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1 / 2)

第50章

灼玉双手似木头做的愣愣杵在他身侧,她的气息滞了一息,而后似木雕有了生机,亦用力地回抱住他。

“容濯!”

竟被这么多日,她终于放任沉重的心绪随眼泪一道释放出来,像一个孩子不讲仪态地嚎啕大哭。

“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和四年前她在船上抱住他时一样的话,隔了四年,再次听到这样的话,容濯心头涌出酸涩。

是啊,他终于来了。

他终于有一次及时赶来了。

容濯更用力地拥住灼玉,将她揉入怀中,脸深埋入她的发间。

即便她因多日的逃亡蓬头垢面,从头至脚被水泡得湿漉漉,但他仍不知满足地汲取着属于妹妹的气息。

这才真是总算活了过来。

“嗯,我来了。”

阿蓁,灼灼,妹妹。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所有属于她的称呼,但一时竟也不知唤出哪个更自然。

最终只说:“走,我们回家。”

时光就此停住。

兵士们守在外面默不出声,他们无言地相拥,不知今夕何夕。

许久后容濯松开灼玉,稳稳拖着她腰肢,另一只手替她擦拭去满脸的泪和水,无比轻柔。

“还想哭么?”

若不忙着哭的话,他想吻她。

灼玉的确还很想哭,她心中淤积太多情绪,但还有更多的事情要问,没到肆意宣泄的时候。

然而看到容濯落在她唇角晦暗黏着的目光,他轻揉过她唇角的指腹力度也温柔诱人。

突然间,灼玉竟忘了要哭的事,也忘了要追问的事。

她呆滞而紧张地单腿立着,唇不自觉轻抿,似乎某种暗示。

容濯缓缓低头。

灼玉也不由自主地抬头,两个早已做尽亲密之事的人,此刻却像对情窦初开、生涩的少年少女。

唇试探着、试探着彼此轻贴。

再生涩地厮磨、辗转。

探入彼此……

“阿蓁!殿下!”

破屋外风风火火地闯入一道高大的身影和声音。

另一道稍微稳重的声音紧随其后:“公子铎,灼玉和殿下,恐怕还不大方便,不如等等——”

靳逐的声音被容铎震惊万分的声音彻底覆盖住了。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容濯和灼玉双双停住,方彼此贴上的唇分了开。

灼玉手背捂着嘴,像偷腥被抓到的狸奴低头不吱声。

容濯扶着她腰肢,一手拢成拳抵唇清了清喑哑的嗓子,头也不回,道貌岸然地回应了容铎。

“看不出么?在接吻。”-

直到大军押着俘虏往当城方向而去,容铎仍不敢置信:“我以为流言是流言,你不顾一切来救阿蓁是因兄妹之谊,哪知……”

他们竟然来真的!

靳逐无言以对。

他忍不住想问一问容铎,好歹曾是二人的长兄,他哪看出来这两人之间还有清白可言?

光是太子殿下看灼玉那柔情得能掐出水的眼神就不清白!

长兄一惊一乍仿佛他们干了天大的事,灼玉闷着头坐在角落里不说话,即便不回头,她也能感觉到容濯望着她的目光。

她端起茶抿了口,不慎呛得自己治咳嗽,容濯轻笑着替她轻顺后背,柔声道:“慢一些饮。”

他温柔地伸出手,打算替她擦拭嘴角茶渍,毫不掩饰宠溺。

灼玉窘迫避开。

身侧还有另外两位兄长在旁观,容铎是亲兄长,靳逐虽非亲兄长但情谊深厚,唯独容濯又是兄长又是情人,混在这其中不伦不类的。

她不敢看他,扭头看靳逐:“左谷蠡王如何被左大将重伤,你们又如何拿住左大将的?”

靳逐和容铎果然被战事吸引了去,回忆起这两日的经过。

容铎先道:“父王豁出老脸同陛下请旨,又从赵国调了八千人马,让我赶来相助,正好赶上殿下和靳校尉要冒险以身为饵!”

靳逐接上话:“殿下担从灼玉和缙云缙武带回的消息推断匈奴单于大抵会让左大将与左谷蠡王相互制衡,决定将计就计、以身为饵。”

他们用容凌之死策反贾钟,让贾钟给左谷蠡王传信,为了让对方相信,容濯甚至以身为饵。左谷蠡王为了抢功果然快马加鞭带兵赶来,因是私自行动,他只带了五千人,一万兵马奋力一战亦有胜算。

灼玉颔首:“此人是左贤王心腹,在王庭颇有威望,俘虏此人足够与匈奴谈条件,扬我国威。但我听说左大将也来了?我们只有一万三千兵马,左谷蠡王五千强兵就够难对付了,左大将还带了一万竟兵,同时对付两方恐怕不易。”

靳逐刚要解释,容濯手指叩了桌案几下,慢悠悠地接话,夺去了灼玉的目光:“因而我们改了策略,寻了个身形容貌皆几分像我的影卫,假装皇太子已被左谷蠡王俘虏,再派人挑拨。长兄带兵扰得两方人内斗,左大将果然对左谷蠡王发难,靳逐则埋伏待他们两败俱伤时出手。”

最后左谷蠡王被容铎打伤,但却被部将救走了。

左大将则被靳逐俘虏。

说到这,容铎遗憾且不解:“殿下为何嘱咐我放过左谷蠡王,同时俘虏两位匈奴大将不仅能一雪前耻,也能换来更多利益!”

容濯反而灼玉:“灼灼认为呢?”

灼玉听得热血沸腾,忘却了之前的羞赧,接过话:“为了让单于不得不出高代价换取俘虏。

“若左大将和左谷蠡王都被俘虏,单于虽损失一个心腹,但也除了左谷蠡王这一隐患,因而他可能两人都不换,过后再扶持旁人。左谷蠡王单独回去则不同。

“他在左贤王庭根基深厚,单于手下暂无猛将可与之抗衡,可他是左贤王旧部,单于无法信任,故需救回左大将这一得力干将。而春季匈奴战马瘦弱,王庭内部正乱,他们不会借开战夺回战俘,只会和谈,顺势借着此次战败放大左谷蠡王的过失,让左大将担任新的左贤王。”

说完她对容濯挑眉:“怎么样,我猜的对不?”

容濯宠溺一笑:“灼灼知我。”

靳逐和容铎:“……”

赵国和靳逐都与匈奴有大仇,此番借巧计重创匈奴,二人皆热血沸腾,也原谅了他们暗戳戳的黏糊:“此番多亏了殿下和灼玉!”

容濯笑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匈奴内部是被灼灼和靳女郎挑拨内乱的,军报亦是灼灼带回的。是我等沾了她们的光。”

灼玉黯然垂眸:“若无阿姊相助,我一人做不到这些。”

提到阿姊,靳逐亦沉默了。

容濯神色凝重:“接下来朝廷与匈奴会和谈,孤会暗示使臣让匈奴单于派公主随使一道来高柳塞谈判,单于为了换人并稳住匈奴内部,定也想借靳女郎之力。孤会吩咐朝臣提议换回和亲公主以一雪前耻。只是结果,孤恐怕无法保证。”-

捷报很快传回了长安。

正直早朝时分,天子正与百官议事,前线互传军报。

天子看后,双手微颤,眼眶倏然通红,竟是一副沉痛之色。

百官皆知天子派储君亲至边境缉拿叛贼,近月每每上朝,天子都冷着脸,虽不知究竟是什么样的内情使得天子狠心将一位才立功的皇太子派至边境,但都不敢言语。

啪!

军报连盒带绢帛被天子从上方扔下来,正好落在丞相的面前。

周相心惊,生怕看到什么“全军覆没”、“皇太子薨”的字眼,被天家父子的哀痛牵连了。

然后还是一不留神窥见绢帛上字眼,“俘获左大将”、“重伤左谷蠡王”、“俘匈奴兵一千”……

周相揉了揉眼不敢置信。

上方传来天子的声音,竟很沉哑:“此乃捷报,有何不能看的?传下去!百官逐一阅览!”

“胜了?”

“对!胜了!且是大胜!”

“总算!总算……近百年的耻辱啊,今日总算……”

……

虽不是彻底消除匈奴威胁,但于昭军而言,匈奴无法打败的固有认知经此一战拂了大半。

殿中惊起喧哗,惊呼声、欢笑声、痛苦声,乱成了一片。甚至有官员激动地痛哭并以头怆地。

天子在上首,惯常冷淡的神色亦崩裂,抬手捂住眼。

百官沉浸在大喜中,亦不敢直视天颜,唯有近身侍奉天子身侧的内宦看清了天子竭力克制住颤意的双肩,以及砸碎在御案上的几滴水珠。

很快天子平复,沉声道:“前线将士虽胜,然更大的战场在随后和谈上,望众卿群策群力。”

百官闻言皆静肃,就谈判事宜展开激烈的争论-

灼玉再一次见到了阿姊。

在大昭的地界。

她抱着阿姊,终于可以放肆地痛哭一回,也不再怕被阿姊嘲笑,嘲笑又如何呢……

她紧紧地抱着阿姊。

“阿姊,阿姊……”

靳逐则冷静许多,一言不发地看着靳媱,深邃目光分毫不移,连她每根头发丝都要逐一端详。

但靳媱一回头,他视线就飞速移到灼玉面上,沉着面容露出微心虚,那一声阿姊亦生硬。

“阿姊。”

他如从前一样唤了一声,但唤出这一声之后,他原本要说的许多话忽然就再说不出口。

靳媱无奈地轻声叹气。

姐弟三人皆神色沉重,容濯进来了,看到灼玉缩在靳媱怀里哭得像个孩子,脚下稍迟滞。

他徐步上前,对靳媱靳媱郑重地行了个大礼,用朝廷所封称谓敬称:“过去数年,辛苦公主在外族为使,孤代大昭臣民,敬谢公主。”

靳媱看了灼玉一眼,起身与他见礼:“殿下不必多礼,此番我受大单于所托随使臣前来谈判,有些话想私下与殿下及诸位说。”

靳逐听出端倪,沉声道:“阿姊,我们会争取——”

“阿弟!”

靳媱温声打断他。

“我知道你们想换我回来,但我不会回去,此时亦不合适。”

她视线从他和灼玉身上依次掠过,用目光制止阿弟妹妹的反驳,道:“如今这位单于虽不如上两代勇猛,但绝非庸庸之辈,他深谙蛰伏制衡之道。此次大昭仅是小胜,却未根除匈奴之患。除非彻底压制匈奴,否则战争无法停止。”

冷静地分析过这一对她而言无比残忍的现状,靳媱并不沮丧。

她傲然挺直脊背:“即便此次能换回我,亦或你们用手段助我金蝉脱壳,可几年后或许又会有一位无辜女子被封为和亲公主。与其如此,不如让我继续走下去。

“我虽无法与匈奴阏氏平起平坐、亦无实权,但至少摸清这位单于的性情,只要他还在位,我安危就可保住。换了其余人或许还不如我,我过去的努力也将一场空。我这人傲气,到底是不大甘心的。”

她看向容濯、靳逐和灼玉:“可我仍旧希望,几位能让我做大昭最后一任和亲公主。”

灼玉咬牙屏住眼泪。

“不许掉泪哦。”

靳媱哄了她一句便不忍再多看她,她转向靳逐和容濯,“几位可否助我实现夙愿?”

容濯又一次郑重与她行礼,声音微涩:“孤定当竭尽全力。”

靳媱问靳逐:“阿弟呢,难道你认为你做不到么?”

靳逐握着拳头没说话。

胸中被无力席卷,他才与阿姊团聚,就又要失去她。

他抬起头,重逢后第一次毫不掩饰地直视阿姊,目光坚定疯狂:“我答应你,阿姊,你等我五年!五年不行八年、十年、十五年,只要阿姊一直在,我将与匈奴血战到底!但若阿姊不在了,我也会随你而去。”

靳媱因他话中疯狂怔忪,倏然错开目光:“我等你。”-

阿姊最终还是走了,她传达了单于的意思,他想从大昭赎回左大将,并借机打压左贤王庭。因而若他们将和谈条件聚焦于左贤王庭,单于会顺势促成,并交出吴国判臣。

送阿姊离开的时候,灼玉不再哭泣,高傲地扬着头。

她甚至反过来哄阿姊,像幼时阿姊哄她那般:“阿姊,你好好地等我,我会把你接回大昭的。”

靳媱回头望她一眼,冷淡凤眸中浮起些许欣慰。

她拍了拍灼玉肩膀三下。

“好。”

马车徐徐离去,灼玉一直挺着脊背,未有半分颓然。

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她浑身忽然一震,不顾一切地追上,边追边哭喊着:“阿姊!阿姊……不要走,我舍不得你……”

但阿姊已走远,再听不到了。

阿姊不会想听到她说出这样不理智的话,也不想看她哭。

“阿姊……”

灼玉瘫软地跪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泣不成声。

容濯心中如压重铅,一片涩然沉重。为靳媱的大义,也为灼玉的无助,他上前屈膝蹲在灼玉身前,将她拥入怀中,轻拍她后背。

再巧舌如簧的人在此刻也无能为力,言语如此苍白。

他只能轻拍她后背。

容濯的动作让灼玉停住哭声,她哽咽着回忆道。

“当初在吴国时,我和阿姊都不安分,会暗地里阳奉阴违,谋取私利……阿姊大我十岁,她更聪明,也更稳重。她来出谋划策,我仗着年岁小身子也灵活,旁人不会戒备,负责上蹿下跳。我们一起干了许多事,偷王寅包子,给王寅使绊子……

久而久之,她们有了许多默契的小动作:“阿姊手拍我三下,便是在暗示我,她听懂了、她一切都好不必担忧、可以按计划进行。”

数年后异族地界相见,阿姊表面冷淡割席,手却轻叩茶盏三下,暗示她已听懂她的计划。

那一刻灼玉几乎热泪盈眶。

阿姊还是她的阿姊。

回忆与阿姊联合对付阿耆尼的几日,灼玉心中漾起暖意,也充斥着不舍,她仗着阿姊再看不到她哭泣,在容濯怀里放声大哭-

容濯将灼玉抱回房,她哭累后沉沉地睡去,把他当一卷被子盘抱着,宛若依偎在母亲怀中的稚儿。

而他将沉睡的妹妹揽在怀里,垂眸看着怀里的人。

他想起前世相处时的一事。

初到赵国时,她还很忠于薛邕,因他的矜贵姿态和疏离对他颇有成见,暗里咕哝他“真装”。

后来某日,他闲看竹简,手在茶盏上百无聊赖地轻叩,她的目光忽然似狸奴追随鱼干,一刻不离地追随他指尖,双眸微亮。

那之后她对他的抵触便少了,不久后甚至主动提出结盟。

这便是他们结缘的开端。

今日前,容濯一直以为是因灼玉喜欢赏心悦目的事物,喜欢他这一双手,常有意引诱。

直到如今才知是他的小动作让她想起了曾相依为命的阿姊。

容濯忽然明白她当初对兄妹情的偏执究竟来自何处——

幼时姜夫人逝去,她没了生她的母亲。少时阿姊被送走,她没了养她的母亲,回到赵国后和靳逐也因穆氏误会一度有隔阂。

而他年长她几岁,性情稳重,于她而言不止是兄长,更是阿母、阿姊与义兄的延续。

即便兄妹相处不过六七年,她却仍对兄妹情无比偏执。

她将无法寄托的感情都给了他,而他沾了姜夫人和靳媱的光,却打破了她珍重的兄妹情。

往后他要给她多厚重的爱,方能弥补她的缺憾?

方对得起那些爱她的人?

容濯抱了她整夜-

初夏,谈判落幕。

匈奴答应将潜逃在外的吴国余孽及过去三年左贤王庭所俘虏之战俘与百姓送还大昭,并自左贤王庭拨汗血宝马三千匹,以换回左大将与此战中被俘的匈奴兵士。

此外封在匈奴和亲的汉氏阏氏为宁胡阏氏,以彰诚意。

大昭立朝百年,一度受匈奴欺辱,甚至和亲以换短暂安宁,此番乃第一次在兵事上重创匈奴。

举国上下皆振奋称颂,赞皇太子谋略,赞靳逐、容铎等将士之英武,更盛赞两位女子。

其一是被叛贼掳至匈奴,却用计诛杀叛贼、并舍自身安危,托靳校尉传回紧要军情的灼玉翁主。

其二是在匈奴和亲,维系两族和平,过后从中斡旋,促成匈奴大昭和谈休战的和亲公主。

原本有传言称是阿姊与灼玉联合离间了左贤王与单于,但为了阿姊在匈奴的安危和处境着想,灼玉和容濯不得不掩盖阿姊功绩,派人压下传言,侧重于宣扬阿姊促成*汉匈和谈一事,如此才不会触怒匈奴。

匈奴探子将他们渲染过的消息传回王庭,单于冷淡数日的面容和缓,来到靳媱帐中。

“阏氏本可以趁机让他们换你回大昭,为何还回来?”

靳媱见单于终于光顾她帐中,冷淡的眸中竟盈着情意,柔软地依偎过去:“单于是妾的夫君,我既已是您的妻子,便不会再回去了。”

冷漠的美人只对他一人柔情,如何不叫人心软?

单于冷峻的面容稍缓。

靳媱抬起头:“您会怨妾么,怨我让灼玉溜走了?”

单于凝着她昳丽的凤眸:“罢了,即便你与她合谋,至少替吾揪出了阿耆尼这祸害。若非此番左谷蠡王私自出兵,坏了吾的大事,王庭不至于大乱,吾亦可生擒昭太子,可惜了!幸而你是灼玉翁主的阿姊,才助王庭换回了人。因而吾可当作无事发生,但往后,你可得安分。”

“单于放心,我会的。”

靳媱柔柔依偎过去,长睫遮住眼底平静的冷色。

四下无人时,她打开了箱笼,从中翻出一件石榴红曲裾深衣。

那日少女着艳红衣裙,立在众多匈奴人中遥遥望着她,眸中溢满殷殷关切,明媚的模样似乎还在眼前,可人已在千里之外。

靳媱将脸埋入破损衣裙中,贪婪地汲取着亲人残存的气息。

“灼玉,妹妹……”

声音起初悲凉,带着浅浅的哭腔,后来逐渐变得坚定。

她会等。

她会努力活下去,只要她还活着,就一定会等着。终有一日,她会回到故乡,终有一日……-

而此时此刻。

受百姓盛赞、被靳媱牵挂的灼玉倚靠着墙壁,望虚空发呆。

她又来了廷尉狱。

无他,她是被吴国叛贼劫走的,阿姊和素樱也曾是吴国细作,判将贾钟也出自赵国。如今贾钟被惩处,素樱姐弟助容濯打探她下落后悄然离开,她这与叛贼多有往来的赵国人自要协助廷尉府调查叛贼余党。

灼玉猜测是赵国立了大功,若不趁机敲打,恐要成下个吴国。当然,更可能是天子反悔,不想让容濯娶她,以免赵国独大。

入狱不到片刻,庄漪来了。

这位闺秀不知为何竟跟庄太傅请求来廷尉府谋了个职位,用她的丹青技艺助廷尉府查案。

廷尉府也曾有过女吏,但放庄漪身上格格不入。

灼玉颇好奇地望着她。

庄漪莞尔一笑,知道她好奇什么:“阿灵自东平陵回来后,恍若脱胎换骨,竟不再黏着我。我一问才知是因为翁主。她与我说翁主联合她一道对付东平陵豪族,但并非让她当说客,而是让她假装经受不住压力,给王家郎君透了底。”

说到此处,庄漪笑笑:“虽说后来翁主托太子殿下在奏表中提及阿灵,让她得了陛下称赞,能再次在长安城中抬起头。但阿灵说她很挫败,翁主会让她担任如此一个角色,想是也清楚她性情不坚定,会轻易被吓唬。回来后,表妹竟开始苦读兵书,说要锻炼锻炼她的心性。”

灼玉想象钱灵埋头苦读的模样,忍俊不禁地笑了。

庄漪亦无奈:“从前阿灵缠着我,我也把心思花在她身上,如今她独立了,我闲来无事,亦想学她走出闺阁,看看自己能走到哪。”

她对灼玉施了一礼:“此前阿灵因父母之事颓废,连我都回避,还得多谢翁主开解阿灵。”

灼玉直说了:“我不过是见她有可用之处,这才故意激了两句,其实是各取所需,不必谢我的。”

庄漪莞尔:“但下棋之人亦有不同,翁主赤忱,即便对待棋子也不似吴国长公子不择手段。”

灼玉被夸得飘飘然,心中的念头也因此坚定了。

庄漪随后扶她起身:“耿廷尉派我来告知翁主。经查明,赵王宫众人与翁主皆无与逆贼伙同之嫌疑,素樱夫人不知情,亦不可视为叛贼余党,其弟后来助殿下勘察匈奴军情,可功过相抵,翁主可以离开了。”

灼玉一时不敢信,这才不到一个时辰便查明了?

属实不符合耿峪的作风。

出来时正好碰到耿峪,他主动与灼玉颔首,灼玉试探一问:“敢问耿大人。是我父王,还是皇后娘娘,亦或殿下托您如此?”

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酷吏看向她,神色依旧冷峻:“都不是,是本官奉从真相罢了。”

他难得多话:“这世上除了陛下以及本官本心,无人能指使本官。而这一次,是出于本心。”

灼玉不解道:“本心?”

耿峪颔首:“翁主为了让军报传回中原,只身留在匈奴,同和亲公主一样令在下钦佩。法度之外,尚有大义,若翁主因一些小事牵扯入是非之中,又何谈公正?”

少时他因庸吏误判而家破人亡,立誓肃清天下冤案,这些年素有酷吏之称,关注真相本身胜过人情。他险些忘了,他成为酷吏本就是源于情义,也应归于情义。

耿峪同灼玉行了一礼。

“翁主有谋略、亦有胆识,更怀大义,在下甚敬之。”

灼玉一怔,亦还他一礼-

出廷尉府,灼玉抬头望着澄明的天际,许久没挪步。

“阿蓁!”

容濯策马而来,匆匆下马朝她走来,步伐急切仓促。

数日前,他们与靳东、容铎一道被天子召回长安,容铎和靳逐因战功受封,靳逐亦取代贾钟成了高柳塞都尉,本以为这是天子就他婚事作出的表态,然而今日他与靳逐奉命巡营时却得知了灼玉因与吴国细作有往来又入廷尉狱的消息。

但若他再加干涉,将彻底触犯父皇逆鳞,把她和赵国推向不利境地,因而这一路容濯极力克制。

如今妹妹虽安然无恙,他的心绪却不能平复。

他垂眸看灼玉,她定定审视他,眸中格外冷静,若有所思。

他抱住她。

自她被容凌挟持入匈奴时堆积的内疚、懊悔再度翻涌。

“是我不好。”

灼玉没说话,他继续道:“你本可以是一个无忧无虑的闺阁女郎,当初是我执意教你谋略,本想让你有立身之本,却屡屡让你陷入险境。你名为灼玉,然而却总因我的偏执而受灼烧,阿蓁,若是你不想——”

灼玉忽地揪住他衣襟打断他的话,把他推至墙根。

她踮脚吻了上来,吻得野蛮毫无章法。容濯微怔,他比她高出许多,却被她压在墙上任意施为。

她很快松开他,像个得逞的登徒子拭去唇上水渍。

容濯喉结滚动:“你——”

“阿兄。”她再次打断他,妩媚眼眸虽残存缠绵的迷离,目光却深邃平静,郑重嘱咐他:“答应我,待你登基,定要当一个好皇帝。”

天子尚在,她却在嘱咐他登基后的事。且自在定陶他执意迈出最后一步、与她有了肌肤之亲后,她从此未在清醒时唤过他阿兄。

乍然重拾旧日称呼,容濯非但不欣喜,反而不安。

隐约有什么正在失控。

妹妹的郑重和亲昵,都像临别之际的最后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