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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寻常

◎我早就想,这样抱着你了。◎

“没那什么,我吸收日月精华呢。”

杜知津干巴巴道。

边说,她边往角落缩了缩,努力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应见画当然看出了她的不自在。他勾了勾唇角,俯身点亮桌边的油盏:“我陪你。”

烛火在铜台里轻轻摇晃,将他半张脸浸在暖黄里,另一半则隐在帐子的阴影中,昏昏暧昧。鬓边几缕青丝沾了烛花的光,垂在皓白的颈侧,随着呼吸微晃,每晃一下,便有细碎的流光在他锁骨处滚动,像漫天的星子,愈发衬得人韵致温柔。

月华流照,良夜缱绻。杜知津头一回知道,何为“蓬荜生辉”。

他站在哪里,辉光就在哪里。

“不去了?”他一手擎着烛台,一手拢衣裳。大概是左手不太熟练的缘故,那件纱衣并没有被拢紧,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杜知津实在说不出让这样的他陪自己练剑的话,只得又躺回去。

说是躺,却是浑身绷紧、双手交握置于腹前,目不斜视,僵硬得像一具千年古尸。应见画凑上来瞧她,柔软的发丝垂在她颈侧,惹起一阵酥痒。

她默默侧了侧脑袋,面朝墙壁。那缕存在感极强的发丝随之转移到了她耳廓,于是异样的感觉更强烈了。

像绵绵的春风,偏偏春风能使冰雪消融。

应见画恍若未绝,仍旧保持着上半身凌空越过她的姿势,伸手似是在寻物。因为他拿着烛台,杜知津只要睁眼,映入眼帘地便是他半松不松的衣襟。

烛光照耀下,纤毫毕现。淡绿色的纱衣像一层清晨的薄雾,雾中峰峦影绰,山涧潺潺,一派明媚春景。

她再也忍不住,打断他的动作问:“找什么?”

他答:“有点渴,我记得睡前在这放了一壶水。”

她点点头,几乎是跳下榻的,寻到水壶倒了杯水递过去。他道了声谢,喝水时不知怎么被呛到,同时打翻了杯盏,衣裳和被褥上都是水渍。

“啊!”

应见画低呼出声,杜知津循声看去,便看到本就轻薄的纱衣彻底失去了作为衣物的遮挡作用。晨雾变成了雨,淅淅沥沥,峰峦为之一新、愈发明显,山涧亦流淌不绝。

明明是凉水,她却像被烫到般忙不迭移开视线,看也不敢看。

偏偏他在这时候开口:“这衣裳不能穿了,帮我拿件新的吧。”

杜知津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打开衣柜、又是如何从中取出干净衣服给应见画的。刚才那一幕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历历在目,以至于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她都要慌张地往后退数步。

应见画捧着新衣裳,对她道:“你转过身去。”

“哦、好。”她依言照做,想了想,干脆把眼睛也闭上。

然而视觉丧失,其它感官就会不自觉放大,譬如听觉。

他的动作很小心,总是一点一点的。可纵使再谨慎,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依然存在,甚至因为动作幅度变小了,整个过程变得更加漫长。

这声音就像空谷里的水滴,滴答、滴答,连绵不绝。而她就是那块石头,总有一天,水滴石穿。

终于,在念完第三遍清心咒后,身后的声音停止了。杜知津却不敢立刻回头,老老实实地闭着眼,等待指令。

“我好了。”

话音落下,她屏住呼吸,先把左眼露出一条缝,若遇不对随时准备再次关上。幸好这次应见画有好好穿衣服,且穿得一丝不苟,把脖颈都捂得严严实实。

不知怎地,她莫名想到了刚才看到的景致,于是目光仿佛能穿透衣物,拼凑出躯体本来的面貌、描绘他的崎岖起伏

停停停!无量天尊在上,她都在想些什么!阿墨只是换件衣裳而已,自己居然脑补了这么多难道,她其实是个登徒子?

这个想法一出来,杜登徒子知津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唯恐再待下去就会狼性大发把未来道侣这样那样。

她咽了咽唾沫,弱声道:“反正这边的被褥都湿了,我还是去外边睡吧”

应见画蹙眉,不赞同道:“虽是夏日,但晚间风凉,倘若着了风寒怎么办?”

大夫在这方面有着天然的权威,杜知津无法反驳,但也不愿意上榻睡觉,硬着头皮坐在椅子上等。

她想,等阿墨睡着她再去外面。

但,应见画没给她这个机会。听完她的话,他沉默良久,一时之间屋里一丝声息也无。

她不觉放轻了呼吸,唯恐惊扰了静夜。半晌,她看到他抬起头,脸颊沐浴着月光,却比月光还要皎洁,白玉般的面上只有唇有颜色,是湿漉漉的胭红。

唇瓣开合,吐出一句她完全无法反驳的话:“你很讨厌,和我在一起吗?”

心尖像被什么醒月剑尖轻轻戳了一下,又酸又软。任何无用的坚持都在此刻土崩瓦解,因为她发现自己说不出半个“不”字。

最终,他们还是躺在了同张榻上,甚至因为杜知津原本睡的那半边被泼了水,两人不得不紧贴在一起。

就在杜知津纠结该以何种姿势入睡才能既显得亲近又不冒犯时,应见画已经给出答案。

他把下巴搁在她颈窝,鼻尖碰着耳垂,只要稍微一动,他的唇就会擦过她耳后。

杜知津一动不动,更加方便了他的动作。他一改方才的弱势,紧紧将人扣在怀中,不留一丝缝隙。一呼一吸间,她发间的皂角香混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在两人相贴的方寸间酿成粘稠的雾。肌肤相贴,近在咫尺,她不得已伸出手抵挡。然而手心传来的心跳声震得她发麻,像擂鼓、像雷鸣,暗示着他的悸动。

忽然颈间一热,是应见画轻轻蹭了蹭,那声含在喉间的叹息便顺着耳骨渗进来,带着点难以遏制的颤抖,让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连呼吸都能变成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彼此的骨血。

“我早就想,这样抱着你了。”

他道。

杜知津怔愣一瞬,顷刻后伸手回抱,无声安抚。

今晚,真的好漫长。

————

翌日难得的,杜知津比应见画晚起。

同样难得的还有,她眼下有了黑青,他却神清气朗,明显睡了个好觉。

“我把褥子换成竹席吧,这样沾了水也不怕。”

她整个人都是懵的,闻言只会点头,应见画笑着出去了,留她呆呆坐着。

阿墨说要把褥子换成竹席,意思是,今晚他也要睡这吗?

天尊!虽然她已经坐忘不用真的睡觉,但那样的拥抱再来几次可受不住啊!

杜知津当即跳起来,追出去想要挽留可怜的褥子,却不想迎面撞上了来找人的袁婶娘。

她看看来不及穿鞋赤着脚且衣衫不整的自己,又看看刚洗完被褥准备晾晒的应见画,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无力了。

果不其然,袁婶娘张大了嘴,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打转,试探地问:“我晚点再来?”

杜知津:“不、不用我去换衣裳阿墨你招待一下婶娘!”说完逃也似的离开了。

应见画轻咳一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如春风拂面:“婶娘这么早来是有什么事吗?”

袁婶娘说明来意:“嗐,还不是我家那个臭小子。昨晚吃了鲜瓜以后一直闹肚子疼,我想着也给你们送了,担心出什么事,你们没事就好。”

“肚子疼?”应见画回忆一番,不自觉分析起来,“鲜瓜性凉,而桂花散寒,按理来说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袁婶娘听出他懂医术,连忙邀请他去家里看看袁小宝。他迟疑片刻,想到杜知津貌似挺喜欢这个孩子,便点头答应下来。

他敲了敲房门,和杜知津说了声,她回到待会也去,两人就此分别。

等她一路打听到袁家,袁小宝正在撕心裂肺地嚎哭,拒绝扎针。

但最后还是被他娘制裁,哼哼唧唧地捱了好几针。

杜知津站在门外搓脸,听着孩子的哭嚎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正好她看到院子里有一张缺了角的八仙桌,干脆掏出醒月,就地做起木工活。

于是袁婶娘眉开眼笑地送应见画出来喝茶时,便看到自家的桌子奇异般的变好了。

再看,不是桌子自己长好的,是杜知津给修好的。

“不得了,家里两个人都有手艺,小日子肯定越过越红火。”她腼腆地谢过袁婶娘,一直到走出去很远还惦记着这句话,不由地笑出声。

应见画疑惑:“很开心?”

她重重点头,目光掠过各家升起的炊烟,解释:“如果我没有上山、没有修行,只是个普通人,每天过着柴米油盐的寻常日子,好像也不错。”

“那我呢?”他追问,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忐忑,“你的寻常日子里有没有我?”

她停下脚步,一手拎着袁婶娘送的大葱,一手拎着路边买的茄子,以往使双剑从不拖泥带水的人此时倒变得局促。

杜知津没说话,但应见画已经知晓答案。

因为她眼底有他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登徒子

第82章 晚膳

◎由于道侣是正派所以我弃暗投明了◎

先帝驾崩半个月后,琉璃京的局势渐渐平定。

有在衙门当差的人家透露口风,说太后懿旨大赦天下,今年的赋税会降一成。于是憋了半个月的大家纷纷走出家门恢复以往的生活,津津乐道地议论着降了税是不是就能宰一头更肥的年猪?孩子们换下洗得发白的麻衣跑过街巷,年纪大些的则被父母捉去上学堂。

很不幸,袁小宝就是上学堂的其中一员。

“哇——我不要、我不要去学堂!!”

此时他正坐在地上鬼哭狼嚎,哭声惊天动地,任凭他娘如何威逼利诱就是不肯走。袁婶娘正拿这小子没办法,焦头烂额之余,余光掠过某间开合的房门,忽然有了主意。

她招呼路过的白衣男子:“小墨大夫!你出门买菜啊?”

应见画闻言一怔,认出她后微微颔首。袁婶娘笑眯眯地继续与他寒暄,见状,她腿边的袁小宝一溜烟地爬起来,扯着她的衣裳焦急道:“娘、娘我们快点走吧,要迟到了。”

袁婶娘斜他一眼,用之前的话堵他:“反正你也不想去学堂,迟到就迟到。”

一听这话,袁小宝顿时急了。刚才是他娘扯他去学堂,这回轮到他扯他娘了。

比起学堂的老夫子,还是眼前这个穿白衣服的哥哥更可怕。毕竟,老夫子可不会扎人啊!

早在武陵村时,应大夫就是著名的“能止小儿夜啼”,如今一见袁小宝畏畏缩缩的模样,还有什么明白的?他笑着弯下腰,对缩在母亲身后的小孩道:“身体好些了吗?”

袁小宝猛地摇头,怕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呜呜呜,当初他还觉得这个哥哥好看呢没想到居然辣手摧花!袁婶娘目的达成,和他告别,如愿牵着自家娃上学堂。

“小墨大夫你不厚道啊,怎么还吓唬小孩呢。”

杜知津不知何时也回来了,目睹完两人天衣无缝的配合后,啧啧称奇。

他推开门,回头看到她又沾了一身木屑,道:“你先去洗漱顺便换身衣裳,待会吃午饭。”“今天吃什么?”她往竹篮里瞄一眼,问。

“你想吃什么?我买了豆腐、丝瓜还有排骨,加上昨天剩的一条苦瓜,准备炒个苦瓜再做道汤。”

琉璃京比小山村热上许多,饶是杜知津有内力傍身,入伏后也是连连上火。应见画和袁婶娘取了经,准备今天做豆腐丝瓜汤,给她去去火。

杜知津当然不会说自己有意见,吃饭的哪有挑厨子的道理?她很想给他打打下手,奈何身上衣服脏,只得暂时放弃这个想法。

地图一直没有反应,在巷子里暂居的半个月,两人仿佛回到了村里的那段时光。应见画做饭晒药,杜知津打水烧火,偶尔用醒月串一剑的鱼回来加餐。

恍惚间,他们当真成了一对普通的市井夫妻,整日只为柴米油盐奔波,妖和修士离他们很远。

他十分贪恋这样的日子,于是坦白的勇气一拖再拖,总想着,下次吧。

等他寻一个不热也不冷的天,等一切水到渠成,再坦诚。

“想什么呢?菜都要烧糊啦。”杜知津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他一惊,连忙出锅,这才没有毁了一道菜。

饭桌上,她看出他有些闷闷不乐,夹了一筷子排骨到他碗里:“没胃口吗?那我们晚上去街市上吃吧,你也不用做饭了。”

她其实不想他一直在厨房忙碌,也提过自己做饭或者去外面吃。但阿墨执意如此,说这样才有“家”的感觉。

她很想问家的感觉是什么?难道不是他们在哪里,家就在哪里吗?

但她知道他心里装着许多事,在他愿意倾诉之前,她尊重他的沉默。

“太热了,吃不下。”他随意扯了个借口,恹恹地搁下筷子,实则碗里的米饭才动了一个尖尖。

不吃饭怎么行。

她愁苦地咬着筷子,视线落在他愈发清瘦的腰上。

明明腰已经很细了!

察觉到她的目光,应见画用手挡了挡腰身,语气没有什么说服力:“不是故意的,单纯没有胃口。”

“你太瘦了。”杜知津不赞同地摇摇头,“胖一点好,抱起来软和。”

“是么?”听她这么说,他忽然有些意动,犹豫再三还是抬起了筷子。杜知津干脆一直和他讲话,分散他的注意力。

“巷子里的孩子好像都在同一家学堂上学,夫子是位很有资历的秀才,据说十年前教出了位状元呢。”

应见画:“十年前的事谁知道呢。论聪明,他们都没有红花聪明。”

虽然红花写大字的时候总是开小差,但她记东西很快,前一天教的诗第二天就会背了。

经他提醒,杜知津也有点想红花了。好几个月不见,也不知道武陵村有没有异样。

她提议:“不如我们找个机会回去一趟看看红花。”

应见画一愣,眼睫微动,把话题岔开:“地图上不是还有两只妖吗?等事情解决再说吧。”

直到现在他也没措辞好改如何开口。

关于承端郡王父子和丁劳的死。

想到这些事,他又没了胃口,好在之前多少用了些饭,不至于真的一点儿没吃。杜知津收拾完碗筷,看着院中人的身影暗自苦恼。

要怎么才能说服阿墨多吃点呢?

用过饭,应见画照例把院中翻晒的草药收起来。琉璃京在北边,有许多锦溪城不曾见过的药草。他一见到就走不动道,医师的本能作祟,忍不住这买一点那买一点,囤起来研究。

横竖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杜知津和他一起整理。他们租的是一进的屋子,院子不算大,被井占去一块地,能铺晒草药的地方更少了,因此,有些草药是晾在屋顶的,非她去收不可。

杜知津第一次用轻功上屋顶的时候没注意时间,正好是买菜的点,不少人看到她“唰”地飞上去,又“唰”地飞下来,很是惹了一小阵风波。从此,总有孩子拿着一颗糖请她摘风筝,或者谁家的腊肉被猫叼上屋顶,也会有人提两棵白菜请她帮忙。

都是些琐碎的小事,杜知津一一应下。次数多了,应见画问她,要不要他出面替她拒了。

“拒了?为什么?”她问。

“你不觉得,做这些事很浪费时间吗?你以前降妖除魔收的报酬很高吧。”

杜知津想了想,回答:“可是就算受人之托除妖,我所求的也不是报酬。”她又问,“那阿墨你呢?你明明可以进太医院,为什么甘心在这里替小孩看病?”

自从应见画一针把袁小宝扎好、甚至扎乖的事情流传开后,带着孩子上门看病的人就多了。应见画来者不拒,最多的时候,杜知津半个时辰做了二十个马扎,就为了让人有地方坐。

他们不收钱,于是大家或提肉或挎蛋,总之都不空手来。原本也有人捉了鱼送来,被杜知津婉拒了。

鱼在他们家的地位可不一般,只能是她亲自捉的。

扯远了,杜知津记得当时她问出那个问题后,应见画沉默了好一会,仿佛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问题的答案。

最后,他只说,也许是和她沾染了江湖气。

因为和她在一起,使他觉得这世间的一切都轻盈而动人,于是不自觉地一次又一次向其他人伸出援手。

这算什么?由于道侣是正派所以我弃暗投明了?

应见画捧着新买的话本如是想。

大暑后,昼渐长,夜渐短。杜知津抓住最后一缕霞光,把屋顶上的所有药簸收完。

她翻身跃下,在应见画的惊呼中行了个漂亮的身法,落地时不停朝他眨眼。

应见画忍俊不禁,故意假装不懂她的暗示,兀自翻着药材。

杜知津不高兴了,凑到他身侧小声哼唧,以此表达自己的不满。

“阿墨,如果我和药材同时掉进水里,你救谁?”

应见画:“少听婶娘们东扯西扯,你又不是不会水。”

此话一出,假伤心顿时变成了真伤心。杜知津受伤地捂着胸口,满脸不可置信,眼角压成委屈的弧度。应见画手上动作一顿,不知道她怎么今天反应这么大,立刻道:“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

“哼。”她拿醉岚戳了一下药簸。

他抿抿唇,讨好地喊道:“剑仙?淮舟真人?”

“哼哼。”双剑齐发,一不小心用力过猛,把药架戳翻了。

晒了三天药的应见画:“”

杜知津:“咳咳,其实、我就是想和你一起去逛夜市!”

她听袁小宝说了,夜市上有很多新奇又美味的小吃,这样阿墨总愿意多吃一点了吧!

应见画拿她没办法,半推半就地同意了。杜知津兴高采烈地换上了外出的衣服,特意把“舟”字玉佩挂上。

见此,他也不动声色地将“墨”字玉佩摆正。

两人出门,国丧不久的缘故,此时的夜市规模并不大,但杜知津还是被各色的小摊小铺吸引了目光。她买什么都买两份,美其名曰“有福同享”,应见画只能接受,不知不觉也吃了八分饱。

“那边有卖祈福河灯的,我去问问价。”

他点点头,寻了个摊子坐着等她。天色已暗,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花市灯如昼。

也不知道卖河灯的老板会不会听她是外地口音故意抬价怀揣着淡淡的忧虑,他打开刚买的油纸包,拿了一块点心慢慢吃。

忽地,他于熙攘的人潮中看到了一个熟悉但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身影,身心如坠冰窟。

那是、陆平?!

【作者有话说】

平平淡淡才是真,想写种田文了

第83章 许愿

◎等晚上回去了你再喊给我听。◎

那一瞬间,应见画真切明白了何为血液倒流般的冰凉。他立刻背过身往别的方向走,意识到自己这是逆行很容易暴露后又生生止住脚步,改为停在摊前装作买东西。

度过最初的惊惧后,他冷静下来,脑中百转千回,飞快思考着陆平来此的目的。

身边既无同伴,穿着也非官袍,为公事而来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那么,他是为了私事?可据应见画所知,陆平父母双亡,家中只有一个九岁的妹妹。锦溪城距琉璃京数月之远,什么私事值得他千里迢迢赶来?

心中的警惕不减反增。他抛出五枚铜钱,买下一张面具戴在脸上。

不管陆平为何而来,他决不能让杜知津与之见面。

决不。

“借过。”戴好面具,他压低声音,假装不经意地撞了陆平一下。陆平没在意,琉璃京比锦溪城的人多太多了,摩肩接踵车马辐辏,一路走来他被人和马踩了好几脚。

只不过刚才那个人身上的气味,令他觉得熟悉。

出于捕快的本能,他下意识回头望了眼,试图寻找那人的身影。然而就如他所说,琉璃京人山人海攘来熙往,人入其中如水滴没海,眨眼便没了踪迹。

正事要紧。他甩开脑中纷杂的思绪,护着怀里的东西艰难挤出人潮,总算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这是一处与热闹街市迥乎不同的地方。这里门庭冷落、朱漆斑驳,唯独一块长而宽的牌匾,在深沉的夜色里依然泛着冷光。

陆平抬头,牌匾上金墨笔走龙蛇,写着三个大字。

“镇邪司”。

————

应见画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去撞陆平。他看出陆平怀里揣着东西,便想着试一试能不能看清那东西的全貌。可惜陆平不愧是连杜知津都夸过的好身手,下盘很稳,他只看到那东西尖尖的一角。

什么东西尖尖的?他总觉得见过,可一时半刻想不起来。

琉璃京西面有一条河,说是河也不对,它其实是一条沟渠,叫“明月渠”。

有时候,应见画很是佩服京城百姓自娱自乐的能力。“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是多么酸涩苦楚的一句诗,他们居然直接给沟取名“明月渠”,年轻的男男女女甚至在此寄托情丝,也不觉得晦气。

透过面具上粗糙的两个窟窿,他看到杜知津正在河灯摊前排队,想起自己曾经的处境,忍俊不禁。

当初他对杜知津,何尝不是另一种“奈何明月照沟渠”呢?甚至萌生了一辈子不诉说情谊甘愿只做“朋友”的荒唐念头。

后来他把这事说给她听,她颇为诧异。

他还记得她是这么说的:“我修的又不是无情道,为什么不能有道侣?再说了,无情道才是最容易成家的一派。”

大道无情,无情是对天下一视同仁的有情,而非对谁“无情还似有情”。

想着想着,终于排到她了。应见画看着她拿起一盏鲤鱼灯又放下、拿起一盏莲花灯又放下,一副纠结的模样,不禁走过去,指着莲花灯道:“就它吧。”

“哦,好。”杜知津下意识掏钱结账,等灯拿到手里才察觉不对,问,“你是谁?”

他摘下面具,她微讶,但也没问缘由,只当他心血来潮,兴冲冲拉着他要去放莲花灯。

见她并未追问原因,他不由松了口气,被拉着走向“明月渠”。

紧接着,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这路上的男人,怎么都往杜知津怀里摔?!

第一个他还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只当人潮太过拥挤,那人不小心撞到杜知津。但短短几步路,总共有一二三四个男人“不小心”摔倒,还都是群年轻端正的少年郎。

“小心。”杜知津伸手将人扶正。面前这位蓝衣公子的脸上瞬间飘起绯红,连连道歉:“对、对不住,在下惊扰了姑娘不知姑娘家住哪里、姓甚名谁,来日在下一定上门赔罪”“不用,舟舟我们走罢,待会起风了河灯该飘远了。”

应见画淡淡道,不由分说地牵起杜知津的手往外走,速度快得仿佛后面有狗在追。

可不就是一群垂涎三尺的野狗吗,至于他?他起码也是只家犬。

一直走到“明月渠”边上,他才后知后觉地发觉杜知津一句话都没说。难道,她生他自作主张的气了?

想到这种可能,他不禁内心忐忑,又觉得自己没错。

他们都睡在一张榻上了,吃点醋不算妒夫吧?如果她认为他是妒夫,他也只能、也只能以后偷偷吃醋,不让她发现就是了。

得知自己被偏爱后,他很难不恃宠而骄。可她身边的花花草草太多了,他到现在也只能勉强接受绛尾这一只。

胡思乱想一通,应见画终于沉不住气,主动开口承认错误:“抱歉。方才我不该打断你说话。”

“啊什么?你要打断谁的腿?”杜知津如梦初醒。

应见画:“”

得了,原来是他庸人自扰,她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释然之余,他忍不住问:“你刚才在想什么?”

“哦,没什么。”她露出一个有些傻气的笑,不好意思地晃了晃他们牵在一起的手,眼神飘忽,“就是,刚才、你喊我舟舟了。”

“这是你第一次这样喊我。”

闻言,应见画陷入了沉默。

他们很早就交换了彼此的过往、知晓了对方最亲密的名字。可她常唤他“阿墨”,他却直到今天才念出这个藏在心底的名字。

舟舟。

是他不坦诚,是他多思虑。自从杜知津戳穿他的心意后,他时常想,如果自己早一点剖白心迹,他们是不是能早一点走到一起?

“我”他内心一片酸涩,又想道歉,却听到她说:“没关系,等晚上回去了,你再喊给我听。”

杜知津想的是,如果他认为大庭广众之下难以启齿,回去只有他们两个人就不羞耻了。

但显然,应见画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

他的脸一寸寸涨红,很快红成了莲花灯的颜色,连瞪人的眼神都显得轻飘飘软绵绵。

哎不对,为什么瞪她?

不光瞪她,他还骂她“假正经”,却没有拒绝。

于是杜知津更迷茫了。

“明月渠”旁比街市上还要热闹,除了普通的商贩,还多了一群写字作画的摊子。

毕竟,许愿的字写得太丑,要是月老红娘菩萨玉帝认不出来怎么办?

许是被气氛感染,杜知津也对手上的莲花灯抱以很大期盼。应见画忍不住腹诽:“与其对那些神仙许愿,不如对你师尊许愿。”

其他神仙是真是假会不会回应他不知道,但她是故彰唯一的徒弟,这条大腿总没抱错吧?

“对哦。”杜知津恍然大悟,干脆把借来的笔给他,让他发挥。应见画稍思片刻,提笔写下“一生顺遂,常乐无虞”。

旁边的人见他字写得好看,以为他们也是摆摊的,连忙将自己的灯递过去,顺便塞给杜知津两个铜板。

“给我也写个!就写,‘家生一宝,万事皆好’。”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但人家给钱了,也不好拒绝。

之后应见画还发展出了在灯面上画画的业务。因为他画得又快又好,大家伙觉得稀奇,很快排起长龙。

好心借给他们笔墨的老叔被抢生意十分不满,在一旁吹胡子瞪眼,应见画就让杜知津分他一些银子。他还要嚷嚷,看到杜知津一言不合就拔剑瞬间安静了。

老叔:一个舞刀弄枪,一个舞文弄墨,惹不起惹不起。

不过他们本就不指望这个赚钱。写了一会,见他时不时揉手腕,杜知津道:“我们收摊,不画了。”

待人们走后,她捧起他的手,边揉边心疼地说:“很疼么?要不我们去找大夫看看吧。”

应见画觉得好笑:“看什么大夫?我不就是大夫。”

杜知津哑然:“医者不自医嘛。”

他摇头,提起脚边的莲花灯,道:“走罢,再晚就赶不上宵禁了。”

天确实晚了,周遭小摊的光只能照亮方寸。这莲花灯的烛焰更是吝啬,只映着他们低垂的侧脸。

两人屏息凝神,一齐将灯放进水里,目睹它随水流摇摇晃晃地远去。

应见画:“听说,流得越远,愿望更容易实现。”

“是吗?”杜知津朝水面掐了一个简单的诀。然后他便看到,原本落后的莲花灯忽然提速冲出重围,在一众河灯中遥遥领先。

他瞥她一眼:“你作弊。”

她眨眨眼,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这是天意。”

他一笑,因为她幼稚的举措而感到高兴。

那不仅是他一个人的愿望,也是她的愿望。

在“一生顺遂,常乐无虞”后,他还写了“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而她分明也看到了。

“一起回家吧。”她犹犹豫豫地伸出手。

“嗯。”他毫不迟疑地牵住她的手。

他们并肩走向万家灯火中,属于他们的一盏。

而无人在意的角落,莲花灯突然烛光一闪,悄无声息地淹没在暗流下。

第84章 妨碍

◎他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都会毁于一旦。◎

夏日的天总是亮的很早。鸡鸣三声,不过卯时,应见画便被窗外的光亮刺醒。

侧首,身侧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主人不知所踪。

他闭了闭眼,埋头其中贪恋地嗅了会,结束后若无其事地复原。

穿衣,束发,描眉。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稍思片刻,从妆奁中挑出一盒极淡的口脂,抹在唇上。

没什么颜色,但能让唇瓣显得不那么干瘪。

推开门,挂在窗沿的两只“风铃”发出细碎声响,磕碰中再次合二为一。他驻足廊下安静地看了会,嘴角微微勾起。

紧密相依,永不分离。

就像他和舟舟。

“你醒啦。”

杜知津挥出最后一剑,见他要靠近,忙摇头制止:“别。我身上出了汗,脏。”

“不脏。”他掏出手帕替她擦汗,从鬓角到下颌,细致入微。

手帕质地柔软,然而应见画的手掌比布料更加温厚。她稍稍垂下目光方便擦拭,却也因此瞥见他微散的领口。

没由来地,她想起曾经窥见过的春色,顿时两颊生热,如煮熟的虾子。

应见画自然发现了她的异状,问:“怎么了?”

她支吾几声,最后憋出一句:“中午想、想吃虾。”

只是这件事?他*微微一笑,答应下来:“好。”

早膳是杜知津买回来的油条豆浆。说来也怪,巷口那家包子铺的招牌明明是包子,她却觉得油条更好吃。

不如,他也去学一学吧。只要一想到包子铺的小儿子总是对她笑,他就觉得心里不舒服。

包子潘安?起的什么诨名。

用过早膳,杜知津把院子冲了一遍,又帮着他将十几个药簸摆开,才道:“老李叔家的柜子坏了,我去修一修,午膳时回来。”

老李叔家只有一个已经成家的女儿。应见画迅速在心中过一遍,点点头:“李叔隔壁的钟婶娘家里有两株长得很好的紫苏,你买一把。”“哎。”她应一声,拿起工具走了。

木姑娘、木姑娘,别人喊多了她也真把自己当木匠了。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木门后,他回过神,开始打扫院子。刚才杜知津已经清了一遍,但边边角角仍然存有药渣等物。袁婶娘每次来都能看到他在打扫,不由感叹真勤快。

只有应见画自己知道,他不允许他们的“家”里有任何一样碍眼的东西。

“家”是完美无缺的、一尘不染的、轻松愉快的。

因此,他有必要在某些破坏家的脏东西冒头之前,将其抹杀。

————

永福巷往西走两条街就是菜市。应见画与袁婶娘结伴,她送小宝上学堂,他给病人送药,两人同行来到菜市。

经过几天的相处,袁小宝已经没那么害怕这个好看哥哥了。但每当应见画露出笑容,他还是会立马躲到娘的身后。

袁婶娘嗔怪:“嘿,没礼貌!”扭头又对应见画道,“小墨大夫莫怪,这孩子胆子小,光长个不长脑子。”

他笑而不语,心中对孩子的不喜已至顶峰。

孩子都很聒噪,哪怕是红花也有喋喋不休的时候。最重要的是,一旦孩子出现,杜知津的重心就会转到他们身上,不看他一眼。

故而,他早早喝了药,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

虽然,她到现在都没有碰他的意思

思及此,他脚步一停,拐向了街边的酒坊。

老李叔家的柜子当初防虫没做好,春天的时候被虫蛀了一大片。杜知津忙活了两个时辰,总算修好。

知道她不收钱,老叔特意拎了一大串自家熏的腊肠,拎在手里沉甸甸的。都是邻居们的一片好心,她没拒绝,又敲了隔壁婶娘的门买了一把紫苏,急急往家赶。

她忙活得有些久,已经过了午膳的时辰,也不知道阿墨会不会等她一起吃

才至门前,便飘出一阵奇异的香气,鲜辣诱人。她猛嗅一口,闻出这是虾的味道,不禁一喜。

她的无心之言,阿墨仍然记在心上。

他们当真相爱!

“回来了?正好饭也做好了,快吃罢。”

应见画端着碗盛好的米饭从厨房出来,她洗干净手才坐下,看见他眼神一怔。

今天的阿墨,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不等杜知津深究,她的注意力便被桌上的饭菜吸引,再无暇顾及其它。解决完口腹之欲,她从身后变戏法似的变出一颗石榴,笑着邀功:“尝尝。”

他接过一愣:“你从哪买的?”

“非也。”她从袁小宝那染了文绉绉的口癖,说,“你忘啦?就是巷尾那棵石榴树,最近结了好多果子。矮的都被人摘走了,不过不要紧,最大的这颗在高处,除了我没人能摘到。”

因为她会轻功!

切两半,剥开皮,露出里面一粒粒晶莹剔透的果实。应见画看着剖开的石榴,忽然想到人们总用石榴比喻多子多福。

“舟舟。”他出声唤她。她发出疑惑的音节,唇角残留着石榴鲜艳的汁水。

“你想喝酒么。”“啊?”

她望着他逐渐深邃的眼眸,虽然不理解,但也没有拒绝。

石榴被留在院子里。

饱满的、晶莹的汁水淌了一地。

两块阴阳玉佩做的风铃紧紧嵌合在一处,严丝合缝,发不出一丁点声音。淡淡的酒气中,杜知津半睁着眼,突然回忆起她为什么觉得阿墨不同于往日。

他看她的眼神,和客栈着轻纱那晚,一模一样。

她恍然大悟。原来那个时候阿墨和她说冷,是这个意思?

察觉到她片刻的走神,有人不满了,哀哀怨怨地吻上来,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杜知津只得低头安抚,微凉的唇瓣一触即离。

还不够。

应见画想。他的身体像破了个洞,贪欲无穷无尽,永远叫嚣着饥饿。

渴望她的爱/抚。

原本摆在榻上的两套枕衾被某人扔到地上,仿佛看它们不顺眼很久。夏风虽不算凉,但在此时却吹散些微燥热使人神智回笼。杜知津尚有思考的余力,指了指窗外,无力地为自己争取“现在是白天”

白日宣那啥,不好吧。

他停下动作,只是在松手的瞬间又环住她的腰,把脸贴上她将掉不掉的缃叶色腰封。她感受到他在用鼻尖摩挲着那些凹凸的刺绣,似乎还深深嗅了嗅。

应见画红着眼,低声问:“舟舟厌烦我了吗?”

可怜得像一头被遗弃的小兽。那么卑微、那么小心翼翼,乞求她的怜悯。

杜知津可耻地,心软了。

帐顶轻纱摇晃。她想,反正自己修的不是无情道,不算破戒

吧?

————

【啊啊啊啊舟舟和阿墨是真的!!我为舟墨举大旗!】

【不管后面是糖是刀,先磕为敬!】

应见画是被脑子里那声音吵醒的。不同以往的是,这次他还听到了爆竹声

迟来的,他觉得有些羞耻。

下意识想抱住身边的人,伸臂却扑了个空。

她走了。

他先是怔愣,继而一惊,刚披上外衣想出去找人,他想找的人推门进来了。

手里还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鸡汤。

“阿墨你醒了?”杜知津把碗放在桌上,舀了一勺,十分贴心地吹凉了才送到他嘴边。

应见画:“等等、你、身上没有哪里不舒服吗?”

为什么她醒的比他还早,甚至熬了汤?!

书上、书上不是这么写的啊

恍恍惚惚地喝完汤,又被哄着多躺了一个时辰,应见画终于悟了。

杜知津是剑修,是很强的剑修。

这世上唯一能让她感觉到累的事情,大概只有和地图上的大妖搏斗。

嗯。

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了半天,晚饭也是杜知津出去买菜。应见画认为有必要做些什么告诉她自己其实没那么弱,于是坚持做饭。

夜幕悄无声息地罩下来,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漏几缕银辉,在瓦檐上淌成细流,又顺着墙根漫进草丛,被更深的岑寂吞掉。

杜知津出声打破寂静:“对了,我好像在路上看到熟人了。”

她只是随口一提,应见画心中却掀起轩然大波。

熟人?会是陆平吗。

澎湃不久的心潮瞬间寂灭。他几乎能预见两人相遇后陆平会说什么。

届时,他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经营的这个家都会毁于一旦。

不、他决不许那样的事发生。

他不能再失去了。

许是白天消耗了太多精力,这晚杜知津罕见地比应见画早睡。

“舟舟、舟舟?”

他轻轻唤了几声,确定她睡着后,蹑手蹑脚地出了屋子。

久违地披上那件黑袍,他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变得低敛而深沉。

同时还有如夜色般,粘稠的杀意。

他深知陆平身手,特地将迷药备满。好在这几天都在晒药,把之前的空缺填上了。

轻手轻脚地将院门反锁,应见画戴上面具,走向平时在街市旁边游荡的乞儿。

她说在路上遇到了熟人,那么很有可能是在这附近。

丢过去一块银锭,他粗声粗气地对小乞丐描述了陆平的外形。小乞丐喜笑颜开,忙不迭给他指了路,就在两条街外的客栈。

这一夜陆平睡得很不安稳。

“镇邪司”无人,那件事迟迟没有进展,他真的不知道还能找谁。

莫名的,他想起曾有几面之缘的木姑娘。

木姑娘身手不凡,如果她在的话

“谁?!”他朝窗外大喝一声,同时拔出腰间佩刀,出鞘声在死寂的夜晚炸开。

然而太晚了。风的速度比他更快,迷药早在不知不觉间入侵了他的身体。

刀刃落地,接着是人。陆平咬牙抵抗药效,拼了命想看清楚闯入者是谁。

很特殊的身形,藏在黑袍下,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

“你为什么要杀我”他喘着粗气,问出了昏迷前的最后一个问题。

那人捡起他的刀,对准了他。

“因为你,该死。”

第85章 碎掉

◎似是在看一个突然碎掉的瓷瓶。◎

更漏过半,星月黯淡。巷子里只有一声长过一声的蝉鸣,叫得人心慌。

夜深人静,应见画额外注意控制自己的脚步。走了一路,他担心身上有汗,重新擦拭一遍才躺回杜知津身侧。

屋里没有光,她还在睡,长发下的侧颜静谧平和,像一池无风的湖面。

他紧紧抱住她,也不管会不会惊动睡梦中的人。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永远和她在一起。

永远。

长夜悄寂,阴云蔽月,连月亮都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他埋在她肩上,身体绷得很紧,却又贴得极近,仿佛要嵌进她的骨血里,才能从这无边无际的惶恐里,偷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安稳。

“不要抛下我”

求你。不要抛下我。

————

杜知津睡得很沉。

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入睡了,往常都是打坐一整晚,吐纳调息而已。

自从和阿墨住进这间屋子后,她越来越像个“正常人”。会吃饭、会睡觉的正常人,这其实是有些奇异的。她将其归咎于“龙脉”的反噬,但今夜不同。

她做梦了。

第一次做梦,是喝了南柯酒醉倒后。她梦到了师尊,梦到了一句“因为是你”。

第二次做梦,则是在建昌侯府中了椿/药。那个梦复杂许多,在梦里她和阿墨从未走出武陵村,如世俗夫妻般过着平凡日子,等闲山、地图、大妖还有醉岚全都不复存在。

梦里她甚至和师尊反目成仇、拔剑相向,最后阿墨身死,死前问她“你爱过我吗”。

正因如此,她怀疑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才察觉对阿墨的心意。之后又有一系列麻烦事,导致她分不出心神去细究这个梦背后的含义。

两次梦都与师尊有关,如果这次师尊也出现了,是不是意味着这其实是师尊有意为之?是托梦?

倘若是,师尊究竟想告诉她什么?

将疑问按下,她放任自己沉入梦境。

醒来却是久久无法回神。

她睁开眼,看着清晨的光洒在应见画的睫羽上,缱绻美好,一如每个互通心意后的早晨。

而她再也无法用从前的眼神看待他。

梦里都是真的吗?

杜知津不知道。唯有亲自求证,她才能安心。

“嗯我起晚了吗?”

察觉到她的目光,应见画缓慢睁眼,同时圈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去。

亲昵地、熟稔地蹭蹭。

杜知津垂下眼,轻声道:“没,还可以再睡会,等下我去买饭吧。”

寻常的一句话,每天早晨她都会这么说。

心上一块石头落地。他点点头,复又闭上眼,当着她的面抱住她的枕头,毫不掩饰自己的依恋。

“早些回来。”

回应他的是一阵轻轻的关门声。

檐下风铃微微晃动,在重合的边缘忽然分开。

————

人走后,他略闭了会眼,因为心中有事睡不着,还是起来了。

边漫不经心地穿衣,他边回想昨晚的事可有错漏。

杀/人容易埋尸难,他不敢沾上血腥味,怕杜知津闻出来。因此他是将陆平迷晕后,绑住手脚丢到城外的沼泽里的。

除此之外,他还往沼泽里加了点东西,就算被人发现,陆平的尸体早已面目全非,既认不出身份,又辨不出具体的死亡时间。唯一可惜的是,他没能找到陆平藏的东西,这也是唯一让他不安的点。

万一这样东西就让他暴露了呢?陆平会不会没死?不,就算人没死,查凶手也查不到他的头上。

他现在是被建昌侯府赶出来的家仆,怎么会和锦溪城的小捕快有关。

饶是如此,随着杜知津离开的时间越长,应见画内心的惶恐达到顶峰。

他后悔了。后悔贸然出手,其实该再谨慎些,譬如调查清楚陆平上京所谓何事、身后有没有人

但昨天,甫一听到杜知津提起,他便难以遏制地冒出那个念头、唯一的念头。

除掉陆平。除掉所有妨碍他们相爱的脏东西。

应见画还沉浸在昨晚的冰凉中,房门突然被敲响。他下意识以为是杜知津回来了,开了门才发现是袁婶娘。

他扯出一个笑,问:“婶娘找我有事?”

经过半个月的相处,袁婶娘似乎将他当成了可以分享八卦的好伙伴。每每有什么新鲜事,他都是从她这听来的。

今天也不例外。但能让袁婶娘急急忙忙赶来,当然不是普通的八卦。

“小墨大夫你听说了吗?”

熟悉的开头。

“隔壁永禄巷的郭家姑娘要和林家小子退婚!”

“退婚?”他想了想,勉强将话里的人对上号,不免疑惑,“可郭姑娘和林公子的婚期不就定在下个月吗?怎么临了要退婚。”

受郭姑娘之托,他还给林公子把过脉呢。确定身体无误,两家才放心定日子。

据他回忆,这对准新人不说如胶似漆,但至少也是恩爱有加。按理来说,短短几天内不该出这么大的变故。

可袁婶娘告诉他,还真有这么大的变故。

“在和林家小子定亲前,郭姑娘其实还有一任未婚夫。但不知怎么的,两人的婚事黄了,直到昨天郭姑娘才知道,婚事是林公子派人搅黄的!”

如晴天霹雳,应见画脑中有一瞬的空白,而袁婶娘还在继续。

“唉,其实如果林公子肯坦白,这事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偏他一直欺着瞒着,郭姑娘觉得自己被骗了、不被信任,伤透了心,说什么也不嫁这事闹得沸沸扬扬,林公子一直跪着,连姑娘的面都没见到。”

未察觉他突变的脸色,袁婶娘感慨:“不是人人都像你和木姑娘这般恩爱的。唉,世上姻缘,总是一波三折,难得有情人终成眷属。”

她只是有感而发,应见画却像被人戳中心事,半句话也说不出。

欺瞒

他的下场会和林公子一样吗?还是比他更惨痛?

他不知道。可只要一想到杜知津会因此远离他,他就痛到无法思考。

不要他抬手按住左胸,指尖能摸到衣料下的皮肉在微微发颤,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一寸寸裂开,裂缝里淌出的不是血,是比寒冬更冷的凉,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里钻。

“小墨大夫、小墨大夫?”

袁婶娘终于察觉他的异状,慌了神,见连唤几声都得不到回应,正要出去找人帮忙,忽然被他按住。

“你有看到她往哪去吗?”

抓着她的手仿佛千钧之重,像是用尽了主人的所有力气。袁婶娘反应一瞬,明白过来他问的是木姑娘,忙道:“有的有的,我看到她往包子铺那边去了。”

闻言,应见画立刻松手,跌跌撞撞地往外跑。袁婶娘望着他失魂落魄的身影越走越远,无端想起袁小宝失手放飞的风筝。

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应见画想的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