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缇全民信教,斯蒂芬李也不例外,在他们的宗教里,人如果死后被野狗分食,灵魂也将永远消散。
他曾经以为自己不信这些,到现在的关头,他才发现,他对此是如此深信不疑。他不再拍打桌子,只是瘫在硬邦邦的椅子里,只有那副手铐随他身体的颤抖发出细微的叮当响。
会见室里沉默许久,斯蒂芬李闭上眼:“三号路1000剧院。”
那是他曾经敲鼓谋生的剧院,他把剧院买下来,变成一座荒宅。然后把自己最厌恶的东西都埋在剧院后院:他小时候用过的皮鼓,还有何荣耀尸体。
秦勉低下头,把桌上的照片一张张收好,摞在一起,拿起别在衣领的墨镜,刚要戴上鼻梁,忽然抬眼看他:“斯蒂芬,我提醒你一件事可以吗?”
斯蒂芬李盯着秦勉。
秦勉:“你有没有留意到,你最在乎的不是大卫李,而是朱拉尼?”
斯蒂芬李咬紧后槽牙。
秦勉扫了眼玻璃外侧的铁栏,露出疑惑的神色:“可是你亲手害死了他。”
斯蒂芬李后槽牙一酸,碎裂声由内传入耳中,石头般的异物硌在了他舌面,他愣了愣,将它吐在手上,发现那是他半块碎掉的牙。
一周后,斯蒂芬李试图用监室内铁皮柜柜门尖角割喉自杀,被值班狱警及时发现,做了缝合手术。
喉管被割破,斯蒂芬李到执行死刑那天,一直无法说话,像穆萨一样只能出“咯咯”的嘶声。
秦勉带着何岭南去了新缇,在斯蒂芬李说的剧院后院挖出了何荣耀的遗骸,将何荣耀带回边城,葬在琪琪格旁边。
另外,他通过官方发了声明,正式自愿放弃TAS次中量级冠军腰带,升重到中量级,视身体恢复情况,最晚会在明年中旬进行比赛。
官网消息一放,第二天纪托就敲响了他们家公寓的门,劈头盖脸问他为什么要放弃腰带。
秦勉稍作沉吟,实话实说:“减不下重。”
纪托半天没说话。
秦勉想了想,补充道:“要是中量级也减不下来,就再升,去轻重量级。”
纪托睁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他:“你没事吧?你日常体重就在轻重量级吧?”
秦勉微笑:“前辈,我身体受过伤,一克也不想减。”
“那……”纪托伸手在自己和秦勉之间一比划:“我和你这场宿命对战不打了呗?”
秦勉保持微笑。
花花实在嫌门口不速之客声儿大,蹦过来在纪托面前撅起来,“叭叭”挠纪托皮鞋。
纪托一脸浑浑噩噩,带着一双被猫挠坏的破皮鞋走了。
去医院复查手功能时,还顺便复查了呼吸偷停,医生说各项指标很好,完全没有病症指向。
路过采血部,一个小孩嗷嗷哭喊着撞在何岭南怀里。
那瞬间秦勉还有些紧张,怕孩子哭声勾起何岭南发作,但何岭南只是半蹲下来,哄好了小孩,把小孩送回家长身边。
琪琪父母给他寄来了很多张明信片,婆罗努刹火山爆发之后,附近黄色的沙地通通变成黑色,天空也时不时透出大片赤红。
还有几张照片,照片上琪琪骑着白马在夕阳下奔腾,秦勉看着照片,仿佛看见了琪琪格。
唯一让秦勉心烦的是最近何岭南背着他接电话,通话时间越来越长,通话频率也越发增加——秦勉忍无可忍,装作无意问了一句是谁,何岭南防贼一样揣起手机,告诉他是导师。
导师。
年老还是年轻?
秦勉钻研着这个称谓,脑中却蹦出另外一个想法,何岭南是不是喜欢过那导师?
何岭南比他年长,当然拥有比他多的经历,喜欢过一个两个人怎么了?
既然是导师,那也是摄影师?跟何岭南是不是共同话题很多?有他好看……不是,有他高吗?不可能有他高吧?
秦勉越想越生气,气得坐不住,满屋子走,花花以为到了开始玩“你追我赶”的时间,登时睁开迷瞪的独眼,溜着墙角跟着他满屋子走。
以前卧室没摆这么宽敞一张床,空间还够秦勉多走两步,现在床把卧室大部分空间占据,整个公寓寸步难行。
想起这张床是谁挑的,以及它在这个家里发挥了怎样的作用,烦躁一点点平息下来。
秦勉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俱乐部今天实战已经打完,现在是下午一点,何岭南早该到家了。
如果没到家,那么很可能是又去公园一边散步一边躲开他和“导师”讲电话。
所以导师找何岭南到底有什么诉求!
情绪起落起落落落,手机“嗡”一声响,秦勉掏出手机,看见屏幕显示的“何小满”,接通电话:“什么事。”
何小满:“可乐怎么不接电话?”
“他吃饭不拿电话。”秦勉说。
不知何小满身在何处,周围异常嘈杂,小孩叫喊、拖拉椅凳、勺子刮擦餐盘……也许没听清楚他说话,何小满又问:“吃饭?吃饭为什么不能接我电话?”
秦勉压着火:“他也可能在睡觉。”
“什么?”何小满问,“可乐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秦勉深吸一口气:“何女士,你听着,从现在开始,我也不接你电话。”
说完,眼疾手快挂断。
何小满听着手机里的“嘟嘟嘟”,把手机拿下来,什么人啊?
坐她对面拼桌的小孩还在来来回回拽椅子,小孩他娘用陶瓷勺子试图刮干净盘子上最后一口饭——何小满听得头皮震颤,撂下筷子,面条没吃完就快步走出快餐店。
她在路边叫了一辆网约车,站在路边酷晒两分钟后,网约车拒绝了她的订单。
何小满气的假睫毛都歪了,把另一条假睫毛也拽下来丢进垃圾桶,刚巧可乐电话回过来。
“小满!”电话一通,可乐在听筒里中气十足地喊。
一嗓子喊得何小满能想象出表情包,缓了缓她问:“你今天忙吗?有没有空……”
“有!”qun六玐㈣玐8妩⒈㈤⑥
何小满吓一愣,重新组织语言:“那你能接我……”
“能!”
何小满:“……”
她果断挂下电话,把位置发给可乐。
然后找了一颗大椰子树,蹲树底下躲太阳,站着不行,站着不管在树荫哪个部位都刚好被太阳晒到上半截额头。她今天没涂防晒,防晒会导致粉底花妆。
汗顺着鼻梁淌下来,何小满抬手一擦,看见手背上被擦掉的粉底——到头来这不还是花妆吗!
掏出气垫继续往脸上叠,气垫粉扑不但没能修补花妆,还粘走她脸上更多的粉底。
被逼无奈,何小满掏出湿巾,把脸上粉底擦了。假睫毛也不在,顺带把眼影也擦了。
一辆低调的小电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开车小伙子深眼窝大眼睛,长得挺有精神,即便她不好这一款,也多看了两眼。
两眼不小心全和人家对上了,人家直勾勾盯着她,想起自己还在等可乐,她礼貌地一笑:“不好意思,不给联系方式。”
小伙儿眼睛瞪圆:“啊?”
何小满眨了眨眼。
小伙儿:“你说啥胡话呢,我!”
“?”
怎么听到可乐在说话呢,可乐在哪儿呢……何小满甚至还弯腰朝车底下望了望。
小伙推开车门站到她面前:“这么热赶快上车,车上空调可凉快了。”
她迷迷糊糊坐上副驾,头啪的扭过来,端详可乐头发。
“嗐,”可乐可能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抬手拨了拨一脑袋黑头发,解释道,“头发抗不住一个月漂三回,越漂越少,怕秃的早,我染回黑的了,看着不习惯吧?”
是不习惯。
以前可乐顶着一头焦红的毛儿,她压根儿没仔细审视过可乐五官,头发太抢镜,现在一看,新疆小伙儿名不虚传,大眼睛深眼窝,眼睛眨巴两下,骗子见了都得良心发现把钱还给他。
等红灯,可乐眨巴着眼睛朝她看过来:“你今天……好漂亮啊。”
“谢谢,因为我刚把妆擦了。”何小满说。
可乐大概没想明白“好漂亮”和“刚把妆擦了”之间的关联,一路上没再跟她搭话。
在婆罗努刹海里,何岭南已经跟她把话挑得足够明确,她不能再有事没事往何岭南眼前凑,至少这一段时间不合适。
“去玉米村旧址是吧。”可乐向她确认。
“嗯。”她瞥了眼可乐,光映在可乐颇具异域风情的鼻梁上扫下一撇侧影,别说,这人要是不说话还挺像那么回事。
何小满:“你别误会,我……”
“知道,”可乐说,“我不误会,你是因为实在没朋友才找的我。”
何小满瞪他一眼:“乖,不会说话咱不说。”
路过花店,何小满买了一个大花篮——高凤娟在玉米村景区的民宿今天开业。
之前没去过,到了才发现,民宿建在他们家老房子上。
老房子早十几年就拆迁推了,她也只是依稀记得位置,现在玉米村变成商业景区,她也不确定自己记得对不对。
本来打算把花篮撂下就走,高凤娟非得留她喝奶茶。
一杯奶茶卡路里胜过两碗大米饭,高凤娟一转身,她笑滋滋把自己那杯奶茶倒可乐杯里一半。
倒完才想起来问:“你没洁癖吧?”
可乐拨浪鼓一样摇摇头,急于证明自己没洁癖,端起大号塑料杯一口气喝下一整杯。
“擦嘴。”她提醒。
可乐抄起餐巾纸擦擦嘴。
她坐在民宿水吧,无意间抬眼朝后院看过去,透过敞开的门,看到半院子向日葵。
花盘或大或小,一片金灿灿,迎着阳光随风轻摇。
高凤娟走过来,何小满笑起来搭话:“姨,你种向日葵啦?”
“这不是你家后院么,”高凤娟揪了揪裤管,“你不记得啦,你小时候养死了仓鼠,白色毛带乳黄色条纹的,特别胖,你总喂它吃瓜子,它死时候嘴里鼓鼓囊囊全是瓜子,你把它埋院里,这不长出的向日葵么……”
哥哥给她买的那只仓鼠,被她养的油光水滑胖嘟嘟,颊囊里永远有没吃完的小谷子。
何小满看着院子里的向日葵,金灿灿倏然模糊成一大片。
她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一滴水“滴答”落到她手背上,她诧异地盯着那滴水,后知后觉认出它是自己的眼泪。
九岁那年,她的哭声引来斯蒂芬李注意,那之后到现在,她从没哭过,直到现在。
——幸好她提前把脸上妆擦了。
“姨,你咋糊弄人,”可乐还没发现她哭,扭着脖子对高凤娟道,“向日葵就一年寿命,怎么可能是仓鼠嘴里瓜子长出来的。”
高凤娟笑了笑,叹了一口气:“真长出来了!好多棵呢,小满也不回来看,我觉得可惜,看它们谢了就洒一把种子。小满呀,你别不开心,就当你那只小仓鼠给你留的向日葵吧。”
何小满伸手捂住脸,用两手捂,捂的严严实实。
斯蒂芬李已经被执行死刑,她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哭了。
凳子腿在地上拖拽,脚步窜出屋,可乐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小满!”
她放下手,朝院子看去。
风吹起来,可乐站在向日葵队伍里,向日葵向上延伸的叶子托起圆又圆的笑脸,绕笑脸一圈的黄色花瓣簌簌抖动,可乐两条手臂举起来,随着向日葵摇摆的幅度整个身体和手臂一起前后晃动。
一点也不像向日葵,像……一个XXXXXL号的傻子。
何小满眼泪倏然决堤,扯嗓子嚎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