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59不想你难过,我就没死。(1 / 2)

民宿楼下单元门是坏的,关不上,风一潲,弹簧片发出“吱嘎吱嘎”的怪响。

雪还在下。

乌城的雪似乎比外古要轻,或者是不愿意落地,哪怕风很薄,雪也趁机随风打旋卷上去,想回到天上一样。

手机铃响在风雪呼啸中,秦勉掏出手机,认出屏幕上的号码是车厘子来电。

“喂。”

“老板,乌城医院的人都筛过一遍,从新缇来的都抓起来了。”

“你辛苦了。”

“不辛苦,为人民服务,”车厘子道,“正好我也当了一把热心朝阳群众。”

秦勉挂断电话,走近楼道,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烟味。

隔着门槛站定,注视着楼道里隐匿在暗处的人影:“你缺钱吗?”

楼道声控灯亮起,白炽灯照亮对方的身影——何小满。

何小满吐了口雾,将香烟从嘴边拿下来:“别以为会赚钱的只有你,你知道我修复一个古董能赚多少?”

“你换了劣质烟。”秦勉说。

何小满扫了眼指间的香烟,扯了扯嘴角:“你还能分清好烟和劣质的?你不是不抽?”

“气味不一样,劣质烟呛。”顿了顿,秦勉又问,“来了多久?”

何小满:“比你早两天。”

“怎么找到这?”

“我跟我哥视频,截图医院背景,跟网上精神科医院宣传图一个个比,找到了乌城——他跟你完全断了联系,你怎么找过来的?”

“找过来的。”秦勉如实回答。

“不说算了。”何小满别开视线,取下烟蒂,搓灭直接揣兜里。

揣完发现秦勉在看,欲盖弥彰解释道:“看什么看,垃圾箱太远,我才不跑出去,那么冷……”

秦勉:“为什么不去看他?”

“他不让我看他,我听话。”何小满重新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我从小就特别听他的话。”

说完,倒过来磕了磕,又抽出一支烟。

打火机“嚓嚓”响了两次,火苗窜出来,点燃她手中的烟。

她深吸一口,问:“我哥……怎么样?”

秦勉听出何小满声音有哽咽。

不是压制情绪不想哭出来的哽咽,而是像力竭之后再也哭不出来的嘶哑。

白炽灯将何小满的脸映得略带青白,却没有任何哭过的痕迹。

秦勉:“他比在新缇时白,也长了一点肉。”

何小满笑起来,过了一会儿,抿起嘴唇,将剩大半的烟摁灭在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抓我哥的……到底是什么人?”

秦勉不答反问:“你哥怎么说?”

何小满:“他说……是当地的混混。”

秦勉:“那就是当地混混。”

何小满:“秦勉!”

她瞪着秦勉,少顷,松懈肩膀,手掏进另一侧羽绒服口袋。

“我爸出事时,我年纪小,我哥也还是小孩,当年在场的人,都不愿意陪我哥一起报警,我哥不记得凶手样貌,我不想我哥有危险,也撒谎说记不住。”何小满从口袋中掏出一张叠好的纸,一边说一边展开那张纸,“其实那张脸我记得很清楚。我哥教过我画画,我画的不如我哥。”

惨白的灯光照亮纸上的素描,赫然是斯蒂芬李的脸。

何小满:“上个月,新缇警察告诉我这个人转送监狱时,越狱被击毙……”

秦勉脑中神经倏地绷紧:“新缇警察?你去了新缇?”

“这个人怎么死的!”何小满陡然喊道。

风雪安安静静地在单元门外吵闹,秦勉放慢语速:“你去了新缇?”

何小满哆嗦了一下,猛地推搡秦勉胸口:“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不能去新缇。”秦勉闭了闭眼,“你出事,会要你哥的命。”

何小满错开目光,望向门外的雪,眼睛并没有聚焦在某一点,就这么像个盲人似的弯了弯唇,因为天生嘴角略微向下,笑起来只让人觉得苦涩。

她抬起手,握成拳,求救一般地在心口敲打。漆淋就思陆叁起散临

一下。

又一下。

闷声越来越重,秦勉伸出手擒住何小满手臂:“停下来。”

何小满没有看他,挣扎的力道在他手中慢慢松懈,于是秦勉松开了她的手臂。

“咚”一拳,何小满砸在秦勉肩头,目光扎到秦勉身上,眼神蓦地染上狠厉:“我要是秦勉就好了。”

她说:“我要是秦勉就好了——”

“你不是。”秦勉看着她,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你也不必是,你是何小满,他妹妹,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周五,每周“话疗”日,每个患者一个小时左右。

上一个患者和医生快要聊完,护士会到病房领下一个患者到医生办公室门口候着。

何岭南仰着头,看着头顶龟裂的墙皮,有一块已经完全脱离墙体,耷拉着大半个边,不知什么时候会拍谁一脑袋墙灰。

上午跟小满视频,说的都挺好,但他总觉得小满好像遇上了不开心的事,他追问,小满偏说是她长得不开心,其实她今天特开心。

她说起在集市上看到有卖仓鼠的,和他小时候买给她的仓鼠很像,圆嘟嘟的,可惜只活了两年就嘎了。

他想了想,问给她买乌龟要不要,乌龟好,养好了能把他俩都送走。

小满说不要,喜欢毛茸茸的。

他说,等过阵子带她去看秦勉的猫。

医生给上一个患者拖了堂,何岭南在门口站了快二十分钟,门可算打开,里头的女孩走出来。

女孩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特有礼貌地朝他颔首微笑,然后走向病房。

何岭南的目光下意识追着女孩的背影送了一段,女孩背挺得笔直,比一般人都直,尤其是后脖颈那一段。

从这过分标致的走姿中莫名瞧出了疲惫。

他刚来时被关进封闭病房,就因为想阻止这个女孩自残。

女孩她妈来看她,他见过几次女孩的妈,据说是剧团演员,跳舞二十年没跳上主角,女孩妈从小逼着女孩练舞,跳不对就大喊大叫又打又骂,女孩有一次摔断了手臂,还要继续参与排练记熟脚步动作。

女孩精神出了问题,来了这里。

她妈只在上个月出现过一次,还是指着她鼻子跟她喊:“你要装病到什么时候?你要真是硬骨头,怎么不去死?你要有死的本事,你早跳出名堂了!”

何岭南不是白天妹新找的丈夫,不能打女人,但是那女的撒泼的地方是食堂,所以他把饭盘扣到了女孩妈的脑袋上。

舒爽!

能不能再来两盘?

护士都知道女孩妈怎么回事,没往上报,他也就没被第二次送封闭病房。女孩妈也没辙,在精神病院大吼大叫让人打了,要报警。

没人管她。

在精神病院被精神病打了,这事儿不要太正常。

门打开,护士朝他点点头——到他了!

何岭南关上门,走到医生办公桌对面,坐到木椅上。

每次话疗的医生不一样,轮到谁值班就是谁负责,这位医生何岭南之前没聊过,他每次都对新医生抱有新期待,等着医生看完他病历,视线一对上,开门见山问:“医生,我这种情况,什么时候好?”

医生露出亲切的微笑,两只手搭在一起拢在桌上,回避他的问题,转而说鼓励的话。

何岭南听着想笑,因为门板不隔音,他进来之前听见这医生跟女孩说的也是这套词,标点符号抑扬顿挫都一样。

他还有事求着医生,没必要戳破对方得罪人,耐心等着医生演讲结束,问:“医生,能不能给我加一些药?”

医生低下头看了看病历:“你最近状态不好吗?”

“我朋友来看我。”何岭南说,“我担心我发作伤害他……给我加抑制暴力冲动的药,行吗?”

“你太焦虑了,”医生说,“你其实暴力倾向不严重……”

何岭南:“等我动手就晚了。”

医生不说话,再次低头看病历,半天,从笔筒里抽出钢笔,拔掉笔帽露出里头的金笔尖,在病历空白页唰唰写字:“我给你换一种新药,临床反馈对稳定情绪更有效果,但这药对肌肉控制有抑制副作用,说通俗点就是使不上力气……还可能有其他微小的不明副作用,你觉得可以吗?”

“太可以了!”

“你先吃一周,看看情况。”

“好。”何岭南起身,“谢谢医生!”

走出门,什么东西“啪嗒”落他脑袋上,何岭南摸了摸,粉酥的墙皮彻底被他扫成沫沫。

仰起头,又看向医生办公室门口那一块天花板,天花板豁出一小块口,露出里面多年前粉刷的蓝漆。

何岭南忽然想起自己进门前的问题:不知什么时候会拍谁一脑袋墙灰。

他要是不问,这墙皮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哲学地拍他一脑袋灰?

中午,吃上新药了。

药劲儿上挺快,本来清醒的脑子十分钟就变迟钝,何岭南不意外,这类药物副作用大多这样。

食堂开饭。

何岭南端着医院发的不锈钢饭盘,走进食堂。

水龙头簌簌淌水的声音吸引走他的注意力,他端着盘拐了弯,拐到水池面前。

打开水龙头,清洗饭盘。

挤洗涤剂,搓搓正面,搓搓背面。

洗干净了,要带饭盘回病房放到自己柜子里,何岭南拎着饭盘,走回病房,把饭盘放进柜子里,然后坐回床边。

嘴里反上来一股偏工业的苦味,想不起来自己刚在食堂吃了什么。

肚子咕噜叫出一声,何岭南恍然直起腰——不是想不起来吃了什么,他忘记吃饭了,只洗了饭盘。

没什么食欲,饿,可一想到食物胃里立即反起厌恶,喉咙抽搐着不对劲儿,一口气喘深似乎就会呕出来。

何岭南弯下腰,从床底一整联矿泉水中掏出一瓶,拧开盖,喝进去。

没过两分钟,喉咙又开始发干,苦味儿沿着舌苔充斥整个口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