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蹊刚回到平章台,便召见一众臣工议事。
云棠站在帘后看了一会儿,这么累了也不能松懈,高坐明台的活儿确非常人能干。
以后日日安也要这么辛苦吗,云棠心疼之下转头去找儿子玩。
一年未见,日日安又长高了许多,小脸圆嘟嘟,捏起来很有手感,云棠领着他一道用膳。
“母亲,你会在这里陪我过冬天吗?”
日日安乖巧进食。
“会啊,春夏秋冬,我都会和你在一块。”
云棠也乖巧进食。
日日安欢呼一声,胃口更好了,又说要晚上和母亲一起睡觉。
云棠爽快答应。
待用完晚膳,她拿着把罗扇,一路消着食,溜达去崇政殿,里头还在沸反盈天。
李蹊坐在御座上,单手支着额角,喜怒不明。
众臣工见陛下不言,纷纷安静下来,躬待圣裁。
陛下有些倦了,奔袭数日回来还要听这帮老匹夫在这吵架卖嘴,他忍着脾气将众人都挥退下去。
待众人退出后,李蹊依旧坐在御座上,御案上摊开着诸多奏折。
“躲在那做什么?”李蹊早早就看到她了。
云棠撩开珠帘走了出来,笑着道,“你当皇帝的时候,有点吓人。”
李蹊抬眸,伸手将人拉到身侧,“怎么吓人?”
云棠拿罗扇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快的笑眼,“小女子方才只看了一眼,就觉心慌气短。”
李蹊笑着拉下她的罗扇,仔仔细细看她。
云棠很大方,她好看,随便他看。
“我再吓人也没有娘娘吓人。”
李蹊挑眉道,直到此刻他仍旧恍惚,不敢相信她真的回来了。
云棠知道他的意思,瞧着他的倦容,“先去歇息罢。”
李蹊没有起身,一双青山俊眸温温地看着她。
云棠只好用力将人拉起来,一前一后,拖着人走,嘴里碎碎念他,比日日安还要孩子气。
李蹊眼里盛满笑意,任由她拉着自己,想着此刻便是拉他去跳崖,他也愿意。
入夜后,李蹊照常去书房批阅奏折,至亥时回寝殿休憩。
他找了一圈,没在寝殿里找到云棠,面色慢慢冷了下来,抬步就往太子居住的兰若殿行去。
果然看到母子俩睡得正香,他皱着眉悄无声息地将人抱回寝殿,而后松下紧绷的心神,沉沉睡去。
次日,云棠领着日日安去给太后请安,太后虽不待见一对父母,但是对这个可人的孙子十分宠爱。
云棠坐在一旁喝茶,太后的气色似比之前要好了一些。
到了夜间,云棠没有再去陪日日安,反正去了也是白去。
李蹊晨起时理直气壮,我的妻子自然与我睡一处,等他大了,自有他娶太子妃的时候。
这年纪大的不好哄,云棠只好转头去哄小的。
日日安懂事,两碟子糕点就高兴了,比他爹善解人意很多。
李蹊沐浴回来后,神清气爽,一身雪白的中衣,散着头发,露出的脖颈上还带着点点水汽。
看到云棠坐在长榻上看话本子,笑着上前,俯身就要将人抱起。
“等等,”云棠抵住他靠近的胸膛,“我有事跟你说。”
李蹊乌黑的眼眸清凌凌地看着她,露出点恰到好处的委屈,“一定要现下说吗?”
云棠点点头,推出来一盒棋子,“我若是输了,你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李蹊伏在她肩上,吃吃地笑。
“云棠,你明抢啊。”
“那陛下肯不肯?”
李蹊猜得到她的心思,张口咬了一口她颈窝里的软肉,才起身在对面坐下。
“无有不可。”
有过上次对弈的经验,云棠下得很随性,棋风张牙舞爪、纵横恣意。
邪门的是她如此大开大合下,竟然赢了。
李蹊笑着抓住她的手,“姑娘棋艺精绝,小生自愧不如。”
这很不对。
云棠就着案边三角高几上的烛火,一眼又一眼地无声质问。
好吧,他又笑着改口道,“赢了也许你一个要求。”
云棠又高兴起来,她说她要见清月姑姑。
李蹊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殿内只余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一定要见吗?”
“你肯定留着她的性命。”
李蹊沉默片刻,招手着人将清月带过来。
他下了长榻,一边走一边披上深绿长衫,即将踏出门槛时他回头看云棠。
她依旧坐在长榻上,安静地将一颗颗棋子放回棋盒,看也不看他一眼。
李蹊心中升腾起几分不安。
她此次回来,只是为了查清此事吗?抑或只是一时兴起?
数年不见清月姑姑,不想竟苍老至此。
不到四十年华已满头白发,跪着的肩背佝偻,衣袖中伸出的双手皮包着骨,一点也不像当年统领东宫侍女的姑姑。
清月将当年之事一一道来,她受先皇之命入东宫,照顾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饮食起居。
“我原本只是先皇的一步闲棋,只是那时中书令长女竟有意小侯爷,这让先皇心中十分不安,怀疑中书令首鼠两端。”
“太初殿廷告之后,先皇众叛亲离,多年积累下的怀疑和怨恨悉数爆发,他不相信太子的言辞,于是暗中命我投毒,我多年承恩于先皇,此事责无旁贷。”
云棠手中捏着一枚白棋,玉石棋子圆润光滑,一不小心蹦落在地,叮咚作响。
“姑姑说得都是真话吗?”
清月抬起头来,衰败的面容如一潭死水,“奴婢孤身在世,没有欺骗娘娘的理由。”
云棠很难将眼前的人,与她记忆中那个端庄有礼的人对上号,沉吟道。
“姑姑有什么需要本宫为你做的吗?”
云棠从寝殿出来寻人,溜了一圈看到陛下正在秋千上坐着,月华满身。
秋夜寒凉,但他的面色比秋夜还要冷。
云棠走了过去,同他一起在秋千上坐着,仰头望着夜空里的繁星与明月。
“陛下不冷吗?”
李蹊同她一起看月亮,“你问过了,还疑心我吗?”
“我没有疑心你,”云棠伸手去牵他的手,“我见清月姑姑,是因为小时候她对我有很多的照顾,即便这照顾里掺杂着别的用心,但当时我收到的温暖是真的,我说了,论迹不论心。”
李蹊僵硬着手,不肯与她十指紧扣,“你怎么知道她一定还活着。”
“陛下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把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湮灭,”云棠道,“我替清月姑姑向陛下求份恩典,给她一份解脱吧。”
李蹊沉着眉眼,语气冷冷,“连她都能原谅?”
“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自己,”云棠道,说着又想起唤水的话,转头笑问,“听说我刚及笄那年,你就吩咐唤水制那毒药,陛下那时候就那么没信心吗?”
李蹊硬着的脊骨软了下去,扣着她的十指放在膝上,“不是我没信心,是你太捉摸不定。”
“高兴时就哄着我,不高兴时就晾着我。”
“总是叽叽喳喳绕着我叫哥哥,我听着就很憋屈。”
云棠微微仰头,轻轻凑过去吻他的唇角,声音软得像浸了蜜。
“陛下往后要有信心呀,我既然回来了,就不会走。”
李蹊像被施了咒术,不会动了,这般纯良的模样还怪可爱,云棠又啄了下他的唇。
“这次说话算数吗?”李蹊道。
“算数。”
话音刚落,就被人拦腰抱起,大步往寝殿行去。
明亮的琉璃灯渐次熄灭,落月摇情,清辉一片。
秋去春来,云棠在平章台的日子过得闲适又自在。
据说前朝有谏臣上奏,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应当迁宫别居,一直居住平章台于祖宗礼法有违。
也有臣子上奏,陛下应当扩充后宫,开枝散叶,延续血脉。
这些云棠并不知晓,直到小侯爷代兄进京述职时,她才听到了几句。
她回去问李蹊,李蹊说那些个老匹夫自己家宅不宁就来闹腾他,貌似忠直,实则藏奸,这些无赖之语不听也罢。
他是皇帝,他都这么说了,云棠就更没有心理负担,直夸他是个有主见的好皇帝。
李蹊抱着人磨鼻子,说,既然他这么好,娘娘是不是应该有所嘉奖。
云棠不想嘉奖他,伸手推开窗棂,绿意盎然的春天就进来了。
“母后说她近日精神甚好,要办一场送春雅集,遍邀京中公子贵女。”
李蹊与母后的关系有了较大的缓和,平日里政务有暇时,亦会前往母后宫中请安。
虽然母子俩不大说话,但有日日安在旁,倒也其乐融融。
四月初五,送春雅集,太后娘娘带着云棠在御花园同看春花夏木。
就像很多年前一般,云棠依旧坐在她的身侧。
太后娘娘瞧着满园春色,公子贵女,旧时场景还历历在目。
“云棠,时间怎么就跑得这么快,一晃眼七八年过去了。”
云棠没有接这话,端起一杯荔枝清茶奉于太后。
太后接过茶盏,“去玩吧,如此春光不该浪费在我这。”
云棠真心实意道:“母后,年纪也是馈赠呢,你看这满眼的年轻男女,可出不了一个太后,说不准都活不到您这岁数呢。”
话糙理不糙,太后状似生气地点了下她的脑门,“找皇帝去吧。”
云棠笑嘻嘻地起身行礼。
云棠一路分花拂柳,沿着太液池走走停停,终于在太湖石假山的凉亭里寻到陛下。
“可叫我好找。”云棠笑着朗声道。
李蹊递给她一杯热茶,又给人剥荔枝,“这儿清净。”
云棠走到亭边,看到紫藤花荫下的人,道,“这不是谢南行吗?”
她回京快半载,两人都还没见过面。
云棠倚着栏杆,看得津津有味,戳了戳旁边站着的陛下,“你说他会接姑娘递给他的花吗?”
李蹊冷哼一声,给人手里塞了一个酸果子。
但云棠看得太认真,都没顾得上吃,李蹊的脸色更难看了。
花荫下一出才子佳人唱完,云棠摇着头唏嘘,“那姑娘花容月貌,他怎么能不接呢。”
“你这么关心他接不接花?”李蹊阴恻恻道。
这话说的,好歹一个屋檐下住了那么多年呢,她咬了一口手里的果子,“呀,怎么这么酸啊!”
李蹊抓着她的手拉到嘴边,咬了一口,神色淡淡。
“酸吗?没有我酸吧?”
云棠摸了摸鼻子,他大约是想起当年她也是在此地接了贺开霁的花。
这一口陈年老醋酸过了头,她赶紧摘了一朵海棠递给他,甜言蜜语地哄人。
李蹊意味不明地看看她,又看看她手里的花。
这人真是又聪明又笨拙。
花荫下的谢南行没有走,他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发呆。
今日别过,不知何时能再相见,云棠朝李蹊欠了欠身,抓起几颗荔枝,跑下假山,快步走到他跟前。
谢南行垂眸,静静地看着她,华服钗环不似当年,但笑意盈盈的那张脸一如当初。
在某个瞬间,他好似回到了江南的那个院落。
过了半晌他才行礼问安。
云棠也在看他,这人当了官后,倒是稳重许多,不似从前恨天恨地。
把手心里的荔枝递给他,“当日你走得太快,有些话没来得及说。”
“娘娘要说什么?”
谢南行未如方才般无礼,眼帘微垂,目光落在她海棠色的宽大衣摆上,春风温柔,海棠花香。
云棠听得这一声娘娘,好似一盆冷水兜头,唇瓣嚅嗫几番,说不出一个字。
她知道的,应当如此,但她就是有一些难过,却又说不清楚在难过什么。
最后她说,“想要祝大人前程似锦,壮志得酬。”
谢南行抬袖拱手,又朝她行礼道谢。
云棠觉得更难过了,却又好像没有理由难过,她提着裙摆转身往假山走。
谢南行在原地驻立片刻,将那两颗荔枝珍重地放入怀中,而后迎着春光,一抹青影消失在紫藤花深处。
李蹊依旧站在亭中,神色冷峻,看着云棠耷拉着脑袋走回他身边,闷闷不乐。
他贴心地问,“怎么了?”
云棠伸手环着他的腰身,脸颊贴着他的衣袍,“我有点难过,但又不知道在难过什么。”
李蹊很满意云棠对他的信任,但不喜她的难过,将人抱在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肩背,替她找解释。
“旧友重逢,是要伤怀的,这是人之常情。”
"还有吗?"
李蹊装不下去了,俯首咬了她一口,“娘娘再问下去,陛下就要难过了。”
云棠伸手捏李蹊的脸,笑着哄他,“陛下难过的时候,娘娘会哄你的。”
“说话算数吗?”
“算数。”
远山如黛、霞光万里,那漫山流溢的云霞,轻柔地落在他们身上。
云棠指着天边的云霞给他看,而李蹊低头轻吻,笑意盈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