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2 / 2)

进入等闲山后,杜知津就没再御剑了,改为走路。她一边走,一边向他介绍,不过介绍得也很散漫,完全是看到什么说什么:“那座山上有一处温泉,冬日觉得冷了可以去泡一泡,据说能祛百病;后头的山则有好几处溶洞,据我师尊说里面都是些灰扑扑的石头,没什么好去的,但夏天很凉快,适合避暑;左边的山丰草长林,多植株,春日里百花遍野,煞是喜人;至于右边那座光秃秃的山呃,没事的话你还是绕着走吧。”

“为何?”应见画饶有兴趣地问。他看的出来杜知津并不藏私,什么好的都要和他说道说道,因此这唯一一座不许靠近的山显得尤为突兀。

闻言,她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具体来说是三分愤怒三分厌烦四分无可奈何。于是应见画更加好奇,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剑道第一束手无措。

他很快就见到了。

杜知津叹出口气:“别提了。那里是猴山,住了一群无法无天的泼猴,每次遇上都哎!别揪我头发!”话音落下,一团黄色的身影从树林中蹿出,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掉她一撮头发后又迅速蹿回林中,快如残影,人眼根本无法捕捉。

然而杜知津还是看清了来者是谁,正是她的宿敌——猴山的猴。

“哈,看来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它们胆子肥了不少。”带着道侣回归故土的喜悦立刻被这群猴子的出现冲淡。她磨了磨后槽牙,提剑追了上去,不消片刻便一手拿剑一手提猴回来了。

猴子在她手上也不消停,龇牙咧嘴,张牙舞爪,当得上一句“泼猴”。

终于有人能够倾听她的一腔悲愤,杜知津迫不及待道:“看!就是这家伙!我记着呢,脑门上秃了一块,叫秃子。”

“秃子”听到她这么称呼自己,嘴一张开始嚎天嚎地,骂骂咧咧的样子,让杜知津怀疑它是不是用尽了平生所学在骂她。

应见画反倒觉得小猴子毛绒绒的有几分可爱,只是秃了的那块影响了整体的美观,便问:“它是怎么秃的?”

她突然噎住不说话了,反倒是小猴子,叫唤得更大声了!

他看看激愤的猴,又看看心虚的人,忽地冒出一个想法:“不会是你把人家弄秃的吧?”

“吱吱!”他一提出这种可能,便得到了猴子的猛烈同意。

被一人一猴四只眼睛同时盯着,杜知津气势渐弱,提着猴子的手缓缓放下,小声为自己辩解:“那不是意外嘛当时我刚得到两把本命剑,和醒月醉岚磨合得还不是很好,在挥剑的时候不小心”“吱!吱吱吱!”

提及悲伤往事,猴子挣扎的幅度变大了,并伴随着激烈的“吱吱”乱叫,仔细听甚至能听到一丝泣音。

这是哭了?

应见画大为震惊,不愧是仙门的猴子,都开了灵智。

“如此说来,这事原是你不对。你弄秃了它的毛,此为一过;给它取外号为秃子,此为二过。于情于理,你都该向秃咳,猴子道歉。”

他险些被带偏也喊“秃子”,幸好最后关头止住了,不然又是一轮新的人猴大战。

杜知津很想说这些年它们没少报复回来,又觉得说出来有损自己的形象,只能松了桎梏弯腰拱手,心不甘情不愿地对猴子道:“猴兄,对不住了。”

猴子偏过头不肯看她,重重地“吱”了一声,摆明了不领情。

“阿墨你看!这泼猴得寸进尺!”终于找到机会揭露这只猴的真面目,她连忙道。

应见画想了想,一手抬起猴爪,一手执着杜知津的手,将它们一上一下地搭在一起:“好了,都是多年的老邻居了,*今日我做个见证,以后人不许叫猴的外号,猴不许抓人头发,恩怨就此两清,二位握手言和,如何?”

猴看了人一眼,人回瞪猴一眼,彼此虽然仍有不忿,但不知为何地没发作,而是乖乖“握手言和”。

当天晚上,因为回来得匆忙,两人依旧住在杜知津小时候的屋子里。那张小床睡一个大人其实已经很窄了,两个人更是睡不下,杜知津便主动提出打地铺,但——

她看着床上衣衫轻薄眉目缱绻的人,默默收起地铺。

都是有道侣的人了,睡什么地铺!打什么坐!还是不是女人!

应见画想的是,好不容易方圆五十里都没人,岂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然而他才环上杜知津的腰,窗外便响起不速之客的声音。

“吱吱!吱!”

猴子?

他咬牙,突然开始后悔自己白天的行径。这猴恩将仇报啊!

第97章 吱吱

◎“百年好合!百年好合!百年好合!”◎

一群猴子足足在窗外嚷嚷到半夜才离开,得亏这座山头只有他们两个人住,不然肯定会被邻居埋怨扰民。

旧怨方解,新仇又添。看在应见画的面子上,杜知津深呼吸几次,决定忍一时风平浪静。

只是如此一来,半点旖旎气息也无。二人面面相觑,最后她叹出一口气,拉上被褥盖好,老老实实躺着,干巴巴:“早点睡罢。”

“嗯。”应见画收起转瞬即逝的失落,侧身抱住她,彼此相拥而眠。

翌日一早,天不亮杜知津就醒了,睁着两只明亮的眼睛,双目炯炯有神。她没打扰睡梦中的人,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子,留下醒月看家。

前面几日马不停蹄的赶路,昨天又是后半夜才得片刻安宁,应见画身心俱疲。他本是个浅眠机警的人,但这里充满了令人安心的气味,他竟不知不觉睡着了,以至于头一回没发现她走了。

醒来看到桌上醒月,他猜杜知津应该是办事去了,因此并不惊慌。自从来到等闲山后,他的心平静许多,不再像从前那般害怕自己被抛弃,有一种过了明路的感觉。

这样想着,他准备到附近转一转,熟悉一下环境,最好能找到合适的土地开辟药田。等闲山偌大宗门,有一整座药峰,但他不想和那些医修打交道,一来是担心自己半妖的身份,二来则是靠人不如靠己,将来杜知津如果受伤了,他能第一时间配药。

应见画边走边琢磨,沿着山间唯一的一条路一直走,因为心里有事也不觉得累,浑然不知自己离最开始的地方越来越远。等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太阳已经从半山腰爬到头顶。

环顾四周,他发现面前是一座陌生的山,看着很荒芜,只零星有几颗树。

昨日杜知津向他介绍过这几座山,光秃秃的是

不等应见画回忆起究竟是哪座山,伴随着一阵急促的“吱吱”声,脚下的土地突然开始颤抖,

似乎有一群东西正朝他奔来。

不远处烟尘滚滚,砂石乱溅,一时看不清来者是谁。但无论是谁,照这架势恐怕不妙,他早晨走得急,没带醒月只带了一包迷药,在大军面前简直是杯水车薪,当即想跑,却忽然觉得那种吱吱怪叫很耳熟。

好似在哪里听过

大军近在眼前,烟尘散去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应见画愕然。

————

杜知津这么早赶着离开是有原因的。之前她同阿墨说过,在等闲山,结为道侣是没有什么特殊的仪式的。当时她觉得这样挺好,君子之交淡如水,一切从简;但真到了她结道侣的时刻,又萌生出“那样太敷衍,阿墨值得最好”的念头。于是她结合话本和曾经在武陵村看到的嫁娶习俗,决定开山立祖、自成一派。

其一,便是把她这些年的积蓄通通取出来。不说师尊留给她的那些,等闲山每月都会给弟子发补给,除了最开始的一年,剩下的她都没拿,久而久之也攒了不小的一笔。今天正好是庶务堂发放补给的日子,去晚了可要排好长的队。

她住得有些远,但醉岚速度够快,她到庶务堂的时候,前面才排了几个人,其中一个还是熟人。

“淮舟师姐!”

很久没有听到人如此称呼自己,杜知津足足过了几息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她。回头,看到一张笑吟吟的脸,不禁惊喜道:“潇潇师妹!”

慕潇是御兽峰弟子,与她同为讲经堂的困难学生,常年在课上昏昏欲睡,令几个一把年纪的长老很是头疼。

自打杜知津下山后,慕潇便成了唯一一个被长老们敲打的对象,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如今见她回来,以为自己有救了,忙不迭献殷勤:“师姐你明天去讲经堂吗?”

她摇头:“过几日再看吧。”现在忙着结道侣呢。

故彰真人羽化,杜知津自己争气得了剑道第一,连掌门都不管她的去留。慕潇想要让师姐作陪,因此格外热情:“师姐你先吧!我不急,晚点取补给也行,快来啊师姐!”

面对师妹的好意,杜知津选择拒绝:“不必了,差不了多长时间。”片刻后,她又觉得刚才呃话太过不近人情,便主动邀请,“要不要去我那儿坐坐?”

“好呀好呀。”慕潇连连点头,眼神一瞥注意到她腰间挂着的玉佩,好奇地问,“师姐这块玉佩是哪得的呀,好漂亮,等我下山了我也要买一块。”

“这个啊。”她低头拨弄玉佩,眼中含笑,“是旁人送的。”

慕潇歪头,心想淮舟师姐从不在意挂什么佩什么,更不会收人家的礼,还是玉佩这么暧昧的礼物,除非

她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杜知津存了这么多年的补给可不是小数目,庶务堂的两个弟子前前后后忙了半刻钟才把东西理清,约定一天后派人给她送过去。慕潇在一旁看着,愈发坚定了自己的猜想,对接下来的剑峰一行充满好奇。

身为御兽峰弟子,慕潇当然有自己的坐骑,是一只威风凛凛的灵猊,名为“悬星”。坐着总比站着舒服,杜知津干脆收了醉岚,蹭慕潇的悬星。

悬星又快又稳,坐在上面感受清风习习,好不惬意。慕潇从随身携带的芥子袋中掏出一颗梨喂给悬星,又掏出两颗,分了她一颗。

杜知津道了声谢,咬一口,果肉脆甜,十分爽口,便问这梨是哪买的,想着阿墨喜欢吃素,可以多买一些。

慕潇告诉她:“不用买,随便装,御兽峰漫山遍野都是,想吃多少摘多少。师姐你也知道我们那边各种飞禽走兽多,相应的肥料也足,所以咳咳,总之师姐要是喜欢的话,我明天给你送一筐来!”

也就是杜知津许久不在门中,其他师兄师姐师弟师妹包括师叔师伯都被御兽峰的人送了一遍,早就敬而远之,她巴不得多送一点。

杜知津又谢一遍,慕潇心里乐开花,认为和师姐的关系更亲密一分。

“啊!有一件事忘了和你说!”悬星飞过猴山时,她一拍脑袋,想起一件事。

“何事?”

慕潇:“你们那是不是有一只脑袋斑秃的猴子?”

杜知津颔首:“对,刚回来就遇到过,怎么了?它闯下了什么滔天巨祸?”

“额倒也没那么严重。”她斟酌着,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磕磕绊绊道,“就是它好像要开灵智了。”

“不是好像,是已经。”杜知津纠正。就秃子昨天做的那些事,绝对是成精了,俨然一副猴中霸王的模样。

惹不起。

慕潇一鼓作气,飞快道:“淮舟师姐,你知道它是公是母吗。”

她自然知道:“是只母猴。”

说完,她狐疑地看了慕潇一眼:“和公母有关系?”

“有的。”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慕潇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含混道,“嗯这只开了灵智的母猴吧,它最近喜欢额、劫掠长得好看的人去当压寨夫人。”

话音落下,杜知津一时没领会何为“劫掠长得好看的人”,顷刻后,她忽然一惊。

糟了!阿墨!

————

原本,应见画以为这群猴子是抓自己去报仇的。毕竟他昨天“强.迫”猴和人握手言和,可惜这份平静到晚上就破灭了,它们在窗外叫唤了一整晚,也许是见杜知津不在他没了靠山,于是把他绑起来,准备报复一番。

“吱!吱吱!”

耳边传来数道吱哇乱叫,应见画内心一片平静,并没有被绑架的忐忑紧张。

因为再怎么说也只是一群猴子,不会把他怎么样吧。

他这样想着,直到看见两只半人高的猴子捧出了一件嫁衣?

“吱吱吱!”

惊愕之中,眼前突然一黑一红,那件不合身的嫁衣就穿到了身上。

紧接着从石头后面走出来一只同样身穿嫁衣的猴子,脑门上秃了一块,正是昨天的那只拦路猴。

与此同时,周围其它的猴子掏出了不知从哪里得来的铜锣唢呐,开始毫无章法地敲锣打鼓。伴随着莫名其妙的乐曲,居然营造出了一种喜气洋洋的氛围。

很诡异,但也很喜庆,甚至有专门的猴子负责发糖。

应见画:?

等等、这群猴子要干什么?拜堂?!

他后知后觉地生出一股荒谬,荒谬过后则是想逃。好在身上还带了半包迷药,他随手洒出一把,趁临近的猴子们纷纷开始揉眼睛,提着裙摆就往外跑。

边跑,后面一群猴子穷追不舍,正所谓他逃它追他插翅难飞——

坏了,这下是真的插翅难飞了,因为裙摆太臃肿,应见画没跑多远便被绊倒。

穿着嫁衣的猴子率先追上来,冲他大叫,似乎在发号施令。无奈之下,他再次被俘虏,这次直接被带到了疑似供桌的桌子前面。

两支红烛,两盘果子,还有两只忍不住抓耳挠腮的年迈老猴。

这都什么事啊

“一拜吱吱!”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词不对,所以做不得数,他还是清白之身

“二拜高堂!”

应见画猛地抬头。

怎么词也对了!他彻底慌了,挣扎着想要逃走,裙摆却被猴子拽住。见他想逃,周围其它猴子一哄而散,乱七八糟地叠在一起,到处都是猴叫。可是即便如此,他仍然无法脱身,推搡间又来到了嫁衣猴子面前。

“吱!”看到新郎,猴子高兴地拍了拍手,脑袋一低就要压着人完成最后一拜。

“夫妻对拜——”

这一声尤其字正腔圆。话音未落,对面迫不及待地拉他起来,应见画很抗拒睁眼,却发现四周安静了。

群猴在瞬间偃旗息鼓,像是消失一般。

他心中一惊,缓缓睁开眼,便看到杜知津气喘吁吁地一手捉猴一手扶他,脸上捱了好几道抓痕,看着十分狼狈。

她似乎是喘得说不上话,见他看过来,便露出一个笑。坦白来说,这个笑不太美观,毕竟她顶着一脸抓痕,甚至在往外冒血,头发也被挠得乱七八糟,沾了好几片树叶。

然而、然而

“送入洞房!送入洞房!”

唱礼的猴子不知疲惫地念着“送入洞房”,负责撒花的猴子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漫天花瓣飘飘洒洒。还有一只手劲大的,硬生生把嫁衣扯下来一片,又颠颠地撒手,正好覆在杜知津和应见画的头上。

二人俱是一愣,所有喧闹被红纱隔绝。

四目相对。

突然,被杜知津压住的秃子冲他们大喊:“百年好合!百年好合!百年好合!”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爆哭]

第98章 弹指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杜知津的第一反应是让这只猴子闭嘴。

她精心准备了那么久的结契礼,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从前是她不计较,下手有轻重,才屡次三番让秃子跑掉,给了它“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的假象。如今她是真的有点生气了,立刻把猴子捆了扔给骑着灵猊姗姗来迟的慕潇:“既然已经开了灵智,那就送去你们御兽峰吧。”

皮肉之苦不足泄愤,她要让它懂得什么叫精神折磨!别看御兽峰的长老们平常一副乐呵呵好说话的样子,讲起经来那叫一个滔滔不绝不绝于耳耳提面命,不然师妹也不会一提到上课就头疼。

此时此刻的秃子并不知道自己未来将失去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冲她大喊,怒不可遏。慕潇同情地抹了把它斑秃的脑袋,无声地叹了口气。

做一只潇洒的吗喽多好呀,偏要招惹淮舟师姐的人

心念电转之际,她将目光投向那个被师姐细语安抚的人。察觉到她的视线,对面抬首瞥来一眼,稍稍颔首,算作招呼。

慕潇赶忙还礼,嘴巴比脑子更快:“姐夫。”

语毕,她立刻觉得不妥,恨不能扇自己一巴掌把话收回去。

哪有这样称呼的,若是被旁人听到,免不得要揣测她攀附淮舟师姐。故彰真人是百年来唯一一位羽化的前辈,法力高强,德高望重。淮舟师姐作为故彰真人的徒弟,继承了她所有的遗产,同时自己本身也年少有为,因此宗门中多的是想投靠趋附的人。

她这边在因为言语不当心绪难宁,那边的两个人听完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毕竟“姐夫”一词,红花早就喊过了,并不稀奇。

由于有外人在的缘故,虽然很想把碍手碍脚的“嫁衣”脱去,应见画还是忍着没有脱。他挪动半步,借由杜知津遮挡身形,悄悄扯了下她的袖子,示意赶紧带他走。

杜知津却领会成另一层意思:“你这声姐夫喊早了,我俩还没结成道侣呢。阿墨脸皮薄,你且先叫他‘应公子’,日后再改口也不迟。”说完又向应见画介绍,“阿墨,这是我师妹慕潇。”

二人互相行礼:“应公子。”“慕师妹。”

慕潇这才看清应见画身上有一股妖气,这股妖气非同寻常,修为远超她。多年修行的本能使她瞬间紧绷,但随即那股紧张便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这可是淮舟师姐带回来的人,不,妖,必不可能为祸人间。

虽然和妖结道侣的事很稀奇(实际上结为道侣这种事在等闲山本就少见),但是慕潇对师姐有着天然的信任,非但没有质疑,反而觉得杜知津敢为人先、不拘一格。

和妖在一起,还是大妖,上一个这么做的还是许仙呢,师姐真厉害!

应见画没有错过慕潇在自己身上停留的目光,猜测她应该也看穿了他的身份,不由自主地感到焦虑。

修士与妖,一向势如水火你死我亡,或许杜知津是其中的例外,但等闲山其他人未必如此。然而慕潇只是微微惊讶了一瞬,并无别的举措,令他的心稍稍安定一些。

犹豫片刻,他学着记忆中黄伯娘的样子,生硬开口:“慕师妹难得来一次,要不要到家中坐坐?”

“不了不了,我还要把这泼猴带回去呢。”她提起手里的猴子晃了晃,问,“对了,它有名字吗?”

杜知津即答:“有,叫秃子。”

此话一出,秃子立马开始叫唤,边叫边对着她的方向拳打脚踢,愤怒之情溢于言表。慕潇感受到它的愤怒,尴尬地笑了一声:“呃秃子听着像兔子,可它是只猴啊。不然、应公子你给它取个名吧!命名权给你,就当赔礼道歉!”

应见画对此无可无不可,然而慕潇眼巴巴地望着他,他也不好第一见面就拒绝人家,思忖后道:“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不若取名图南吧。”

话落,杜知津立时拊掌称好,慕潇也跟着赞叹不已。一片赞声中,唯有名字的主人不同意。

“吱吱吱!吱吱吱吱!”为什么保留了“秃”的音?是不是内涵它!

三人中,杜知津和慕潇都听懂了它在说什么,却没有一个人替它发声。

杜知津是还在气头上,慕潇则唯师姐马首是瞻,应见画问起来,她甚至能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哦,没说什么,图南说谢谢你,新名字它很喜欢。”

言罢,生怕图南继续纠缠,她不再闲聊,把猴子摁到灵猊背上,急急忙忙告辞走了。

应见画也道:“我们也走罢。”

“嗯。”她口头应下,却没有立刻行动。他等了她一会儿,见她迟迟未动,忍不住问:“怎么了?”

杜知津摇头,伸手摘下落在他头上的一片花瓣,语气沉沉的,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带着点委屈:“我都没准备好,结果被秃图南抢先一步。”

“准备什么?”他问。

她看他一眼,想着事情已经这样了不如趁早坦白,便道:“结契礼。你可以理解为昏礼。”

闻言,应见画耳边仿佛十万个银瓶乍破,源源不断的水流汇聚在一起成了汪洋大海,涛声无限。

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

她想和他,成婚。

他不是没有想象过那一天,他以为那定是个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黄道吉日,春日最好,满园深浅照绿波,自是怡人;初夏也不错,芭蕉分绿与窗纱,日长睡起无情思;深秋亦有“胜春朝”的时候,譬如白林皎皎翠山微微,万花落尽后还有定情的桂子;至于季末的冬当大雪簌簌而下,落在发间睫上,他们并肩而坐,已是“白头偕老”。

他在梦里无数遍地想过,每个节气每一天都能絮絮说上千百条好处,唯独没有想到会在今天,在他险些和图南拜堂,而她气冲冲赶来“劫亲”的今天。

真是人算不能天算。

他忽地莞尔,套着臃肿的大红嫁衣,笑得双肩抖动。见他笑了,杜知津不明所以:“阿墨你何故发笑?”

联系自己方才说的话,她难得地感到一丝窘迫:“别笑话我啊哎呀,你快把那些话忘了!忘了!就当我什么也没说!”

他笑个不停,她又羞又恼,最后实在没辙干脆假意威胁,额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脑袋:“我可是练过铁头功的哦,这一撞下去,保不齐你就和时洱一样失忆了好啦你别笑啦,算我求求你了。”

放话不狠,行为也不狠,说是“铁头功”,充其量只能算狗头攻击。但应见画还是止住了笑意。

额头相抵,呼吸可闻,杜知津甚至能看到他眼角挂着一抹半掉不掉的睫毛。她每每在清晨醒来都会对着枕畔人的睡颜发呆,故而深知他有多少根睫毛。

上眼睑有一百四十七根,下眼睑有六十八根。这个数目时常会变,有增有减,若是落在看得见的地方比如枕头上、衣襟上,她会悄悄收起来,和幼时收集圆润的鹅软石一样,把它们藏在某个匣子中,

所以这一次她也很想摘下这根纤长且乌黑的睫毛,当成自己的收藏品,然而在她出手之前,应见画先动了。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脸,在唇上落下一吻。

杜知津呆住了。

她听到他说:“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

“你说想和我成亲。”

风声倾泻,树影婆娑,红绸和花瓣越飘越远。

越飘越远。

————

后来慕潇询问,所以你们成亲了吗?

杜知津犹豫,算吧

应见画笃定,成亲了。

杜知津看着他上扬的唇角,也跟着点头,说嗯,就是成亲了。

毕竟,修士和修士之间的结契礼是互换剑穗,人和人之间的昏礼是酒席洞房,妖和妖之间根本没有这种仪式,都是出于繁.衍的本能。

而修士和妖更没有可参照的模板。她在藏书阁翻了几天,确定没有先例后,决定把自己和阿墨的事记录下来,这样后人便有例可循。

至于他们是如何确定下来的

她思考了许久,始终没有头绪,就找应见画群策群力。

他听了她的想法,只说了六个字。

唯两情相悦尔。

杜知津深以为然,并把这六个字说给慕潇听,她立刻嚷嚷着要关门放猴。

“我要去修无情道!无情道!”

她要断情绝爱!从此对师姐秀恩爱的行为不屑一顾、嗤之以鼻!

但最终慕潇只坚持了三天,又灰溜溜地跑回去喂鸡了。

无情道真不是人学的,她还是老老实实和图南一起生活吧。

她的话勾起了应见画的兴趣。毕竟话本中,十个主角里有八个出身无情道,因此他十分好奇:“宗中有修无情道的吗?”

杜知津回答:“有,我师尊就是。”

他惊讶道:“那你为何是剑修?”不应该徒从师业吗,怎么半路改道了?

“有问题吗?师尊虽然修的无情道,但她涉略广泛,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我入门那天,她把十九根签子放在我面前,让随便选,我选中了剑,所以成了一位剑修。”

慕潇听完感慨:“故彰真人真随性啊,不过是她的话,会做出这样的事也不奇怪。”

应见画附和着点点头。

好险,差一点就要爱上无情道了。

巧的是当天两人在打扫隔壁的旧屋子,应见画从一本厚厚的书里找到了这把签子。

十八种武器加上无情道,正好十九根。

他喊杜知津来看,她很是惊讶,取出一根道:“对,就是它们。时间过得可真快啊,那时候我还是个小萝卜头呢,一眨眼都成亲了。”

她拿的这根正是“剑”。

知道这东西意义特殊,应见画专诚找了一个锦匣来装,想了想又觉得十几年过去落了一层灰,便放到清水中预备仔细擦拭。

十九根签子在水面沉浮。他刚把帕子沾湿,看到签子正面的字迹不由一愣。

十九根全是“剑”,没有无情道,也没有其它字。

所以当年无论杜知津抽到哪一根,都会走上剑修这条路。

是故彰真人有意为之?

对着这些签子上的字足足看了两刻钟,直到杜知津催他出去吃饭,他才怔怔放下。

也许是有什么深意吧。他将签子收进锦匣中,没有把事情说出来。

他们住的山脉叫做“东流山”,取“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之意。应见画认为这位素未谋面的师尊颇有几分诗意,给徒弟取名“知津”,给剑取名“醒月醉岚”,给住所取名“东流”,实在是一位风雅之人。

可惜的是,他无缘面见。

杜知津安慰他:“其实你们在我梦里见过了。”虽然场面剑拔弩张,落得个一死一伤。

见他仍然心情不虞,翌日,她请来一位医修前辈,替他看病。

她还记得他说脑子里有奇怪声音。

然而医修前辈诊断后说他体内并无异物,又问最近还能听到吗。

应见画如实回答没有。

“若是思虑过重,人就会产生幻听,我给你开几幅凝神静气的药,好好养着吧。”

他张开嘴,想说那绝不可能是自己幻听,谁的幻听是预言?还有那许多奇怪的词语,简直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但,他看着杜知津忙着去煎药的背影,把话压了回去。

罢了,既然怪声已经不再出现,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毕竟他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

于是他开始吃药静养。东流山与世隔绝无人打扰,唯有鸟叫虫鸣,连猴山的猴都在图南离开后沉默了许多。

只是偶尔,图南会花一整个白天的时间跑回东流山,然后在夜晚愤怒敲窗,继而引得杜知津与之争吵。

时间久了,应见画忍不住提醒:“下次它再来你别理会,你越理会它越起劲。”

他算是看出来了,图南对那些抢回去拜天地的压榨夫人都是虚情假意,过几天新鲜感过去就不在意了。唯独对杜知津,恨比爱长久,是时时刻刻记挂心上的人儿。

杜知津照做。果然,在塞着耳朵过了两晚后,图南安分了,开始寻找新的目标。

她更加认定这是只泼猴!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弹指一挥间,三餐变换,他们在东流山住了一月有余。

听闻“淮舟师姐”回来后,陆陆续续有一些年轻弟子前来讨招,杜知津一一应战,规定每天三个人。

“为什么是三个人?”剑修师妹问。

她指了指屋里,笑道:“没办法,道侣担心来的人太多,我吃不消。”

看似无奈,实则满满的全是炫耀。对此,一众单身弟子表示,此仇不报非君子!

结果从身到心两败俱伤呢。

慕潇摇摇头,心想这群人真是不自量力。像她,早就习惯师姐时不时的语出惊人,但那又如何?干嘛和两口子对付,姐夫做的饭可好吃啦。

今天她照常来蹭饭,只是吃着吃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问:“淮舟师姐,我听说真人羽化前给了你一张地图,要你除掉上面的七只大妖,如今你回来了,可是七妖俱除?”

闻此,应见画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杜知津的人物似乎并没有完成。

加上武陵村的恶蛟,貌似只有六只,明明还剩一只,她怎么提前回来了呢?

他并不认为杜知津是懒怠之人,相反,她远比等闲山的绝大部分弟子勤奋。那么,她因何半途放弃?

第99章 画像

◎他只信两情相悦。◎

对此,杜知津只言时机未到。

“等大妖出现,地图有反应了,我自然会去。”

慕潇附和道:“也好,趁着这段时间师姐你多休息一会儿,你好几年没回来,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被比成懒猪了。”

此话不假,杜知津下山的几年间,包括慕潇在内的许多弟子,都或多或少地被教育过:“你看看淮舟那孩子”“一样的年纪,人家如何如何,你又如何如何”“你要是有她一半勤劳,也不至于毫无长进”

诸如此类的话他们听了无数遍,却没一个会因此对杜知津怀恨在心,产生不满的情绪,毕竟那可是故彰真人唯一的弟子啊!真人都羽化飞升了,想来她的徒弟也不会差到哪去,我等凡人何苦和天纵奇才攀比呢?

反正慕潇躺平躺得很彻底,目前唯一的追求只有拉师姐共沉沦,讲经堂外好作伴。可惜自从带回个道侣后,师姐就再也不去上课了,这让她无比遗憾。

一顿饭在说说笑笑间结束,天色不早了,慕潇打了个饱嗝,不好意思地说:“嘿嘿,多谢师姐和姐夫招待,那我走啦。”

杜知津提出:“我送你。”

她连忙摆手拒绝:“不用不用,我正好和悬星一块消食,不麻烦你们。”说完想到什么,脸立时垮下来,“对了,一旬后有场考试,我得去藏书阁抱抱佛脚,不然又要挨骂,所以最近几天不能来蹭饭了。”

这番话说得可怜,仿佛天塌了。杜知津忍不住戳了戳她脑门:“分明已经辟谷了,还这么馋?”

应见画看着她似笑非笑,她瞬间领会其中含义。

辟谷了还馋的人,不也有你的一份吗?

她挠挠脸,觉得触感挺厚的,于是发挥厚脸皮为自己辩解:“那不一样!我是返璞归真,突破境界后重新体会最初的生活,以达到身心合一的”

“哦,是吗?”他瞥她一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既然要返璞归真不如彻底些?我听说尧舜禹时人们打猎摘果为食,今晚我们就吃野果吧。”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杜知津当然不愿意。半晌,她干巴巴地承认:“好吧,其实我就是想吃阿墨你做的饭,你的手艺太好了,我都吃胖了。”

说着说着,她忽然自顾自笑出来:“难怪人家说家有贤夫处处享福,我运气真好。”

“贤夫”两个字一出来,他的脸顿时涨红了,像是被炭火燎过似的,明艳艳一片。饶是看过许多次,她的眼神仍旧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目不转睛。

谁的道侣成亲日久还会因为一句话脸红啊?

哦,是她的呀。

虽然某些时候闲的急不可耐,但偏偏应见画最不能承受她的目光,好似随时会被点燃。他慌张起身,从慕潇坐过的位置上捡起什么,急急忙忙道:“师妹有东西落下了,我给她送去。”

杜知津正要说她来,转念想到他最近在学习御剑,这也是一次练习的机会,便同意了。

妖和人的修炼方法大体上是相同的,无非就是吸收日月精华和天地灵气为己用。原本以应见画开悟的年龄,他现在想要修行已经晚了,然而他又有一枚成形的妖丹,两相补充,竟然也达到了某种平衡。她不过试着教了他几天,他居然当真学会了引气入体,下一步便是运用灵气,而御剑是运用灵气最简单的一种方法。

所谓御剑,或者又可以称之为“御器”,器物并不拘泥于剑,任何事物都可以。应见画思来想去,选择了他母亲留下的那根玉簪。

不得不说,钧老当初的改造颇具高瞻远瞩。不仅掏空簪体使其可以藏纳毒药,还额外改动了一些微小细节,御风而行时十分流畅轻便。应见画乘着他的簪子向外去,不多时便遇到了慢悠悠步行消食的一人一猊。

慕潇看到他很惊讶,朝背后望了望,见没有她师姐的身影,奇怪地问:“应公子,你找我有事?”

杜知津不在的场合,她从不称呼他“姐夫”,只唤一声“应公子”。

应见画没在意这些细节。如果说刚刚追出来是为了逃避脸红,那么当他看见慕潇,心中便浮现另一个念头。

他问:“慕师妹,宗中的藏书阁在何处?是否可以随意进出?”

慕潇答:“藏书阁在凌云湖边上,对所有弟子开放。不过应公子,你问这个做什么?”而且为什么特意跑来问她*,这种小事难道淮舟师姐会不知道?

应见画自然想好了理由:“我身上有些小毛病,想去藏书阁翻翻医书。不是什么大病,你可千万别和她说。”

这个她指的当然是杜知津。听完他的话,慕潇立刻放下戒心,表示理解。毕竟师姐请医修前辈给他看病的事她也知道,联系前后,只当他是不想让师姐担心,满口答应:“好说,我一定守口如瓶。”

“多谢你了。”他谢过,驱使着玉簪返回。经过方才一通闲聊,时间不早不晚,回去时杜知津并未怀疑,还以为慕潇真的有东西落下。

见她捧着地图,他诧异:“今天刚说,难道这么快就有大妖出现?”

她摇头,将地图卷起收入袖里乾坤:“没有,只是不放心时常看一眼。图南不在,猴山终于平静了些,我想着把山上种满桃树,这样一来既可以给猴群提供食物,免得它们到处抢食,春天的时候也有漫山粉红可赏。阿墨,你认为如何?还是说你喜欢别的花花草草?”

应见画对这些花啊草啊并无特殊的喜恶,表示随她心意。杜知津信奉“今日事今日毕”,绝不拖延,当即钻进师尊留下的库房,从里面找到一袋不知名的种子。

“这是何物?”他拨弄着一颗颗漆黑得如药丸般的种子,好奇地问。

杜知津:“据说是能长出任何花树的种子。只要你把它埋进土里,然后给它看你想要的花树的画像,它就能不差分毫地长出来。”

他讶然道:“世上竟有这般奇异之物?”转念想到等闲山都立于海市蜃楼上了,世间大概没别的不可能了。

画像简单。他沉吟片刻,铺纸挥毫一蹴而就,一个时辰后便绘成一幅桃林图。杜知津挑出一颗种子埋在后山山脚,接着把画像展开,对种子絮叨一番,嘱咐它快点长。

起初他以为她只是随口碎碎念,未料到一刻钟后,种子发芽。半个时辰后,一棵及腰的树苗长成。两个时辰后,猴山掀起了桃红的雪浪,在风中纷纷扬扬。

猴子们兴奋地攀上爬下,灵活地穿梭在树枝间。花枝因它们的动作轻颤,抖落一树烂漫霞光。她许是觉得有趣,伸手接住一瓣落花,嘴角带笑。应见画看着站在花海中的人,蓦地触景生情,回忆起一件事。

之前还在建昌侯府的时候,他许诺过要给她画一幅像。如今他觉得,此景甚好。

闻言,杜知津颇有几分紧张:“就在这里?这身衣裳行吗?要不要我回去换一件不那么素的?”

纸笔等皆放在她的乾坤袖中,随时可以拿出来用。他轻轻摇头,说:“现在这样就很好。”

他执意如此,她只得从命。

蘸墨下笔,雪白的宣纸上渐渐有了轮廓,然后便是服饰、动作。应见画着重勾画了杜知津的眉眼,因为在他心中,这些都是她无可代替的特征。

当她望过来时,世间所有喧嚣都平静了。

他多希望,日月在这一刻停止流转。

————

那幅画最终被杜知津裱起来,就挂在两人的卧房中,一抬头便能看到。而应见画私下又添了好几幅画,全都是各种各样的她。

练剑的、熬药的、熟睡的,喜出望外的、闷闷不乐的、不怒自威的。

他将这些画卷小心翼翼地收起,藏在锦匣中,妥帖收好。

做完这些,他以四处采风为由,背着纸笔离开东流山。然而实际上,他的目的地是藏书阁。

杜知津和慕潇曾多次提到,故彰真人羽化飞升,已不再此世。他不禁开始思考,杜知津也会羽化吗?是不是等她完成师尊交代的任务杀死地图上的七只大妖,就会飞升上界?

飞升之后呢?他们还会再见吗?

他不知道。

此前他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太痛苦了,也太无力了,因为凡人之躯根本无法动摇天道意志。他脑子里的预言次次灵验,若它是天道或者什么神仙的化身,那么他和杜知津的结局便是注定的。

此生不复相见一定发生在此世吗?

也许是阴阳两隔,也许是凡间与上界。

然而他们经历了那么多才走到一起,难道过去种种恩爱都要作假?不,他是不会轻言放弃的,绝不。

这不是应见画第一次与天斗。早在十年前父母双亡的时候,他已经开始逆天而行。

而无论命中注定还是天道授意,他只信两情相悦。

第100章 故彰

◎【愚笨至极。】◎

兴许是门中考核将近,藏书阁中有众多临阵磨枪的弟子,应见画在其中并不显眼。

然而等闲山作为第一仙门,拥有的书本古籍浩如烟海,整整十七层,饶是他已经锁定范围,找起书来依旧艰难。

并且他不能多问,一旦问得多了引起别人注意,说不定就会被杜知津发现。

他只能花时间,用笨办法一本一本翻过去,可翻遍了藏书楼,竟然没有一本写如何羽化飞升,都是些玄之又玄、含糊其辞的描述。

最要命的,杜知津开始对他频繁外出起疑。

“这些天你都去哪采风了?我听潇潇师妹说,昨日傍晚她在藏书阁看到你了。”入夜后,应见画沐浴完正要上榻,猝不及防听到她问。

他愣了愣,转身从书橱里取出一本书,递给她看:“只是路过凌云湖觉得风景甚美,正巧藏书阁在边上,四处看了看。”

杜知津颔首,把那本《丹青录》还给他,没再说什么。他不由松了口气,心道幸亏留了一手,可以遮掩一二。

但应见画很快察觉到,她今夜心绪不佳,显然没有完全相信刚才的说法。

即便如此,她依旧选择不追问,似在等待他主动开口解释。

一点酸楚从心里悄悄冒头,像雨后墙根钻出的青苔,不疼,却密密麻麻地痒着,让人不得安宁。他侧身环住枕侧人的腰身,把脸颊埋入她的发中。

杜知津感受到了他的行为,隔着薄被拍了拍他的手,轻声道:“早点睡吧,明天我陪你去采风。”

还是不放心他的意思。

他垂下眼睫,缓缓闭上眼,回答:“嗯。”

所以,你也,不想和我分开吧。

————

次日一整天,杜知津果然践行承诺陪着他四处采风。而应见画也暂时放弃找书,带着纸笔走走停停,仿佛当真对这大好山水感兴趣。

一共画了三幅,都算是一气呵成,画面十分精美,可她总觉得这些画少了几分情致。

他的解释是:“景与景不同,人与人不同,情致自然也不尽相同。”

她不这么认为。如果说当日给她画的那幅是神魂俱全的完人,今日的三幅画则像失了七魄的痴儿。

执笔者心有它念,换而言之,阿墨有事情瞒着她。

分明是夏末烈日最当时,风沸云蒸,她却心中一片冰凉。

杜知津照旧把画收进袖里乾坤,道:“掌门传话说要找我问些山下的事,最近会有些忙,恐怕要晚一点回去。”

应见画稍稍泄了眉峰,点头道:“无妨,正事要紧。再说了,就在自己家里,我也不会出事。”

既然她不在,他就能有更多时间去寻找答案了。

只剩下最后一只大妖,万一掌门找她说的就是这件事呢?七妖俱灭,功德圆满,到时候就算杜知津不愿意,怕是也逃不过。

他必须抓紧每一刻钟,不能被落下太远。他不想如牛郎和织女一般,相隔天河,一年一会。更不想只能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甚至连再见一面都做不到。

但,有些事并非人力能够改变。藏书楼的书很多,但似乎没有一本是他想要的。

难道要就此放弃?然后继续任命运捉弄摆布?

应见画不愿意。

在他走投无路之时,一位弟子的无心之言给了他新的希望:“都说南宫长老出题的角度刁钻,今天我可算见识到了,你们说他都是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只言片语啊,不会是禁书吧?”

禁书?

他忽然忆起在亚城时,杜知津曾评价先帝意欲与天同寿的法子为“禁术”。而与天同寿不正是一些人羽化不得而造出来的禁术,既然有禁术,那会不会有禁书?

脉搏突然加快,他按下心中惊喜,明路山穷水尽,只能试一试暗路。

无巧不成书,他刚决定趁夜潜入藏书楼,杜知津突然告诉他今晚要出去一趟。

“说是附近有离奇的海难,渔民莫名失踪。长老们怀疑是妖魔作祟,遂派我前去查探。”

见他满脸担忧,她笑了笑,安慰道:“别担心,不算什么大事,而且不止我一人,潇潇师妹他们也去。”“我知道了,路上小心。”他道。

应见画一直等到再也看不见她们的背影才关上院门。此时他的内心十分纠结,一方面他很想跟上去,就像恶蛟那回,只有亲眼看到她安全才是真正的安全;另一方面,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今晚不行动,他再想找到机会就难了。两项权衡之下,终究是远虑占了上风。

他再度披上那身黑袍,挑了烛光最昏暗的第四层,暗中潜入。

若不是杜知津教他御剑,他恐怕还不能这么顺利。尽管如此,他还是被巡逻的守卫发现了,等闲山毕竟不像承端郡王府,这里的守卫十分警惕,在那人喊叫之前,他飞快朝其脑后扎下一针,接着动作极轻地把人拖到书架后面藏好。

他带了迷药,一个时辰之内守卫是醒不来的。

解决掉碍事的人,他开始找寻所谓的禁书。可偌大一个藏书楼,想找一本被明令禁止的书谈何容易?

应见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太心急了,应该再从容一些。

可为时已晚,眼下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他咬咬牙,脑中思绪翻飞:这么多天唯独最高十七层他没有去过,不如从它下手。

黑暗中,玉簪的白芒一闪而过,眨眼隐入夜色,仿佛不曾来过。

十七层从表面上看,和藏书楼的其它层并无不同,书架林立,卷帙浩繁,一眼望不到头。

唯一的区别便是,因着在最高层,窗外银夜清辉,一览无余。

凉月如眉,冰净无暇,万里清光。

海上看明月,或许更完满。他不觉想到身在别处的杜知津,也不知她那边是怎样的景色。

他脚步微顿,心神转动间,指尖的月光仿佛有了生命,悄悄拉长暗自潜长,似乎在指向某个方位。

他瞬间想到在承端郡王书房那一日,也是月光帮自己找到了双亲的遗物。那时他以为只是误打误撞,时至今日他方惊觉,这或许是一种指引,就像他脑子里那个奇怪的声音。

他犹豫着踏出一步,循着月光照耀的方向,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藏书楼每一层均有不同分类,比如他常去的第三层就都是些传说故事,初步看来十七层放着等闲山开宗立派以来各位大能的遗物,也难怪少有人往。

眼神掠过画卷,上面清晰地描绘着一张张人脸,正是各位前辈的画像。他突然恨好奇,这里会不会有杜知津师尊故彰真人的画像?

答案是自然,作为百年来唯一一位羽化的修士,故彰享有的待遇比其他人高出许多,连画像都独占一方,发丝也更精细,显得栩栩如生。

甚至有些不像单纯的画,画上的人好似随时可以活过来。

可是应见画却无法以画师的角度评继续价眼前这幅画,因为身为妖的直觉告诉他,快跑!

“咻!”

利刃破空而来,劲风声势汹汹。他闪躲不及,身后又是沉重的书架,根本无处可逃。

他只能尽量护住要害处以求保住性命,但以那把剑的速度和力道,他几乎无法生还。

顷刻间,他飞快思考着,谁要杀他?是十七层的机关吗?难道说禁书就在附近?

可惜,他已经没命去讨要回答,他终于为自己的鲁莽付出了代价。

然而,剑尖停在了他心口,连衣衫都没有划破。

下一瞬,这把剑就如凭空出现一样又凭空消失了。不,它不是主动消失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震散了。

“啪嗒。”

玉佩掉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应见画连忙低头拾起,发现“舟”中间的一横有些微裂痕。

他心中一跳,担忧是不是杜知津有危险。

“不是她有危险,是你。”

应见画愕然抬首,先是惊讶于眼前这个人能够看穿他的想法,继而发现,她居然和画像上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他试探着问:“故彰真人?”

故彰没有死?还是说,这只是她附在画像上的一缕魂魄。如果是后者,也许是把他当成了贼,这才下手。

他解释道:“真人勿怪!在下并非有意冒犯,不知真人镇守在此,惊扰了您实属”“不,我知道你是谁。”

故彰指着他手里的玉佩,声音不自觉冷下来:“淮舟把自己的一缕神识附在上面,刚才是她替你挡下一击,不然现在你已经死了。”

神识?他有心想问,而眼下要紧事太多,根本无暇顾及那些旁枝末节。

因为从故彰开始说话起,他就觉得她的声音很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过,但又像隔着一层薄薄的膜,始终是雾里探花,琢磨不透。

【愚笨至极。】

这一声如晴天霹雳,令应见画僵在原地,连呼吸也不能。

见他一副茫然若失的模样,故彰反倒心情愉快,连语气都轻松不少:“还想不到吗?”

“我就是你脑子的那个声音。”

【作者有话说】

一百章了,终于开始揭秘了这本书就要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