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淼深表认同。
马上又是下半年评职称的节点,加上先前答应替赵翰章做的研究,以及眼下项目结尾后后堆积如山的文档整理,她哪还有心力去想别的。
工地旁不远处,是一大块向日葵田,每次经过,苏淼都惊叹于它们蓬勃的生命力。初来时,正逢农民撒种,指甲盖大小的种子被随意抛入泥土。日子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就长成了一米多高的庞然大物。
几场风雨过后,绿叶开始衰颓,饱满的葵花盘低垂下来,被锋利的镰刀割下,迅速倒插回曾支撑它的粗壮茎秆上。待风干完毕,便能卖个好价钱。
收葵花的卡车轰隆驶来时,工地的项目也步入尾声。先前来支援的骨干们陆续接到回调通知。陈教授功成身退,离家近月,对家中老人、丈夫和孩子的思念早已按捺不住,麻利地收拾行囊,准备随大部队离开。
只是在临行前的欢送会后,她思忖良久,还是决定向苏淼提出那个萦绕在心头很久的不情之请。
“小苏博士,愿不愿意和我的儿子见一面?”
这话实在不好直说,陈教授踌躇再三,最终还是问出了口。她的目光中交织着期待与歉意,让苏淼一时有些恍惚。过了片刻她才反应过来,这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竟是在为自己儿子牵线搭桥。
“他三十来岁,平时做点小生意,学历虽然比不上你,但还算凑和,也没什么不良嗜好。”
一番话总结下来就是陈教授这个儿子宜室宜居,和她天生一对。
这次紧急抢险任务有陈教授的加入,可谓帮了大忙。苏淼对此感激不尽,但面对这个请求还是抵触,“陈教授,我暂时没有考虑这方面的想法。”
一个路慎东已经叫她劳神,再来一个她无福消受。
“阿姨没有强买强卖的意思,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对这种老派的做法可能有些偏见。但是,有些缘分不是等来的,就当给阿姨儿子一次机会,要是看不对眼,做个朋友也好。”
话说到这份上,也没有再推拒的余地,来。
回到院子里,几个小的实习乱炖。晚餐是这几个月来的。
点灶是个技术加运气的活,苏淼试过几次都没成功过。众人一致认为刘瑞谦是得了李婷的真传,才能屡战屡胜。
李婷是本地姑娘,十七八岁的年纪,是一个。听村民说,她家里条件不好,家里父母离异,父亲常年在外打工不回家,活得和孤女也没多大区别,生活费自然是没有的,就靠她保金生活,高中还没读完就辍了学。
村里能赚钱的机会不多,因此工地开工没多久,女孩儿就找到徐远昂,问他能不能在这找份事儿做。
人做补充劳动力的习惯,但徐远昂见她瘦弱,年纪又这么小,怕她吃不了苦就不打算用她。
苏淼偶然听闻内情,猜想女孩儿赚钱心思重,多半不是混日子的性格,就劝说徐远昂改了主意,日常分她一些轻松的整理活计,久而久之也熟络起来。
饭桌上,几个实习生你来我往地打闹,小赵突然指着刘瑞谦的碗底说:“哎,瑞谦,你这碗……圈足挺规整啊,修坯手法利落,釉色均匀……老实交代,是不是墓里偷的?”刘瑞谦一愣,哭笑不得:“赵姐,咱能好好吃饭吗?这是婷婷带我从村口小卖部买的,两块五一个!”
李婷笑得前仰后合,看向刘瑞谦的眼神充满爱意。
吃完饭又到放电影环节,一帮年轻小子们看得津津有味。大屏幕上放的是部泰国知名青春电影《初恋这件小事》,在场学生们大多都看过好几遍,再看都还是兴致勃勃。因为是欢送会,一个个都喝了点小酒。酒过三巡,有人开始八卦彼此的初恋故事,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趋势。
问到李婷时,她羞涩的目光落在刘瑞谦身上,引得众人一顿起哄。
后来不知道谁那么大胆,问题转了一圈竟抛到几个导师身上。先是徐远昂,再是孙小雪,前者对此闭口不谈,目光却落在苏淼身上,苏淼微微偏头,当做没有看见。
而后者孙小雪也一反常态地缄默,将话题糊弄了过去。她心里回忆着过去,自初中起,她谈过的恋爱并不少。但如果以她真正喜欢对方的标准来界定,那她的初恋发生在大学。
对方是一个家境殷实的富二代,脸长得不错,身材也好。以她这种小地方出身,又是家族里第一个本科大学生的背景来看,对方的条件实在好得过分。
他对她出奇地好,孙小雪是真真切切地喜欢过他,和以往抱着某些利益目的恋爱不同,这场感情里没有虚假的盘旋和敷衍,只是这一次恰好她喜欢的人是个有钱人而已。和真正的有钱人谈恋爱好处颇多,物质方面不再拮据,学业方面也是轻松许多,写不出的文章出够价码就有人替她写,期刊如此,毕业论文也是如此。
本以为就此可以潇洒到毕业就结婚,不曾想对方家业突然暴雷,富二代一夜之问变负二代。那时孙小雪仍然保有天真念头,决心要同他一起进退。反而是自私短视的孙母得知此事,当即来到学校,硬生生将两人拆开。放言既然现在他给不了孙小雪好日子,就不要耽误她再找。孙母的势利,没有人比孙小雪更清楚。
孙小雪自小受着打压长大,不敢多说什么,就是再舍不得也还是同他分了手。对方真情实意地求过几次复合,想到母亲所说日后生了孩子都买不起一包尿不湿的可怖场景,孙小雪铁了心没有答应。
后来偶然听闻对方境况,得知他去了外省做运输生意,借着青梅竹马的关系,办了一个小公司。日子虽然还没缓过来,但有死心塌地的女友帮助,东山再起也是时问问题。
孙小雪再后悔也无用,错过就是错过。想法却自此变得偏激,找对象的标准越发苛刻——如果没有很多爱,那就要很多很多钱。
“那苏老师的初恋呢?”
自知逃不过,苏淼早准备好措辞,“谁敢追问这个问题,就让他明天一个人整理资料,做不完不准吃饭。”
哀嚎声四起,控诉道:“苏老师,你真玩不起!”
“这叫官大一级压死人,”苏淼笑得人畜无害,“社会就是这么残酷。”众人转而又去攻击岑姝,后者双手一摊,拿出免死金牌:“师姐我失过忆,初恋这事儿真忘了。不过肯定是个大帅哥,不然配不上我。”
众人哈哈大笑,个别有认识林希平的,直言林师兄也很帅。可惜师姐忘记初恋是谁,否则真要比一比看谁更胜一筹。
转头见小苏博士看电影看得认真,得知她竟是第一次看,惊讶地纷纷‘吐槽’苏博士读书时一定是只要学业不要娱乐的类型,不然怎么会连这么火的电影都没看过。
好在还有岑姝同她一起受嘲,她竟也是第一次看。只是她一向牙尖嘴利,面对后辈们的围攻,解释说当年自己忙于追星,压根没空看电影。
“那时候我可是韩流吧小吧主,多少物料都靠我搬运回来,你们这群小屁孩哪懂师姐当年的风光。”
人群里,刘瑞谦默默伸手,纯真地问:“什么是贴吧?”
又是一阵哄笑,岑姝蹭得站起来,作摩拳擦掌状,“师姐这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做贴吧。”
“师姐饶命!”
众人嬉嬉笑笑,苏淼注意到陈思雨整晚都沉默寡言。这个东北姑娘向来活泼开朗,此刻的消沉显得格外反常。目光扫过亲密无问的刘瑞谦和李婷,苏淼心下了然——三个人的电影,总有一个要黯然离场。
夜深了,欢送会渐渐散场。学生们收拾好战场,一个个打道回府。自从养了那只刺猬,苏淼夜里的准活动就多了一样——那就是变身为蟋蟀大盗,夜夜横扫附近田埂,杀得小蟋蟀们片甲不留。
调皮的学生见了她都要尊称一声‘蟋蟀大王’。
今晚收获五只战利品后,苏淼好巧不巧撞见刘瑞谦和李婷在小河边幽会。两人身影交叠,难舍难分。
想到当初刘瑞谦与陈思雨互生情愫,为弄坏了显微镜的错误各自为对方求情的纯真模样。再看看如今这移情别恋的场面,苏淼不禁唏嘘。她悄悄绕开,回到寝室楼下,远远看见简陋支起的白炽灯下,蜷缩着一个身影。
肩头翕动,在低声哭泣。
大概没想到这个点还有人来,陈思雨慌张擦干泪,抬头正对上苏淼的目光。没有了平日里的温和风趣,她看见的是一张格外平静的脸。
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陈思雨不知为何眼泪汹涌而出,“苏老师……”
她起身扑进苏淼怀里,她的个子比苏淼高出许多,此刻却像受了委屈的小孩,深深将脸埋在苏淼肩头,啜泣起来。
“苏老师……”陈思雨再也抑制不住,扑进苏淼怀中。高挑的她此刻像个委屈的孩子,将脸深深埋进苏淼肩头,抽泣不止:“他是我的初恋,为什么要喜欢别人?明明是我们先认识的,苏老师,这不公平。”
苏淼任由她宣泄,哭到静了,才轻声说:“人心不是柜台后的商品,无法被先到先得的规则约束。真正的公平,是每个人都有权利在了解自己心意后做出选择——哪怕这个选择很伤人。”
“可为什么受伤的是我,我好痛……”
“你痛苦的根源,是把爱情当成了一场有明确规则的游戏。但爱情,从来不讲规则。”
陈思雨抬头,看见苏淼近乎冷酷的平静。
“就算现在勉强公平,让他回到你身边,你能忍受这份施舍来的感情里日复一日的猜疑吗?”
陈思雨茫然地摇摇头又点头,“如果现在放弃,就等于承认自己愚蠢——他们不应该好过。”
所以宁可遍体鳞伤,也要争个输赢。
看着陈思雨狼狈又倔强的脸,苏淼一瞬问茫然,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终于理解当年的苏苒。
也第一次看清自己曾扮演的角色——那个天真无辜的掠夺者,用不知情当武器,连愧疚都显得虚伪。
第27章 27【VIP】
平州的初秋,暑气未消。窗外天色灰蒙蒙,让人无端生出几分倦怠。
汇阳工地项目在陈教授他们走之后的半个月里也彻底收尾,堆积如山的资料和报告、文物移交清单,终于从苏淼案头转移到了研究所的档案室。
喧嚣忙碌了数月的小院重归寂静,仿佛一场大梦初醒。
苏淼回到她租住的那间一室一厅,房间的摆设并不多,和她刚搬进来时没什么区别,一两个月没来,家具上都蒙了一层薄灰。
她找出工具开始打扫,她带来的东西不多,但样样是她精心挑选的。彩色圆形地毯,编织小灯,精致的陶瓷摆件,选择最符合心意的角度和位置一一归置,忙活到日薄西山才收拾停当。
若说生活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大概是属于她的东西多了一样。经过多日的‘小蟋蟀’进补,灯灯恢复精力,被苏淼养得油光水滑,在她安置的角落里窸窸窣窣地活动,绿豆小眼在苏淼打开门的时候亮晶晶地望过来,粉红色的鼻子翕动,辨别着她的气息。
“灯灯,这是我们的新家。”
不可避免地想起路慎东,他的耐性果然如此短暂,距离最后一通火车上的通话过去近一月有余,属于‘SSR’的来电再未响起。
忙到倒头就睡的日子里,总有几个间隙,她会查看是否有来自平州的未接来电,她厌恶这种被他影响的状态——不由分说地进入她的生活,搅乱了,又潇洒离去。
苏淼在做饭上并没有什么造诣,只会简单的煮熟调味。赵倩走之前化疗的那段时间,饮食清淡。她在厨艺上的无天赋,反而成全了这份清简。
去楼下的连锁超市买了些简单好做的菜,苏淼回来煮了碗面对付。
手机震动,屏幕上“陈教授”的名字跳了出来。
她想起那个在欢送会后含糊应下的承诺——回平州后,见见他儿子。
犹豫了下,她接起电话:“陈教授,您好。”
“小苏,没打扰你吧?”
苏淼说:“没有,刚吃完饭正准备洗漱。”
陈慧之声音温和慈爱,并不拖泥带水,讲出了来电的目的:“明天周末,要是有空,和我家那小子见个面行吗?地点时间看你方便。”
苏淼对长辈一向敬重,听陈教授电话里恳切又有分寸的话语,很难说出拒绝的话来。
想了想,说:“明天下午四点,市图书馆附近的‘TheQuietus’咖啡馆,我们在那里见一面。”她几乎是本能地抗拒着正式的,漫长的晚餐场合,速战速决的咖啡店是她最后的防线。
“好,那你们年轻人就先一起喝杯咖啡聊聊。”陈教授知道这事儿急不来,小姑娘愿意见面就是一个好的开头。
苏淼踩着时间线出门。第二次相亲,新鲜感犹在。毕竟是陈教授介绍,她也不好给彼此留下敷衍的印象。
苏淼选了条裙子,那是岑姝拉她一起逛街,凑满两件打六折的优惠活动一起买的。她穿裙子的机会不多,那日被岑姝硬拉着试穿,她拗不过,选来选去,选了一件看着最简单的。白色利落的剪裁,恰到好处地体现出她身材的优势。
没有女孩子不爱美,即使想到能穿这条裙子的场合不多,苏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是甘愿为它买了单。
‘TheQuietus’是一家开在市图书馆附近,闹中取静的精品咖啡馆。落地玻璃窗擦得锃亮,映照着街道上精心布置的绿植和冷色调的建筑线条。苏淼推开门,浓郁的咖啡香混合着烘焙糕点的甜暖气息扑面而来,店里来的人不多,舒缓的爵士乐流淌在空气中。
她下意识地扫视店内,目光几乎是瞬间就定格在靠窗最角落的位置。
心脏猛地一沉,脚步也随之顿住。
路慎东。
他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浅灰色衬衫,随意地靠坐在宽大的沙发椅里,姿态放松却自成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午后稀薄的阳光透过玻璃斜斜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利落的侧脸轮廓。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咖啡,显然是在等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苏淼的第一反应是立刻转身离开,假装从未走进这间咖啡馆。这巧合荒谬得让她心头发紧。
就在她身体微微后倾,准备撤退的瞬间,那双深邃的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身影。
隔着半个咖啡馆的距离,路慎东抬眸望了过来。
避无可避。苏淼硬着头皮,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朝他那个角落走了过去。低跟凉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晰却略显急促的声响。
“路总。”她在距离他桌子一步之遥站定,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好巧。”
路慎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审视的意味让苏淼几乎想别开脸。他放下敲击杯壁的手指,身体稍稍前倾,手肘随意地搭在桌沿,动作带着一种闲适的压迫感。
“等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乐,尾音微微上扬。
苏淼只觉得脸颊有些微热,坐下,动作刻意放得从容。“路过,进来喝杯咖啡。”
她避开他的视线,生,“一杯美式,谢谢。”苏淼面色平静,心里却计少,只想快点拿到,然后找借口离开。
路慎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欣赏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演出,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这种沉默比追问更让人难堪。苏淼坐立不安,又下意识地环视附近的桌子,一对讲着悄悄话的情侣,一个低头看书的年轻女孩,这间咖啡厅里,没有与陈教授描述相符的相亲对象。
她庆幸他的迟到,没有让眼前场景变得更加难堪。
服色的液体在白色的骨瓷杯里微微晃动。苏淼懊悔,她竟忘记说打包带走。
端起杯子,试图用杯壁的温度暖一暖有些发凉的手指,也借此掩饰内心的波澜。她小口啜饮着,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带来丝毫的平静。
咖啡馆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更舒缓的曲子,时间在沉默和咖啡的香气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苏淼盯着杯沿细小的气泡,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脱身的理由。
就在这时,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猝然亮起,嗡嗡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打破了苏淼刻意维持的平静——陈慧之教授*。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对面的路慎东。他依旧维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姿态,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神里的那点玩味似乎更深了,仿佛在无声地催促,提醒她该接电话。
那目光像带着无形的重量,压得苏淼无法思考。她吸了口气,指尖划过屏幕,接通了电话,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喂,陈教授?”
“小苏……”陈教授带着笑意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在安静的角落显得格外突兀,“怎么样,到了吗?见到慎东没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空气里漂浮的咖啡香、慵懒的爵士乐、窗外园区里偶尔走过的行人……所有的一切都褪色、模糊、远去。苏淼的视线凝固在对面那张英俊却带着一丝可恶了然神情的脸上。
路慎东。
陈教授的儿子是路慎东。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愚弄的愤怒瞬间席卷了她,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原来从陈教授在汇阳突兀的牵线,到此刻他坐在这里的从容,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她像个提线木偶,一步步,无知无觉地走进了他编织得密不透风的网里。
“嗯,陈教授,我到了……见到了。”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向路慎东,“他现在就在我对面。”
“那就好那就好!”陈教授的声音透着欣慰,“你们年轻人好好聊聊!阿姨就不打扰你们了!”
电话挂断。咖啡馆角落这一方空间,陷入了更深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方才那点舒缓的爵士乐,此刻听来也只剩下单调的背景噪音。
“你早就知道来的会是我。”不是疑问句,几乎是肯定。
路慎东没有否认,看着她放下手机,目光扫过她面前那杯几乎没动的美式,“你不是也打算在十分钟内结束战斗,然后找借口溜走?”
心思被如此直白地戳穿,苏淼眼神里是冷硬和疏离。
“路总洞察人心。”她的声音没有起伏,“既然知道,何必多此一举?”
路慎东可以想象她此刻的心情,或许是厌恶,或许是被欺骗的愤懑。
一直以来,苏淼都做的滴水不漏。
他缺少和她好好谈一谈的时机,他不得不这么做。他耐住给她打电话的冲动,避免暴露他和陈教授的母子关系,生怕又将她推得更远。
“我知道你对我有成见,但这里还不是可以好好谈一谈的地方。”路慎东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犯人还有断头饭,就算是对我做审判,也吃了饭再说。”
第28章 28【VIP】
苏淼坐着没动,冷冷地看着他。
路慎东也不催促,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自然而然流露的掌控力。
几秒钟无声的对峙,空气仿佛凝滞。
最终,苏淼面无表情地站起身。不是屈服,而是想通了一些事情。
路慎东带她去的,并不是什么富丽堂皇的高级餐厅,也不是两人吃过一次的小城故事,而是一家藏匿在老城区深巷里的私房菜馆。门脸极其低调朴素,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
清幽的庭院,潺潺的人工溪流,几尾锦鲤在清澈的水中缓缓游弋。穿着素色旗袍的服务员引着他们穿过回廊,进了一间临水的包厢。推开雕花的木窗,晚风裹挟着庭院里草木的清气和水汽拂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包厢里很安静,只有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和隐约的水声。精致的菜肴很快摆满了不大的方桌,色香味俱全,显然用了心思。
两人相对而坐。不同于上次湘菜馆里的轻松和谐,也不同于咖啡馆里那令人窒息的尴尬和愤怒,此刻的气氛竟出奇地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诡异。
苏淼低头安静地吃着东西,却带着一种机械感,仿佛只是完成一项任务。路慎东也没有刻意寻找话题,只是偶尔动筷,更多的时候是看着她,目光深沉。
沉默在空气中流淌,却不显得压抑,反而像一种无声的角力。
“苏淼。”路慎东忽然开口,打破了这片平静。他的声音不高,在静谧的包厢里却格外清晰。
苏淼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不用觉得是被陈教授和我联手算计。”路慎东看着她低垂的眼睫,语气是难得的坦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她并不知情。”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让她去汇阳,一是希望她能帮你解决难题,二是我想让她知道你的优秀。只是我没想到事情进展得比我想的更顺利,她会将你介绍给我。只能说,是缘分注定。”
苏淼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她抬起头,看向他。没有惊讶,没有羞恼,只有一片了然和冷寂。
果然如此,他路慎东想要的东西,总会用尽手段,迂回曲折也要得到。
“所以呢?”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路总想表达什么?表达你运筹帷幄,还是想告诉我,你对我的心意有多执着?”
“执着”两个字,她说得略重,带着点讽刺的意味。
路慎东没有因为她话里的刺而动怒。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靠向椅背,目光坦然地迎视着她眼中的寒意。
“我只是想告诉你,没有阴谋,没有强迫。”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试图激起一丝涟漪,“我的兴趣不是一时兴起。”
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剖白心迹,没有暧昧的试探,没有商场上惯用的技巧,只是平铺直叙地将自己的欲望摊开在她面前。
这反而让苏淼感到一种更深的无力。她不怕针锋相对,不怕虚与委蛇,却对这种近乎坦荡的“兴趣”感到棘手。
她像一块的石头,而他是那不知疲倦持续涌来,将她淹没的潮水。
她几乎要溺死在其中。
“路总的兴趣我承担不起。”苏淼放下筷子,“我们不是一路人。你的世界我理解不了,也不想踏入。我的生活也经不起路总这样的‘兴趣’打扰。”
她抬起眼,像是做出了某种最终判决,“这顿饭,谢谢路总款待。我想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私下见面。”说完,她推开椅子,准备起身离开。
“苏淼。”路慎东叫住了她。他没有起身阻拦,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像是要将她的决绝刻进眼底。
“至少吃完饭。”他的语气不容置喙,却又奇异地缓和了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好聚好散也有个明确的终点。”
苏淼看着他。他坐在那里,浅灰色的衬衫衬得他轮廓深邃,窗外的暮色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那双总是带着侵略性的眼睛,此刻竟流露出一种近乎恳切的平静。那句“明确的终点”,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她坚硬的心防上。
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重新坐了下来。不是心软,而是觉得既然要了断,那就彻底些。
一顿饭在沉默中结束。路慎东果开,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她没有告诉他自己的住址,仿佛在贪恋这最后一段车程,可以没有目的地漫游在这这座城市当中。
车窗外风景倒退,两人默契地没有说话,苏淼以为他会直接将她送到所里。车子却一路向城外驶去,驶向她未知的地方。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退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在身后渐渐远去,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开到山脚下,苏淼才意识。
车子沿着山路盘旋,终于抵达山顶,草木香,微风徐徐,将混乱的思绪抚平。
山顶空旷无人,只有他们这一辆车。城市的喧嚣被远远隔开,头顶是浩瀚无垠的墨蓝天幕,繁星点点,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空气清冽纯净,吸一口,不同于城市内残留的余热,一股凉意直透肺腑。
他走到车头前,背对着她,点燃了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青白的烟雾被风吹散,很快消失无踪。他高大的背影在星光下显得有些孤寂,沉默地眺望着远方那片璀璨的人间灯火。
“看会夜景再结束。”他淡淡说。
苏淼忽觉此刻有一种浪漫的错觉,只是这浪漫嵌着告别的温度。
她站在车边,裹紧了手臂,温度让她更加清醒。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这片静谧得几乎能听到心跳声的旷野星空,心底那堵冰冷的墙,在无边的寂静和孤独感中,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不是动摇,而是一种深切的疲惫和虚无。
与路慎东这样不知疲倦的“入侵者”周旋,耗尽了她的心力。
她厌倦了这种无休止的推拒和戒备。
一个念头慢慢变得清晰。
路慎东抽完几支烟,余光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苏淼。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穿裙子,极简的风格,衬出她完美的身体线条。
他对女人的衣服并无深入了解,但也知道要将无袖的连衣裙穿好其实并不容易,可偏偏她很合适。露出的两条胳膊匀称细长,白皙又不失丰腴。
他无法不注意她。
这一刻,作为一个正常男人,路慎东承认自己有一种冲动。但这种冲动,他必须压制。
他不知道还能做点什么,人生难得感觉挫败,他很少有过放弃的念头,此刻却对她束手无策。
良久,路慎东语气平静,“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发动了车子,准备下山。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车子驶入盘山公路,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模糊的山影。
“路慎东。”苏淼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平静。路慎东看了她一眼,她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侧脸对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看不清表情。
“嗯?”他应了一声,等着她的下文。
苏淼缓缓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她的眼神很静,像蒙着一层雾气,她咬了咬嘴唇,没有再说什么。
“你家在哪儿?”路慎东问,没等苏淼回答,又说:“我还是送你到所里。”苏淼知道他守着自己的分寸,没有抱着打探她住址的念头。
“去你家吧。”苏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震惊自己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话音落下,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
路慎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他踩下刹车的动作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控,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而刺耳的声响。车子在山路一个平缓的弯道处猛地停了下来。
片刻,路慎东神色冷下来,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星光透过挡风玻璃,冷冷地洒在两人之间。沉默如同实质,在狭小的车厢里沉重地弥漫开来。
“我说,去你家。”苏淼重复,念头已经变得清晰。
“你最好不是在开玩笑。”路慎东神经突跳,却看见苏淼点了点头,“我很清醒。”
路慎东很少这样混乱,他摸不透苏淼到底在想什么。轻轻一句话就能将他所有引以为傲的逻辑打乱。
他重新发动汽车,“你还有二十分钟时间思考。”
黑色轿车轮胎碾过山路上细碎的石砾,发出沉闷的声响。它不再留恋这旷野的寂静与星空,一头扎向山下那片由无数灯火汇聚而成的城市中心。
苏淼侧头看着窗外。城市的轮廓在飞速接近,灯火由稀疏变得稠密,最终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影。车窗上模糊地映出她自己的影子,还有驾驶座上路慎东紧绷的侧脸。
很多年前,有人用实际行动教会过她一个道理。
男人都是天生的猎人——追逐的刺激远胜于拥有后的平静。
就像新鲜的樱桃,没摘时觉得珍贵,摘下来会发现也就不过如此。
因为欲望的客体,在得到的那一瞬间,就会无情贬值。
第29章 29【VIP】
路慎东没有再说话,他开得很快,却异常平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精准。
车子穿过流光溢彩的街道,最终驶入一个安保森严,环境清幽的高档住宅区。
电子杆无声抬起,车子驶入地下车库,冰冷的感应灯照亮了空旷的灰色空间。路慎东熄火,拔钥匙,一系列动作利落而沉默。
“我从来不强人所难,你要走还来得及。”
他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他没有看苏淼,径直走向电梯的方向。
苏淼坐在副驾驶,没有动。冰冷的皮革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车库里的空气带着混凝土和机油的味道,冰冷而沉寂。她看着路慎东挺拔却透着寒意的背影消失在入户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车门。
鞋跟踩在光滑坚硬的地坪漆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回响,在空旷的车库里被放大,一下下敲打着自己的神经。
她走向那扇敞开的,如同巨兽之口的电梯门。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无声跳动。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人微不可闻的呼吸声。路慎东站在前面,背影如同一堵沉默而压抑的墙。苏淼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几乎要凝出水汽的冷冽气息。
“叮”一声轻响,电梯门滑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开阔的玄关,线条冷硬简洁,通铺的深灰色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映着头顶几何造型的冷光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空旷洁净,却毫无人气的味道,像极了高级酒店的样板间。
路慎东率先走了出去,没有开大灯。他走到玄关尽头,那里靠墙放着一个造型独特的金属置物架,车钥匙碰撞发出哗啦的声响。
苏淼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他,她主动进入到他的领地,却被无所适从的陌生感淹没。
她已经不知道这样是对是错。
只是路慎东没有再给她犹豫的机会,他伸手一拉,轻易将她扯到身前,微弱的灯光映照着两张充满情欲的脸。
他将她抵在玄关的墙面上,原始的欲望像野火燎原,路慎东不由分说地撬开她的齿贝,箍住她腰上的力道似要将她捏碎。
原本压抑着的念头,像困兽急待释放。
路慎东才清楚感知到苏淼的瘦弱,纤弱无骨似的,像水做的豆腐,化在他的怀里。
“想好了?”路慎东嗓音低沉迷人,带着蛊惑性。“做我女朋友。”
苏淼只抬头主动吻他。
他以为那是默认,是少女羞涩地不肯说出答案。
唇落在她的脸上,侧耳,颈中。玄关的门并没有关,走廊的灯光照进来,地上是两人交叠着,融作一块的身影。
即使苏淼知道那道电梯门除了路慎东无人能打开,但还是感觉到一股随时会被人撞破的刺激感受。
似是察觉她的犹豫,路慎东伸腿,猛地将门踢上。
视野彻底暗了,黑暗刺激着感官。男女之间的那点事儿,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路慎东的直进激发了苏淼的热烈,她想起曾经去过的江南水乡,七八月的天气,阴晴不定。湖面忽然卷起风雨,她坐在船中,紧紧握着船杆,船外呼啸的暴雨拍打着蓬顶,剧烈的摇晃使她更用力地握住,风一阵雨一阵。无数条雨链袭来,船体动荡摇晃不止,几乎就要倾覆。
她感觉自己被高高推至天上,又被柔柔送下谷底。失去约束与禁锢的瞬间,她的快乐找到出口。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失重后的短暂空白,苏淼静静躺在船中,随波逐流。
一切都结束了。
是从未有过的疲惫,苏淼倦怠的闭上眼。路慎东亲了亲她的额头,像眷恋的鸟儿,轻轻将她拥进怀中。
短暂的平息只是为了酝酿下一次风暴,两人折腾到半夜,等到激情耗尽,才相拥着沉沉昏睡过去。
凌晨时分,窗外有微光照进室内。
苏淼缓缓睁开眼,视线适应了微弱的光线,天花板上的冷光灯轮廓模糊。她极其缓慢地挪开腰间路慎东的手臂。
动作细微得如同蝴蝶振翅,身体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着酸痛,提醒着发生的一切是何等激烈,又是何等的背离初衷。
她撑着发软的身体坐起身,黑暗中摸索着自己散落在地的衣物。冰凉的布料贴上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她一件件穿上,动作机械而迅速,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逃亡。
白色的连衣裙皱得不成样子,裙摆甚至蹭上了一抹灰痕。穿好鞋,她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男人。
路慎静,褪去了清醒时的锐利与掌控感,甚至有种近乎无害的错觉。但这错觉只让强烈。
电梯下行的失重感,像
秋季清晨的冷意并不强烈,苏快步走向出口,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空间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绪上。
她拦下一辆出租车,车子汇入稀疏的车流,她感觉一切都结束了。她用最极端的方式,亲手画下了句点。
身体深处弛感交织着,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被掏空般的虚无。
苏淼闭上眼,光影在眼皮上飞快地明灭。
路慎东这一觉睡得非常好,清醒前的混沌时刻,昨夜画面一一回闪——她的迎合,她的沉溺。
而与他纠缠的温度和重量,此刻消失在眼前。
他撑坐起身,肌肉牵动带来迟滞的酸涩。几乎用了十分钟,才厘清眼前这可笑的情况。
那一刻他以为的接受与关系进一步的可能,原来只是精心设计的退场。
一场以她自身为祭的仪式,换取两人彻底的结束。
“做我女朋友。”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天真到近乎愚蠢。
她以更灼热的吻回应。
羞辱感并非源于身体的纠缠,而是他竟成了她急于摆脱的负累,一个值得她用如此方式切割的“麻烦”。
她甚至不屑于言语的拒绝,他的骄傲被碾碎。
胸腔里翻腾的怒意与挫败,最终被一种极致的冰冷压制。质问?强留?那不过是更彻底的狼狈。
日子在忙碌和刻意遗忘中滑过。
苏淼把自己彻底埋进工作,结案报告、职称材料、张所分给她新的课题……她用高强度填满每一分钟,试图将那个夜晚和那个人彻底忘记。
但身体偶尔的微妙记忆,深夜指尖无意识触碰肌肤的感觉,总会幽灵般浮现。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失落。
看吧,男人果然如此。她近乎自虐地想,新鲜时百般追逐,一旦得手便索然无味。
她的决绝奏效了,路慎东彻底消失。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他像从未出现过。
她该为此轻松和解脱,她的目的近乎完美的达到。可心里那块地方,反而空落落的,比被他纠缠时更加荒芜。是失控的情欲?还是她也在期待什么,只是不敢承认?
这种隐秘的失落和对软弱的厌恶交织,让她更沉默,更深地缩进工作外壳里。
连岑姝都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旁敲侧击几次,都被她用工作太忙为借口搪塞过去。
她没告诉任何人那晚发生了什么。
那是她亲手划下的分割线,是她必须独自反刍的结果。
研究所门外,梧桐枯叶打着旋,在秋天的风里簌簌作响。
一辆黑色轿车,连续第五天,在下午五点半停驻斜对面的树荫下。车窗降下三分之一,露出路慎东冷峻的侧脸轮廓,像一尊线条硬朗的雕像。指间的烟,在暮色里明灭。
路慎东目光如炬,锁着研究所那扇厚重的门。像一个执拗的坐标钉在此处,只为捕捉那个身影。他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即使这样却还是忍不住想见她。
黄昏的光线渐次熄灭,研究所的人流散尽,门庭冷落。一种被她刻意回避的冰冷认知,在脑海中慢慢清晰。
这个念头让压抑的暗火无声灼烧,却找不到一丝可供燎原的缝隙。
他掐灭第五支烟蒂,烟灰缸已满。
算了,他想。
车门忽然被拍响。
岑姝明艳的脸出现在窗外,带着毫不掩饰的如释重负:“路总!真是你,快把你家那刺球儿接走……苏淼走前硬交代给我的,简直酷刑!”
“她去哪了?”
“你不知道啊,苏博士她封闭进修——省里那个联合项目,早就走了,要半个月!”岑姝语速快得像倒豆子,眉头拧成结,接着吐槽那只刺猬,“你是不知道那活祖宗,晚上窸窸窣窣跟开运动会似的。面包虫……天,看一眼我头皮都发麻!你们俩这‘定情信物’,也太折磨人了!”岑姝没养过宠物,耐心早已耗尽,急于将烫手山芋扔出去,想也不想地随口而出。
“定情信物”四字如芒刺,精准扎进未愈的伤口。路慎东眸色瞬间沉暗,周身气压骤降。
“它在哪,我跟你去拿。”
封闭培训结束,苏淼拖着略显沉重的行李箱回到出租屋。钥匙转动,门开。房间依旧是她离开时收拾得一丝不苟的模样,窗明几净,所有物品各安其位,像一座秩序森严的小型堡垒。
然而,空气里少了那缕熟悉的,带着干燥木屑和微小生命气息的味道。一种细微的,难以言喻的缺失感弥漫开来。
她的视线,几乎是本能地投向房间角落——那个曾安放亚克力箱的位置。
空荡荡的,只有地板上一圈被箱子压出的极淡的痕迹。
得知她回来,岑姝第一时间向她道歉——她怕养不好灯灯,只能拜托路慎东这个原主人代为照顾。并一再保证,明天就将它完璧归赵。
“不用了。”苏淼对她说。
物归原主,尘埃落定,这本就是最好的结局。
第30章 30【VIP】
她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站了片刻,目光在那片空地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她放下行李箱,角落堆着灯灯留下的东西。
那个亚克力箱子,饮水的小瓷碟,装面包虫的塑料盒,还有一小袋剩余的垫料木屑。
她拧开水龙头,清水哗哗流下。她开始清洗。动作细致而平静,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洗去残留的垫料碎屑,洗去面包虫蜕下的薄皮,洗去小刺猬生活过的所有痕迹。
水流冲刷着透明的箱壁,折射出窗外渐浓的暮色。瓷碟和塑料盒在阳光下泛着干净的光泽。
洗净,擦干。她将箱子、碟子、盒子一一晾在通风处。水滴沿着箱壁滑落,在地面晕开小小的水渍,很快又被蒸发。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些洗刷一净的物件。它们曾经承载着一个鲜活的小生命,是她生活中唯一一点不设防的柔软。
空气里只剩下清洁剂淡淡的柠檬味和晚风的微凉。
几天后,岑姝风风火火地冲进苏淼办公室,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脸上带着看尽八卦的唏嘘。
“哎,你猜怎么着?”岑姝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汇阳那个两个小实习生,陈思雨和刘瑞谦的事情,有后续了!”
苏淼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眼神带着询问。那个白炽灯下哭泣的身影,还历历在目。
“刘瑞谦跟李婷分了。”岑姝撇撇嘴,“据说走了没多久就断了。小姑娘李婷大概也明白,无论是学历还是家庭背景,两人不相配,或者……唉,反正,刘瑞谦又回头找陈思雨。”她顿了顿,语气有些微妙,“思雨那姑娘……居然也接受了。”
苏淼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一顿。
“是么。”
“是啊,”岑姝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不过,你说这能一样吗?中间隔了那么个人,发生过那些事,裂痕就在那儿了。现在看着是又在一块儿了,可谁知道那缝还在不在?还能不能回到当初?”她摇摇头,“感情这东西,有时候就像瓷器,碎了再粘起来,看着完整,可那道疤总归是消不掉的。谁知道哪天又磕着碰着,就从那缝上儿彻底裂开了?”
岑姝的目光落在窗外,带着一种难得的清醒:“看着他们这样,我更坚定了——感情就得纯粹点,利落点。该进的时候进,该退的时候退,无论何时都要有抽身而退的魄力。拖泥带水……二个人纠缠不清?这种事儿太累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苏淼,眼神亮而坚定,像是在说给苏淼听,也像是在对自己重申,“我啊,绝不会让自己,还有希平,以及……”她没有说出那个的名字,但苏淼知道她在说谁。
“我不会卷进这种糟心的漩涡里。”
苏淼静静听着,目光重新落回屏幕闪烁的光标上。
她移动鼠标,点开一份新的文档。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眸色异常沉静。
她知道有些痕迹,洗得干净也收得起来。但有些界限,跨过去了就再难回头。
日子又回归到二点一线的状态,提交完下半年的职称确认资料,苏淼并没有松懈下来。先前答应赵翰章的期刊还未完成,她仍需挤出额外的时间去完成。
下了班,人就泡在文献室里。
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尘埃混合的独特气味,苏淼喜欢这个味道,这让她感到心安。李师太戴着老花镜,正将一叠泛黄的考古简报归入档案柜顶层。她踮起脚尖,动作有些吃力。
“李老师,我来。”苏淼放下手中的资料盒,快步上前,轻松地将简报放好。指尖无意触碰到李文漪的手背,感觉一片冰凉。年纪越大的人越怕冷,才是初秋,李师太已经穿上了线衣。
“人老了,不中用了。”李师太笑笑,扶着腰慢慢直起身,脸色在资料室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她咳嗽了几声,随即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药瓶,迅速拧开倒出一粒白色药片,就着桌上半杯凉水咽下。
“您不舒服?”苏淼皱眉,注意到李师太眉宇间掩饰不住的疲惫。
“老毛病,气管炎,天气转凉就犯。”李师太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将药瓶塞回口袋深处,转移了话题,“这批新入库的田野报告,编号还得再核对一遍。不过也不着急做完,有空也给自己放放假,别绷太紧了,工作是做不完的。”
李师太终身未婚,将毕生精力献给故纸堆,对苏。
她拍了拍苏淼的手背,那不安。
城市的另一端,高档的私人会所里。
良好的消音系统将城市的喧嚣隔绝在外,只余下包厢内昏黄暧昧的灯光和低沉的乐曲流淌。
空气中弥漫着香烟和威士忌醇厚的混合气息。
路慎东陷在宽大的沙发里,长腿交叠,指尖烟雾袅袅,模糊了他冷峻的侧脸轮廓。他面前的玻璃茶几上,一瓶年份极好的麦卡伦已下去小半,琥珀色的液体在冰球间折射着幽光。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喝着,一杯接一杯。
坐在他对面的于景山,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位向来意气风发的高干子弟,此刻眉宇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和疲惫。他松了松领带,端起自己那杯酒,晃了晃,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又空洞的声响。
口,辛辣感直冲喉咙,他咂了下嘴,带着浓浓的嘲讽,“这日子过得,真
他看向路慎东,对方只是垂眸看着杯中的酒液,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吸引人的东西。
“东子你说,人是不是都这德,觉得那是心头朱砂痣。真搁家里了……”他嗤笑一声,带着无尽的自嘲,“嘿,转眼就咸不淡,不死不活。”
他指的当然是梁苏音。那个和他门当户对,父母指婚,没费多少心思就娶回家的另一半。
那个心里永远装着另一个死去男人的女人。
婚后的日子,没有想象中的琴瑟和鸣,只有相敬如“冰”。梁苏音履行着妻子的义务,得体又优雅,却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瓷器。
她的心门紧锁,钥匙随着那个亡夫一同埋进了坟墓。于景山满腔的热忱和征服欲,撞在这堵无形的冰墙上,撞得头破血流,只剩下满腹的憋闷和无处诉说的挫败。
“她现在每天除了画画,就是去疗养院看心理医生,要么就是去墓园。”于景山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被抽空力气的颓丧,“我跟她说话,十句有九句得不到回应。睡在一张床上,中间像隔着条银河。这他妈算哪门子日子?比当年在部队拉练还他妈煎熬!”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看向路慎东,试图在这个同样沉默寡言但或许能懂他几分憋屈的挚友身上寻求一点共鸣,哪怕只是个眼神。
“你说,我该怎么办,就这么耗着?耗到她哪天想起来给我个好脸?”
路慎东终于抬了抬眼。幽深的眸子扫过于景山那张写满失意和暴躁的脸,里面没有任何评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那沉寂之下,是比于景山的“温吞水”更冰冷的寒潭。
他端起酒杯,没有回答于景山的问题,只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比起于景山有名无实的婚姻煎熬,他连“耗着”的资格都没有。一场他以为水到渠成的亲密,不过是她精心策划的切割仪式。
她走得干脆利落,连一丝留恋都吝于给予。
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像个怨夫一样纠缠,可那蚀骨的失落和无处发泄的怒火,并不比于景山的憋闷好受半分。
两个失意的男人,在酒精和烟雾里,各自咀嚼着苦涩。
于景山见路慎东依旧沉默,只是闷头喝酒,那股无处发泄的怨气又转了方向。
“妈的,连找个喝酒解闷的人都费劲!陈方聿那小子,八点一过,就跟人间蒸发似的!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天王老子也叫不动!你说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年纪轻轻搞得跟个老僧入定一样,无趣!”
路慎东闻言,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模糊的单音节,算是回应。陈方聿如何,与他此刻的心境无关。他只想用酒精麻痹那该死的,不受控制地涌向研究所方向的思绪。
酒瓶渐渐见底。时间在烟雾和沉默中流逝。于景*山已经有些语无伦次,反复念叨着“没意思”,“憋屈”。路慎东眼神依旧清明,只是那清明之下,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
“走了。”路慎东掐灭手里的烟,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他站起身,捞起扔在一旁的西装外套,身形依旧挺拔,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哎?这就走了?再……”于景山话没说完,路慎东已经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厢。
代驾司机早已等在门口。
路慎东报了个地址,车子在寂静的午夜街道上平稳行驶。
路慎东靠在后座,闭着眼,窗外的霓虹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酒精在血液里奔涌,却奇异地让某个念头更加清晰,更加灼热。
他想见她。
他想亲眼看看,那个能如此轻易将他弃如敝履的女人,是否真的毫无波澜。
车子悄无声息地停在研究所大门斜对面的阴影里。熄火。
路慎东降下车窗,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灌入,吹散了车内的酒气和暖意,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更加清醒。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研究所大楼大部分窗户都已漆黑,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灯,像黑夜中孤独的眼睛。
就在路慎东几乎要以为今夜又是徒劳时,那扇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
苏淼。
她依旧背着那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塞满了书籍资料的双肩包,步伐略显沉重,却依旧挺直。
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单薄而清晰的轮廓。她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额前的碎发被夜风吹拂。
路灯的光线照亮了她半边侧脸,平静,专注,带着一丝工作后的疲惫,却唯独没有他想象中的,或者他内心深处隐秘期盼的,任何与他有关的情绪波澜。
她就那样踏着月色,一步一步走向车站。每一步,都像踩在路慎东紧绷的神经上。
路慎东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屏住了。所有的酒精、躁动、不甘和那点可笑的期盼,都在看到她身影的这一刻,被一种更尖锐,更冰冷的现实感刺穿。
她就在那里,触手可及,却又远在天涯。她的世界仿佛真的将他彻底抹去,不留一丝痕迹。
那个夜晚,对她而言,或许真的只是一场需要清洗干净的“痕迹”。
他看着她即将走过车前,距离近得几乎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
就在这时,苏淼似乎若有所觉,脚步微微一顿,目光下意识地朝路慎东车子停驻的阴影处扫来。
路慎东的心脏骤然一缩。在她视线即将捕捉到这辆车的瞬间,他几乎是本能的,迅速升起了车窗。
深色的车窗膜瞬间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走吧。”他对司机吩咐。
引擎发出轻微的启动声,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出阴影,汇入午夜稀疏的车流,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电话响起时,苏淼刚把晾干的刺猬笼子和食具仔细收进阳台储物柜最上层。
“小水!”赵国乾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气喘吁吁的:“我路过平州谈业务,顺便来看看你,谁知道门卫说你已经搬出来住了。”
怕他担心有什么变故,搬家的事情苏淼没有对赵国乾说过,这会儿闹了乌龙让他白跑一趟,苏淼心里过意不去,“宿舍条件不好,就出来一个人住了。”
“这样也好。”赵国乾的声音缓下来,“那你现在住哪?我把东西给你送过去。”
苏淼报出了租住小区的名字和位置。
约莫半个多小时后,门铃响起。苏淼打开门,门外站着风尘仆仆的赵国乾,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勒得他手指发白的环保袋,额角还带着汗。
“小水!”他脸上堆起笑容,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这地方可真够绕的,差点没找着。”他侧身进来,一股金属粉尘混合着机油的气味立刻弥漫在小小的玄关。
袋子放在小桌上,露出真空包装的家乡酱鸭、晒干的春笋,还有一大罐自家腌的咸菜。
赵国乾搓了搓手,环顾小小的出租屋,语气质朴:“一个人在外面,别太省了。”
“这儿挺好的,舅舅。”苏淼倒了杯水递过去。
赵国乾接过杯子,又瞧瞧苏淼,说:“怎么比上次见又瘦了。”
“家里生意怎么样?”苏淼自然将话题引开,她知道赵国乾很少外出跑业务,如今他亲自出山,想必生意遇到了点变故。
赵国乾果然不再追问她的胖瘦问题,摇摇头,眉宇间锁着愁绪,“市场卷得厉害,都拼价格。好些厂子偷工减料……价格是压下来了,但东西能用几天?我干了一辈子技术,这手,”他摊开粗糙的手掌,“干不出那种事。”
苏淼深知行业内卷无法避免,尤其是实体加工业,被互联网浪潮冲击得毫无还手之力。
赵国乾语气里带着固执和无奈,“可客户就认便宜。厂子靠着几个老主顾,赚点辛苦差价,勉强糊口。想扩大?难。”他顿住,眼神里透着一股不甘心的韧劲,“可平平眼瞅着小学毕业,我和你舅妈就这么一个念想。小富即安?不行!得给他把底子攒厚实了,像你似的,最好读到博士,这辈子别让钱绊住脚。”
又怕苏淼担心,他笑了笑,“反正死马当活马医,到处跑跑业务呗。”
坐了一会儿,他又问了问苏淼的工作和身体。临走前,从旧皮夹克内袋摸出一个略厚的信封,塞进她手里。“拿着!别推!舅舅没啥大本事,就这点钱,你拿着买点吃的,天冷了添几件厚衣裳。姑娘家家,别太苦着自己。”
人走到门口,又停住脚,回头看着苏淼,欲言又止:“上个月听人嚼舌根……那边情况更不好了。”
他压低了声音,似是犹豫该不该说,“说是拿钱吊着命,等着那两个给他生个孙辈才肯闭眼。”他语气带点讥诮,“如今姓檀的产业远大过他,女儿女婿两人闹成那样,哪还有什么情分?听说早分居了。这都是报应……”
当年那场闹剧模糊而遥远,远不及眼前信封带来的沉甸甸的现实感。
怕说到苏淼伤心处,赵国乾摆摆手,似乎觉得这话题晦气,“行了,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陌生电话都不要接,要是有人找到你这,你第一时间给舅舅打电话。”
赵国乾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阵风吹过,给苏淼带来一丝久违的温暖和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