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哥哥,你看不见吗?(2 / 2)

及地的桌布微微颤抖,秦勉一把掀开桌布,呜咽停下,桌子底下蹲着的是一个小女孩。

秦勉看不清她的五官,只辨认出她黑色的头发,还有远比当地人白皙的肤色。

秦勉试探着用中文低声问:“你父母呢?”

女孩摇摇头:“我妈在这里工作,她不让我出办公楼,我不听,偷跑出来……那些人吓人,我害怕,藏在桌子底下不敢出来!”

她自己偷跑出来钻进瞭望塔,朱拉尼带人闯进瞭望塔吓坏了她,加上电梯被炸坏,她只能藏在餐厅桌子底下。

秦勉很久不和小孩子打交道,或者说,他跟小孩子打交道的全部经验都来自于琪琪格。

不确定朱拉尼是否在附近,他放缓声音安抚女孩:“火山喷发之后,你看见过别人吗?”

女孩犹豫了一小会儿:“我不知道,我一直在桌布里面……”

说着,她忽然抬起手在秦勉眼前挥了挥,“哥哥,你看不见吗?”

“大致能看见。”秦勉朝女孩伸出手,“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女孩又摇摇头:“我没受伤,但我没力气……”

秦勉半跪下来,两只手往前,将女孩抱出。惊人的轻,轻到秦勉心中冒出诚惶诚恐,似乎她没比花花重多少。

秦勉没抱过小孩,只抱过猫,手臂习惯性往上抬,让小女孩两只手扒在自己肩膀抓稳。

“你几岁了?”他问。

“八岁。”女孩说完,急忙补充道,“老师说有晚长个子的,别看我现在矮,以后能长可高了。”

他其实没觉得小女孩矮,他不知道八岁的女孩应该多高。

他认为八岁是个非常吉利的年龄——他和琪琪格八岁那年,遇见了何荣耀。

“哥哥!”

听见女孩尖叫同时察觉到背后掼来的风,秦勉立即转身,出手堪堪慢一寸,朱拉尼劈下的刀刃擦过秦勉肩膀外侧。

朱拉尼额头上的伤口深到见白花花的额骨,血顺着鼻梁不停往下流淌。

伤成这样,还能健步如飞,想必被毒品麻痹了神经。在邮轮上,秦勉敢当着朱拉尼的面儿造假一刀扎进自己手背,最重要的理由就是看出了朱拉尼吸毒。

不论是什么功效的毒品,放大兴奋感,即会降低吸食者感官对现实的把握。

麻痹归麻痹,机能减弱,朱拉尼挥刀逐渐变得迟钝。

秦勉单手搂紧女孩,想找机会抢夺朱拉尼手中的刀,这时蓦地听见朱拉尼再次发笑。

银光穿透模糊的视野,秦勉恍然辨出刀锋方向,下意识抬起伤手想要抓朱拉尼的刀锋,断裂的掌骨破坏了肌肉韧带,手指完全使不上力——刀身擦过手掌,直直扎向女孩后背心口位置。

毫秒计量的时间之中,秦勉松开托住女孩的左手。

女孩摔在地上,刀锋扎进秦勉左肋,朱拉尼大吼一声,双手握住刀把一推,刀身尽数没入秦勉肋下。

这一刹那,秦勉耳中听到许多声音。

皮肉被刀刃割开,筋或者其他组织如布料一般寸寸断裂,没有疼痛,只感觉冰凉,半个身体猛地浸入冰凉。

女孩哭喊着“哥哥”,他忽然又想起了琪琪格,外古福利院里,高压水枪朝他喷出刺骨的冰水,两个保育员架住琪琪格,琪琪格挣脱不开,只能用一边哭一边喊“哥哥”。

视力奇迹般地在此刻恢复,最先看到的是朱拉尼血腥又肿胀的脸,还有那双浸在血中的猩红眼瞳。

视线掠过嵌入自己肋下的匕首,蓦然出手,钳住朱拉尼手腕狠狠一折,骨头脱臼发出一声脆响,可泡在毒品药效的人不会呼痛。

朱拉尼手指脱离匕首刀把,秦勉抬腿踹向朱拉尼!

朱拉尼身后便是餐厅二楼连通一楼的楼梯,蓄力完整的踢击使得朱拉尼整个人跃过楼梯护栏,跌在蓝色地砖上。

朱拉尼翻过身,手撑在地上想站起来,但手一点力气使不上,手臂还是屈起,根本无法抻直。

一股奇痒从胸腔爬到喉咙,朱拉尼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口腔喷涌,完全没有停住的迹象,他看着血中的碎渣,有些疑惑,不知那是不是他内脏融成了碎渣。

两只手不听使唤,想靠腿往起站,试图屈膝,可屈膝这个动作也无法完成。

他最多从一米多高的地方摔下,不可能摔断脊椎。

朱拉尼后知后觉,想起秦勉打在他身上的拳脚。

他明白过来,毒品使他不痛,他差点忘记自己是血肉之躯。

药效大概只能帮他到这里,再好的毒品,本质也是高利贷,给他多强悍的体能,还的时候就多变本加厉。

“哥哥,你醒醒!”

朱拉尼躺在一层地板,听见餐厅二层传来小女孩的哭声。

“哥哥,你别死!”

奇痒愈演愈烈,有十来秒的时间,朱拉尼憋住咳,为听清小女孩的声音。

他攥了攥手指,细细回味自己握住匕首捅进秦勉肋下的滋味,不是心脏,不过也没关系,如果是别人,还有一丝生还的可能,但秦勉活不了。

他努力侧过身,看向餐厅墙壁上挂钟,挂钟下方固定螺丝丢失,楼梯倾斜,挂钟空悬,轻轻摆动。

换算一下时间,DPE炸弹还有、还有……哎呀,到时间了?

朱拉尼扯了扯嘴角,闭上眼睛,倏而又重新睁开——不行,他不满意。

秦勉死了,何岭南也死,这也太便宜了,没意思。听说何摄影师精神病治好了,不知道看见秦勉的尸体,会不会又疯?

他哆哆嗦嗦笑起来,歪过头,将手指伸进喉咙。手上没有力气,另一只手扶上手肘借力一推,手指终于伸到喉咙深处。

咽喉抵着手指弹动,眼泪冒上眼眶,胃部抽筋一般痉挛,干呕两声,第三声,呕出一个黑色圆球——炸弹遥控。

室温多说二十四五度,遥控装置本身是温控,对温度变化相当敏感。

只是他手头没有秒表,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秦勉没说错,他输不起。

他不想落到那些变态手里,他要在他们手里待两年,才会等到老爹。

“勇敢者游戏。”

朱拉尼模仿斯蒂芬李的语气,默念这几个字。

想象着十岁那年,斯蒂芬李递到他手上的刀。

凌辱过他的中年男子们被一个个绑成跪姿。

他年纪小,营养不良,力气也小,一刀抹不了成年男子的脖子,要重新割好几下才能割断哀嚎声。

他用斯蒂芬李送他的刀,夺走那些人的命。

斯蒂芬李笑着握住他带血的手,一点儿都不嫌弃他的手脏。

老爹现在已经被吴顺带回新缇南部了吧?他想。

无人岛。

倒计时00:29。

何岭南右手捂住自己眼睛,嗓子喊劈:“你砍啊!快砍!”

迟迟没等到那一下,手拿下来,瞪着面前拆弹员,生怕自己嘴皮子磨破说服的人又要反悔,语速飞快道:“你再不砍指不定一尸多少命!”

砍完还得把DPE炸弹放在一旁的专用掩体盒里,掩体能把这类炸弹波及范围缩小多少、减到什么程度还不确定——何岭南继续喊:“我操大哥你不活了别害我!”

拆弹员始终没抬头看他,视线直愣愣瞄准何岭南左手手腕上的炸弹。

何岭南放下手,把眼睛睁开一道缝,借着工具的灯光,看到自己泛红的手腕。

手腕?

视线往下一点点——炸弹手铐不知何时脱离了他手腕,散落在地上。

循着显示倒计时的位置一看,红色的倒计时数字也消失不见。

“同志!”何岭南嗷一嗓子。

拆弹员回神,唰地抽出工具箱里扫描仪,照准手铐一扫:“炸弹停了!”

遥控器生效了?朱拉尼被逮住了?

何岭南腾地起身,速度太快让旁边拆弹员没反应过来,脑门腾地撞中拆弹员额头,他无暇看自己把人家磕啥样,捂着脑门蹚水向破浪而来的快艇跑去:“秦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