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已经天光大亮,夏天总是昼长夜短的。
“我想了一晚上,我真的搞不懂你到底在想什么。”红苹果在奚从霜枕边说话。
奚从霜看手机,刚好是五小时,她问:“你刚到?”
红苹果:“对啊。”
它又继续说:“生命真的很珍贵,人生苦短,何必因为一时意气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你就答应她吧。”
真不懂奚从霜到底想干什么。
跟着奚从霜起床,随后被他关在盥洗室门外,红苹果也要提高音量继续说,势要用唠叨把人烦死,唠叨到妥协。
然而这一切只是徒劳,奚从霜在它唠叨声中八风不动,反而把红苹果累得够呛。
在此期间,它已经试过无数种办法,威胁,哭诉,劝导,甚至是道德绑架。
任系统十八般武艺,都对奚从霜一!点!用!都!没!有!
奚从霜一边处理工作一边问:“不说了?”
红苹果:“说、说啊,我现在有点累,让我缓缓。”
目光瞥过电脑下端的时间,奚从霜放在键盘上的手便继续动作,全把红苹果的声音当耳旁风。
这几天,文海空前沉默下来。
以前不觉得有什么,少了程知舒活跃的身影,才知道文海之前究竟有多安静。
到了饭点,奚从霜下楼用餐,宽大的长方形餐桌上只有她一个人。
来自国外忧心忡忡的芙洛拉无心用餐,她又接到了家主病重的消息,恨不得将自己一分为二,一半留在这里,另一半回到m国病床边。
程知舒则闹脾气了,她不愿意见人,更不愿意见到奚从霜。
用晚餐,小刘端着几乎没有动过的餐盘下来,被奚从霜看见。
“不愿意吃?”奚从霜问。
小刘端着餐盘,摇摇头:“她没有开门。”
奚从霜把擦手的热毛巾扔回桌面:“她房间内有冰箱,储存着不少食物,你不用担心。”
“……”
这话几度让小刘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情况持续到第三天,奚从霜态度依旧不改。
客房内,终于得到好消息的芙洛拉松了口气,再次找到了奚从霜。
她诚恳地说:“谢谢你,虽然这会让她很难过,但是家主真的也很需要她。”
无声感受崩坏值悄然上涨的奚从霜冷漠盯过去。
“当前崩坏值40。”
芙洛拉硬着头皮继续说:“但是,时间不能再等了。”
在着急的时候,芙洛拉就会暂时忘掉她熟练的中文语法,词汇颠倒。
对此,奚从霜只说:“出去。”
芙洛拉又出去了,她直觉奚从霜现在心情很差很差,再待下去会挨骂。
*
当晚,奚从霜再次看见完好无损,还放凉了的饭菜,她终于忍不住了。
感受着压抑氛围的小刘:“小姐……这……?”
“她几天没有用餐,重新做一份好消化的。”奚从霜说,“你跟她说,要是她再不吃,我这就让人撬锁放芙洛拉进去。”
小刘:“……”
别说小刘,闹闹在这氛围下都得消停,不再叼着逗猫棒满地跑,闹得家里叮铃铃的响。
这一次,小刘带着空了大半的饭菜回来。
太久不吃的人反而吃不下太多,这分量算合理范围内。
奚从霜放下几乎没动的饭碗,回身上楼。
小刘带着人出来收拾残羹,盯着几乎没动的饭菜们发愁:“怎么一个两个都不吃啊。”
随后,与同事们分食之。
都是上好食材,加餐不要停。
*
隔壁房间里,程知舒只留了一盏夜灯,将自己全身包裹进柔软的被子里。
被扔在一边的手机嗡的一声,彻底黑屏,它被主人抛弃太久,终于没电关机。
程知舒浑身一颤,差点以为是奚从霜给她发来消息,探头一看,是关机才放下心来。
床上一团又慢吞吞把自己缩了回去。
她再次觉得这房间实在太大,现在还是炎夏,她却感到处处冰冷。
她觉得自己应该想一些事情,或者找谁商量一下,可她脑子真的太乱了,竟什么都不想做。
忽然,程知舒听见隔壁传来一声重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
她疑心自己听错了,在一片安静中侧耳倾听。
虽然没可能,但是万一呢?
几十声心跳后,她掀开被子,悄无声息拉开阳台门,小心翻过栏杆,从窗帘缝隙中看向室内。
这不是她第一次干这事,依旧十分紧张。
室内灯光不甚明亮,只见一辆轮椅倾倒在地,程知舒心一惊,下意识抬手拉门,却拉不动。
阳台门被奚从霜锁住了,她从这里进不去。
来不及多想,她返回自己房间开门而出,扭开了奚从霜房门把手。
她直冲进房内,床边的场景撞入程知舒眼中。
清瘦的脊背如蛇一般蜿蜒,修长白皙的双腿无力垂下,如蛇尾般弯曲,她仰起头,伸长的手抓住床头旁把手,吃力地将自己拉上床。
这画面冲击了尚且懵懂的程知舒,竟在原地愣了几秒。
听见开门声,奚从霜更是用力将自己一鼓作气拉到床上,头也不回道:“别扶我,我能自己做好。”
“……”
程知舒伸出的手顿在原地,无措地站在一边,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离开,她是不愿意的。
可留下,她更不知道该做什么。
看着那双腿被奚从霜随意放在床上,透出自暴自弃的意味。
酸涩的感觉在程知舒心头蔓延,更加难过了。
她明白,在奚从霜面前,她总是像闹脾气的小孩。
连反抗的方式都充满孩子气,只会绝食,可除此之外,她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你为什么一定要我走?”程知舒又问。
她一点,一点都不想离开这里。
少女的爱恋才刚刚开始,正是浓烈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的,谁知就碰上她这种坏心肝的人。
奚从霜抬眸看向她,目光细细描绘她的脸。
时间静谧流淌,她的目光如有实质。
程知舒感受到了,似乎受到了莫大的鼓励,竟把压抑许久的话说出:“奚从霜,我喜欢你。”
每说一个字,程知舒都向她靠近一分,弯下腰,盯着她的眼睛。
“我知道我现在年纪还小,但是我……”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奚从霜抬手握着她后颈按下,仰头,温热的唇碰了上来。
双方都不满足只浅尝辄止,程知舒被引导着张开双唇深入,闭着眼睛发出一声轻哼。
安静的房间内,两人一坐一站,旁若无人地接吻。
程知舒有点受不了,抬手按住了奚从霜的肩膀,察觉到危险的她想要退缩,却被另一只按住后腰,不允许她后退。
柔韧细腰被迫向下,程知舒提起一条腿,抵在床面上,压出深深的痕迹。
奚从霜睡衣的衣领宽大,被情迷意乱的人蹭乱,蹭开,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
不知何时,程知舒的手指按在奚从霜锁骨上,不自觉地滑动,描绘。
细腻的触感让她感到着迷,心跳如雷。
按在后颈的手掌滑动,托住了程知舒的下巴,轻轻舔过上颚。
“唔……”程知舒眉心微蹙,腰身发麻,像是过电了般酥麻,她要跪不住了。
本来按着床面的另一只手也抬起,按在奚从霜右侧肩上,身体不住下沉,几乎化为一滩春水。
沉沦中的程知舒睁开眼睛,泛着水光的双眸看向奚从霜的脸。
原来奚从霜一直都没有闭上眼睛,双眸微合,烟灰转为深幽的黑,像冰冷的深渊。
程知舒心头一震,猛地推开奚从霜。
奚从霜的脊背撞上床靠,呼吸未平,胸腔起伏。
唇上热烈的温度还在,强势地提醒她刚刚她们做了什么,她表白了,她们接吻了。
但结果不是程知舒想要的。
一抹唇上水痕,程知舒哑着嗓子问:“你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忘了我吧。”回答她的声音也是沙哑的。
“……”
程知舒瞬间双眼模糊:“奚从霜,我求你不要这么决绝地抛弃我。”
这是她第二次对奚从霜直呼其名。
垂落在床边的手几欲抬起,但最终忍住了,她现在不能留住程知舒。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拒绝我?”程知舒最近总是太多问题,总有问题的人是因为她的问题总的不到答案,只能困惑地,重复地问。
奚从霜只能坐在床上,看着她单薄的脊背不住发抖,要蜷缩成一团。
仅仅隔着一步之遥,她连站起来把她抱进怀中都做不到,她是骨折的蛇,拖着无力的尾巴苟延残喘。
奚从霜又说:“忘了我吧。”
茶色眼睛死死盯着奚从霜,眼眶发红,盯着她的脸,程知舒说:“我不。”
“忘了我是对你最好的选择。”
这可是多少挫折都能熬过去的女主,况且她本就是这个时空的意外。
程知舒咬牙切齿重复:“我不,我死也不。”
不知为何,听见这句话奚从霜竟然觉得放心:“那就恨我,一直恨我。”
直到痛恨支撑你再次回来的那一刻,届时什么结果,都愿赌服输。
以前程知舒进她房间总动作轻缓,这一回她重重地甩上了门,往楼下走去。
次日,程知舒负气离开奚家,她什么都没带走,连猫也没带走。
奚从霜就在阳台上坐着,视线紧随那两道人影离开。
对方没有回头,直至身影消失在树荫后,走上绿荫遮蔽的道路,再也看不见。
“喵嗷!”
安分了好几天的闹闹终于安分不住,扯着嗓子在家里大声叫唤,它在招人陪它玩。
一边叫着,一边跑到了奚从霜房间。
她今天没关门,膘肥体壮的白猫腰身一扭,顺利地从缝隙流了进来。
“喵——!!”
奚从霜闻声回头,朝它招手:“过来。”
猫听不见,但猫能看得懂手势,忙不迭跑来了,跳上奚从霜腿上。
也幸好奚从霜双腿没有知觉,不然得给这白猫压的够呛。
闹闹耸动着粉色鼻头在她身上嗅闻,不住喵喵叫。
奚从霜抬手摸头,闹闹舒服得打起了呼噜,蓝眼睛眯了起来。
“对不起闹闹,我把你主人气走了,她可能再也不会回来找我了。”
“唔喵。”
“要是幸运的话,应该能在十年后再看见她。”
远方传来轰鸣声,不知前往何处的航班路过头顶天空,于云霄中飞驰。
奚从霜仰头看去,指尖拨动白猫颈间长命锁,她没想到,程知舒会把猫留下。
“崩坏值+10,当前崩坏值50。”
*
“不是,你就这么把人放走了?”
“你想怎样?”
几天后,出差的奚晗苒回来,得知此事后忍不住追问。
其实奚晗苒也没想怎样,只是震惊于奚从霜收养的小朋友竟是远在国外华裔家族遗失的孩子。
现在家主还在病重,她偌大的财产肯定会交到程知舒手上。
有点长了,大概就这意思。
不过有一点她分外不理解:“一步到位做皇太女是多让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她怎么不乐意了?”
奚从霜没理她。
奚晗苒试图揣测:“这就奇怪了,要是我爸有人追着给他钱,还说了冯小姐那样的话,肯定高兴得连自己妈是谁都不认识了。”
“简直是泼天富贵啊。”
仔细想想,奚晗苒补充道:“我也会这样。”
“……”奚从霜。
所以人家是十年后华丽归来,挥挥手让奚家破产的女主,你是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那颗脆弱的蛋。
人与人总是不相同的。
奚晗苒察觉到她眼神,扭头看来:“你又什么眼神?”
她没心情跟奚晗苒耍宝,指尖翘着轮椅扶手,奚从霜说:“这段时间我会以病退的理由退出总部一段时间,我手上的项目你去接手,倪安会帮你的忙。”
奚晗苒:“?”
奚从霜:“事情基本安排好了,想做好不会太难,正好是个立功的机会。”
还没从上一件事情跳出思维的人迷茫盯着奚从霜。
又被她的眼神惊醒,问出了心中疑惑。
奚晗苒:“既然你都这么说,为什么你不自己做,在大家面前立功?”
现在奚氏上下都认为未来将会出现身有残缺的掌舵人,也早已习惯良好,只等着奚董发话让奚从霜接班。
在这关键时候,奚从霜竟然还想把手上的事情推出去?
不会真伤心过度,抛弃一切事业了吧?
奚从霜经常难以理解奚晗苒的脑回路,她拍拍轮椅:“我是什么?”
“病人。”奚晗苒补充道,“秋天要动手术的病人。”
这消息知道的人不多,除了文海的人以及主治医生,连奚董都不太清楚。
奚从霜难得耐心:“奶奶离退居幕后不远了,她已经享受够这一切,准备放下隐居。”
“难道你不想成为奚氏的掌舵人?”
“我可以支持你。”
“……”
讲道理,没有人能拒绝这句话,奚晗苒忍不住身心激动起来。
奚从霜反问:“难道现在你对病人最好的关怀不是抢光她手上的业务,代替她劳累吗?”
如此一来,在旁人眼中是奚从霜力有不逮,被奚晗苒占了上风。
等奚平娴反应过来,推掉奚从霜这股阻力,角逐已经结束了。
好一会后,奚晗苒终于反应过来,接收了奚从霜的条件。
她一直都想掌控奚氏,即便幕后站着一个奚从霜,她也愿意的想。
奚晗苒瞠目结舌:“不是吧奚从霜,你现在竟然还有心情想这些?”
“那不然呢?我应该想什么?”
奚晗苒:“呃……”
奚从霜说出她脑子里的答案:“伤春悲秋,不吃药不吃饭不锻炼,等着医生对我说你不符合手术要求?”
后半截奚晗苒没想过,而且奚从霜思虑倒也不用那么周全。
露出一点哀伤好不好,让我有个安慰你的机会啊!
奚晗苒:“……”
有时候她真觉得奚从霜很可怕。
*
事情正如奚从霜所说那样,没过多久奚董找了她谈话,两人分别时,看得出来奚董的神色惊讶又遗憾。
只是她也无可奈何,看惯了运筹帷幄的奚从霜,光顾着惊喜和欣慰,竟忘了她还是个病人的事实。
她的身体根本没办法撑起繁杂的工作。
之后,奚从霜以病退为理由暂时离开了奚氏,又回到了待在文海足不出户的生活。
没有人知道她在做什么,只传出消息说她病情恶化。
还不到消息扩散开,气色红润的奚从霜又会出现在众人眼前,将谣言击碎,闹得奚平娴也不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
每隔一段时间,奚从霜都会回到公司露个面,刚好今天就是。
她换好衣服,操纵着轮椅下楼,最近又增加了复健步骤,饶是耐性如奚从霜也感到艰难。
见奚从霜出现,小刘带着人端上早餐,一样一样呈现在她面前。
用热毛巾擦过手后,奚从霜举筷吃早餐,安静地吃。
一般她会在半小时左右结束早餐,再度用另一条干净的热毛巾擦手,准备离席。
佣人们上前,准备把剩下的东西收走。
忽然想起什么,奚从霜停住了,伸手指向夹的次数最多的一道菜。
“这个知舒应该会喜欢,再做一份,等她睡醒了……”
此话一出,周围都安静了。
都惊讶地看向轮椅上的女人。
奚从霜反应过来什么,皱眉道:“以后这道菜别做。”
今天不是周末,只是暑假的尾巴,程知舒也不在家里。
她也是糊涂了,好端端的说这些话。
“好的小姐。”
她身后响起谁的应答声,奚从霜操纵着轮椅向车库而去。
不知道屋里发生什么的李谧早就在这等候,迈开长腿拉开车门,扶这轮椅把手站在一边。
等奚从霜坐上车后,她将轮椅折叠收起,走向驾驶座上车,开向公司。
等红绿灯的路上,李谧余光瞥向后视镜,后座的奚从霜侧过脸看着车外,安全带环在她身前,侧颜沉静。
就这样日复一日的生活着,好像和以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
【作者有话说】
系统:为我花生![愤怒]
第37章 轮椅上的大小姐37
◎奚从霜你别睡了!◎
夏末,奚董举行了卸任会议,虽然心知肚明结果,但她还是举行了这场会议。
以股东举手表决的方式竞选出奚氏的总执行,之后奚董将会退居幕后,渐渐放权。
起初场面相当激烈,奚平娴与奚晗苒双方咬得很紧,各执一词。
不过还剩下相当一部分人没有发言,静观其变。
白热化时,奚董助理说:“那么,支持奚平娴的诸位请举手。”
会议室内相当一部分举起了手,都是奚平娴熟悉的人,还有不少人没有进行表态。
奚平娴看起来并不意外,她将在场的支持票分成三份,她的拥护者并不算少,那么她就还有机会。
统计好票数后,竞选依然继续。
奚从霜却在此刻发言:“我觉得不用提名我,我退出奚氏总执行的竞选。”
此话一出,震惊众人,只要点个头就板上钉钉的事,她竟然拱手让人。
对面的奚平娴更觉意外,这些日子奚从霜拖着病体都要来公司不就是为了总执行之位?
临门一脚放弃又是怎么回事?
面对众多目光,奚从霜神色不变:“我身体不好,恐怕难以胜任此重任,我投奚晗苒一票。”
更诡异的是,支持奚从霜的人竟不觉意外,想必是早就通过气,不知道的只有奚平娴。
接下来的结果,自然是不言而喻。
没有跟着倪安一块参加会议,被留在助理办的小王拎了一大兜雪糕来到了办公层。
她正拼了命地把奚从霜办公室里的雪糕散播出去。
小王见一个撒一个,活像个散财童女:“别客气,大家都别客气,快来吃下午茶。”
“哇,我要巧克力味的。”
“小王最近发达了?请大家吃这么贵的雪糕?”
“有香草味的吗?啊,谢谢小王~”
小王险些擦汗,心想求你们别问了,快吃,在老板出现之前快吃完!
小王笑眯眯道:“啊没有没有,其实是我从小奚总冰箱里拿出来的,她最近忌口不能吃刺激性食物,让我别浪费了,送给大家一块吃。”
“原来如此。”
“那谢谢小奚总请的下午茶。”
“半路开香槟?好装。”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句,小王耳朵一动。
小王咻的出现,一把抓走了他手中的雪糕:“爱吃不吃,屁话那么多。”
那职员气急:“你……”
小王把雪糕揣衣兜里:“怎么,不服?我一个人吃两个雪糕还不会经痛怎么你了?”
职员:“……”
小王看向另一个职员,那人忙摆手道:“我没应他啊,我没有。”
及时撇清关系的职员成功保住手中的哈根达斯。
买得起是一回事,愿不愿意买来吃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况且大家只是同事,又不是很熟,谁那么傻会当面应和蛐蛐上层领导的人。
小王这才提着空袋子走掉。
背着人在走廊上长呼一口气,可算派完了。
想起老板在离开办公室前的画面,小王依旧心有余悸。
当时奚从霜在冰箱里寻找冰块放进咖啡里,打开冰箱门,结果看见了满当当的冰棍雪糕一类的产物。
这些都是程知舒爱吃的东西,也是她之前让人定时补充的东西,只是自程知舒走掉后,大家都心照不宣不提起她。
但老板忽然叫起小舒的名字,发现没人回应,发呆三秒后继续投入工作的情况例外。
那时,冰箱前的奚从霜一手端着咖啡,礼节性微笑悄然消失,漠然盯着冰箱。
路过的小王:“!”
那一刻,小王似乎看见了老板身上冒出了浓郁的黑气。
夭寿了夭寿了!
忘了小舒不会再来公司的事情,竟然照常给老板冰箱塞满雪糕!!
这不是在老板雷区上蹦迪又是什么!!!
小王*当场灵魂出窍,仿佛看见了世界末日。
谁知奚从霜关上冰箱,咖啡也不喝了,叫上倪安就走。
被留在办公室里收拾局面的小王只好一边哼着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一边把雪糕们装进袋子里拎出去分发。
*
会议结束,众人鱼贯而出,大多数人都围着奚晗苒祝贺,一派热闹。
奚平娴霍然起身,跟上了奚从霜。
快走几步与奚从霜并排走,奚平娴说:“这样你甘心?”
奚从霜说:“为什么不甘心?这本来就就是我预想的结局。”
说话时,她目视前方,奚平娴看了她很久,当真没有从她神色里看出哪里不愿意,甚至是挺满意。
走廊内铺了厚重地毯,将跟鞋的声音吸收,也是在这一刻她才发现奚从霜变了很多。
性情与以往的她天差地别,更喜欢谋定而后动,不激进了。
只这样放过奚平娴还是不甘心:“我还不知道你有替人做嫁衣的爱好。”
好像大家总是忘记一件事,奚从霜的的确确是个病人。
将来不久就是她进手术室的日子,奚平娴不知道从哪知道了奚从霜要动手术的消息,打着要是奚从霜成功上位,她就在她手术期间趁虚而入的心思。
至少短暂地架空她还是不难做到,开了口子之后,事情总不难解决。
即便奚从霜再蠢,也不敢跑去跟奚董求助,那是她无能的表现。
谁知道她根本不走寻常路,把总执行的位置拱手相让,把奚平娴的计划全都打乱。
奚从霜:“你现在知道也不晚。”
说完,她给轮椅提速,穿平底鞋倪安快步跟上,熟练又速度。
奚平娴:“……”
踩着八厘米细高跟的她根本追不上。
给人添堵不成,倒是给自己添堵。
会议结束之后,奚从霜没有第一时间离开公司回去,又拿着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咖啡,打开冰箱门。
这回,她对着空了大半的冰箱翻找了很久,才找到了她要的冰块。
看她把冻好的冰块倾倒进咖啡里,小王看奚从霜没有冒黑气的背影,松了口气。
谁知,她端着咖啡又看向冰箱,过了一会,奚从霜回头问:“雪糕,都没了吗?”
小王:“……”
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刚不是用恨不得把冰箱炸了的表情盯着冰箱看吗?
怎么开个会回来就找雪糕了?
小王忙问:“您想吃什么口味的?我这就去买。”
奚从霜:“蓝莓。”
小王:“我这就去买。”
才出办公室大门,她忽然想起什么,拐个弯走向茶水间。
她从冰箱里拿出刚从不识好歹的人手里抢回来的雪糕,心想老板还真会挑,抢回来的那一盒刚好就是蓝莓味的。
在原地等了五分钟,小王才把那盒雪糕送进办公室里。
奚从霜吃完,才动身离开公司。
没人知道她对着窗外吃雪糕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在那天之后,奚从霜直接不来公司了,彻底回到大门不出的状态。
只有助理倪安能偶尔见到奚从霜,地点并不在大家所想的文海中,她在医院里。
时隔许久,奚从霜重新回到充满消毒水味的地方,换上柔软纯白的病号服。
倪安敲门进来时,初秋阳光映入屋内,映在病床上,靠在床上的人白得剔透,正望着窗外黄了树梢的大树。
看着此情此景,倪安恍惚生出一股心惊。
好像她老板真成了脆弱的雪花,被太阳一晒就化。
她背后的人没忍住,往前走了几步站到窗边往外看。
半晌,奚晗苒回头问:“外面到底有什么?你怎么看的那么入迷?”
倪安:“……”
氛围啊氛围!奚执行你一点氛围都不看吗!
奚从霜淡色唇瓣微动:“我看落叶的轨迹。”
奚晗苒:“?”
这话不像是想活的人说的。
“想象着你挂在滑翔翼时飞不稳的场景。”奚从霜平静补充道。
奚晗苒:“那东西还在文璨仓库里,你就别想了,我实话跟你说吧,我恐高,打死我都不会试的。”
奚从霜点头:“我知道。”
奚晗苒差点就想让助理把带来的果篮给扔了:“知道你还送滑翔翼送个教练!?”
“……”
奚从霜转移目光,继续看窗外,奚晗苒受不了,走到她面前阻挡她视线:“你为什么不说话?”
奚从霜缓缓躺下,把被子蒙过头顶:“我困了。”
气得奚晗苒想扯掉她被子,让她起来重吵,到底是没忍心,轻手轻脚离开了。
病房套间客厅内,奚晗苒拉着倪安问:“就她那精神状态,真的能熬得过手术吗?”
这天杀的奚从霜,把手术危险性瞒得死死的,不是奚晗苒无意看到病历,都不知道她到底在干什么。
失败率那么高的手术,何苦去找罪受?
可易地而处,如果是奚晗苒自己,有人也这么劝她放弃,她八成也是不肯的。
倪安也很无奈,只好说:“老板做好了决定,奚董也无可奈何。”
奚晗苒根本坐不住,在屋里转了一圈,她又问:“那小孩,一直没有消息回来?”
倪安表情更无奈了,摇头:“老板说,这是应该的,不能怪她。”
“……”
奚晗苒肉眼可见的更加暴躁,要是被奚从霜看见了,一定会说:奚执行你那么不沉稳,很枉费我的栽培啊。
天杀的奚从霜,明明自己是她姑姑!
她也根本不知道程知舒走之前到底跟奚从霜闹了什么别扭,平时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两人能忍住不联系。
反正她理解不了。
*
距离手术日子越来越近,奚晗苒来医院的次数更加频繁,紧张得好像上手术台的人是她一样。
她是天生少了一根细心的那根筋,能让她细心的地方也根本不在这,可氛围那么明显,再粗神经也该上点心了。
忍了又忍,没能忍住:“你为什么一点都不紧张,还有三天就要进手术室,你……”
剩下的话奚晗苒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奚从霜单手撑着桌子:“上过太多次了,早就没什么感觉了。”
“别把手术台说成演讲台好吗?”奚晗苒学护工削苹果皮,手里的苹果越来越小,差不多只剩个核。
不光丑得出奇,还小得离奇,她没好意思把这玩意给病号吃,自己啃了。
护士进来查房时颇为无语地看了她一眼,心想莫不是这人跟奚小姐有仇,哪有自己吃水果让病人在一边看的道理。
奚晗苒还在咔嚓咔嚓啃苹果,听护士耐心询问奚从霜问题。
到手术那天,奚晗苒简直紧张到灵魂出窍,口不择言。
她对奚从霜说:“你你你,你一定要好好的啊,不然我就把你的猫送去猫咖打一辈子工,还不让人赎!”
在场所有人:“!”
好可怕的威胁!
奚从霜瞧了她一眼,奚晗苒正以为自己威胁起作用了,就听她问:“奚执行,你多大了?”
“噗…”
不知是谁偷笑了一声。
奚晗苒一脸严肃:“你道德绑架也没有用,你得好好的,不然我真把猫送去猫咖。”
奚从霜闭上了眼睛,躺在转移床上,没眼看。
奚晗苒追上来几步:“哪怕你回来送我一个足球队的滑翔翼教练也行,我现在工资养得起!”
后面,倪安赶来拉住奚晗苒:“老板你放心,我一定会阻止奚执行把闹闹送进猫咖打一辈子工的可怕行径的!”
后知后觉明白发生什么的小刘表示强烈谴责:“你怎么能那么狠心为难一只小猫咪,它才一岁多点!”
“……”
奚从霜紧紧闭上眼睛,不想看见这群丢人现眼的人。
转移车被一路推向手术室,纷争不休的几人停止了争吵,都不约而同安静下来,开始了沉默的等待。
没过多久,奚董姗姗来迟,她在来的路上堵车,没能亲自把人送进去。
几分钟后,她也坐了下来,一块安静地等待。
跨越时差与海洋的另一端,形销骨立的女人被送进手术室内,家属被迫止步。
芙洛拉根本坐不住,哪怕医生再三保证,她依然很担心里面的人。
纷乱的思绪停顿片刻,芙洛拉缓缓将目光看向另一边,那坐着一人,低着头沉默。
她留在m国上大学,这对于文家来说操作难度并不高,而且文令望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孩子,只想给她最好的,恨不得把星星摘下来送给她。
再者程知舒不是愿意给人看低的脾气,硬是逼着自己适应环境,融入的学校氛围,如今颇受赏识。
前几天她从学校请了假,来医院探望她的母亲。
意料之外的,文令望对程知舒主动到来受宠若惊。
她以为对方不愿意过来,也做好了醒来后看不见孩子在身边的准备,没想到她来了,十分高兴。
对于以前的事情,文令望深感抱歉,不止一次向程知舒说对不起,是她当年没有保护好她。
程知舒不知该做如何反应,一遍一遍重复没关系,想让这个病骨支离的女人安心些。
一边安慰着,程知舒心想要是自己没有过来,她会如何?
会像芙洛拉最担心的结果那样,再也醒不过来吗?
安静之中,有人打破了沉默。
芙洛拉:“其实在昨天,家主叫来了律师与见证人,更改了遗嘱,一旦她出意外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将由您来继承。”
程知舒:“……”
她知道自己应该做出反应,努力半晌,程知舒低低道:“嗯,谢谢你告诉我。”
此后,再次无话。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野蛮地侵入人的五感,偶尔有说着外文的护士匆匆路过,走廊内又归于平静。
在生死面前,人人平等。
哪怕是拥有无数资产的文令望也不例外,找回了亲生孩子让文令望重燃生机的同时,也让她松了口气。
沉积在心中多年的心结一朝消散,对于沉疴重疾的病人来说并不一定是好事,芙洛拉的担忧从没有因此减退过半分。
昨天忽然要她把律师和见证人找来的文令望更让她感到心惊,对方竟然脸色红润,双眸明亮,好像她身上的时光倒退了十年。
可她无可奈何,找来了文令望要的人。
忽然,程知舒抓住了另一边胳膊,难以隐忍地抽泣一声。
芙洛拉被吓了一跳,她听见了眼泪滴落的声音。
程知舒眼前一片模糊,抓着胳膊的手骨节因用力而泛白,不知为何,窒息般的心痛在心中蔓延。
好像有什么事情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发生,心痛难忍。
在她反应过来前,早已泪流满面。
芙洛拉问:“你在难过吗?因为家主?她会没事的。”
原本她还担心,但是程知舒来了,她就知道家主一定会撑过去。
程知舒不住落泪,双手用力擦脸,摇了摇脑袋。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可是我好难过……”
“……”
芙洛拉不知所措,在认识程知舒之后,只见过她在登机的时候红过眼眶,从没见过她哭泣的模样。
本想拿出带来的纸巾递给她,谁知她哽咽着从衣兜里拿出一方手帕,盖在眼睛上,任由眼泪濡湿。
芙洛拉默默收回纸巾,站在一边沉默。
程知舒悄无声息地流着眼泪,不时压抑地抽泣一声。
洗干净的手帕,还真没有还回去的机会。
她以为自己一无所有地走出奚家大门时,衣兜里正放着叠得整齐的手帕。
这是她从那唯二带出来的东西,另一样东西是戴在脖子上的项链。
即便过了很久,程知舒每次回想,都会为那一夜的眼神而心痛。
要是再凑过去只会让人厌烦,不如就这样。
手术持续时间格外的漫长,从天亮等到天黑,即将夜深时,手术室的门终于被打开。
脸色发白的徐医生从门内走出,长时间的手术对医生也是一件辛苦的事情,给她一个躺椅她能随时睡着。
然而她还不能睡,得应对来自病人家属的疑问。
面对一双双求知若渴的眼睛,徐医生口罩摘了口罩答道:“手术成功了,下一步诊断还得等奚小姐醒来才能再作判断。”
言尽于此,众人松了口气,不再强留着医生继续问下去。
奚从霜被转移回病房中,她刚手术完,暂时不予探视。
众人只能隔着探观察窗往里看睡着的人影,她胸口起伏微弱,刚手术完还虚弱着,正需要休息的时候。
大家起初都想得很好,以为明天就能看见奚从霜醒来,然后就能得到检查结果。
无论能不能站起来都好,只要人活着就好。
然而一连三天过去,奚从霜没有苏醒的迹象。
她如睡美人那般,一直沉静地睡着,任何苏醒魔法都对她失效。
有勇气拨开荆棘的勇士却在大洋彼岸,了无音讯,无法以吻唤醒她。
等待的时间实在熬人,连气到不肯上线的红苹果也出现,缓缓落在床头边。
它不能左右奚从霜的意识与行为,但监控她的生命体征还是易如反掌的,正如大家所见,她生命体征微弱。
随时有死亡的风险。
世上也不缺熬过了手术期但熬不过恢复期的病人,这本身就是一场以命为赌注的豪.赌。
要是宿主死在了任务世界里怎么办?
这个问题红苹果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主神没有告诉过它,真是愁统啊。
忽然,红苹果下垂的翅膀支棱起来,全神贯注地盯着某一处。
在它眼中,低微的生命体征忽然有了明显变动。
随后逐步走高,这时候红苹果不再看虚拟面板了,而是看向了枕头上的侧脸,只见纤长的睫毛一阵颤抖,沉睡的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烟灰色双眸迷茫地盯着虚空,奚从霜还处于对外界反应无知无觉的程度,病房里十分安静,没有看护的人及时刺激她的感官。
眼见她又要闭上眼睛,红苹果忍不住了:“别睡别睡!奚从霜你别睡了!”
它扇动翅膀飞了起来,就差拿翅膀扇奚从霜的脸把她抽醒,把她脑子里的水抽光。
好不容易才签下的宿主,虽然不听话了点,但求别死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粉心][粉心]
第38章 轮椅上的大小姐38
◎为什么要告诉我?◎
清脆玻璃摔裂响后,实在没办法的红苹果用这个办法引起旁人的注意。
果然,虚掩的病房门冲进好几人,一眼便看见半合双眼昏昏沉沉的奚从霜,瞬间惊喜起来。
“醒了醒了,终于醒了!”
“医生,去叫医生!”
“你终于醒了,要是你明天前醒不来,麻醉医生真的要疯了。”
“都第四天了,再不醒真的很危险,幸好是醒了。”
耳边涌入好多话,吵得奚从霜忍不住蹙眉,想要闭眼再次睡去。
外面的人更大声了,都纷纷喊:“别睡别睡!医生马上就到了。”
“想想你的任务!想想你健康的身体!奚从霜别睡!”
只有奚从霜一个人能听见,激动到破音的电子音传入她耳中,一道身影浮现在她脑海中。
混沌的思绪终于抓住一线理智,突破了朦胧的桎梏,重回现实。
徐医生俯身观察奚从霜瞳孔状态,情况比她想得更好一点:“奚小姐已经苏醒,接下来注意休息,明天再做全面的检查判断一下恢复情况。”
奚从霜安静地配合医生,在徐医生和奚董对话时,她转眸看向挂着营养针支架。
光秃秃的铁输液架上长了一颗红苹果,正面朝下俯视她。
等病房里的人都出去了,它才下来,心有余悸道:“你真不怕死啊你,还真给你撑过来了,这几天我都怕死你真死了。”
奚从霜:“我也是。”
红苹果一噎,既然自己也怕,为什么还非要动这个手术?
奚从霜睡得太久了,难得有心情找系统聊天:“要是我真死了,你打算怎么办?”
要是有旁人在,肯定会大叫一声“别说这不吉利的话”,捂住她的嘴。
还在气头上,但不好意思跟病人计较的红苹果气哼哼道:“我又能怎么办,扔下你再找新的宿主呗。”
奚从霜:“真的吗?”
红苹果诡异地觉得哪里不对,可刚才过了麻醉的病人总不能还在这时候跟自己耍心眼吧?
但此刻的犹豫出卖了它真实情况,即便红苹果气哼哼地说:“那不然呢?世上的人千千万,不是所有人跟你一样会浪费重生机会。”也无法弥补。
奚从霜将它反应收入眼底,露出苍白虚弱的笑容:“原来是这样。”
红苹果:“那当然了,就是这家医院里,我能随时找十个以上濒死者签订契约,给我老实打工,完成任务。”
看着她唇边的笑意,红苹果无奈想起补充条件:唯有符合标准者才能签订契约。
符合标准者又不是大白菜,说有就有。
*
之后的结果出乎意料的顺利,几乎一路绿灯。
徐医生也感叹从没见过求生欲那么强的病人,得知可以尝试复健,奚从霜高悬已久的石头重重落下。
术后第七天,奚从霜开始下床活动,半个月后,在她的坚持下,徐医生同意她进行复健。
这一次不再是坐在轮椅上,只加强上肢力量的复健,而是在一双拐杖的支撑下,站在了地上。
这种感觉实在难以言喻,奚从霜只觉身体中的血液都活了过来,四肢百骸都涌动着轻松的气息。
医生与护士不住鼓励,但不支持她立刻迈步行走,从试图站立开始复健。
病人本人倒是淡定,按照医生的话双手撑着拐杖,吃力地把脚掌平放。
久违的剧烈疼痛从腿上传来,却比无知无觉的双腿让人觉得安心,起码腿部肌肉终于有了反应。
奚晗苒慌张得不行,隔着老远就想伸手给颤颤巍巍的人扶一把。
但她看了半天,忽然道:“奚从霜,你是不是长高了?你以前比我矮几公分来着?”
奚从霜手上的拐杖一歪,身体倾斜,就要往下倒。
“哎哎哎!”护士们一拥而上,把人扶稳了。
另一个护士面带微笑地走过来,客客气气地把她请了出去,让她别打扰病人复健。
被赶到门外的奚晗苒还不知悔改,隔着观察窗往里看,她又伸手比划自己的身高。
“她真的高了,目测高了三公分。”奚晗苒持续比划,指向眉毛,“我净身高一七五,以前奚从霜就到我这来着。”
奚晗苒助理:“……”
奚晗苒低头哒哒哒敲手机,然后说:“听说断腿之后能长高,不会因为这个吧?”
看着奚晗苒看看腿,又看看手机,扭头看向努力复健的奚从霜露出羡慕的眼神,助理:“……”
虽然老板工作能力很强,但在其他方面上,老板的缺心眼也是真的。
每个人都会有或多或少的缺点,但是自己老板的缺点实在有点明显,让她偶尔在奚从霜助理面前偶尔觉得丢脸。
助理悄悄捂脸,不愿看见倪安走过来的脸。
*
“砰!”
抓着平行杆的双手没抓稳,穿着病号服的人影轰然倒地,护士们忙上前把人扶起,脸侧还是肉眼可见的磕红了。
奚从霜皮肤薄,脸部脂肪少,很容易留下痕迹。
护士熟练地检查奚从霜膝盖,果然又发现两道磕伤。
护士建议道:“要是还继续对你来说有点勉强了,不如休息一会,处理好摔伤再来吧。”
奚从霜点头:“可以。”
护士马上拿来了喷剂给她伤口上药,带着浓郁药味的喷雾喷到腿上,手上,散发一阵清凉。
奚从霜慢慢感受着腿上伤痕的刺痛,心底竟有一丝快意。
裤管下的腿比常人纤细,上面残留着清浅伤痕,叠在旧伤之上是各种摔伤和磕伤。
她急于求进,也就比其他人更容易受伤。
想来她的身穿还不比魂穿好到哪里去,一比一复刻原主车祸伤和术后伤痕,有时候她看着镜子,差点分不清她是谁。
护士轻柔地放下推起的裤管,转身去收拾东西,留奚从霜在原地休息。
淡色阳光透过透光窗帘映入室内,奚从霜被反光的地板吸引看了过去,目光落在被风吹动的窗帘上。
透过缝隙,她看见外面的树梢树叶早已落尽,冬天快到了。
原来已经快冬天了。
红苹果最近有点摆烂,出现次数越来越频繁,最近热衷于看奚从霜复健。
看她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来,加深了系统对她的印象——犟种。
统命苦,统遇到犟种,还是个爱赌的犟种。
又一次双手脱力跌下,被护士劝着在一边休息时,红苹果飞了过去。
它不懂:“如果你好好完成任务,你现在已经到了下一个世界,说不定不用废这个劲复健。”
每天摔得遍体鳞伤的,努力那么久,也只能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挪动几步。
简直是事倍功半具象化,搞不懂她到底在坚持什么。
奚从霜盯红苹果,无论看第几遍,她还是觉得它长得很像白雪王后手上的毒苹果。
目前看来,双方都对对方的第一印象都不怎么样。
红苹果有点毛,往后退了退:“你看我干什么?”
奚从霜说:“穿越前,你看见的我快死了,其实在那之前,我放弃了一场手术。”
“医生说,如果我不放弃,我至少还能再活三年。”
“可我觉得总像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也觉得累了,于是我放弃了手术。”
“你到来的时候,我在感受生机在身体里流逝。”
红苹果:“…………”
苹果震撼。
夭寿了,怪不得那时候她老不说话,有重生机会还在深沉。
穿越后也不怎么敬业,不是吃就是看狗血剧。
没想到这人本身就没打算过活!
我的主神,主系统为什么会同意它跟这人签订契约,它到底做错了什么?
红苹果觉得自己落入某种陷阱,它想不通到底哪里不对,崩溃道:“按照常理来讲,你这种人死都不会轻易说心里话的,为什么要告诉我?”
“……”
奚从霜笑了笑,拄着拐杖把自己挪出去。
红苹果虚拟屏滑过一片牙白牙白,忙不迭追了上去。
“不对,你这些话到底什么意思?”
“你是想说有什么东西让你重拾生活希望吗?是什么?你说啊!”
“我还没跟你算崩坏值暴涨的账!欠我的你要怎么还!”
奚从霜没回答它的问题,直把红苹果气得更红。
*
“你脸上的东西好碍眼,什么时候才能完全消失?”
病床旁,奚晗苒双手抱臂,盯着奚从霜脸侧的伤痕直皱眉。
一段时间过去,奚从霜脸上的痕迹淡了不少,但她皮肤白,一丁点痕迹都会很显眼。
奚晗苒都忍不住劝道:“要不你减少一点时间,别每次累到脱力了才肯暂停休息,合理规划一下时间。”
这么漂亮的脸多了伤痕,总是让人心疼的,哪怕是自己老板。
吃老板果盘的倪安不住点头,努力吞掉嘴里的葡萄:“总是受伤的,也会影响康复进度吧?”
奚从霜保持沉默,把她们的话当耳旁风。
两人知道只有两张嘴是磨不动奚从霜的,于是奚晗苒使诈,反手一个电话叫来了奚董。
被召唤的奚董从天而降,从机场直接赶来了医院,一顿思想工作后,奚从霜这才答应了不那么勉强自己。
但奚从霜讳疾忌医形象深入人心,奚董痛定思痛,取消了机票,留下亲自盯着奚从霜复健。
反正她老人家退休了,有的是时间。
对此,奚从霜:“……”失策了。
这个年,奚从霜是在医院里度过的。
每日例行复健完之后,探望她的人还没来,她披上衣服坐在窗边看雪。
这时候是外面正热闹的时候,医院里也比平时清净了不少,窗户之外的世界被白雪覆盖。
恍惚间,奚从霜好像回到了从前,她于窗边安静赏雪。
除了护士会来提醒她别着凉,推着她轮椅远离窗边,不会有人摊着湿漉漉的手心冲进来,让她看她手上被体温融化的雪花。
身后开启的笔记本传来消息提示音,奚从霜拄着拐杖站起身,慢腾腾挪过去,坐下。
移动鼠标点开邮件,里面的内容并不长,奚从霜一目十行就能看完所有内容。
文令望把她保护的很好,很难获得关于她的更多消息,只能从旁观角度获得关于她的细枝末节。
如今能知道的消息是她正在上学,还在文令望的手把手教导下,逐渐接触公司业务。
至于具体内容,没有。
闭上眼睛,奚从霜想到了资料中描绘的女主形象,去掉阴郁狠厉的特质,剩下的几乎和程知舒重合。
她将变成位高权重,矜贵无双的人。
奚从霜手边忽然传来说话声:“以前人在你眼前不珍惜,隔着十万八千里远看了有什么用?”
低头一看,又是那颗红苹果,它面朝电脑,动了动翅膀:“远在他国的女主又不会因为你的注视主动减少崩坏值。”
它只是随口损一把奚从霜,谁知她也肯定了它的说法:“你说得对。”
纤长白皙的手指敲击片刻,奚从霜发出了邮件,双方永久结束交易。
红苹果:“……”
偏偏在这时候有道德感起来了。
看你以后想通了想找人降低崩坏值做任务上哪找人去。
直到如今,红苹果还没放弃幻想奚从霜忽然想通,完成任务。
况且还剩下九年时间才到奚从霜任务失败的死期,在此期间只要奚从霜不作死,总还有希望。
当年车祸奚从霜伤得太重,她从术后重新下地到像正常人行走,小跑花了两年余时间,每次复查医生都感叹于她的恢复速度。
从机会渺茫甚至是没有可能站起来的情况,到现在自由行走,实在艰难。
可奚从霜还是觉得太慢了,直到现在,她依然不能去很远的地方,每隔两小时就会被检测腕表提醒休息。
她看似自由了,依然被困在有限范围内。
一年一年过去,已经过去四年。
第三年的时候,她终于获得医生的批准,可以出远门适当地走一走,但是依然需要注意休息。
四年时间让一个轮椅上的废人能站起来,还能让一只小聋猫长成一座三角饭团。
往地上一坐,就是一座落满白雪的小山,嗓门也越来越大。
为奚从霜整理礼服的服装师们小心翼翼劝说:“大胖……啊不对,小猫咪你去那边玩好吗?那边有猫条吃。”
小姑娘不知道她眼前的是耳聋猫,根本听不见她说话,执迷不悟地伸出白爪爪去勾裙子上的银流苏。
另一个女孩试图把猫抱走,谁知把闹闹吓了一跳,翻身假装要去咬她的手。
女孩惊叫一声,连忙松手,查看手背才想起来它根本没有咬自己。
“吓我一跳。”女孩拍拍胸口。
闹闹的蓝眼睛很不满意地盯着她们,家里它是大王,这帮人闯进它的地盘,还不给它玩亮晶晶的玩具,简直罪该万死。
猫敲法槌你有罪.jpg
闹闹余光见到流苏又在动,下意识伸爪去勾:“唔喵!”
服装师们忙低呼:“别别别!高定要坏了!”
修长双手伸来,掐着猫腋下抱起,众人目光纷纷看向忽然出现的人。
闹闹还对裙子上的流苏念念不忘,趴在清瘦肩膀上回头:“喵!”
奚从霜抬手,从猫的头顶顺着后背往下摸:“闹闹它天生听不见,不小心没锁好房门让它跑出来了,抱歉。”
众人被猫主人惊艳片刻,忙摆手:“没事没事。”
奚从霜便抱着猫走了,她走得有点慢,但是很稳。
一众目光都跟随她,直到抱着猫的背影走进了房间,低低的交谈声响了起来。
“明明能走呀,怎么都说她……”
“真的好漂亮啊,网上要是有她照片肯定有一大帮颜粉。”
“好了,别说了,快准备吧,晚宴就要开始了。”
又是一年初夏,奚董迎来了她的八十岁生日,她依然精神不错,双目明亮。
这几年她卸下肩上的担子后就到处游玩,将年轻时匆匆路过的地方仔仔细细地看一遍。
谁知她精神头却越来越好,上山下海冲浪都不在话下,身体素质强悍得把奚晗苒和奚从霜捆一块都比不过。
奚从霜坐着轮椅出席,她今天运动量没超标,只是她不想和人寒暄又不想不来参加奚董的生日宴,打定了主意出席半小时,就让倪安把她推走。
从奚晗苒出任奚氏CEO以来,奚从霜就没有了会被人围着聊天出不去的困扰,充当一个富贵闲人。
关于她双腿恢复的事情一直没公布,她觉得不必要。
奚从霜坐在轮椅上,占据角落用餐,不时抬手看腕表,距离她预定的半小时差不多要过去,倪安也快来将她推走。
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倪安竟然迟到了,距离预定时间过了三分钟她还没有出现,奚从霜眉心微敛,准备自己离开。
“奚小姐一个人吗?”旁边传来了询问声,奚从霜想也不想,加快速度要走。
那人一愣,也加快速度追了上来,硬生生拦在奚从霜面前。
看清奚从霜脸的那一刻,对方眼底闪过惊艳。
虽然腿不行,但是长得实在好看,而且谁说腿不行没有乐趣,在床上任人摆弄也是乐趣之一。
奚从霜冷眼看去,这女人很面生,她没见过,眉眼间的轻浮实在显眼。
估计是把她当成猎艳对象,还打着抚平她内心伤痕的旗号,归根结底就是看脸挑逗。
这些年,她可见的多了,下场都不好。
那女人见奚从霜不动,还以为有戏,进一步道:“这里太吵了,要不要我带你去安静的地方喝一杯,我刚刚发现了一个地方,那里很适合看星星。”
她不知道,再继续说下去,就要被奚从霜送上天当星星。
不等奚从霜说话,宴会中心传来喧闹声,熟悉的金发走进了厅内。
恍惚回到五年前,她还是习惯穿着衬衫在外面加一件马甲,掐出劲瘦的腰身。
年轻女人低声嘀咕:“安德集团的人好端端的怎么来了?”
奚从霜:“……”
一别多年,又看见了芙洛拉。
她依然是以参加奚董生日宴的名义而来。
这让*在场众人万分好奇,奚氏和安德集团多少年没有过合作,她怎么来了?
难道两家之间最近会有不为外人所知的好消息?
其实奚晗苒是一脸茫然的,她近期没有跟安德合作的计划,端着香槟酒看向不远处的奚董。
不出意外,她老人家也是不动声色的不解。
很好,大家还真不知道芙洛拉又来干什么的。
既然客人到了,便不能懈怠,奚晗苒换了一杯酒与其交谈。
眼见人已经被围住,本就是抱着猎艳目的来的闲散富二代对芙洛拉这种难以制服的类型不感兴趣,她更喜欢的还是……
低头一看,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奚从霜人呢???”
【作者有话说】
不算剧透的预告吧,明天见面[撒花]
第39章 轮椅上的大小姐39
◎安妮是谁?◎
趁机离开的奚从霜远离了衣香鬓影的宴会现场,独自出现在安静无人的走廊中。
从几年前起,生日晚宴并不在奚董常住的庄园内举办,那里已经是她常住的地方。
而是在外举办,今年选中的是黎宫酒店,宴会结束后宾客们可自行选择离开或到楼上房间休息。
奚从霜现在正打算回楼上房间休息,今天先不回文海。
现在还没到李谧过来的时间,本该把她带走的倪安也一直没出现。
刚这么想,奚从霜感到手包里的手机振动,翻出手机却看见一串陌生的手机号。
这是奚从霜的私人号,知道的人屈指可数,在这时间打过来的也只有——
她抬手滑动接听键,放到耳边,里面果然传出了倪安的声音:“老板不好意思,是我,我是倪安。”
电话里,倪安歉然地说明自己迟到的原因。
说来也是巧,她进入酒店前发现自己经常吃的薄荷糖已经没了,便去稍远的便利店买一盒。
出门时手机没拿稳,被人撞掉在地上,屏幕直接摔裂,暂时无法开机。
倪安本不止一部手机,但今天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把老板带出宴会厅,就只带了一部出来。
结果就是对方愿意全款赔偿新手机费用,当着倪安的面转账,倪安还跟对方借了手机跟奚从霜说明原因。
通话时,奚从霜还能听见隔壁传来谁的感叹声:“真不容易啊,手机坏了还得提前跟老板报备,话说现在是下班时间了吧……”
“……所以我可能再过十五分钟才能到。”倪安说话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
现在是堵车高峰期,虽然便利店距离酒店不算远,但打车困难,让她走几公里过来还是太为难人。
奚从霜让她别来了,她自己上楼休息,等明天李谧来了再送她回文海。
倪安松了口气,再次表示抱歉。
闲了一段时间,难得有点活干却迟到,实在失责。
挂了电话,奚从霜给李谧发了消息,让她明天再来,片刻后,手机一抖,她收到了李谧的回复。
左右周围没人,奚从霜正想从轮椅上站起来,动手推进电梯里。
谁知不远处的电梯叮的一声开启,里面走出一位侍者,看见了奚从霜。
正想站起来的奚从霜缓缓坐回去,差点给对方表演医学奇迹。
侍者说:“您是今天来参加宴会的客人吧,我这就推您上去休息。”
奚从霜本想拒绝:“不用,我自己上去。”
“服务客人是我们应该做的,还请小姐不要推脱。”侍者说着,她自顾自握住了轮椅把手,将她推进电梯里。
轿厢门缓缓合上,奚从霜目光微动,看侍者从衣兜里拿出电梯卡在刷卡位处过了一下吗,对应的楼层数字亮了。
奚从霜提醒道:“我不住这楼。”
侍者双手紧握轮椅把手,答道:“小姐入住的房间换风系统出现问题,保洁通知我们同事去修,还没修好,先请小姐到空房间内休息一会,等好了再送您回去。”
奚从霜:“是吗?”
侍者笑容不改,显得诚意十足:“是的,如果小姐不放心的话,需要为您致电经理亲自给你解释吗?”
奚从霜收回目光,淡淡道:“不用。”
“好的。”
电梯内便安静下来了。
显示屏数字上不断跳转,又是叮的一声后,电梯门缓缓开启,侍者从电梯里推出奚从霜,往预定的房间走去。
轮椅停在门前,侍者上前一步,刷卡开门,把奚从霜推了进去。
房内昏黑,没有开灯,宽大的套间客厅尽头是俯瞰夜景的落地窗。
奚从霜正想回头说什么不开灯,却听咔哒一声,侍者竟先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
事到如今,说这事没鬼就是自欺欺人。
倒要看看哪个胆大包天的人敢在她头上撒野。
还疏忽到把拿着手机的她扔在这,只要奚从霜一个电话,脱身根本不是难事,涉事的人全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若说这是绑架,手段未免太拙劣,还漏洞百出。
时间一点点流逝,预计才过了三分钟,她察觉到有人刷卡开门。
走廊上的灯光泄入一线,对方显然没想到门内昏黑一片,在门外静立半晌。
客厅中的人转头,也不出声,盯着虚掩的门。
门内门外的人陷入无声僵持,好像谁都不愿先动。
结果还是奚从霜先不耐烦了,扬声道:“外面是谁?”
“费尽心机把我带到这来,到头来亮个相都不敢?”
门外的人推开了门,一道修长人影迈步入内,步履沉稳。
客厅内唯一的光源是外面的月光,来人背光而来,夜色模糊了她的脸,看不清真切。
有一瞬间,奚从霜愣住了,后面的话止住。
与此同时,一道许久未听,但分外熟悉的声音说:“崩坏值+0.5,当前崩坏值51.5。”
“……”
对方似乎注意到了她脸上的愣怔,唇角微扯,一步一步走到窗前月色下。
随着距离的拉近,记忆中的脸越发明晰,她变了很多,似乎又没有哪里产生变化,一如当年。
她颜色稍浅的双眼紧盯着轮椅上的人,深沉如捕猎前的兽类,紧紧锁定她的猎物。
奚从霜目不转睛地看着,一言未发。
她站定在一步之遥,缓声发问:“奚从霜,见到我,你很惊讶吗?”
对方的确变了很多,变得更加成熟,更有压迫感。
她俯身,肩上深棕长发滑落,双手按在轮椅两侧扶手,这是一个禁锢的姿势,不允许逃离。
那双瞳色稍浅的目光从未离开过那张脸,细细地从秾丽眉眼开始,在眼下泪痣短暂停留片刻,之后往下到唇上,才又回到那双烟灰色双眸。
“你为什么不说话?”程知舒问。
原以为多年不见,情绪或许会紧张,或许会惊喜,亦或者是怨恨。
可是没有,程知舒细细在心底搜寻一圈,发现什么都没有,好像她的情绪死了,一点都不剩。
其实奚从霜的目光也从未离开过她的脸,她想她是病了,竟有对人说不出话的一天。
被再次提问后,奚从霜隔着一层似的屏障被打碎,她闻到了冷杉香,还闻到了淡淡的葡萄酒的味道。
她答:“确实很惊讶。”
程知舒还想说什么,手下的轮椅却一退,她重心偏移,猝不及防之下倒在奚从霜身上,脸侧被她锁骨上的宝石项链硌得有点疼。
另一只手被奚从霜抓着手腕举起,独属于她清越声线变得低沉,在程知舒耳边说:“你还是忘了,这轮椅是电动的,无论是刹车还是前进都很灵活。”
“……”
程知舒想站起来,却被人抓着另一只手,挣脱不开,也站不起来。
挣扎片刻,意识到自己挣脱不开的程知舒不高兴道:“放手。”
没得到回答且不说,那只抓着她手腕的力度更是加重,攥得程知舒腕骨生疼。
程知舒咬牙道:“奚从霜你给我松手。”
奚从霜当然不会放手,她垂眸看向怀中人,对方似有所觉抬头,跟她碰上目光,她直觉奚从霜现在的眼神可不是什么良善的意思,心头莫名一跳,恼怒撇开。
调整姿势,反把人抱上轮椅,环过后背揽着程知舒肩膀,将人禁锢在怀中,抓着她手腕的手从始至终没松开过丝毫。
程知舒喂了一声,白皙的脸浮现愠怒神色。
要是程知舒在她的属下面前露出这种表情,当然会让她们感到惧怕,大气不敢出。
但在奚从霜眼里,跟闹闹朝她哈气没差,一样的色厉内荏。
程知舒:“你发什么疯?”
奚从霜答:“你喝酒了?”
“……”程知舒还不知道有人能理直气壮成这样,好像喝酒的那个人是奚从霜,借着喝醉发酒疯。
从以前她就知道程知舒是个嘴硬的人,她俯身,打算自己寻找答案。
“!”程知舒一惊,将脸往外撇,被奚从霜趁虚而入,凑到她颈侧轻嗅。
微热的呼吸洒在颈间,程知舒胸膛剧烈起伏一瞬,她看不见自己的脖子迅速红了半截。
红玉似的,分外诱人。
“是葡萄酒的味道,味道还很浓郁,应该刚喝不久。”凑到她脖颈间的人抬起头,烟灰色双眸直视她的眼睛,“你喝了几杯?”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程知舒反正也走不了,故意把自己的体重重重压在奚从霜腿上。
压吧压吧,反正她双腿也没有知觉,压不死她。
奚从霜做下了判断:“能让你那么不理智,数量应该超过了三杯?”
不知为何,程知舒反正就是不痛快,哪里都不痛快,语气也不好:“在你眼里我酒量那么差?”
“是。”奚从霜想也不想就点头,“以前你喝过我的藏酒,三杯微醺,四杯是你的最高值,你还喝酒不上脸,起初差点把我骗过去了。”
程知舒一噎,喝下肚的酒精后知后觉麻痹了大脑,微醺时反而更直抒胸臆:“你多少年没见我了,又怎么知道我一成不变?”
“四年,从你离开的那一刻算起,应该是一千七百六十五天。”
程知舒莫名震撼,说不出话来。
奚从霜垂眸,又问:“如果要算上小时单位应该是……”
“够了,你别说了。”坐在奚从霜怀中的人说,“你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程知舒双眸垂下,手腕被人攥紧,映入户内的月光将交叠的二人身影拉长,皎洁月色清凉。
她想她也是疯了,听说芙洛拉视察到了h国就想起那个人,连夜跟了过来。
芙洛拉被吓了一跳,她不清楚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刚好碰上隐退多年的奚董生日宴,她打算前来祝贺一番,便询问程知舒要不要来。
程知舒自然拒绝了,实话说她回到h国之后都没倒时差,自己倒了时差才来找芙洛拉的说辞是骗她的。
她很少说谎,芙洛拉还真相信了,程知舒就待在酒店中,一个故人都没有联系。
以前的账号被她气上头的时候销毁,她想联系也都没渠道。
年轻么,做事总是没轻没重,容易被情绪牵着走,销毁了一切难过了几天,日子还能过下去。
但程知舒也想过,要是在她现在这个年纪碰上这些事,还会不会做同样的选择,思索了很久之后,她心想——还是会。
因为她会忍不住,就想今天这样忍不住出现在奚从霜面前。
今天一整个白天,芙洛拉都没有看出程知舒哪里不对,这些年她深得文令望真传,越来越喜怒不形于色,询问过后再度被拒绝,芙洛拉便自己带着礼物赴宴。
谁知芙洛拉一走,程知舒就拿出了酒柜里的红酒,几杯葡萄酒下肚之后就不知天高地厚了,人也跑到了奚从霜面前。
“……”
思绪回到现在,自这句话说出口后,她有预感奚从霜会松手。
刚好她也有机会可以离开,双方重回两不相欠的状态。
天南地北,再也不见。
谁知奚从霜赞同道:“你说得对,说这些没有意义,现在你应该需要休息。”
奚从霜松开了攥紧程知舒手腕的手,穿过膝弯,另一手依旧揽住肩背。
趁程知舒还迷茫时,她双腿一动,用高跟鞋的跟抵开轮椅脚踏,双脚踩在地上,站了起来。
“?”
“等等!”程知舒视线陡然转变,还被人掂了掂调整姿势,穿过客厅沙发,往房间内走去。
挣扎途中,脚上的鞋子也掉了一地,奚从霜嫌站不稳,把自己高跟鞋也甩了,把人一揽继续走。
程知舒有点紧张:“不是奚从霜你疯了?你要带我去哪?”
奚从霜平静反驳:“我没有,我很冷静。”
她甚至估量过距离,她的腿足够支撑她抱着人在房间里走一圈,只是这点距离绰绰有余。
程知舒本就微醺的酒精更上头,伸手抵开奚从霜肩膀,但是被抱得太紧,重心不稳倒是她自己差点掉下去,不得已搂住奚从霜脖子稳住。
心中疯狂腹诽:这语气听起来就没有一点是对劲的。
很快就到了房间床边,奚从霜俯身把人放了上去,动作轻柔,看了她片刻,一手按住床面,腰弯得更甚。
眼前的脸越来越近,呼吸交融,连眼下泪痣的形状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等会等会这距离不对!
程知舒呼吸一滞,背部紧紧贴着床面,要是床上有缝,她早钻进去了,见实在无法抵抗,她闭上了眼睛,纤长的睫毛直颤。
奚从霜唇角上翘了一下,伸出的手越过她身体,抓住了另一边的被子。
等了半天,只等到柔软的被子覆盖在身上的程知舒:“?”
迷茫的程知舒看向床边人影,心脏直跳,竟想不起到底谁在发酒疯。
喝酒的人是她才对吧?难道奚从霜也喝了酒?那她是喝了多少?
滴酒未沾但看穿了程知舒眼神的奚从霜问:“你不睡吗?”
从一见面奚从霜就看见她眼下的青黑,要是程知舒出门前看一眼镜子,就能发现自己眼睛里的红血丝有多严重。
戴上眼镜遮掩自己疲态都忘了,看来她真的很累。
程知舒:“我睡不睡,跟你有什么关系?”
反驳得很快,手倒是抓紧了被角,睁着琥珀色双眼死死盯着她。
“好吧。”奚从霜叹了口气,“是我不识好歹,打乱了你的计划,我想想一般情况下是怎样的来着……”
程知舒狐疑地盯着她。
奚从霜落座床边,抬手拆了挽在脑后的头发,长发散下,鸦羽似的睫毛微垂,刻意收敛时,身上无端多了易碎脆弱的感觉。
就像是十七岁时,程知舒第一次见到的奚从霜那样。
那时候的她像一朵玻璃花,剔透璀璨,忍不住让人细心呵护,程知舒也是看了一眼,瞬间被猪油蒙了心,总跃跃欲试想要靠近。
奚从霜瞧了一眼程知舒,把后背的长发挽在一边,一手伸到后背拉下拉链,另一手按住抹胸裙胸部,一线风情若隐若现。
“等会等会,你在干什么!?”程知舒腾地坐起来,抓住她解衣的双手,拉在了自己身前不给动。
这是哪门子的一般情况!
好端端的奚从霜干嘛端出王炸!
奚从霜被抓住了手,还真不懂了,疑惑似的看着她,这眼神直让程知舒崩溃,以为自己在梦里,最应该疑惑的人应该是她才对!
这人到底疑惑个什么劲!
“不是你……”
被她眼神一看,程知舒下意识撇开目光,不小心低头了,人愣了一会,匆忙转头看向一边。
抹胸裙被服装师们做好了固定,隐形透明肩带,裙子欲掉不掉的,那一线风情倒是更明显了,在阴影里白得亮眼。
奚从霜的声音响在耳边:“被绝情分手,情天变恨海,多年后,归来的女主彻底黑化,让人把前女友带到房间里禁锢,想要极尽羞辱……”
“黑化是什么东西?”程知舒打断。
从不看网络文学,不跟奚从霜住一块后就再也心情碰任何狗血剧,怕触景生情的程知舒根本听不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但后半段她听懂了,程知舒震惊道:“禁锢是犯法的,还有那个羞、羞辱也是犯法,你到底在想什么?”
奚从霜挑眉,握住她下巴把人的脸转过来:“犯法?原来你还会知道犯法,难道今天你就没有犯法了?”
涂了裸色唇釉的双唇字字句句地数落她今天的所有举动。
“收买人摔坏倪安的手机让她无法及时联系我,收买酒店工作人员把我关进客房里,确保我不会离开酒店。你知不知道要是我报警,你安德集团继承人的形象不保?”
“还是说,在你心里我不会这么做?”
程知舒:“……”
前一个她怎么知道的?
倪安看出来的?
奚从霜:“国外四年,准确来说是一千四百六十五天,你学坏学得很透彻。”
程知舒:“…………”
握着她下巴,两人距离接近,奚从霜又问:“睡不睡?不睡就做点别的?”
“我睡我睡我睡!”程知舒终于崩溃了,只想把人请出去自己好好冷静一下,“你出去!你先出去!”
奚从霜被她胡乱一推,松开了手,反手拉上礼服拉链,起身离开。
程知舒没敢看她背影,匆忙把自己埋进被子里,侧脸压着松软枕头,她这才想起自己没化妆就出门,倒是免了卸妆的事。
但……顶着坐红眼航班十几个小时到h国,没倒时差还喝醉了找上了初恋,只记得洗个澡却没化妆的脸,无论哪一点看起来都不像正经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程知舒全中。
面子里子一点都没有。
“……”所以她为什么要回国?
忙着回国丢脸吗?
而且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但是实在想不起来到底哪里不对的程知舒还真迷迷糊糊地睡着。
门旁的人回头看了一会鼓起是被子包,而后,房门被悄然关上。
奚从霜从另一间房间找到酒店准备的家居服,换上回到客厅,终于想起被她扔一边的手机。
现在时间接近晚上十一点,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电话,都是奚晗苒打来的。
刚准备回复消息说自己没事,掌心手机一抖,奚晗苒又打来了电话。
奚从霜划开接听键,握着手机放耳边:“是我,找我有事?”
听对面说了几句,奚从霜在窗前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拉下落地阅读灯开关,才答道:“没事,我在2602房里,今天不去顶楼休息。”
“还有就是,这几天能别找我就别找我,天塌下来了都没空。”
“为什么?”奚从霜目光看向窗外月色,玻璃上倒映着灯光里的她以及沙发背后的轮椅。
洗去妆容的脸庞表情淡淡,浅色色双唇微动:“因为有人学坏了,为了避免重蹈覆辙的命运,需要一定的时间好好纠正一下。”
电话那边的奚晗苒:“?”
她问:“除了闹闹,还有什么生物让你那么操心?”
话音刚落,奚晗苒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了今晚看见的芙洛拉,重要的不是芙洛拉,而是被芙洛拉带走的人。
她还想再问,对面却挂断了电话,满腔疑惑只得偃旗息鼓。
被揣测的人睡了漫长一觉,因为心里有事,程知舒熬着没去倒时差,她以为自己不困,实际上沾枕就睡。
等她再次醒来时,浑身骨头都睡散了,也不知外面是什么情况。
坐起身,揉着眼睛的程知舒还以为自己在家里,听见门外的动静下意识喊:“安妮给我倒杯水。”
外面安静几秒,房门被人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一杯温度适宜的温水递过来。
程知舒看也不看,抓过就喝,她睡前喝了酒,睡了一觉,更加口渴。
一杯水很快就被喝完,她觉得不够,又把杯子递了出去:“再来一杯。”
伸出去的杯子没人接,程知舒正疑惑。
床边的人说话了:“安妮是谁?”
这声音耳熟,一瞬间,所有记忆回笼,程知舒险些把杯子捏碎。
奚从霜弯腰,追问:“能进你房间在床边叫醒你的安妮是谁?”
程知舒:“……”
不是等会,这对吗?
【作者有话说】
安妮:勿Q,我只是个传说
第40章 轮椅上的大小姐40
◎“在你眼中我是谁”◎
床边落下一道修长人影,是站着的。
拥有奚从霜声音的人站在自己床边?
站?
她能站起来?!
迟钝大脑缓缓转动,程知舒握着水杯的手缓缓下落,压在被面上,她抬头。
奚从霜拿走了杯子,问:“酒醒了?”
“……”
醒了,简直不能再醒。
程知舒看着熟悉的脸,忽然想起昨晚在挣扎之间她的手按到了微绷却有弹性的地方,只是她那会心情慌乱,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
她还以为自己的手不小心按到了奚从霜的肚子,吓得她慌乱收手。
现在想来,应该是她的腿。
还是肌肉紧实弹软的大腿,根记忆里在宽松裤管里晃荡的大腿截然相反。
“……”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昨晚是被奚从霜公主抱抱回来的,她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这是何等的医学奇迹画面。
程知舒啊程知舒,你喝酒喝懵了吧?
喝酒误事懂不懂?
想明白一切的程知舒缓缓裂开了。
奚从霜以为她倒时差睡懵了,脸也红红的,便抬手按在她额头上试温:“没发烧,温度正常。”
保持这个姿势,奚从霜问:“饿不饿,我让人送点好入口的饭菜上来?”
像是宕机机器人的程知舒终于有了反应,缓缓抬手抓住奚从霜手腕,拿开,丝滑躺下被子蒙头背对着她。
她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对着初恋,满脑子只有丢人两个字,希望一觉睡醒就能回到国外的家。
床边站的是小雀斑安妮,不是初恋奚从霜。
虽然是没开始就是无疾而终的初恋,但在她心里就是初恋。
就算很不想承认,但的的确确是终身难忘的那种。
“为什么又睡回去,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程知舒都根本搞不懂奚从霜的真实想法,不是不喜欢她吗?
对她那么好干什么?
又是送到床边,又是彻夜照顾的,现在醒了还有客房服务。
奚家大小姐给她提供客房服务?她程知舒也真是出息了。
难道奚从霜真是有救赎癖的圣母?平生爱好就是看谁可怜就帮谁?
不过话说回来怎么不算呢?
在她走后,奚从霜不就扶持奚晗苒上位,功名利禄都不要了,甘心隐退幕后。
气死她了,从此再也不看国内消息。
“崩坏值+0.02,当前崩坏值51.52。”
“……”
奚从霜垂眸,盯着鼓起的小山包,被抓走的手还顿在半空中。
红苹果忍不住了,终于出现,语炮连珠:“你到底干了什么?崩坏值四年涨一点我都忍了,怎么一天时间又涨了0.52?”
“你是不是不小心上了m国新闻被早起读报的女主发现,让她觉得自己还是对你有恨,悄无声息地涨了崩坏值?”
这些年它越来越摆,抱着死不了就继续干的心态当奚从霜的系统。
只是越来越迟到早退,反正女主不在,它在不在也没差,昨晚亦如此,根本知不知道晚上发生了什么。
因此错过了特别重要的重逢。
红苹果:“你为什么又不说话?被子里面……我去!被子里面到底有什么!”
说了一大堆,怨气十足的它终于发现床上多了什么不明生物,隆起了明显的弧度。
红苹果试图飞近一点看看:“?”这谁?
让我康康。
随后它后背一股大力袭来,一只手握着它撤退不给看。
“讨厌,你摸我屁股干什么!”红苹果大叫一声,甩开了奚从霜的手,扇着翅膀远离,唾弃道,“真不检点!”
奚从霜:“……”
红苹果长得不分前后的,谁知道它还有屁股。
她还经常吃苹果削苹果皮呢,那算什么?
一边是缩被窝里当鸵鸟的程知舒,一边是勒令奚从霜不准摸它屁股的系统。
奚从霜缓缓闭目,深吸一口气。
这屋里没一个靠谱的。
奚从霜用你闭嘴的眼神看向系统,成功让那只红苹果从大声骂骂咧咧变成小声嘀嘀咕咕,谁说世界上没有怕宿主的系统。
它就是。
这四年里,每一个日夜里奚从霜都没当过人。
它也是真怕了这人。
成天不是莫名其妙对着家里的东西冒黑气,就是莫名奇妙吃很多蓝莓口味的东西,要么就是莫名其妙半夜坐红眼航班出国旅行。
要是哪一天奚从霜在天台上吹完风,忽然站起来对红苹果说想试试在水泥地上跳水是怎样的感觉,然后直接从栏杆翻下去它都不会意外。
她像是打娘胎里就疯了,把女主送走之后连人性都维持不住,只剩下人形。
“我知道你现在不愿意见我。”
缩在被子里程知舒竖起耳朵,放轻了呼吸。
奚从霜睫毛低垂,看不清她眼底情绪:“既然你不愿意看见我,那我就先走吧,出门前我会给你叫好客房服务,他们五分钟后给你送上来,我就不继续留下打扰你心情,先走了。”
红苹果:“??”
见鬼了,这个绿茶是谁?
你有这情商为什么不跟我说几句人话?
说完,奚从霜还真不逗留,转身要走。
脚步声一点一点远离,程知舒实在受不了了,一把掀开被子:“等一下!”
奚从霜止步回头。
程知舒盘腿坐在枕被之间,肩背上搭着雪白被子,闭眼扬声道:“吃、吃了饭再走吧。”
说起来奚从霜都是自己喝醉那会让人绑到这来的,让人照顾自己之后还把人给赶走,连饭都不给吃。
这才是真的面子里子都没了。
终于看清被子里真容的红苹果:“???”
不是,这是女主?她提前回国了怎么没人告诉它?
奚从霜:“好。”
程知舒还是坚持撇过脑袋不看她:“那你现在先出去等一下,我洗漱完了就出来。”
奚从霜自然还是应好,开门出去。
红苹果忙不迭顺着门缝跟上,不解道:“现在你想咋办?人生还剩五年,努努力也不是不可以的。”
眼见女主都提前回国了,看她这样子就不会发生什么产业垄断坐牢的事情,那任务就有救了!
奚从霜拿了桌上电话点餐,她不确定程知舒的口味是否有改变,思忖一会,还是挑了以前她常吃的菜式。
“我说的你考虑一下啊。”红苹果又在锲而不舍劝人工作。
奚从霜看向它,在对方因为激动而提高翅膀扇动频率时说:“有一件事我需要跟你商量。”
红苹果:“什么?”
奚从霜:“下次再告诉你。”
“……”红苹果有时候真想跟她拼了,说话说一半会被天打雷劈的好吗
这是报复,这绝对是报复!
红苹果决定它也要报复回去:“下次你看剧的时候,我一定会给你剧透,看到哪就给你剧透到哪。”
让你尝尝统的痛苦。
奚从雪:“我不怕剧透,为避免看见自己不喜欢的桥段我会提前搜结局判断一下要不要继续看下去。”
“……”可恶,这女人到底弱点在哪里?
五分钟后,侍者按响了房门门铃,奚从霜去开门。
侍者将餐车推了进来,把东西摆好盘便离开。
没过多久,洗漱完,换了衣服的程知舒也走了出来。
她吹了半干,发尾湿漉的头发搭在肩上,路过沙发旁的轮椅目光复杂。
没想到竟然能有看见奚从霜站起来的那一天,倒是比她预想的还要高一点。
抬头看,奚从霜正背对着她,在餐桌旁忙碌,听见这边动静,她招呼程知舒过去坐下吃饭。
习以为常得,好像双方之间没有隔着四年距离。
只是等程知舒靠近后,奚从霜的话还是暴露了某些早已改变的事情:“我还不清楚你现在的口味,只挑了点清淡好入口的,要是你觉得不喜欢,那边有菜单。”
“我都行。”程知舒悄悄踮脚,试图跟奚从霜肩膀平齐。
她现在想的问题跟之前的奚晗苒不谋而合。
看奚从霜坐轮椅上的时候瘦瘦弱弱的,也不显高,怎么站起来区别那么大?
跟北极兔似的。
难道断腿重接手术之后真的能让人长高几厘米?
奚从霜便知道自己没有挑错,后退一步,却见身边的人肩膀一动,后脚落地。
“……”
程知舒大声道:“我饿了,先吃饭吧,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说完,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腰板挺直。
奚从霜给她拿筷子:“现在是下午两点多,你睡了很久。”
“嗯嗯嗯,我怪不得那么饿。”程知舒胡乱点头,伸手夹菜。
她习惯了中餐,十几年生活习惯没办法轻易改变,在国外几年吃中餐时间多过西餐。
只是刚开始文令望无法顾忌一些细节,家中厨师更多是以她的口味为准则做饭。
后来文令望知道她的习惯,给她准备了中餐厨师,不然程知舒就差馋到自己挽袖子下厨房给自己做可乐鸡翅,黄焖鸡,烧茄子……
程知舒夹了块蒸排骨到碗里,低头吃。
不过奚从霜食不言的习惯还是没有改变,桌上只余轻微碗筷碰撞声。
只是越安静,程知舒莫名越心燥。
双方的情绪好像以年龄差为界限,一方骚动,一方沉静。
四年之后的她依然无意识在奚从霜面前站在仰望的位置上,无法看清对方的想法。
不论是四年前,还是四年后,奚从霜还是情绪内敛,温柔体贴。
她真的很难分得清,这究竟是奚从霜礼节性的礼貌客套,还是发自内心的做法。
奚从霜比自己年长许多,更早地见过人间,洞悉很多隐秘规则,可以更为理智地做下判断,挑选出最佳方案。
事实证明,奚从霜说的话的确是对的,继续留在文海等于放弃自己人生太多的可能性,她无法获得如今的成就。
更不可能在喝醉之后,轻而易举地见到奚从霜,将她关在自己房中。
奚从霜到底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理智上认为她是对的,但情理上依然会为此陷入纠结,想不通时还会产生一切都是自己的错的认知。
从今天结果来看,她再次被奚从霜包容了,对方不动*声色地接纳了她的所有错误,像个正经年长者似的警告她这是不对的。
渐渐的,程知舒只觉食之无味,放下筷子,产生了逃避的想法。
——她想离开了。
奚从霜端起白瓷碗:“要喝汤吗?”
程知舒没出息地坐在原地没动:“喝。”
奚从霜站起身,舀了两碗汤,一人一碗。
程知舒低头喝汤,也不知道是不是经过奚从霜手的缘故,好像比家里厨师做得更好喝。
又看见几乎没有动过的白灼虾,奚从霜穿上手套:“我想吃虾,你要来点吗?”
程知舒彻底不想走了:“吃。”
刚开始奚从霜剥虾技术不是很熟练,不甚漂亮的前几个虾肉都放在自己碗里,程知舒就捧着空碗在一边等,琥珀似的双眼盯着她双手。
度过前三只虾的新手期,第四只虾肉匀称漂亮,奚从霜手一伸,放进她碗里。
程知舒平静地吃了。
“崩坏值-0.02,当前崩坏值51.5。”
剥虾的手一顿,奚从霜假装听不见这令人不爽的通报声,又放了一只虾肉。
“崩坏值-0.1,当前崩坏值51.4。”
又放一只虾。
“崩坏值-0.3,当前崩坏值51.1。”
继续放,程知舒继续吃。
“崩坏值-1,当前崩坏值50.1。”
再放一个虾。
该死的播报声嘲笑似的继续。
“崩坏值-0.1,当前崩坏值50。”
奚从霜:“……”心情更不爽了。
程知舒在这时候说:“我饱了。”
原来是饱了。奚从霜心情好了点,脱了手上手套。
红苹果倒是很遗憾,趴一边嘀咕道:“唉,怎么不多吃点?”
盘算一番,红苹果还挺满足的:“至少回到了四年前的数字,也不是没有希望。”
奚从霜霍然起身路过,如果可以,她一点都不想听见这系统播报声,只想屏蔽。
洗手漱口完出来的奚从霜进房间换了衣服,再出来时,程知舒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忙碌,手指不停,忙碌得很。
她背对着奚从霜房间门,好像一点都不在乎对方的来去。
奚从霜看见她散在背后的长发未干,转身回房。
听见房门开启又关闭的声音,程知舒肩膀一塌,估计是走了。
心想走了也好,再不走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奚从霜。
没过多久,开门声又响起,差点忘记这套房的大门到底有几重门的程知舒转头,惊讶地看她手上的吹风机。
奚从霜拿起手里的东西晃晃:“你头发还没干,吹一下?”
程知舒:“……”
事情也不知道怎么变成这样,程知舒保持盘腿的姿势不变,背对着奚从霜感受头发被人撩动。
她深觉自己出息了,让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给她剥虾又吹头发。
那她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
虽说这不是第一次奚从霜给自己吹头发,高三那会她压力大,硬熬着没熬住,在高考前一周病了一次。
当时她病得神志不清,一发烧就爱哭,双眼跟水龙头开闸一样不会停歇,一会嫌药苦,一会嫌被子冷,非要奚从霜哄着吃药睡觉。
还没退烧,又开始闹着要洗头,奚从霜没办法,让小刘拿来喷雾瓶装点水把她头发喷湿一部分,骗她说已经洗好了头发,让她别乱动该开始吹头发继续睡觉。
程知舒满脑袋的浆糊,摸到了湿漉漉的发尾信以为真。
那会就像这样,她昏昏欲睡地垂着脑袋,背对着奚从霜,吹风机在耳边嗡嗡响,袖长手指抓着她湿掉的发尾轻柔拨动,吹干了头发。
“好了,吹干了。”
记忆里的声音在这一刻重叠,叫回了程知舒的思绪。
她转头看向奚从霜卷起线的侧脸,差点伸手抓住了对方的手。
看见奚从霜是站着的,她才想起来这是四年后的黎宫酒店内,不在文海三楼。
把东西放在桌上,稍后自然会有人上楼收拾。
奚从霜问:“你现在住哪?我送你回去吧,李谧已经把车开到了楼下。”
程知舒刚想说不用,就听奚从霜说:“要是你有司机来接你,我送你下楼?”
“……”程知舒摇头,“我没叫司机过来,芙洛拉的视察还没结束,司机被她用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话,整个人神差鬼使的,流利地说出了谎言。
“没有司机来接?那你衣服怎么办,干洗还没那么快烘干。”奚从霜好像真的很担心她今天穿什么,靠近了几步。
她建议道:“我早上让人送衣服来的时候多送了一套,要不你将就穿?”
事已至此,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程知舒拿走奚从霜递来的纸袋,进房间换衣服。
没想到竟意料之外的合适,可奚从霜身高与自己不同,维度也不一样,不应该那么合适。
如果按照奚从霜的尺码送来的衣服,应该会更宽松一些,衣长裤长也会有所不同,但这一套就像是按照她的尺码买的一样合适。
程知舒翻到了袋子底部标签,还真是自己的尺码。
难不成奚从霜喜欢穿更修身的衣服?
带着这个疑惑程知舒走出了房间,在外等待的人闻声回头,目光柔和不少:“很合适。”
程知舒:“为什么会这么合适?”
看见奚从霜的那一刻,程知舒发现自己错得离谱,对方身上的衣服也跟合适。
奚从霜一本正经:“昨晚上抱你的时候,大概估量了一下,早上让人送衣服过来时顺便带了一套,没想到那么合适。”
“……”
这个答案真的很意料之外。
程知舒不是很想相信,越过她出门。
奚从霜不紧不慢跟上,轮椅什么的直接扔在酒店房里,会有人寄回奚家。
看她两手空空出来,程知舒回头看了眼,忍住了,回头继续走。
两人一块走进电梯里,奚从霜收起手机:“你是不是有什么想问我?”
程知舒的问题脱口而出:“你既然好了,为什么昨晚还坐轮椅?”
害得她还以为对方行动不便,借酒壮胆的胆子更肥,做出一系列不可挽回之事。
程知舒清楚这事错在自己,但她是真的好奇。
奚从霜沉吟片刻,答道:“因为这样就不会有不长眼的人总找我说话,和不用被邀请去舞池跳舞,一个一个拒绝也很麻烦。”
“而且坐着电动轮椅不用自己走路,心情不好了随时加速撞人,比车安全,也不会影响企业形象。”
毕竟外人看见的画面就是把坐轮椅的奚从霜气到撞人,肯定是对方的错。
“……”
电梯里沉默了。
满脑袋问号的程知舒转头,满脸写着:就因为这?
奚从霜淡定回视,程知舒废了点劲才从她脸上凑出两个字:确实。
程知舒又陷入沉默,不知该对这答案该做如何反应。
听起来确实很不像话,但核心思想很奚从霜。
很快,两人下到了一楼大堂,前台有三三两两人正在办理入住手续,不远处待客区坐着一人。
她面朝着电梯区而坐,看见从电梯里出来的奚从霜站起身。
很快,李谧就意识到站在自家老板身边的人是跟她同行的,不是偶然遇见。
因为那人长得很像程知舒。
只看轮廓,足有八分像,要是眯着眼睛看,十足像!
那一瞬间,李谧脑子里闪过很多内容。
脑海里的BGM戛然而止,从万年不变“怎么忍心怪你犯了错,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无缝切换成“在你眼中我是谁,你想我代替谁”。
李谧:“……”握着钥匙的手,微微颤抖。
救命,我老板今天依然在反派的路上一去不回头怎么办?
之前失去人性,起码保持人形,现在开始不打算当人了吗?
【作者有话说】
李谧只是爱听歌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