件事:“侯夫人是心病,药无法根治。”

他听了一怔,立刻转而担心起母亲的病:“那该怎么治?不吃假药也好不了吗?”

应见画:“你多陪陪她,别让侯夫人太操心府中事务。”

心病还需心医治,他不清楚个中缘由,给不了详尽的法子。可赵终乾有他这句话便够了,反正他杵在这也是碍事,干脆回去陪他母亲。

屋里再没有闲杂人等,只有不长不短的两道倒影。

应见画又铺了一张新的纸,杜知津趁他不注意,用手给他的影子捏了两只猫耳朵。

哎呀,更像猫了。

见她对着地面发笑,他不解,刚要循着目光往地面看,被她打断:“咳咳!阿墨,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现在线索已经很明显,妖怪想要找到龙脉,可他们同样不知道龙脉的位置。

“龙脉的方位只有皇帝知道,可他生性多疑,不会平白无故相信我们,更不会透露龙脉这般重要的事物。”

这是目前最大的阻碍。

杜知津抱着剑,沉思:“不能提小赵,说不定提了还会起反作用。也不能说我是等闲山来人,皇帝现在神鬼一道谁都不信嘶——那我们该如何取信?直接和他说妖怪的目的吗,他会不会让那什么锦衣卫把我们打出去?”

想着想着,她弹了一下醒月的剑鞘。

没想到她堂堂等闲山故彰真人之徒居然也有被嫌弃的一天,唉,还是直来直往地除妖痛快。

“不然我们先偷偷潜入进去,剩下的,随机应变?”实在想不出好方法,她索性采取最简单直白的方法——车到山前必有路。

见他神色迟疑,她眼睛一亮:“莫非阿墨你又有主意了?好阿墨,你可真聪明!”

应见画被她夸得脸热,心中浮现几分勇气。他落笔在纸上画了什么,杜知津凑过去瞧,惊讶:“这个人和你好像啊。”

他点点头,说:“这是我父亲。”

“我祖父是先皇画师,先皇去后画师一职由我父亲接任。我父亲在宫中待了五年,他厌倦宫中生活向往五湖四海,于是主动辞官。”

之后的故事杜知津也知道了。

“你爹遇到你娘,又有了你,在武陵村定居。”

“是。我之前骗了你。并非只有我祖父是内廷画师,我父亲也是。”他道歉,杜知津摆摆手表示理解:“那个时候我们也不算很熟,你对我有保留很正常。”

应见画看着她,喉中有千言万语。

不,不止这一个谎言。

他没有再沉湎过去,继续道:“后来,郡王世子为了夺我父亲手上的传家宝,将我父母杀害。可他不知道的是,他们拿走的并不是真的宝物。”

“真的宝物是一幅画,画上有先皇和当今的御笔。”

边说,他边在心底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对不起,我还是没能做到坦诚。对不起,我又一次骗了你。

郡王世子拿走的就是真的宝物,但他无法解释为何这幅画会落在自己手里。

她的目光依旧澄澈如月光,他却不敢看上哪怕一眼。

袖子里的手无端攥紧,掌心沁出薄薄的汗。

她这般聪慧,一定已经发现他在撒谎了吧?她当如何?

拆穿他?

还是相信他。

几息的时间在此刻显得无比绵长,应见画颤抖着合上眼,苦笑道。

肯定是拆穿

他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杜知津抱住了他。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别害怕,阿墨。”

他僵在原地,感受着她一下下拍着自己的肩,眼眶滚烫。

直到现在,她还在担心他。

良久,他缓缓抬手,加深了这个拥抱。她愣了一瞬,默默回应。

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和她的。两道心跳渐渐被另一种声音,是他胸中疯长的爱意。

杜知津,你知不知道我爱你?

————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靠着这幅画和皇帝攀上关系?”杜知津问。

他颔首,指着画道:“你看到了什么?”

她看一眼,又看一眼:“一簇画得很好的兰花?”

应见画:“对。兰,花之君子也。帝,人之君王也。兰生空谷而不矜,帝居九五而不傲,其质虽异,其德同辉。但如今,兰花有了阴影,不正暗示帝危?”

杜知津努力瞪大眼,不可置信:“可、阴影分明是因为时间太久墨渍晕染好吧。”接收到他的眼神,她改口,“就是你说的那样。帝危!”

她迅速理解了应见画的意思。身为内廷画师后人的他们突然发现御赐之物有了异样,出于一片赤胆忠心,决定前来救驾!

听起来很扯,但疑心是能够利用的。

“我们现在要怎么让皇帝知道?击鼓鸣冤吗?”她问。

应见画摇头,将画卷妥帖收好绑在怀里,指了指窗外:“锦衣卫。”

“我们先离开侯府,重新易容,然后放出风声。”

杜知津恍然大悟,又问:“侯府这边怎么办?”

他沉吟片刻,道:“让赵终乾帮着遮掩一二,就说我们外出采药,他留下看着侯夫人和邬题。对了,你还有那种焰火么?”

能够联络的焰火。

“有,待会我拿给小赵。”“好,我收拾一些易容会用到的东西,一炷香后见。”

两人分开。跨过门槛的刹那,杜知津鼻尖微动。

妖气可地图并没有反应。

她循着气味回头,目光落在应见画身上,他正忙着整理包袱。

原本他们来琉璃京的一大目的就是请羽涅真人帮忙看看应见画脑子里的是“妖”还是别的什么。可惜现在真的“羽涅真人”没找到,先遇上了龙脉的事。

她安慰自己只是暂时没找到,也许下一座城池,四处云游的前辈就忽然出现了呢?

赵终乾答应替他们隐瞒,与此同时并未追问他们到底要做什么,这让杜知津松了口气。

她正愁不知道怎么开口。

“墨公子说我娘是心病,我确实多该陪陪她。”他回望一眼紧闭的院门,笑容苦涩。

她点头:“侯夫人如果疑似被附身,你就点燃它。”

“我知道了。”赵终乾收下焰火筒,看着她欲言又止。

杜知津投以疑问的眼神。

他笑了笑,抱拳行揖:“一帆风顺。”

应见画易容的手法越发精妙,不一会,两人便变了模样。

杜知津摸摸脸,好奇:“因为你爹是画师吗?”

他不置可否。

杜知津飞檐走壁的功夫也越发熟稔,两人找到一处距离侯府颇远的客栈落脚,趁着用晚膳的人多,将画的消息泄露出去。

果然,当天晚上,一支细细的烟飘进窗缝。

杜知津最先察觉,应见画反应迅速,给了她一粒解药。

二人服下解药仍然扮演昏迷。片刻后,有人影翻窗而入,捆了他们的手脚带走。

这帮人很谨慎,连应见画的簪子都没放过,幸好醒月和醉岚都被收在识海里,普通人发现不了。

她闭着眼放出神识,逐渐感到不对。

这是直接把他们带进了,皇宫?

第67章 十二

◎只有这个人,要求很多,很聒噪,还不能杀。◎

杜知津上次来琉璃京是为了和符修交易,拿到货后火急火燎赶去除妖了,因而并没有时间领略这座精美的皇城。

她用神识记录下路线,“看着”她和应见画被两个人分别扛在肩上,带进皇宫。

这二人没穿飞鱼服,也没穿夜行衣,而是一身十分奇怪的刺客装束,很是干练。两人倒也没辜负这身衣裳,身轻如燕、举步如飞,身手非常人能及。

忽地,她感到自己脸上落了一束目光,立刻停止了脑中的想象。

不对,她明明没有暴露只是用神识在“看”,为什么这个人依然有所察觉?

如果连自己的伪装都逃不过,阿墨岂不是更容易暴露?

杜知津心中一紧,凝神细听,耳畔果然捕捉到应见画起伏过大的呼吸。他不像她能够屏蔽五感,时间一久便会支撑不住。

赶在他被发现之前,杜知津睁眼主动吸引走两个刺客的注意力。扛她的刺客一怔,朝另一位点点头,手刀落下再次将她“打晕”,两边分道扬镳。

她送一阵风到应见画耳边,拂了拂他的鬓发,借机告诉他自己走了。他未作反应,只眼睫轻轻颤了一下,似被微风拂动。

刺客带着她来到一株树下,树后是毫无破绽的宫墙,他伸手按到一处,地面居然裂开个口子,露出只够容纳一人独行的阶梯。

奇异的是阶梯越往下,杜知津神识可“看到”的范围越小。她猜测可能是守护龙脉的阵法在起作用,所以这也意味着她离龙脉更近了。

倒是意外之喜,可惜不能和阿墨分享。

下了阶梯眼前石墙重重,几步就有一个同样身穿“刺客服”的守卫。他们戴着如出一辙的面具,目光冰冷,身长、胖瘦全都一模一样,仿佛陵墓里的陶俑。

唯一不同的便是胸口的刺绣。杜知津“看”了眼扛着自己的刺客胸口,上面绣着“十二”。

这点和等闲山的弟子服有点像。

十二似乎比这些看守的守卫地位高上不少,他们路过时,两边执矛的守卫虽然不会开口问候,但会点头示意。而十二仿佛完全没看到他们的动作,一言不发地往前走。走到最后,杜知津的神识几乎“看不见”了,只能“看到”他胸前的十二。

一直盯着别人的胸口也不太好。她干脆关闭神识,任由自己的五感陷入封闭的黑暗。

终于,十二扛着她停下了。他打开地牢的门,同时解开了她的穴。

杜知津配合地睁开眼,说出了那句话本里的经典台词:“你是谁?我在哪?你们要干什么?”

十二面具下的丹凤眼微挑,吐出一个字:“你很吵。”

杜知津:“那我只问一个问题,阿墨呢?”

十二:“他没事。先关心。你自己。”

顿了顿,他补充:“再多嘴。小心我。杀了你。”

见她果真闭嘴了,十二满意地点点头,席地而坐,当着她的面开始磨刀。

他的刀窄而短,薄薄一片,却散发出浓浓的血腥味,煞气满满。

如果是旁人,恐怕就被他唬住了,但他面对的是杜知津。

被他扛了一路,杜知津的肋骨隐隐作痛。原因无他,这少年太瘦了,虽然有劲,但真的太瘦了,使她根本无法把他看作敌人。

而且,刚刚她发现他的舌头好像有问题,说话只能三个字三个字往外蹦,三字经似的。这一发现冲淡了地牢带给她的压迫感,杜知津满心只有一个疑问,他该怎么念四字名?

于是当十二磨完刀摸出一卷案宗审问她时,她忍不住试探了一下。

“你姓名?”

“欧阳木舟。”

十二:“木舟舟。”

杜知津笑了。这个刺客怎么傻兮兮的。

她指着他胸口的刺绣:“你叫十二?”

虽然五官被面具遮挡,但她还是能感觉到在她问出这个问题时,十二纠结的神色。

毕竟“十二”是两个字,他该怎么说?

片刻后,十二还是回答了:“卫十二。”

卫是姓吗?她环顾四周,忽然想到:“锦衣卫十二?”

他点点头,翻一页案宗,继续问:“你年龄。”“十九。”“家住在?”“锦溪城武陵村。”“来京城。目的是。”

她张张嘴,脑中飞快回忆应见画教过的口供。似是看出她在背词,十二眸光一寒,刀刃贴着她的耳朵擦过,斩下一缕发丝。

他冷冷吐出三个字:“说谎死。”

“我说、我什么都说。”杜知津双手摊开,努力表示自己的无辜。十二没有相信,将刀架在她脖子上,大有“你敢撒谎我就敢杀”的意思。

她只得一五一十地交代。待案宗上的问题都问完后,十二收起武器转身离开,她扒着牢门,仔细打量起四周。

这是座很“安静”的地牢,除了她没有别的犯人,反而有十数位来回巡视的“狱卒”,显然是专门关押“特殊罪犯”的地方。

察觉到她在看,一名狱卒走过来,重重拍了拍墙壁,示意她老实点别乱看。她装作顺从,却分出余光观察他腰上有没有钥匙。可惜的是眼前这十几个人没有一个有钥匙,似乎只在十二身上。

地牢里无法判断时间流逝,狱卒一直来回巡视,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换班。大约交换了三班之后,杜知津决定不等了。她正要用醒月把锁撬开,不远处响起脚步声。

她飞快缩回墙角,假装自己刚睡醒。十二打开牢门瞥她一眼,吩咐:“跟我去。见个人。”

杜知津:“好的呢。”

闻言,十二脚步一顿,双眼眯起:“是不是。在学我?”

她摇头:“我没有。”

说完才发现刚才是三个字。

十二断定她就是在学他,怒气冲冲地往前走。杜知津因为要装不会武功的普通人步子不能迈得太快,没一会便和他拉开距离。

好在十二很快发现她被落下了,大步折回来,面具下黑白分明的眼睛隐隐流露出一丝埋怨。

坏了,自己该不会惹怒他了吧?杜知津内心咯噔一声,正要拔剑相向,突然发现视野变换,自己又被扛了起来。

还是那副瘦骨嶙峋,幽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走路。太慢了。”

杜知津:“原来‘了’也算一个字?哎哎哎等等!有没有人说过,你这样扛人其实很难受?”

十二盯着她,薄唇开合:“没有过。他们都。死掉了。”

只有这个人,要求很多,很聒噪。

还不能杀。

杜知津丝毫没有觉得自己“聒噪”。因为虽然阿墨也会说她,但她拜托的事情最后还是做到了。

“你能不能换个姿势?”

十二沉默地与她对视。片刻后,他改了姿势。

应见画见到的就是被一路拎过来的杜知津。发觉他在看,她还朝他招了招手。

他心里的担忧散了些。

十二把人拎到他身边放下,对一旁的十一道:“人到了。”

十一点点头,按下机关后退了出去。石门缓缓下坠,十一和十二全都没了踪影,漆黑的屋里只剩下应见画和杜知津。

黑暗中,她握住他的手,什么也没说,却好像什么都说了。应见画缓缓吐出口浊气,小声提醒:“那位,可能要见我们。”

那位是谁不言而喻。他其实有很多话想与杜知津说,可惜现在不适合。十一和十二不在,窥视的眼睛却一双都没少。

两人无声相握片刻,应见画感觉到自己的脉搏逐渐恢复正常,他在她手心写下【地牢】二字。

显然,在分开后,他也被带去地牢关押了。

杜知津微怔,接着袖子的遮掩,用同样的方法和他交换情报,【压制加深,龙脉可能在附近】。

这句话有些长,应见画过了会才反应过来,指尖悬空一阵,刚要继续写便被一道声音打断:

“台下可是应蕴之子?”

杜知津猛地抬起头找寻声音来源。

什么时候出现的?为何她毫无察觉?

然而,眼前没有任何人。那道声音仿佛从天而降,无需实体就能传递。

她心道,皇帝比他们想象得更加谨慎,难怪这么多年都没被妖怪得手。

即便人不在眼前,应见画依然恭敬行了礼,认真扮演着“忠臣之后”。

“草民应见画,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杜知津跟着敛祍下拜,却没说话,让她说这些感觉很奇怪。好在皇帝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她身上,他开口免了他们的礼,对应见画道:“一晃多年,应蕴居然也有孩子了,朕还以为他此生都不会娶妻生子。”

杜知津眨眨眼。什么意思?怎么感觉皇帝和阿墨爹关系还挺好。

应见画也是一脸诚惶诚恐。他先谢过皇帝,然后顿了顿,缓缓道明应蕴去世的事实。

皇帝听了沉默良久。半晌,他叹出口气,声音瞬间苍老许多:“四苦相循,无人能越。生不可避,老不可却,病不可逃,死不可违。只可惜朕与你父亲直到他去世,都未能将误会解开。”

“但好在,应蕴还有儿子,朕还能补偿你。”

“应见画,你可愿子承父业,留在宫中担当内廷画监?”

第68章 画监

◎“王朝更迭之象。”◎

这个提议来得太过突然,不光杜知津没反应过来,连应见画自己听了也是一脸迷茫。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这是个能够接近皇帝的机会,躬身答应:“草民领旨。”

皇帝笑了,笑声通过四面八方传来,让人辨不清方位。杜知津提耳细听,只模糊听到一层层不断回荡的回音。

无处不在。

“来人,送内廷画监下去。”

随着一声令下,石门重新开启,十一和十二再度出现,领他们出去。全程皇帝没有对杜知津说一句话,仿佛她只是被应见画顺带的。

从石室出来后,十一对他们态度大变,不仅送来了内廷画监该有的官服,还*引他们去了新住处。只不过这个住处依旧在地下。

冰冷的石墙矗立两边,头顶是坚不可摧的岩壁,整座地下空间没有一丝风也没有一丝日光,照明全靠火把。

守卫也没有丝毫减少,这群锦衣卫身穿一模一样的漆黑衣裳,面具覆脸,只露出一双无波无澜的眼睛。杜知津忍不住问:“皇上也住在这儿?”

一路行经许多地方,什么“慎行司”“营造司”“都虞司”俨然是将地面上的皇宫缩减搬到了地下。看来皇帝也不是真的坐以待毙,短短三年便造出了另一座皇城。

只不过一直躲下去,真的有用吗?敌人步步紧逼,自己却龟缩着,纵使外壳再坚硬,也总有被碾作齑粉的时刻。

十二回答:“你大胆。天子居。不可问。”

话音落下,十一不赞同地瞥了他一眼,于是十二立刻不说了。

杜知津注意到,十一的眼睛似乎有些问题。她的眼白比常人多,在面具阴影的遮盖下才没有那么明显,可一旦她转动眼球,大面积的惨白便会暴露出来。

真有意思,十二舌头有问题,十一眼睛异于常人,锦衣卫的招人标准莫不是身体有疾者?

“请恕在下无可奉告。”十一转动眼珠看着他们,弯腰致歉。应见画摆摆手:“锦衣卫职责所在,我们明白。”

十一解释:“原本宫中并无内廷画监一职,因此亚城未准备居所,只能临时收拾出一间,望二位海涵。”

应见画怔愣,问道:“你们管此地叫亚城?”

十一将钥匙交给他,点头:“地面上的部分已经不安全。”

虽然说是临时收拾出来的地方,除了空和陈旧,眼前这间由石铁打造的房屋无任何不妥之处。杜知津摸一把桌上的灰,朝应见画使个颜色。

从落灰的状态来看,确实闲置了三年。

应见画轻轻颔首,又问了十一一些问题,全都被不轻不重地揭过去。最后,十一和十二离开,临走前十二返回来对他们说:“会有人。来送饭。请不要。到处走。”

杜知津:“知道了。”

说完她才发现,自己似乎又说了三个字?果然,抬头便触及十二含怒的眼神。

她挠挠脸,假装自己没看到。

应见画发现了她和十二的眼神交流,待那俩人走后问:“他把你带去哪了?你有没有受伤?”

他知道杜知津故意露出端倪是为了引走注意,因此更加担心。

杜知津摇头表示自己一切都好,迫不及待地说出自己的发现:“修为被压制,我没法通过声音辨别皇帝所在。”

确定她身上没有显而易见的伤口后,应见画略放了放心,循着她的思路往下讲:“皇帝比我们想的有手段,此行算是意外之喜,但也有祸事。你的修为因为靠近龙脉被压制,如果遇上附身妖你有几成把握?”

她毫不犹豫:“十成。”

他不信:“幻妖那是有钧老压阵,你怎么敢说十成?”

杜知津:“附身妖若是和我一样修为被压制,使不了妖力,那我对它就是十成的胜券。你若是不信”她扫视一圈,除了石头找不出第二种物质。

忽地,她道:“你若是不信,我可以和十二比一场。”

应见画惊讶:“修为压制到了这么严重的地步?”他一直以为这群吃皇粮的家伙都是关系户,实际上没什么能力。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杜知津一噎,竭力为自己澄清:“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没觉得,十一十二和我们以前遇到的,额,官差很不一样吗?”

她比划道:“十二很瘦,身上噎没什么训练痕迹,出手却有力,这说明他不是靠后天训练获得力量的。”

依着她的思路,他稍思片刻,找出一点:“十一的眼睛有问题,我曾在书上见过她这种状况,按理来说她应该视物有碍才是。但她似乎听觉很灵敏,相应的冲淡了眼睛带来的不变。”

“对,这点很奇怪。难道他们是锦衣卫的特殊组织,专门找些身有残疾的人培养?”她问。

应见画:“也不是没有可能。通常死侍会从无父无母的孩童中挑选,而天生残疾的人更容易被遗弃。”

这个话题暂时告一段落。两人打量起所在的这间石室,杜知津判断:“都是实心的,几乎没有缝隙,在妖力遭限的前提下,妖怪无法穿墙。”

应见画敲了敲石墙,果不其然听到一阵沉闷的声响。这边的动静吸引了四处巡逻的守卫,他向他们解释:“只是在打扫房间。”

守卫看他们一眼,见两人俱是双手空空,表情也不像有异,这才放过:“不要随处走动,也不要好奇,做好自己的事。”

应见画点点头,在守卫转身后面露疑色。

反复强调不要随处走动?是担心暴露【龙脉】的位置吗?

比起内廷画监,他们更像被监视的“罪犯”。

听了他的想法,杜知津问:“阿墨,爹有和你提及过去的事吗?他和皇帝有什么一直到死都没解开的误会啊。”

她特地用的“爹”,而不是“你爹”,后者听起来有点像骂人,而且直接喊爹显亲近。

应见画没察觉她的小心思,蹙眉:“过去太久了,完全没有印象”在他的记忆里,母亲的形象比父亲深刻多了,父亲只是位平平无奇的画师罢了,甚至到了后来不再提笔,一心帮着母亲行医。

他实在想不出,这样的父亲会和皇帝有什么误会。

杜知津想得比他开。既来之则安之,她捧起官服,故意逗他:“画监大人,请。”

应见画被她一声“大人”喊得脸热,慌慌张张夺过衣服,反击:“淮舟真人。”

他以为她也会不好意思,没想到杜知津巴不得有人喊她真人。她揉揉耳朵,示意他再喊一声。

没个正行应见画小声唾弃:“呸,不要脸。”

杜知津笑:“哪里不要脸了?等我除了这只附身妖,地图上就只剩下两只,我迟早会变成淮舟真人的。对了,说到真人,你还记得我说过真正的天水真人擅长夜观星象吗?”

他点头,疑惑:“怎么了?你找到天水真人了?”

“不。是另一件事。”她迟疑一阵,开口,“那天我观星象有异。斗柄指北,天下皆冬。南星归阵,旦暮春来。后来我去侯府藏书阁查了查,发现这是。”

“王朝更迭之象。”

————

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没有哪一姓能够真正长久占据江山,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亘古不变的只有江上清风与山间明月。

这本来是一件于修士而言十分平常的事。但如果牵扯到龙脉和妖,事情就有些不对了。

但两人现在被“关”在这,杜知津连“神识”都不能多放,显然做不了什么。

没想到自己离真相近一步后,反而变得被动了。一个时辰后,送饭的人来了,正是十二。

杜知津见他如见亲人,非常热情地请人进来坐坐。十二踌躇片刻,答应了。

应见画扫过他手里的食盒,里面装了几颗说不出名字的果子。

察觉到他在看食盒,十二解释:“水难存。吃果子。”

意思是亚城中水难保存和运输,用果子解决口渴的问题。

杜知津拿起一个果子咬下去,味道寡淡但水分足,饱腹感也强。她迎着火把的光细细打量果子,发现这些果子通体雪白,一丝瑕疵也无。

如果不喝水,的确能防止妖血渗透。

是她没想过的角度。

她又瞄眼十二,感叹,只吃这个的话,难怪那么瘦。

任务完成,十二要走,被应见画叫住:“敢问十二大人可知,下官明日该往何处点卯?”

这屋里除了空荡荡的家具什么也没有,总不能要他们每天大眼瞪小眼吧?

事实证明,皇帝还真就打算让他们每天大眼瞪小眼。

再渡过毫无目的的整整两天后,杜知津忍不住放出醒月,自己和自己对练。

应见画则是作了两天的插画。任务也不重,一天一幅,半个时辰就能完成。

他不禁开始怀疑,是不是皇帝早有准备?为了防止他们胡来成为变数,这才下令软禁他们?

第69章 摸摸

◎世上最好猜的蒙面人出现了。◎

到了第三天,锦衣卫对他们的看守松懈了些,杜知津实在忍不住,决定出门溜达溜达,顺便和人聊个天说个话。

应见画听了,嘱咐她少说点,她现在修为被压制,万一不小心戳到别人痛处,再打起来他手边可没有药。

她震惊:“在你心里我这么弱的吗?”这可不行,弱者是不配拥有道侣的!

她郁闷地找个角落发呆去了。说是出门溜达,目之所及的通道也就那么几条。她顶着面具守卫好奇的目光,在三面环壁的石墙前坐下。

“唉。”她长吁短叹完,开始想念武陵村的山山水水。

话音落下,三道同样的“唉”回荡耳边。一开始,杜知津以为是回音。但接连几次都是三声回音后,她疑似猜到了墙那边人的身份。

她扒着墙:“十二?”

面具人一惊,飞快移开视线,答:“不是我。”

杜知津:“你下一句不是三个字我就信。”

他沉默。良久,憋出一句话:“倘若是。又如何。”

世上最好猜的蒙面人出现了。

因着这一出,杜知津心里的烦闷淡了一层。她徒手爬上石墙,俯视着下面的十二,跃跃欲试模样像是要跳下来。十二本能地张开双手想接住她,短促的风声划过耳畔,她稳稳站在他面前。

杜知津:“嘿,你傻站在这干嘛呢?”说着,她伸出一只手拍了拍他肩膀。肩头布料被触摸的瞬间,十二浑身一僵,宛如入定一动不动。

杜知津慌了,以为自己没掌握好力道把人拍死了,忙拖着人往应见画的方向走。几个守卫见她举止异常拖着一具“尸体”,拔了剑正欲上前查看,被“诈尸”的十二制止:“我没事。”

三个字,是十二长官没错。几人面面相觑,终究按耐住好奇心退守原位。杜知津见他又活了过来,长舒一口气:“还好没事你刚才怎么不出声?”

十二没答,而是紧紧盯着她扶着他的手,满脸震惊。

杜知津也怔在当场。

早知道就听阿墨的少说话了十二这是怎么了?难道他们锦衣卫被异性碰了就得成亲?

就在她没骨气地伺机想溜时,十二终于开口:“摸摸我。”

啊?

说着,他还主动托起她的手,引导她碰他的脸。入手先碰到一阵金属的粗糙和冰凉,然后,十二摘下面具,露出久不见光的肌肤,渴望地看着她。

那双几天前还冷漠无情的眼睛,此时竟蕴含切盼之意,无声诉说着他的渴求。

摸摸我。

莫名的,让她想起红花家的阿黄,阿黄想吃肉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

杜知津自诩善解人意,犹豫再三,没有拒绝他的要求。毕竟只是摸摸而已,就当在摸阿黄!

可是,随着她的抚摸,十二的身体渐渐从僵硬变得柔软,最后甚至趴在她膝上,眼含迷离。

杜知津觉得事情不对。她正要抽走,刚才还闲散倦怠的人儿一下恢复了锦衣卫的迅捷,眼明手快将她拦下。

十二眼尾泛着异样的红,说话又急又快:“不要走。很难受。你摸摸。才不痛。”

好嘛,事实证明十二急了也不会说长句子。

痛?

她暂时被说服,任他用脸颊蹭自己手背,借机询问:“哪里痛?”

十二懵懂摇头,牢牢抓着她的手不放:“不知道经常痛。整个人。”

一瞬间,杜知津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下山多年,她见过许多人,不乏为了防止仆役泄密而残忍下药控制的狠角色。十一和十二均身有残疾已经很可疑,如果再加上服药导致的疼痛

“你跟我去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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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知津带着十二进屋时,应见画刚结束作画。

说是作画,其实不过是把脑子里的画面复刻出来。

父亲曾与皇帝有旧,那为何父亲从未和他提起?何况一个内廷画监能和九五之尊有什么矛盾,还让皇帝十余年念念不忘

不知不觉,他把那幅画完整落于笔下,一株墨兰跃然纸上。

梅兰竹菊,四君子,的确是文人骚客喜爱挥毫的对象。但为何父亲偏偏只留下这幅?难道画里另有玄机?

他正对着复刻的画面出神,忽然,沉寂许久的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杜知津相处的时间长了,他竟也跟着学了点分辨脚步的皮毛,比如现在,外面疾走的便是一男一女。

其中一个是她,另一个

看清来人的刹那,他微微蹙眉,目光落在二人紧牵的左右手上。

怎么坐牢也没斩断她的烂桃花?

察觉他心情不佳,而且是在自己进门的瞬间变得不佳,杜知津蔫了。

她推推身边的十二,三言两语交代了事情经过:“十二他身子不太舒服,却在碰到我时会有好转。阿墨你给瞧瞧,他是不是有陈年旧疾。”

什么病?s病。

应见画简单粗暴地在心里下了判决,面上未显,从随身药囊中挑出三根银针,示意十二躺下。

“你放心,阿墨医术精湛,肯定能治好你。”杜知津安慰地拍了拍病人,认真充当起医侍的角色。十二立刻顺杆子往上爬,扒着她整条胳膊,声音微颤:“我害怕。你陪我。”

呵。装,接着装。应见画心中冷笑,临时改了主意,换了根最米且的银针。

他并非那等不知轻重的人,杜知津会把十二带回来一定有她的用意。然而他把过脉扎完针,甚至忍着三字经问了今日饮食,一无所获。

可十二依然坚持只有靠近杜知津才不会痛。

他固执地跟着杜知津,杜知津跟着应见画,三个人莫名其妙开始在屋里绕柱走。

最后还是守卫一句“十一大人找您”阻止了十二接下来的行为,临走前,十二一步三回头,周身本就低沉的气场更是冷得报信守卫双腿发软。

十二走后,杜知津大喊冤枉:“画监大人明鉴!我什么都没做!今天碰到他突然就这样了!”

应见画微怔,不自在地偏过头:“你急着澄清什么本来就和你无关。”

杜知津摇摇头。书上说了,一个好的道侣应该专一,不管男妖精还是红粉骷髅,通通不能沾。

阿墨不介意是他的事,她却必须做到。

言归正传,应见画道:“从脉象上看,十二身体并无不妥。”

但他也知道,十二不会无缘无故“赖上”杜知津,就算杜知津有很多“cp”,他们的心动大多都有个理由。

或是一见钟情,或是救命之恩,或是意趣相投。

十二会是出于何种原因?应见画总觉得,她的这些“cp”类型不会重复,也就是说,十二对她不是“一见钟情”。

得了只有和某人亲近才能缓解的病。听起来像是三流话本的剧情,难道是因为这个?

但他认为,在眼下如此紧要的关头,如果是话本,十二怎么也得是个“相爱相杀”的宿敌角色。

他在脑中漫无边际地想了很多,妄图走捷径从脑子里那个东西嘴里撬出点情报,这时杜知津说出了她的想法。

下药控制。

“譬如为了不让死士背叛,主人家会给他们下毒,解药一月一放或两月一放。只要超出时间没有吃药,死士便会毒发身亡。”

应见画不解:“可十二看起来并不知晓此事,当然也可能是他在隐瞒。但,该如何解释靠近你会缓解疼痛?你身上有何特异之处?”

特异之处

杜知津陷入思考。忽地,她灵光一现,拍案道:“小红!”

他疑惑:“我们已与绛尾分别数日,你提他”“月圆夜的时候,小红体内的妖力会不受控制,只有我待在他身边才能安抚。”

话掷到地上,二人一时无声。

十二是妖?

顷刻,应见画找回自己的声音,反驳:“不对,月圆夜已经过去,就算是妖也不该现在疼。再者,龙脉连你的修为都会压制,怎会放任”

说着说着,他不得不承认,他开始相信了。

为什么一直痛?因为龙脉一直在。这种痛找不到缘由,是因为龙脉的影响无声无息。

压制在杜知津进入亚城之后的第二天彻底生效,而这两天内十二和她再无肢体接触,直到今天早上。

一切似乎都说得通。

可杜知津又紧接着推翻了自己:“有疑点。在进入亚城之前我的修为是正常的,如果十一十二有问题,不该察觉不出来。”

这是她第三次被怀疑看不出“妖”的真身了,一是应见画脑子里那只,而是霍青身上的落水鬼,三是十二。

事实证明霍青那件事根本与鬼无关,所以她坚持自己的判断,十二也不是妖。

【舟舟很聪明哦,十二小哥确实不是妖。】

【答案已经很接近了!】

千呼万唤始出来。应见画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这家伙总算出来干正事了。

他尝试引导她往深处想,同时自己也在琢磨:“也许不是妖,而是和被附身一样偶然获得了妖的力量,抑或二者结合”

说到这里,两人俱是一愣。

杜知津直接站了起来。

“妖丹。妖死后力量凝结成妖丹,这份妖力得以转移、延续。”

【十二是拥有妖力的,人。】

【他服用过妖丹。】

第70章 是妖

◎阿墨现在多喜欢她呀。◎

妖丹?

应见画心中一跳,忙问:“那是什么?”

杜知津借用桌上的毛笔,勾勒出妖丹的形状:“通体浑圆,妖死方现,其色泽视妖力五行而定。妖怪之间会互相残杀夺取妖丹,此事并不少见。”

“我倒不知普通人服用妖丹后也能继承妖力。依照等闲山门规,为防止妖丹落入敌手助纣为虐,我们通常连妖带丹一起收拾了,不会仔细研究。比如幻妖的妖丹就由钧老处置,炎魔的妖丹则被我打碎在虎穴潭中,百年之内,虎穴潭边上的花草都会长得比别处旺盛。”

她画得很粗糙,瞧着和糖葫芦似的。应见画犹豫片刻,接过她的笔,三两下将画面补充完整。她诧异:“画得好像,阿墨你见过妖丹?”

他含糊道:“随便画的,书里有写你可知,什么样的妖怪会有妖丹?绛尾有吗?”

杜知津:“每只妖都有,就像金丹之上的修士体内有丹元,开了灵智的万类有妖丹。实力越强,妖丹所维持的时间越久。以小红的妖力,大概妖丹离体半刻钟就没了。”

“如果十二服用过妖丹,倒能解释为何他实力强劲不输于我。可十一的水平与他不相上下,莫非整座亚城的锦衣卫都吃过妖丹?”

话落半晌,迟迟未得回应。杜知津抬头,发现他对着画怔怔出神。

吓到了?

她唤一声:“阿墨?”

应见画听到声音猛地回神,充满歉意地说:“你方才说了什么?再说一遍吧。”

“哦,我怀疑只有十二他们这些序号靠前的人吃过妖丹,普通的守卫还属于正常人的范畴。”她搬出理由,“三天里我见过三十、三十七、五十二,再往后都是百号开外。百号的守卫实力大概只比普通衙役强一些,水平不分上下。百号内大概是按实力排序,五十二不如三十,三十不如十二,十二略逊十一。”

这些天她也没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虽然修为被压制,但她看人的眼力无法剥夺。习武多年,只一眼她就知道这些人功夫如何。

“而且妖丹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得的,此物珍稀,十二如何取得?”

如果十一十二拼尽全力,那么他们当然可能杀死一只大妖。问题也在这,他们究竟是原本就有这个水平,还是服用妖丹之后才有的?

“若皇帝有意用妖丹培养一批守卫或许,附身妖为的正是此事。”应见画道。

二人齐齐看向桌上的画卷,那儿有杜知津画的妖丹,还有应见画临摹的墨兰。

两株兰花彼此相伴。

————

为了求证到底只有十二是例外,还是前面十几位都有隐痛,杜知津一整天都在外面忙活。

徒留应见画一个人在屋子里对着画卷发呆。

他几乎无法提笔,脑中思绪纷乱如麻。

画上的妖丹他分明见过。就在他潜入承端郡王书房取回母亲遗物的那个晚上。

应见画一直以为母亲临死前要他取回的东西和父亲家的传家宝是同一件,直到今天他才明白,不是的。

画卷里飘出的妖丹才是母亲真正想交给他的遗物。

奇怪吗?

不,一切都有迹可循。比如幻梦般葱花种向他飘来的“珍珠”、月圆夜莫名起伏的心绪、母亲留下的那些闻所未闻却有奇效的药方、比如那件能够变幻身形隐藏气息的黑色袍子,再比如,钧老在看到玉簪时意味深长的眼神。

母亲,是妖。

他当真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身份?不是没有。只是很多次,他都把书停在了写着答案的前一页。

他在自欺欺人。

幻妖有一句没说完的话。它说,你们这群自诩正义的家伙却连自己身边的。的什么?连身边的人都看不出其实是妖吗?

坚持了十七年的观念一朝打破,此刻应见画的世界开始动摇,他所熟知的一切逐渐崩塌破碎,铜镜里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长出了鳞片和皮毛。

茶盏在地上摔得粉碎出,滚烫的茶水漫过手背,他却感受不到灼痛,

他不是人,他是人和妖的孩子。

该如何形容此时的心情?经历了最初的山崩海啸后,应见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的心里下起一场暴雨,起初是豆大的雨点落下,令他回忆起儿时一家三口临窗听雨的夏日。之后雨势渐急,混着惊雷在脑海里炸响,他看见母亲抱着父亲冰凉的尸体,摇头无声对他说着,不要过来。

再后来,雨幕浓稠得几乎令人窒息,他的人生彻底陷入惊雷暴雨,无穷无尽。

既然不是人,那他之前做的所有都情有可原,对吧?甚至能够更过分承端郡王和他儿子死了就足够了吗?一命换一命而已,那他这么多年的痛苦和挣扎该由谁赔偿?

当年的所有人,都该死。

一瞬间,连应见画自己都未察觉他眼底翻涌起了血色,一如幻妖降临那晚的红月。他攥住尖锐的簪子,喉间涌上铁锈味。

倏地,在血色彻底吞没视野之前,袖中有什么东西飘出来。

是杜知津画的猫脸。

她说,这只猫很像他。

这一刻,他淋了十七年的雨突然停了。

雨后初霁,山染新绿,虹桥临水照天明

她说过,人妖之别在她心里没有那么重。她都能接受绛尾,为什么不能接受他?

血色褪去,应见画将玉簪放下,大口喘着气。

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要酿下大祸。

他不在乎善恶有报,他只在乎杜知津还要不要他。不是因为律法天道,仅仅因为她不喜欢,他就不做。

心结来得快去得也快,待杜知津打探完消息回来时,应见画已经恢复如常。

不,她还是本能觉得,应见画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更依赖?更眷恋?还夹杂了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不过那都不重要,原因肯定是她太能干了,所以阿墨喜欢她又多一点!

于是她立刻迫不及待地分享新发现,想显得自己更能干一点:“我见到了十一,她虽然没有直接言明,但从表情上看,她分明也觉得靠近我很舒服。”

“然后我从十二嘴里又套了些话,他现在就像吃了荆芥的猫,完全是问什么答什么,不过我也有注意不暴露。”她在句末紧急给自己打了个补丁,见应见画眼含笑意并无异色,继续道,“照理来说妖受月圆夜影响极大,所以我特意问了他半个月前在干什么。他说一直在亚城巡逻,几乎没有到地面上,但偏偏这时候疼痛最难忍,他和十一有几天甚至痛到睡不着。”

说到这,她不由想起十一和十二一左一右围着她的场景。十一还好些,她人更矜持,只是偷偷扯她衣袖。十二就很大胆了,整个人像一滩水,柔柔弱弱地黏在她身上。

他虽然瘦,个子却高,脑袋靠在她胸口,手环着她的腰,腿也要和她紧紧贴着。杜知津非常不适应,很想逃,但思及应见画已经在亚城待了三天,头发因为缺少日照失去光泽,她硬生生忍住了。

为了线索,杜知津,你可是要做全天下最可靠道侣的!

在她的卧薪尝胆忍辱负重之下,她成功获得情报。

一至二十都有隐痛,且有不同程度的“残疾”。

心脾肺腑,口耳眼鼻。他们二十个人自幼在亚城长大,没有一个记得“从前”的生活,包括生身父母。

应见画:“既然有二十位,其他人呢?为何我们从未见过。”

她答:“我也问了。十二说一号到十号有特殊任务,连他们也很少见到,至于特殊任务指什么,被十一打断了。”

她叹口气,懊悔:“早知道找个十一不在的时候再问。”

闻言,应见画忙安慰她:“这些消息已经足够,你不必勉强。”

哎嘿。

杜知津听了心里甜滋滋的。

果然还是要多展现自己的能力,阿墨现在多喜欢她呀。

她也没忘记正事,听出应见画话外有话。

只见他拿起蘸了朱砂的笔,在画的妖丹附近写下“二十”。

“二十个通过妖丹改变凡人之躯的,死士;一个三年之中不断逼迫皇帝退守龙脉的妖怪;一个早早开始建造亚城从外界逃离的皇帝。”

“以及,画上的双生兰花。原来的画卷上有先皇御笔,说明这幅画最早由我祖父完成,后来又添了我父亲和当今皇帝的笔墨。画卷上的阴影并非寻常褪色,而是新增的笔墨未干便被剐蹭。”

杜知津点点头。她记得这道阴影,当时她还觉得阿墨借此宣扬帝危完全是胡诌,未料到居然还是个线索。

应见画:“两株兰花一大一小,小的那株是我父亲后面画上去的。试着想想,什么情况下,画师会在已经完成的画上多费笔墨?”

“兰花是活物,它会长大。”她被他打通思路,飞快道,“小的那株是后面长出来的!”

先帝与祖父时,兰花只有一朵,所以画上只有一朵。

到了当今皇帝与父亲,新长出一朵兰花,于是又在画上添置。

林子里的迷雾突然散去,杜知津越想越清晰:“两朵兰花在暗示什么?两只妖?一只妖被皇帝杀死取出妖丹,用以培养死士。一只妖则侥幸逃脱,多年后前来复仇是这样吗?但、这只是我们的推论,没有证据。”

应见画摇头:“不,我们有证据。其一,这是我父亲唯一带走的御赐之物,母亲临死前依然让我妥善保管,足见其重要。”

“其二,皇帝曾说,我爹和他有一个至死都没解开的误会,我想不是误会。皇帝要杀妖取妖丹,而我爹,不愿意。”

他看向铜镜中的自己,这副看似普通人的皮囊下。

流淌着妖的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