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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司机的狀態不对劲。”

林昭月深知事情还没完,开车的是先前载他们前来的那一名司机,对比他几个小时前的狀態,此刻的他神志已经彻底被惊惧控制。

萧燃也发现了。

司机绝不是误操作,可两人动作再快,也快不过一辆铜皮铁骨的车。

只见商务车倒退半米,竟又一次朝着人群撞来。车轮碾压还躺在地上的伤者,五吨的重量倾轧而来,胸前压瘪,骨头断裂。所到之处,遇难者没留下一句遗言,立时咽气。

死伤很快超过两手之数,还在增加。

眼见车辆逼近靈堂,林昭月心道一声糟糕。

好不容易搭起来的灵堂可不能被毁,从六拼拼图的图纸来看,有一张为Cutse拼图,场景正是灵堂。

五名吊唁的大人物一齐磕头叩拜,它才会出现。

这要是灵堂没了,玩家通关游戏的难度将大幅提升,甚至有概率直接失败。

幸好,其余的玩家们见状不对,有所应对。一个玩家駕驶着一辆五座越野车与其对撞,可惜司机不惜命,一撞之下没有晕过去,头上鮮血直流,却是两次倒退,蓄力连连撞击,直接把玩家駕驶的越野车撞翻。

玩家从驾驶座里爬出来,小白裙裙角翻飞。她进游戏的时候,应该正在晨跑。

林昭月口中喊着:“散开。”

机敏一些的人连忙散开,还是有很多被吓住反应不过来的。好在五名大人物前来时,同行的有许多保镖,这时派上用场,连拖带拽把人弄进角落里,没让伤亡继续发生。

染血的车轮随着方向盘转动,快速扭动。司机似失去目标一般,瞪大眼睛张望着外面的人,似乎在有目标的寻找着某个人一般。

萧燃心里咯噔一声,他虽不知道司机到底在找谁,但倒霉如他。一旦被司机看到,那对方找的多半就是他了。

也许司机是看花眼,误把他认成无良老板。

也许是他刚好长得和司机的仇人相似。

总之,最后倒霉的肯定是他。

然而,司机高坐驾驶位,视野开阔。

当他看到萧燃的一瞬间,油门踩到底,不顾一切冲撞而来。

林昭月伸手拖着萧燃往灵堂的反方向跑,兔子一般蹿进乡间小路之中。

萧燃喘息道:“我们分开跑吧,不然你也有危險。”

林昭月点头,“好的。”说罢,一跃跳上田坎。

萧燃:“……”

这么直截了当的吗?

他顾不上悲哀“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耳边是发动机急促的轰鸣声。举目四望,四周开阔,根本没有可以阻拦车辆的大树,草长得还没有他的鞋面高,也无处容他躲避。

周围唯一能够试试看能否到达的遮蔽物,只有灵堂。

他就算肯拖着大家一起死,玩家也一定会先一步拦住他,献祭给司机。

跑!总之,不能往回跑,只能往前跑。

轰鸣声越来越近,萧燃还没跑出几步,当即决定使用天赋技能。可还没等他心念通达,无往不利的变得幸运,如同一头疯牛的车辆竟掉转方向,朝着田坎冲去。

车内有两个人,一人单方面挨打。

挨打的是司机,打人的是林昭月。

萧燃瞬间明白过来,原来是林林趁着他吸引司机的机会,破窗闯进车里。

斯柯达停在干涸的田地里,林昭月拎着司机下车,对愣愣地站在远处,还没反应过来的萧燃说:“现在没事了!过来啊。”

萧燃没动。

林昭月说:“你的霉运再玄妙,一辆已经没有司机的车,总不会继续撞向你。不要怕,我已经把车熄火了。”

萧燃心情复杂地走到她旁边,讷讷道:“我以为你把我丢下了……我是说,假使你丢下我,也是人之常情,绝对正常的做法。你刚才跳进车里,其实很冒險。”

制服踩着油门的司机,就如同跃上一匹疯跑的野马。哪怕骑术精湛,也有可能坠亡。

万一车子翻倒,不一定有越野车的好运,里面的人会怎么样真不好说。

“身在副本里,做任何事都是冒险。吃饭、行走乃至呼吸,对玩家来说都是凶险的,只是常规操作而已,死不了。”

林昭月目光狎昵地刮过萧燃的面庞,狭促一笑:“况且你长得这么好看,为你冒险我觉得很值。”

萧燃:“……”

玩家们见事态平息,都围拢过来。

林昭月放下司机,问道:“为什么开车撞人?”

司机面色潮红,眼里满是惊惧之色,满头大汗,口中呢喃着什么。声音太小,根本听不清楚。

一名穿着碎花黑色长裙的玩家说:“我可以让他平静下来。”

林昭月让开位置,黑裙玩家伸出一只手,触碰司机的眉心。闭上眼睛,咏叹似的拉长调子说:“这里很安全。你如一艘船,渡过汹涌的波涛,停泊在港湾里。”

“这里微风徐徐,你不再慌张,慢慢平静下来。”

“你感觉很放松……”

惊恐的情绪一点点从司机的眼中褪去,他的神情迅速恢复平静,就像是一个小婴儿,待在妈妈的怀抱里一般。

黑裙玩家柔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田业力”

“好名字!田业力,你为什么要开车撞人。”

“我没有撞人。”

司机田业力矢口否认人人亲眼看见的事实,玩家们都看向黑裙玩家,怀疑她的技能不好用。

黑裙玩家并没有睁开眼睛,并不知道众人的反应。她仿佛对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问道:“那你刚才在做什么?”

“我在……”田业力平静的表情崩坏,颤声说:“我在杀鬼。”

黑裙玩家额上冒出汗水,问道:“什么鬼?”

“鬼,缠着我的鬼……她一直缠着我。她要杀我!”

田业力双手乱舞,嘶吼道:“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他声音逐渐变得高昂,眼睛越睁越大,厉声吼道:“我不怕你!你想让我死,我先撞死你。”

他险些挣脱黑裙玩家的手,林昭月单手把他按住。

黑裙玩家问:“鬼在哪?”

田业力僵直的手指向灵堂前的空地,那里倒着近十具尸体,鮮血把泥土染红。死者亲属的哭声凄厉,仿若人间地狱。

“刚才在那——”

田业力接着指向萧燃:“现在在这儿——”

萧燃浑身一颤,左右无人,他扭头看向背后。背后也没有人。

他问:“现在呢?”

田业力没回答,黑裙玩家说:“鬼已经走了。”

田业力摇头说:“没有。”他固执地指着萧燃,说道:“她就在那里,你们都看不到吗?”

萧燃浑身汗毛竖起,田业力认真的样子,让他觉得身边真的有一个无形之人。

林昭月说:“换一个话题,问他下山的遭遇。”

黑裙玩家依言询问,田业力说:“下山的路没有了。路消失不见,只有悬崖。我们都离不开了……她要所有人都死,屠尽活物。”

“屠尽活物……”

“屠尽活物……”

他嘴里发出赫赫的声响,看着萧燃的方向大叫道:“快放开我!求求你,求你放开我。她过来了——”

因身体被林昭月控制,所以无法后移一寸。

可众人分明看得清清楚楚,萧燃身边空无一物。

黑裙玩家极力安抚田业力,但并无效果。

这时,众人都已经意识到,田业力看到的是幻觉。

“你不要过来啊。”

“啊啊啊啊——”

田业力口中喷出鲜血。

林昭月放开他,他便倒在地上,口中掉出一块鲜红的肉。

他咬舌自尽了。

第57章

“以前进副本,我一般都不行动。”

蕭燃蹲在灵堂里,嘴里含着一根稻草。

“待在原地,其实是最安全的。等待必要的时机开启‘幸运’的能力,这样就能一举通关副本。”

“毕竟这个能力很特殊,需要蓄力发动。使用太频繁,每次只能獲得小幅度的幸运加持。我又很倒霉,小小的幸运,一般都难以改变什么,最多讓我活下来,而间隔时间越久,獲得的运就越强。”

“当有强大的运势加诸在身上的时候,通关副本的难题都会变得容易解开。”

“吃吧,”林昭月把肉递给他,这块肉是李小明的技能产物,可以治疗伤势。

蕭燃接过来吃下去,才想起来询问这是什么。

林昭月正要说话,李小明从厨房里端着托盘出来,喊他们:“过来吃晚饭了。”

这会儿,还有心情吃晚饭的只有玩家。十二名玩家包含白天笙在内,已死三人,剩下的九人默契围成一桌,却是两撥人。

一撥是林昭月在内的同車四人。

另一拨就是以刚才展露能力的黑裙玩家白星瑤为中心的另外五人。

桌上的菜在农村的丧礼上,绝对算是丰盛。

林昭月端起米饭,她早就饿了。

那前来祭奠死者的五名天龙人围住法师,占据灵堂内一个角落低声说着话。

孝子贤孙们一个个好似霜打的茄子,挤在一起抱团取暖,惶惑不安的神情凝固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明明是夏日里,他们却时不时地浑身发颤,小孩最敏感,在这样低沉的气氛中,一直哭泣。

哭声震天,根本哄不住。

这会儿刚睡着。

随行的工作人員纵然不安,却还在有条不紊地做事。只是,和外界联系已宣告失败。

山村的信号本来就时有时无,先前在村内还能互相打通电话,现在手机已经彻底失去通讯能力,几名秘书想尽一切办法,连村内的有线电话都已借用,但都没有作用。

直接派人下山,正如司机所说,没有离开的路。

这座巨大的山峰,奇异地脱离大地,下山的公路被截断,往下看是万丈深渊。

谁也不敢跳进深渊里,试试能不能离开。

秘书只能寄希望于外界发现他们的失踪,采取措施进行营救。

一次前来山村吊唁的外来人員,加起来也有近百人,足以引起社会关注,他们的身份地位固然不高,但胜在人多。而且他们的老板都不是普通人,任何一个人忽然失联,都能讓外界投入巨大的能量进行救援。

五人凑在一起,足以讓救援上升到“不惜一切代价”的地步。

照理来说,秘书不该太过担忧。

可他的心始终悬在嗓子眼,只因下山的路消失得太过离奇,让他不可抑制的做最坏的想象——如今,他们所在之处真是现实吗?他们不会被/干到另一个空间了吧。

若真是如此,现代的科技能否找到他们的下落呢?

林昭月不知他的想法,留意到下午过来吊唁的村民都已经离开。虽然很多人不吃白事席面,但乡里乡亲的忌讳有限,一个人都不来,可见下午发生的事情让村民心中忌惮。这会儿都躲回家中,天还没黑透,外面已经不见一个人影。

黑裙玩家白星瑤说:“墓地的碎片,我们已经得到了。”她拿出碎片,放在桌上,继续道:“紙扎堆我们找过,不见碎片。”

林昭月问:“外面堆的紙扎品和图纸上相比太少。”

图纸中,纸扎品几乎把堆放的墙面掩埋了。

一个玩家说:“可是货車上的纸扎品都已经卸下来了,我们特地上车检查过。”

那证明此张碎片还不到出现的时候。

林昭月拿出一张碎片,纪理也拿出在竹林里找到的碎片。此时,桌上便有三张碎片了。

玩家之间互相留意动向,白星瑶知道他们有收获,但她以为他们的收获和自己差不多。见到两张碎片,不由心中一喜。

一个玩家提议交流情报,白星瑶率先说出已死玩家的死因,其中一人死得和白天笙一样突兀,她怀疑是两人的衣着有问题。

“丧礼上默认不能穿色彩鲜艳的衣物,这可能是他们受到攻击的原因。”

白天笙的衬衣有大片红色的图案,作为孝子贤孙的一员本应披麻戴孝,红色带喜意会冲撞逝者。死去的另一名玩家是女士,进副本时穿着红裙。

剩下的一人是找碎片的时候死的,自/杀。

“这个副本的怪物有致幻的能力,需要小心。”

林昭月说:“我们和怪物打过照面……”她把怪物的形象说出来,众人听到怪物半透明的虚幻特质,一个个脸色变得凝重。

这意味着,很多人的天赋技能将失去作用。

法师和那五人已经聊完,朝着这边走来。见他们桌上只剩下残羹冷炙,法师说:“这样才对……大家赶紧都吃饭吧!不然饿着肚子守夜,哪能挨得住一夜。”

抱着小孩的女人看向外面染血的地面,颤声问:“我们不离开吗?”

法师看向五人之一,这人是张院士。

张院士说:“葬礼办完才能走。”

女人道:“我留在这里可以,但孩子还小。爸,至少让小娃住到村里,别待在这儿。”

张院士看向法师,法师搖头。

张院士说:“孩子跟在媽媽身边,能得到更好地照顾。送到村里,难道你就放心吗?不必再说!先带孩子去吃点东西吧。”

父亲积威太重,他决定的事情都是无法辩驳的。女人闻言,只能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坐着。

工作人员动起来,不一会儿桌子上就摆满饭菜。

这时,外面突然走进来两个人。

其中一人是阿婆,嫂子站起来招呼另一人:“村长,您怎么来了?”

村长说:“来找你们说点事。”他被请到主桌,和五名外来者、法师坐在一起,开口便道:“我听说,小妹下葬时间是后天的早上七点?”

法师说:“后天的七点,时辰最好。”

村长点头,接着又搖摇头。

“这话没错,可我来的时候问过阿婆,明天下午两点的时辰也不错。她是我们村里最懂行的姑婆,从没有把事情办坏过。我信她没有算错。”

法师说:“一般都早上送葬,规矩您也是懂的。”

“这个理儿我知道,但你们也要知道,小妹闹到村子鸡犬不宁,迟早会祸及村里。我今天是代表村里人来的,大家的意见一致,都要求让小妹早些下葬。如果你们不答应,就把她带离村子好了。”

“小妹是出嫁的女人,其实早就已经不算村里人了。”

村长说完这番话,看着法师。

法师知道村里人还不晓得下山路径断绝的事情,他也不敢说出来,就怕村里人一怒之下对外来者动用武力。

小山村有五十多户人家,真打起来他们未必会输,但破坏葬礼就糟糕了。

法师最终同意下来,他其实也想尽快将小妹下葬。事情已经越来越不对劲儿了!

村长离开,留下姑婆在灵堂里吃饭。

姑婆吃饭慢条斯理的,她虽然年纪有点大,但满口的牙还在。炸得鱼和烧的肉都能吃得动,吃完饭她一抹嘴站起来,坐到冰棺前开始哭。老泪纵横,哭嚎声比唢呐的声音更响亮,一边哭还能咬字清晰地说话。

“小妹哎!你爹娘死得早,长这么大多亏你阿哥阿嫂的照料。”

“你的阿哥就好像你的爹,你阿嫂就好像你的妈。照顾你从来就是尽心尽意,不嫌弃你烧坏脑子,生活不能自理。”

“几十年时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现在眼睛一闭,到阴间享福,不该再有留恋。我知道你舍不得哥哥和嫂嫂,但人走阳间道,鬼走奈何桥,大家不能一道,你先下去,和爹妈团聚。等你阿哥阿嫂寿终正寝,再下去一家团聚。”

“走吧!走吧!你再闹下去,让你阿哥阿嫂以后还怎么在村里做人?”

她点燃一炷香,插在香炉里。

香缓慢燃烧,烟往上飘。一丝丝、一缕缕,萦绕在姑婆的身旁。

林昭月觉得烟有点太多了。

姑婆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

不对劲!

她刚心生此念,便见姑婆身体向前倾,似乎在跟谁说话似的。

“你怪我……”

她隐约听到三个字,明明姑婆就在三米之外,但模糊的轮廓都已经消失不见。浓郁呛鼻的烟雾中,传来姑婆尖厉的声音——

“运,性聪颖。

富,财源进。

贵,禄丰盈。

缘,家康宁。

寿,考命终。

哈哈哈,五福临门。”

纪理拽过电风扇,对着烟雾狂吹。

烟雾散去,露出背对着他们站立的姑婆的身影。

林昭月小心地走过去,还没走到姑婆旁边,便见姑婆仰面倒在地上。双眼瞪大到极致,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脖颈已经严重变形。

她死了。

口含一把燃烧着的香,死状骇人。

那些香在萧燃靠近的时候,从她嘴里掉出来,把萧燃的鞋子烫坏好几个洞。

第58章

灵堂内喧闹不休,五位大人物的威名终于压不住隨行者心中的恐惧。

林昭月看到几人偷偷离开灵堂,却没有说出来。

这里已经夠乱了,再乱一点也没什么。

“你先休息一会儿,不然等会儿恐怕连闭眼的时间都没有。”

萧燃答应下来,他蜷缩在椅子里闭上眼睛。

纪理同样抓紧时间休息,林昭月在人群里寻找李小明的身影,始终也寻不见,也不知他是何时溜走的。不过,虽然他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和同伴打招呼,但林昭月知道他去哪了。

李小明是一个特别好懂的人,他收集食材去了。

外面可还有两具玩家的尸体。

一般的尸体他应该用不上,从进副本起一直有人死,可并非死的人越多他就越兴奋。可见顶级的食材,颇有些特殊性。

这人还有一个癖好,特八卦,好奇心格外旺盛。

为满足好奇心和增进厨艺,他宁可付出生命。

作为唯一一个此时离开灵堂的玩家,他和一般玩家的思考方式注定是不同的。

二十多分钟后,先前离开的隨行人员们陆续被押送回来。把他们送回来的是山村的村民,一个个脸色难看,不客气地站在灵堂外面,对着小妹的哥哥和嫂子喊:“你们家的人也太不懂事了!身上还帶着孝,怎么能往人家家里闯。”

小妹的嫂子连忙赔罪,告饶道:“城里人不懂办白事的规矩,对不住。”

“一句对不住就完了?”

秘书先生连忙取出一个信封,递给他们。

“抱歉,都是我们不对。这些是补偿,不知者不怪,我们无意冒犯,还请多多包涵。”

为首的人见信封夠厚,和一同来的村民交换一个眼神,收下了。

随行人员被放开,沉默着走回灵堂里。村民不肯收留他们一夜,山村入夜到处黑洞洞的,牛蛙的叫声像是手机振动一样,嗡嗡嗡。还有青蛙,奏乐般此起彼伏地叫着,偶尔还能听到草丛里的沙沙声,也不知道发出声音的是蛇还是鸟。

他们是不敢在野外睡覺的。

虽然灵堂内外都死了不少人,可灵堂里至少有灯光,活人也更多。

村民们拿着钱离开,法师说:“今夜没事,但不能都睡着。长明灯不能熄灭,随时要有人烧紙钱。”

一部分人准备休息,还没睡下,错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十多个村中的壮年男人拿着锄头、镰刀等农具衝进灵堂里,凶神恶煞地喊道:“小妹她哥,没有你们这样耍同村人的!今天这事,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小妹的哥哥见状,吓了一跳。

“这是干什么?”

小妹的嫂子胆子更大,叉腰罵道:“乡里乡親的,没有你们这样三番两次扰乱灵堂的。生死是大事!要是嫌钱不够,大家可以有商有量地谈一谈,拿刀动枪算什么?我现在就去找村长评理,一群贪心不足的孬货。”

村人大罵:“我们贪心不足?”

“刚才给你们的钱,少说也有一万塊。各家分一分,怎么也能分个一千塊。一千块哎!风调雨顺的时节是一户人家半年的余钱,难不成还想人人都拿一万块?”

村人将信封丢到地上,大声说:“你看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

信封里的钱币掉出来,颜色鲜艳,正面绘制冥君面容,写着“天地银行”几个大字,背面是阴间的山河。

信封里装的是冥币。

村人气得发抖,“你们给活人冥币是什么意思?”

比单纯戏耍更为严重,这称得上是诅咒。

首长看向秘书,“怎么回事?”

秘书张口结舌,“里面装的是紙币不会错。”他怎可能犯低级错误,连忙打开随身的公文包,取出里面的信封。一个个打开,里面全都是冥币。

明明钱都是他親手装进去的。

他的手颤抖起来。

林昭月眼眸微眯,伸手摸出钱包。里面的纸币不知何时,全部变成冥币。

首长责怪地看向自己的秘书,其他人的生活助理和随行人员连忙掏钱,可是所有人拿出来的无一例外都是冥币。

村人看到这一幕,意识到情况不对劲。

一个人说:“快请姑婆来。”

小妹的嫂子说:“姑婆在这儿……”

她让开一步,露出身后躺在床板上的姑婆。此时,姑婆的身体已经有些僵硬,掐着脖子瞪大眼的死相实在骇人。

村人见到这一幕都有些慌神,连忙退出去。

一个多小时后,村里的老老少少浩浩荡荡结伴而来,两到三人抬着一件纸扎品,放在外面堆放纸扎品的位置。

村长帶头给小妹上香,刚刚带着武器衝进灵堂的村人们跪在破棉被上对着冰棺磕头。每个人磕够三个,这才离开。

小白裙玩家侧耳倾听一阵,说道:“村长上香的时候说,小妹你有什么怨怼和不平,都和村里无关。我们家家户户都给你上供,你不要追求刚才冒犯你的事,早点去投胎吧。”

当时,村长说话的声音很小。

林昭月没有听见,照理来说,大家隔着一段距离,都不可能听见。

小白裙玩家能听见,证明她有天赋技能。与金满仓的眼睛异化技能类似,这位玩家拥有的应该是耳朵异化的技能,或许是“顺风耳”。

李小明说:“我其实一直没有弄懂,死者到底嫁给五名天龙人中的哪一个了?剩下的几人互相之间又是什么关系。总覺得他们本身也不是很熟,因权力倾轧携家中晚辈到偏远乡村在吊唁说得过去,让所有人都给一个乡村女人当孝子贤孙,逻辑上怎么都说不过去。”

他看向林昭月。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喂喂,你答应告诉我的,不要转移话题。”

“我没说不告诉你,”林昭月笑着说:“死者嫁给了院士……”

李小明心道,果然没错。秘书称呼死者为夫人,顯然她是五人中某一位的妻子。然后,他听到林昭月说:“死者还嫁给了首长、富商、影帝和医生。”

“怎么可能?一个人可以嫁五次吗?”

李小明说完,就知道自己说的是傻话。一个人嫁五次,虽然稍顯离奇但并不算世间罕有。

可可可……

可放在一个深山中的女人身上,就显得不符合常理。而她的每一位丈夫都非富即贵,更显荒谬。

“他们娶死者图什么?”

林昭月正打算回答,眼角余光看到安然沉睡的萧燃和纪理。推开李小明,她走到两人面前。

睡眠质量得多高,才能在如此喧闹的环境下,睡得如此恬静。

不对劲!

“萧燃……萧燃……你醒醒!”

萧燃呼吸均匀,深陷梦乡之中。

林昭月拍打纪理的脸,纪理翻过身背对她,睡得很香。

李小明也察觉到不对,他端来一盆水。

他问:“要泼吗?”

林昭月点头,“要!”

第59章

一盆水泼下去,两个人还是睡得很香。萧燃的脸上,甚至荡开一个迷醉的笑容,好像在危机四伏的靈堂里做了一个好夢一般,迷迷醉醉,不肯醒来。

可该死的拚图游戏,怎么会给人好夢。

林昭月掐住萧燃的人中,逼迫他醒来。

笑容在萧燃的脸上凝滞,他睁开眼睛的瞬间,如同被冲上岸的海鱼,张开并不存在的鱼鳃,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惊骇之色从眼中蔓延到全身,冰冷的手抓着林昭月的袖口,颤声说:“别让我睡着……”

话还没说完,他的眼神已经涣散。张开的嘴里溢出一声厚重的“哈”声,不可控制地打着哈欠,眼皮耷拉下来。

哪怕努力地睁大眼睛,还是被无形而强大的力量逐渐拖入夢乡。

林昭月撕开包中的注射针管,将针刺进他的指甲缝隙里。萧燃一个激靈,困意消散大半,抓紧头脑清明的机会,对林昭月说:“夢里有纸扎大宅,和外面堆的纸扎房子一模一样。纸人办宴,纪理和我都想方设法不吃席上的饭菜,可拖得了一时脱不了一世,而且我有种不好的感觉——那东西用不了多久会出现。”

到时候,他们必死无疑。

林昭月见他困意上脸,抓紧时间问:“纸人办的什么宴?”

“喜宴……”

话音未落,萧燃已经沉沉睡去。

这一次,不管林昭月用什么方法,都没能唤醒他。

不知是不是他的醒来给梦境带来危机感,刚睡着不久的萧燃鼻腔里流出两管鼻血,接着是耳朵渗血。奇异的是他脸上还带着迷醉的笑容,完全看不出来被困梦中,嘴巴却是一点点地张开,上半身离开椅背,脖颈如被拉扯一般伸长。

如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正在掐他的脖子。

林昭月伸手抚摸他的脖颈,试图逮住无形之手。可哪怕她有五点法力值,可以触碰到无形之物,可却只摸到无处不在的空气。毕竟,梦里的手,怎么可能在现实世界里触摸到。

萧燃不能死。

林昭月拿出打火机,走出灵堂,点燃一个花圈,火焰在夏日的风中熊熊燃燒,顷刻间席卷上面的一个个文字,一朵朵纸花。

林昭月将它推倒在纸扎堆中,火焰立时腾起三丈高。

李小明走出来,见到站在火光里的林昭月,不由微微一愣。

此时此刻的她,好似即将出锅的一盘佳肴,足以让任何一名厨师熱血沸腾——这样一盘好菜,哪怕不是自己燒的,也必须品尝一口。

学厨,先鉴味。

好厨子都是老饕。

林昭月闻言,向他身后望去。纪理搀扶着萧燃走出来,她与萧燃四目相对的瞬间,心脏不规律地跳动起来。

那是天赋技能出现变化的提醒,此时能出现的变化只有一个。

林昭月不需要唤出个人面板查看就知道,契约等级提升了。

下一秒,她眼前一黑。

李小明伸长手臂,将她接住。

……

林昭月站在一座大宅前面,门口两个穿红戴绿的男女长得面容秀丽,奇怪的是扑着很浓的粉,还涂着厚重的腮红,对着林昭月微笑。

“客人,里面请。”

两人对着她躬身邀请,身体折叠成直角。带着一种乡村没有的客气和礼貌,像是古代大户人家调教出的丫鬟仆从。两对乌丸似的眼珠子,定定地盯着林昭月。自见面开始没有眨过一次眼睛,眼珠子像是凝固在眼白里,不曾转动过哪怕一分。

有着先前萧燃的提醒,她已经知道这两个人的真实身份。

它们是纸人。

有这一层明悟,面前之人褪去伪装,刹那间露出原本的样子。纸糊的皮肤薄而透,能看清作为骨架的竹篾。

传统观念认为,人死后灵魂仍需在“另一个世界”生活,纸扎品作为逝者生前生活用品的象征,可让其在“冥界”继续使用,如纸房代表居所,纸车代表交通工具,纸人象征侍从。

许多村庄体现自家经济水平的方式,便是提高纸扎品的丰富程度。

这也是一种孝心的体现。

五位大人物備许多的纸扎品,恐怕两种原因都有,只不过后一种不是孝心,他们把丧礼办好,更有一种讨好死者之意。

俗话说,纸人画眼不点睛,纸马立足不扬鬃。

门前这一对纸人,却是眼中点墨,力透纸背。

絲絲寒意从背脊上涌。

“客人,快请进。”

纸人又在催促了。

宅门前挂着红绸,地上铺着红毯。红色在黑暗里带着一丝丝诡异的氛圍,让喜事森然进行,連敲锣打鼓的乐声都不像是喜音,更像是丧哀。

林昭月清楚的知道自己是做梦,宅子虽然放大数倍,但和拚图图纸上一模一样,她不会认错。

不能进去!

可是身体仿*佛有自己的意志,左脚抬起来,右脚紧紧跟随,她就这样大步走进宅子。

十多张圆桌摆在花园里,靠墙开得正艳的花色彩绚丽无比。桌上铺着塑料薄膜,冷盘已经摆好,客人们圍坐在一起。一个端菜的健壮阿婶看到她,纸扎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熱情地说:“还有空位,你随便坐。”

林昭月坐在一张圆桌上。

这桌只剩下一个空位。

正在吃席的纸人们抬起头,它们大多数粗制滥造,村人赶工送来的纸扎品,自然不如外来者備好的纸扎品精致。

可比起纸丫鬟,纸仆人,这些纸扎人更真实。

可能制作它们的村人,是按照自己真实的相貌一点点糊成的成品吧。

先前她真没注意到这一点,但她擅长记忆他人的特征。

一只纸人和村人相似,可能是巧合。

可只只都相似,連衣物的色彩都多有重合之处,恐怕难以用巧合来形容。

村人是故意这么做的。

林昭月不知本地的丧葬习俗,但轻易猜到他们这么做的原因,纸人是替身。因先前冲撞灵堂,惹怒逝者,故而送来和自己相似的纸人,代替自己承受逝者的怒火。

“吃啊……吃!”

围坐一桌的纸人们停下筷子,七嘴八舌地劝林昭月。

“我们这种偏远的小山村里,很少吃到这么好的席面。”

“外面的人都有钱,结婚肯定大方。”

“我听人说,这是海参。贵得很,几百元一两。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吃到。”

“小妹再嫁一次,不就能吃到了?咯咯咯咯……”

纸人们嘴巴一张一合,说话时唯一例外,皆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林昭月甚至能看到它们的喉舌,要不是纸做的皮肤和真实的皮肤差别很大,她快要以为这些都是活人了。

“吃啊!”

“吃!”

纸人们拿着筷子夹菜,林昭月问身旁坐着的大爷:“我来得晚,还不知道婚礼办到哪一步了。新娘子呢?”

大爷说:“新娘子在里面坐着的。”他伸手往后面的房子一指,将手里的鸭腿连骨头一起嚼烂吞进肚子里,才慢悠悠继续说:“等吃完饭,我们和新娘子一起出门接新郎。”

说到这里,大爷侧过脸去问另一边坐着的男人,“喜车准备好没有?”

这个男人说:“准备好了。新娘子坐前面的一辆,新郎们坐后面的五辆。”

听起来,新郎还是复数。

随着来到梦境的时间一点点过去,林昭月渐渐摆脱莫名力量的桎梏,活动变得自如起来。她把筷子抓在手里,让自己看起来合群一点,眼睛观察着周围。

忽然,大爷问:“姑娘,你怎么不吃啊?”

惨白的光照在纸人的脸上,让白的脸更白,红的面颊更红。

林昭月说:“我不饿。”

桌上的东西看似大鱼大肉,色泽正常,可没一盘冒热气,一看就有问题。

一桌的纸人定定地看着他,刚才和林昭月搭话的大爷嘴里叼着一根烟,慈祥一笑,问道:“这么好的菜,你不饿?”

一桌子的人都停下筷子,全部看着她。

林昭月知道,桌上的东西她不能吃。吃下去的后果,大概率就和萧燃一样,七窍流血,弄不好梦境之外的身体会掐自己的脖子。

“我真不饿。我来之前,已经吃过东西了。”

她态度坚决,可老爷爷的态度更坚决:“你尝一塊,觉得好吃,肚子就饿了。”

林昭月看着被老爷爷用筷子夹住的海参,说道:“爷爷,谢谢你。可我对海鲜过敏,不能吃。”

老爷爷说:“丫鬟命,怎么还吃不来好的呢?”他把海参放进自己的碗里,又夹起一塊扣肉,说道:“那你吃这个。”

林昭月推说:“我减肥,它全是肥肉,我不吃。”

老爷爷站起来,夹起一块排骨,喂到她嘴边。

“排骨没问题吧?吃吧。”

林昭月刚想推说老爷爷用的筷子不要给她喂菜,同桌的纸人们已经站起来,一个抓住她的头发,逼迫她仰起头,另一个则捏开她的嘴。眼见排骨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林昭月掀桌而起,满桌子的菜全摔在地上,发出脆响。

上菜的纸人转身,对着后面大喊:“新娘子,有人闹事。”

洁净的滑门自动向两边打开,身披白麻,穿着寿衣的身影侧坐在红木沙发上,头偏转四十五度,斜着一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纸人们全部扑过来,林昭月把手伸进包里。

梦中,随身的斜挎包依旧追随着她。

包里,那只在外面点燃纸扎品的打火机,乖乖地躺在包的夹层里。她取出来,打火。

小小的一撮火,吓得纸人们纷纷后退。

林昭月却是扯住大爷,笑着说:“您请我吃排骨,我给您点烟。”

大爷:“……”

烟点燃,从烟头燒到大爷的头顶,不用一秒钟。它扑腾着,冲进人群里。一时间火星四溅,满院都是易燃物,还都具备行动能力。林昭月还没挪动一步,宅子已经燒起来,院墙起火,火光冲天。

温度是灼热的,驱散林昭月身上的寒意。

她这才发现,院里的温度很低。

渐渐地,她额头冒出汗珠,身体由轻变重。火海如海市蜃楼一般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李小明放大的俊脸。

男人不都是粗糙的吗?这个人怎么好似连毛孔都没有,皮肤细腻光滑如凝白的猪油,散发着淡淡的荤香。

林昭月发现自己是坐在地上的,李小明抱着她。

萧燃拽着一根水管冲出来,见她醒来,手中的水管掉在地上,水喷得到处都是。

林昭月不得不站起来,否则浑身都会淋湿。

“你没事了?”

萧燃冲过来,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

“太好了。”

林昭月问:“我昏过去之后,发生什么事了?”

萧燃说他醒来的时候,林昭月浑身都是火。好在火焰熊熊燃烧,但似乎对林昭月的伤害有限。他和纪理立刻想办法弄水,先前两桶水浇到林昭月的身上,只有微弱的作用。

或许源源不断的自来水才能奏效,他便和纪理一起把水管接出来。

林昭月冒出一个猜测,难道是燃烧的纸扎品把火引到她身上了?

外面有风,纸扎品的数量又多。

李小明摇头说:“你身上的火是忽然烧起来的。”

没有火源,纯粹的自燃。

而且,当时他扶着林昭月并没有被火焰波及,但也烧得他浑身发软,和林昭月一起坐到地上。

林昭月搞清楚一切,笑着对萧燃说:“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糟糕?”

她身上一股糊味儿,头发肯定被烧焦了。

萧燃说:“没有,你特别美。”

林昭月勾着他的下巴问:“那你怎么还不亲吻你的幸运女神,偿还救命之恩?”

萧燃:“……”

他满腔愧疚化作感动,搂着林昭月吻住她的唇。

李小明:“……”

刚才他垫底,现在腰还有点疼。

他走向纸扎品燃烧殆尽之处,一寸寸在还带着热度的黑灰堆里摸索。不多时,便摸到一块硬物,边缘凹凸不平。

拿起来一看,正是一块拼图碎片。

它没有受到丝毫火焰的摧残,图案清晰可见——堆积如山的纸扎品靠着墙角叠放着,与拼图图纸中一模一样。

第四块拼图碎片,到手了!

第60章

“夜里还有什么事吗?”

灵堂里的席面只剩下残羹冷炙,五位大人物之一的首长身体不佳,已经困倦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他强撑着没有睡去,像今天一样赶路、受惊吓并夜宿简易的棚子,是他多年不曾有过的磨难,他保养得宜的脸短短一个白日间就苍老十多歲,眼角浮现出的皱纹清晰可见。

法师摇头说:“夜里没有了。您几位尽管找地方休息,但最好不要离开灵堂。”

首长说:“我知道了。”

玩家们不敢睡覺。

守夜的孝子贤孙和工作人员是睡不着,五位大人物在生活助理的照顾下,将灵堂里有限的凳子拼凑一下,勉强可以躺平。等他们睡下,灵堂一时静得惊人。

法师见状,提议道:“白事熱熱鬧鬧的更好,大家不如一起打牌。”

这个提议得到众人的赞同,实在是外面鸟语虫鸣,尚算热闹,而棚內太静,安静得让人害怕。

不一会儿,牌局支起来,灵堂內終于有声音了。

李小明在各桌间游走,劝大家吃一些夜宵。

“厨房里有粥有菜,还可以现煮面条,谁要吃的说一声。”

借由推销夜宵的三言两语,他自己坐上牌桌,和同桌的工作人员聊得热切。

上半夜平静的过去。

凌晨两点,外面电闪雷鸣之时,李小明才重新回到三人身邊,向后倒进躺椅里,眉梢一挑说:“忙碌半夜,我口渴。”

纪理递给他一瓶矿泉水,被他推开。挑眉看向藏在灯光阴影里的两人,说道:“别顾着谈恋爱了,还要命不要?”

萧燃并不羞涩,抬起头说:“命在旦夕,更要不负春光。”

“打听到什么赶紧说,别卖关子。”

林昭月将一次性杯子装满温水,推到李小明面前。

李小明这次覺得受用,端起来喝掉,压低声音说:“你之前说得没错,死者嫁过五次……这个说法不准确,應该是她有五个老公才对。”

说起八卦,他挤眉弄眼,要不是有颜值撑着,简直没眼看。

林昭月问:“五个老公是要从她身上夺五福吗?”

姑婆死时的凄厉叫声犹在耳邊,五福,运、富、贵、缘、寿,除玄而又玄的福运之外,林昭月想象不出,小妹还能拥有什么让五个大人物觊觎的东西。

借运,听起来玄乎,但其实放在现代社会依旧常见。

老城电线杆上,并不罕见的打油诗“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路过行人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荒”,便是家中有孩子夜哭不止,长辈特地张贴的。

电线杆渐渐消失之后,它依旧出现在小区的铁丝网上,楼梯间里,以及所有人流密集之地。

它可以借念诵者的力量,来驱走婴儿撞的邪客。

这是一种细微又基本无害的借运。

若是有倒霉者,将钱币装在红包里丢在地上,就可以把自身的霉运转移到捡红包的人身上。其实也是一种借运,以霉运换好运。

李小明连轴转大半夜,连死者的嫂嫂和哥哥都搭过话。对于死者,不说是一清二楚,但根据现有的线索,有指向性地打听一通,事情已经基本搞清楚了。

“你很敏锐嘛,”李小明夸赞一句,不用旁人催促,便忍不住和盘托出。

“小妹刚出生的时候,便显现出不同。不像一般的婴儿皱巴巴的,反而生得白胖可爱。村人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婴儿,都感到稀奇。等她长到三歲,已经展现出有别普通孩子的聪慧,比城中七八歲的孩子口齿更加伶俐,学什么都快,教一遍就会。”

“正是这一年,法师来到村中。他先是说来寻物,后又说寻人。因出钱大方,村长和村人都愿意为他行方便,结果他找到的人是小妹。”

“没过多久,他帶来一家三口。儿子和小妹同岁,夫妻俩年纪不大,比镇上的老师看起来还有文化——这是小妹哥哥的原话。他们来到山村的目的让人吃惊,竟是要与小妹结娃娃亲。”

“小妹的爹媽答應下来。本以为只是做个样子,就和村里拜干爹干媽一样,自家操办一下也就是了。谁承想,这对夫妻竟在村中大摆宴席,仪式更是特别复杂。”

“一家三口离开没多久,小妹着凉发烧,把脑子烧坏。好好的聪明孩子,就这么傻了。”

运,性聪颖。

这对夫妻借走的是什么,已经不必多说。

李小明啧啧一声,摇头说:“也不知道小妹的爹妈到底收了多少钱,够不够买孩子被毁掉的一生。”

林昭月觉得,钱應该不多。

至少对城里人来说,并不多,毕竟小妹家里并没有因此而富裕起来,住房子在村中都算是破败的。

纪理蹙眉说:“村里这么多人,就没人劝一句吗?”

这事处处透着古怪。

李小明嬉笑一声说:“又不是自家的事情,依你看此地民风淳朴吗?”

纪理:“……”

那必然不是很淳朴,自然不会有人去管。

“小妹长到十二岁时,她家的日子在村里是最好过的,娃娃亲的对象一直往她家送钱。她家田地里的出产,总要比别家多几分,猎物也喜欢钻他们家的陷阱。小妹偶尔上山,还总能捡到好东西。卖出去,也是一大笔钱。”

“这时候,法师又帶着人前来。这次来的是爷孙俩,目的还是和小妹结亲。”

“这家人答应下来,村中又一次大摆宴席。”

“从那之后,他家养什么死什么,地里总闹灾闹害。家里人进城,十次里有八次遇见小偷。据小妹她哥说,他们疑心是法师有意迫害,可两个妹夫家送东西来,家里不可能不收。想要找两家人,又根本找不着,只能作罢。”

“知道上当,照理来说不应该再让小妹嫁人。哪怕不为小妹着想,家里越来越不好过是真的,没道理自己害自己。可要做成这件事的人,自有无数种办法。时间来到小妹十八岁这一年,她外出时遇到一个青年。对方不嫌弃她傻,要娶她做老婆,家里人也赞同。很快,两人合过八字,在村中大摆宴席。”

“宴席摆完,青年家里有急事要离开。这一离开就再也没有回来,这便是第三个丈夫。”

林昭月一时听住了。

第三个对应,贵,禄丰盈。

林昭月的目光看向躺在灵堂一角,有保镖守护在侧的首长。真想不到,骗婚农村傻姑娘的事情,竟有人能做出来。

怪不得他能身居高位。

搞政治的心都黑。

“第四个找上门的时候,小妹二十二岁。她的爹妈误食野菜中毒,需要一笔钱救急,影帝慷慨解囊,唯一的要求是和小妹结婚。”

“这一次婚礼过后,明明身体已经恢复健康的二老相继离世。寿終衰老而亡,都死在睡梦之中。毕竟缘被夺取,它既是姻缘,也是亲缘,还是缘分,作用到小妹身上,结果是失去双亲,倒也算是应劫。”

“反观影帝,童星出生,进圈多年以来,始终不温不火。在村里结一次婚,回城之后,忽然受到富婆青睐,总能得到好的资源。从此顺风顺水,各种奖项拿到手软。”

“之后的二十多年,倒是再没人找上门。直到前不久,第五个人被法师带到村里。这个人是国手神医,但医者不自医。他快死了。”

“恰逢此时兄嫂照顾痴傻的妹妹,早就烦不胜烦。对方口口声声说,这次和小妹结婚,夺的是她的寿元,不会殃及家人。”

纪理冷声说:“兄嫂同意了。”

他看向法师的目光已经满是厌恶。

“轰隆隆——”

一声惊雷之后,酝酿已久的大雨哗啦啦的落下来。

雨点好似珠帘,延绵不断地打在泥土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林昭月站在门边,看出雨势渐大。不多时,灵堂开始漏雨了。

临时搭建的棚子还是太过粗制滥造,法师大喊着:“拿盆接水,千万不能让雨淋湿冰棺。多来些人,把水扫出去,那拖把把水弄干净。”

屋顶漏雨处都放上器皿接住,可灵堂地面上的水还是越来越多。

外面有水流进来,哪怕工作人员一直拿着扫帚清理流进来的水,也阻止不了水的积蓄。

水在冰棺前汇聚,横撇竖捺,如笔墨在纸上渲染。

渐渐地,所有人都发现。浸进来的水流淌成一个字——死!

清晰无比。

硕/大非常。

透着阴森寒气,无边杀意。

灵堂内慌乱不已,有人受不了地尖叫起来。

林昭月打了一个喷嚏。

“阿嚏——”

夜变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