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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雨愈加大,远处的山峦林海皆吞没在苍茫水雾之中。未及申时,天色已昏沉如墨,忽闻数道惊雷炸响,几道狰狞的闪电突显,刹那照亮廊下的梧桐树,转瞬又归于黑暗。

看这势头,这雨怕是要连续下个七天不止。

绛珠紧忙将窗关上。

姬怜倚在云母屏风旁,单手支颐,翻阅手中诗集。烛光将他一袭菖蒲紫的身影投在屏风上,如一幅朦胧的水墨丹青。

绛珠倒一杯茶,递到姬怜的手边。

姬怜垂眸,目光黏在书页上夹着的花笺上,“殿下”二字像生了钩子,勾着他的视线,许久挪不开。

昨夜还喊他怜郎,今日就喊他殿下,并且到现在都未回这房里与他见面。她谢廷玉是想告诉他什么?

姬怜咬着下唇,恰巧看到那句“女之耽兮,犹可说也。郎之耽兮,不可说也”,手指一抖,直接把书页扯破一个角。

所以昨夜算什么?算他蛊虫发病,她谢廷玉亲为施治,是吗?

姬怜站起身,把那花笺凑到烛火前。火苗舔上纸角,他松手任其飘落,静静看着它在地上蜷曲、焦黑,最终化作一堆灰烬。

门外传来恭敬的声音,“怜公子,我家少主人吩咐,如今山雨滂沱,强行返寺恐遇落石滑坡。”那护卫顿了顿,“庄内厢房书房皆可随意使用,少主人说……您当自己家便是。”

“有劳。”姬怜淡淡道。

岑秀抬脚欲离去,忽听屏风那端传来问询:“谢廷玉此刻在何处?”

“回公子,少主人正与崔家娘子在一处。”岑秀躬身应答,“少主人特意嘱咐,请您不必等她用晚膳。”

姬怜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堵得慌。谁想等了?谁要等了?谁愿意等了?他今日用午膳时,也没见她来呀。他也没有很想和她一起用膳。

他起身后,自卯时至辰时再至巳时,以至到了午时,他也没见到谢廷玉的身影。

尚且,哪位崔家娘子?建康城里当属清河崔氏能和陈郡谢氏一谈,所以是崔元瑛?

一想到崔元瑛在城内爱狎伎、嗜酒,整日里一副浑浑噩噩的名声,姬怜蹙眉,为何谢廷玉会和这种人玩在一起?也不怕……不怕被带坏吗?

姬怜在房内踱步来踱步去,听着窗外的雨声,每一滴都仿佛打在他的心上。

绛珠看着姬怜的脸色,试探道:“殿下若是想去寻谢大人,不如奴……”

“我没有。”姬怜靠在案前,垂首抚平前襟,又捋捋袖子,“不过是觉得闷得慌,些许是午膳吃多了,走几步消食。”

午时就喝了几口粥便不再进食,殿下,你当真是吃撑了吗?绛珠心里如是想。

“我去外头逛逛这庄子。”姬怜转身朝外走,“你

便去小厨房看看晚膳吃什么吧。不用跟着我。”

绛珠看着外头狂风大作,瓢泼大雨的场景,想说什么也只是咽回去。

姬怜头戴幂篱,才往外拐几道回廊,就与崔元瑛碰上面。

因大雨无法练箭,这位崔元瑛正闲逛解闷,远远就瞧见一道修长身影。

“娘子快看!”身后的随从小声提醒:“是昨夜那位公子。”

两端渐行渐近,崔元瑛越看越觉得这位公子不一般。腰背挺得笔直如青松,行走时衣袂翻飞自带风姿,哪有一点男宠的轻浮样?这简直就像是给世家贵女做正夫的标配呀!

可惜戴着幂篱,脸看得不甚清楚。这要搁平时,崔元瑛高低得上去搭讪,调戏两句,只可惜是谢廷玉的人。有句话说得好呀,姐妹如手足,男人如衣裳,为个儿郎坏交情,可不值当。

不过,倒是可以顺水推舟。

崔元瑛站定,叉手行礼,“这位公子,这是要去哪儿?”

姬怜连个眼神都没给,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径直往前走去。

崔元瑛脸色一僵,倍感尴尬地搓搓手,自我安慰道:这定是儿郎的自我修养,不能随便与除了谢廷玉以外的女子搭话。她冲着姬怜的背影喊道:“公子若是想寻谢二,方才见她往书房去了!”

姬怜脚步一顿,旋即拦住个路过的侍从,待问清楚书房在何处,便径直走去,原本萎靡的步伐不自觉地轻快些。

按规矩,主家书房原本是不许外人擅入的。但谢廷玉早有过招呼,守在书房外的人见一位头戴幂篱的公子走来,默不作声地让开道。

待人进去后,亦不敢交头接耳,盖因谢廷玉早放下话:谁敢在庄子里议论这位公子,三十大板打出去绝不轻饶。

姬怜撩开竹帘,书房内空无一人,唯有未关的窗户被狂风吹得啪啪作响。

斜雨打入室内,将窗下的软榻洇湿大片,小案边角有水珠滴滴答答往下落。一阵疾风卷起榻上摊开的书册,纸页哗啦啦翻动。

姬怜阖上窗,随手便将书拿起来,打算将其归置在后头的书架上。

他边走边翻,发现封皮上无字,困惑不解,无心往后翻到第一页,脚步猛地停住。

只见那页写着,“粉/嫩/无/毛,长/粗/适/中,微弯者,最为上乘。黝/黑/多/毛,细短者,最为低劣。”

往后翻几页,那可就是栩栩如生的插画。其中一幅女上坐莲图,配诗有“洞房香吐合昏花,月转勾阑啼乳鸦。今宵有酒留女醉,不信倡家胜公子”。

画工之精细,画风之大胆,就连交/合/情/状也都一笔一划勾勒出来,夸一句妙手丹青也不为过。

后面几页那就更加精彩了,场景也是变化多姿,有书房案桌上,有假山石后,有花园亭内……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应当是精美孤本。

这正是崔元瑛送给谢廷玉的那箱秘戏图册之一。

姬怜头昏眼花,眼前一阵发黑,胸口剧烈起伏不定,说不清是羞还是恼。他猛地合上书册往地上一摔,恰好露出末页那行张扬的字迹:“崔元瑛珍藏”。

姬怜面无表情地在崔元瑛三个字上狠狠踩了几脚,忽听门外传来男子温软的嗓音:“娘子,许青亲自给你熬了碗雪梨羹,可要尝尝?”

等回过神来,姬怜已经攥着那本秘戏图,鬼使神差地躲进了书架与墙壁的夹缝里。这角落昏暗逼仄,倒是藏身的绝佳之处。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躲——明明没做亏心事,可这个许青…许青是谁?胡乱把画册塞进书架里,他侧身从缝隙望去,恰见一个穿竹青襕衫的郎君,手捧漆木食盒,亦步亦趋跟在谢廷玉身后。

这位许青是袁望舒送来的五个美人之一。生得肤白似雪,眉目如画,人如其名般透着股青竹似的清雅。自入庄以来,便被管家安排在后院做些浇花扫叶的轻省活计。

谢廷玉刚练完箭沐浴完毕,换了一袭天水碧的广袖襦裙。衣领还微微翻折着,玉白色宫绦束紧腰身。半湿的青丝随意挽成个松髻,通身一股干净清冽的气息。

她罗裙一展,懒懒靠向软榻未湿的地,手肘支在小案上,手背托着下巴。

许青捧起青瓷碗,“娘子试试。”倾身过来,用勺子舀一勺,体贴地递到谢廷玉嘴边。

谢廷玉何等敏锐,不用回头都能感受到暗处那道灼人的视线,仿佛要将她的后脑和那柄银匙烧出洞来。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人咬牙切齿的模样:“没长手么?要不要直接用嘴喂?”

……用嘴喂,也不是不可以。

许青看着谢廷玉无动于衷,揣测问:“娘子为何不张嘴?”

谢廷玉和容悦色,“你用嘴巴喂我。”她的手覆在许青的手背上,“我还从来没享受过美人如此伺候。”

许青心里小鹿乱撞,脸颊上飞上两片红霞,当真含上一口雪梨羹,期期许许地靠过来,心里头开小差:“入庄子内五六日,如今好不容易获得和她独处的机会,此时不爬塌,更待何时?”

他愈靠愈近,仍想:“袁娘子嘱托,让我们好生伺候,若能探得些谢氏秘辛……”

脚下踩到软榻边水渍,一滑,整个人前栽去。许青就这么硬生生地扑在谢廷玉的身上,下颔磕在她肩头,羹汤呛入喉管,手打翻案上的雪梨羹。

襕衫衣袖湿了一大片。

“娘子……”许青眼含委屈,“我的衣衫湿了。”

“怎么如此不小心呢?”谢廷玉顺着问。

许青指尖指尖慢条斯理地扯开衣襟,微微俯身,露出诱人的锁骨,“娘子,青的衣衫已湿,再穿上可就不得体了。”

越是不想看,越是被勾在上面,姬怜目光如刀盯着许青褪去襕衫。里头仅着一件青色纱衣。每一处皆看得清清楚楚。

姬怜手按在书架上,指骨收紧,冷眼旁观软榻上光景。

女人,都是猪。

书架那处传来一声很隐蔽的闷哼响声,好像是踢到什么硬物。

许青俯身凑过去的动作一停,窗外风雨如晦,书房内烛火幽微,实在辨不清声响来源。

“娘子……”许青依偎过来。

“外头风这么大,你还是把衣服穿上吧。”谢廷玉推开他,径直朝书架走去。

许青震惊,嘴唇颤抖:不是,怎么就走了,你都看光了这你都抵挡得住?不是……你……?

姬怜暗恼怎么就没注意到脚边有一箱箧,耳畔渐近的脚步声令他呼吸发紧。他转身朝里逃去。绕几个架子,那若有若无的脚步声紧跟不舍,在一个转角处,一只手突地伸来扣住他的手腕。

后背猛地抵上冰凉墙壁,姬怜心跳如擂。幂篱被人摘下的瞬间,谢廷玉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下躲什么?”——

作者有话说:你躲什么?你躲什么?你躲什么?

第32章

“我没逃。”姬怜挣了挣手腕,反被谢廷玉十指相扣。

“若非我搅局,你怕是早就……”姬怜别过脸冷哼,“与他颠鸾倒凤,不知……”

谢廷玉接过话头,“不知天地为何物,我的肚兜说不准还要挂在他的腰上。”

“你!”

姬怜被这话勾得脑补出秘戏图里的种种,女子与男子在榻上交缠之姿,男子动情时仰脖喘-息的陶醉情态,行事间的紧凑艳丽。

其间风情,莫名其妙地榻上两人面容就变化成了他和谢廷玉。

汗珠从女郎的脖颈处滑至腰侧,动作起伏间,再慢慢向下隐入。而那抹赤色肚兜就斜挂在他的腰上,细长的绑带缠绕在他的指尖。

强烈的羞耻与恼怒席卷心头,姬怜耳根发烫,喉咙发紧,说话间捋不顺舌头,“我哪管你的肚……挂在谁的身上?你爱与哪个就与哪个……你…你与我之间什么关系都没!”

此话一出口,一盆凉水从天而降,淋得姬怜浑身发冷,原本肆起的躁动此刻亦是偃旗息鼓。

是啊,他和她之间有何干系

,她们之间什么干系都没有,昨夜不过是一场绮丽,天亮之后应该抛之脑后。

她现在是没有正儿八经的官职没错,但她是陈郡谢氏的人,是谢大司徒的爱女,是以后要走朝堂之路的人。她以后不仅有正君,还会有侧君,而这些和他都没有任何干系。

他本该如原先计划那般,及笄后便向圣上请旨,带发入寺,常伴青灯古佛。

姬怜冷静下来,冷面如霜地与谢廷玉对视,“昨夜不过你是替我治病,我今日来答谢你罢了。”他略一哽咽,“我是帝卿,你一小小祈禳使还敢以下犯上,还不给我松手!”

谢廷玉细细审视姬怜的神情。

姬怜又挣扎一下,这回倒是出人意料地轻易脱身,腕间仍残留她的微凉触感。

“殿下是要与我划清界限吗?”

姬怜呼吸一滞,喉结沉重地起伏,“我与你本就不是一道,我从未与你有过交集,何谈划清界限之说?”

“既然殿下如此说,我自当遵命。”

闻此言,酸涩聚在姬怜的眼尾,他止不住浑身颤栗,转头看向昏暗的一角。

“那殿下回答我三个问题,待问清楚,我们便出去。”

眼睫抖动,姬怜低语一声嗯。她会问什么?是他有没有对她……

“青蟹跑得快,还是红蟹跑得快?”

“什么……”姬怜错愕转头,“红……红蟹?”

“错了。是青蟹,因为红蟹煮熟了。”谢廷玉双手环住姬怜的腰身,鼻尖贴近他,“我方才忘了说,若是答错,殿下要接受惩罚。”

谢廷玉不容姬怜反应,啄一下他的嘴角,又问,“木棍打头痛,还是铁棍打头痛?”

呼吸交缠的距离下,姬怜脑袋发晕,“铁……铁棍?”

“错了,是头最痛。”

耳垂被人含住,似痒的痛意一路延伸至脖颈与锁骨相连之地戛然而止。

“最后一问,黑鸡厉害还是白鸡厉害?”

“……白鸡。”

“错了,是黑鸡。因为黑鸡可以生白蛋,白鸡不可以生黑蛋。”

这一回,谢廷玉双手捧住姬怜的脸,轻柔地吻着他的唇角,顺着他的唇线探进去,酥意随着她舌尖的侵占,密密麻麻地爬上他的脊椎骨。姬怜阖上双眸,学着她,贪婪地绞缠她的舌尖。

狭小的空间里,唇齿交融的缠绵水声与衣料摩挲的窸窣格外清晰。

每一次舌头的绞紧,每一次口水的交换吞咽,在此时此刻放大了千倍万倍。姬怜无地自容。

好一会,两人才分开。

谢廷玉拿出帕子拭去姬怜嘴角的银丝,道出她对那被塞进来的五个美人去处的想法。

姬怜脑中乱成一团浆糊,呆怔地看着谢廷玉的嘴唇一张一合,左耳进右耳出,也没有听进去什么。只是顺着她的话点头点头再点头,直到幂篱重新戴好,人被半搂着坐到软榻上。

眼前忽地齐刷刷跪了五位美貌郎君,他才猛然回神。

这方谢廷玉的手搂在姬怜的腰上,甫一张嘴,“望舒娘如今送你们到我这儿也有几日……”

在旁人面前如此作态,姬怜只觉得忸怩。他不自在地挣了挣,谢廷玉以为是她如此搂着不舒服,便掌心上移,冷不丁听到姬怜低声呵斥,“住手,在旁人面前乱摸什么。”

“呃……”谢廷玉神色不变,“但如今,你们也见着了。我身边坐的这位怜郎是我的心肝,是我的宝贝,是我的蜜糖,他并不情愿看到我身边如此多人。”

姬怜:“…………”

五位郎君闻言,面面相觑,又想起袁氏的嘱托,纷纷抬首看向姬怜,异口同声道:“我等惟愿以哥哥马首是瞻,还请哥哥垂怜。”

姬怜:“…………”

见姬怜沉默不语,谢廷玉在他腰间轻轻一捏,“殿下,到你表演了,你快说句话呀。”

姬怜:“…………”

谢廷玉附耳:“刚刚不是在书架那儿说好了,我扮红脸,你扮白脸,我们一唱一和,把这群美人送走。”又道,“殿下,你快说句话呀!”

脑子里的浆糊在此刻终于是被谢廷玉这声催促搅得烟消云散,姬怜动了下,启唇:“你们要是想留,那便留……”谢廷玉又是一捏,姬怜忍不住嗯了一声,尾音颤颤地打了个转儿。

谢廷玉觉得身边这位殿下好像瞬间就熟了。

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姬怜强忍把自己埋进洞里的冲动,硬声道:“我与谢……玉娘情深义重,今生今世惟愿她身旁只我一人,你们走吧。”

许青面露戚色:“哥哥,我们几个弱质儿郎,若是不在这儿,还能去哪儿呢?如今世道如此乱,还请哥哥容下我们。”语罢,俯身长跪不起。

“还请哥哥容下我们。”其余四人齐声附和。

谢廷玉低声催促:“殿下快说,容不容得下是我的气度,能不能让我容下是你们的本事。”

“谢廷玉,你是不是颅内有疾?”姬怜忍无可忍。

谢廷玉噤声。

姬怜起身,踱步到书案后,挽袖研磨,“我给你们两个选择。一个是送回袁氏的园子里,一个是送到城郊慈恩寺里,带发出家,从此与红尘了断。”

狼毫笔尖在宣纸上刷刷落下,姬怜头也不抬,“我与慈恩寺的主持相识多年,由我作保,你们在那儿不会受委屈。诸位选吧。”

许青见姬怜软硬不吃,转头看向谢廷玉,正欲匍匐爬到她脚下,一道冷光自书案飞来。许青脊背发凉,膝盖收回,颤声答:“青选……慈恩寺。”

此番被袁氏送来,本就是携任务在身,如今连人的塌上都没摸得就要被送回,怕不是要被打死。想要活命,只有遁入空门这一条路了。

此时姬怜已亲自手写完文书,吹干墨迹,递到许青眼前,“待雨停,你们便上山吧。”

五位郎君面如死灰,依言退下。

“殿下好手段。这样袁望舒就不会再给我塞人进来打探消息了。”谢廷玉拊掌,眼含促狭笑意,“毕竟身边有位善妒的怜郎,容不下任何人。”

方才的冷峻在一声怜郎下即刻土崩瓦解,姬怜想也不想就将案上的镇纸掷去。

谢廷玉伸手一抄接住,将镇纸放回案上,“这乱扔东西的习惯可不好。”拿出一柄竹伞,“外面雨大,我送殿下回去吧。”

“你替我重新安排个厢房。”姬怜拂袖离开,“昨夜是个意外。”

谢廷玉走在最外侧,将斜飞进来的细雨挡开,“是,昨夜是个意外。”

一柄竹伞在两人的头上撑开,于廊下缓步慢行,两人间的衣袖时不时摩挲纠缠,却又在将触未触时倏然分开。穿过一道月洞门,最后停在了与昨夜寝房一墙之隔的厢房前。

“殿下之后就宿在这间吧。”

这场雨直至夜间安寝时都并未停止。

层层垂落的纱幔内传来抑制、痛苦的呻.吟,烛火一颤,绛珠掀开纱幔,果不其然看到深陷在被衾中,鬓间痛得冷汗频出的姬怜。他蜷缩着身子,鬓发散乱,眼尾洇开一片薄红,通身散发着楚楚可怜的气息。

虽不知为何蛊虫噬咬会发作,绛珠穿过雨幕,快步寻到书房。

书房内烛火通明,崔元瑛正手拿一卷《孙子兵法》,俯身问坐于书案后的谢廷玉,“谢二,这个‘敌众整而将来,待之若何?先夺其所爱,则听矣’,是说的什么意思?”

谢廷玉娓娓道来,“若是敌军严整而来,与其坐等,不如遣轻骑绕袭敌后粮道,或是奇袭其家眷所在。人必自救其所爱,此乃围魏救赵之理。”

崔元瑛嘶一声,故意道,“这是孙子兵法里的哪一篇?”

“第十一篇,九地。”

崔元瑛嘿一声,又拿起另一卷来问,谢廷玉对答如流几次后,语含不耐,“是你学,还是我学?问这么多,你有如此蠢笨?”

“多问几次,才可彰显你的厉害呀。”崔元瑛嬉笑着凑近,“谢二,这些你都读过几遍?”

谢廷玉双指按压鼻梁,“嗯,十来年前看过几遍。”

崔元瑛瞪大双眼,瞠目结舌,心里暗叹:“我小时候背个三字经坑坑洼洼,她倒好,拿兵书当闲书看,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吗?”

隐有一道身影走来,闻此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看去。

绛珠抬手一礼,面容忧愁,“我家郎君身

体有恙,谢娘子可来看看?”

崔元瑛嘴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看病就去找医师,谢二又不会看病……哎……谢二,你怎么走了呀!我这儿还有不懂的呢!”

姬怜迷迷糊糊间,只觉有人将他拦腰托在怀中,令其枕在锁骨处。他睁开眼,看着熟悉的面容,一时间闪过的是书房时,她与别人的调情耳语,书架后,她对他所说的避而不答。

依恋、酸涩、难过等多种情绪杂糅在姬怜的心里,化作喉间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

谢廷玉如法炮制,按照上回的手法,细细给姬怜按摩。

如同春风化雨一般,痛楚渐渐消融,姬怜浑身绷紧的身躯逐渐松弛,茫然地看着谢廷玉那一双如湖面般平静的双眸,控制不住地想:“如果我没有身怀蛊虫,是不是昨夜的一切就不会发生?是不是今夜她就不会来?”

谢廷玉指尖捋着姬怜的发,发现光洁额上有个尖尖小角,这是美人尖。她点点这处,看着怀中人美丽但破碎的面容,忽而低头轻吻一下美人尖。

这一幕,恰好被手提一壶镇静安眠茶的绛珠所撞见。

继自从上回在婆娑阁撞见两人牵手,这回撞见这位谢大人亲吻殿下,而殿下……居然并没有任何什么大的表情,只是微微偏过脸。

绛珠手捂住嘴,极为震惊地节节后退。他退到屏风后,将茶壶往圆桌上一搁,手捂住脸,绝望地想:“殿下被亲了,怎么办?我看殿下好像并无所谓的神情,但是殿下被亲了,怎么办怎么办?呜呜呜,我到底是呆在这儿,还是在门外候着?呜呜呜,殿下……”

想来想去,绛珠绝望地抱膝蹲在门外候着。

见姬怜没有反应,谢廷玉得寸进尺,将他放回床榻上,纱幔落下,她钻进去,榻边是两人紧挨着的木屐鞋履。在暗淡烛光的洇染下,纱幔上显出两人在榻间交缠的叠影。

姬怜的唇形柔美秀气,在昏暗的纱幔掩映下,像一瓣沾露的芍药,极具诱人之态。他喉结滚动,指尖攥住被衾,无言地看着谢廷玉欺身逼近,温柔地含住他的唇。

论亲吻,谢廷玉是很好的老师。

她每一次都是慢条斯理地勾起姬怜的欲,描绘他的唇形,再往里探入。她总是去轻咬他的唇珠,待他无意识启唇轻喘.息的刹那,她便趁机探入,一点一点地将他的理智吞食而尽。

青涩的果子在催熟下会渗出蜜.汁。

姬怜被谢廷玉调.教得很好。相比于昨夜第一次的无措,今夜的他主动抬手,指尖缠绕谢廷玉的发丝,与她贴得更近。

麻意,痒意,渴意,通通绞在一起。

两人分开之时,唇上都晶莹润泽。

“殿下觉得,我的镇蛊之术如何?”

“尚可。”

谢廷玉再度俯身向下。

绛珠听见门推开又阖上,起身往里走去,撩起纱幔见姬怜闭眸侧卧,又悄悄放下。

姬怜将脸埋进锦衾,任由泪痕满面。是了,她只是为镇蛊,她只是贪图欢愉,并没有对他有过多的感情。

她这种多情又无情的人最是可恨了……——

作者有话说:谁懂玩甄嬛传的梗的权威?谁懂?

什么黑鸡白鸡青蟹红蟹都是我小时候看《小鱼儿与花无缺》学到的脑经急转弯,非我原创

怜怜:TT她只是馋我身子,占我便宜,不是真的喜欢我

第33章

当四周景象渐渐褪成灰白,姬怜惊觉,此时此刻,他又在梦中。

这又是一场噩梦。

粘稠、滚烫的血顺着青石板缝往外延伸,直至姬怜的脚下,将他的鞋履染成褐色。他踉跄着从昏暗的巷子里走出,迎面撞见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残缺的肢体散落四处,断掌、断臂、甚至是头颅都四处可见,尸骸堆叠,遗弃在街道上,混着血腥气,熏得人作呕。

这本该是建康城最热闹的市井巷陌。如今百姓家的柴扉院门大敞,里头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有黑影举着火把掠过,随即响起利刃入肉的闷响,哭喊声便戛然而止。

姬怜大惊失色得后退几步,眼前血色骤然扭曲。待视野重新清晰时,周遭已换成朱门绣户的世家聚集居所。

朱漆大门早已被重斧劈开,白墙上溅满鲜血。此刻珠帘被刀刃挑落,珊瑚屏风后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不断有披头散发的侍从被人拖拽着进入暗巷里,传来布料撕裂声与压抑的呜咽。

“杀!把她们这群高高在上的人都杀了!”嘶吼声刺破耳膜。

“她们视我们为蝼蚁,”有黑影举起滴血的镰刀,“连一丝怜悯都不曾给过我们。把她们都杀了!”

不断有暴民从外头涌入,她们手持环首刀,横刀,亦或是农具所用的砍柴刀、镰刀等物,面容狰狞可怕。

她们如蝗虫一般,所到之处尽是屠戮。

大多数贵族们过着养尊处优,骄奢淫逸的生活,早就把操练府兵一事抛之脑后。她们的宅邸、园林被这群人冲得七零八落。

“你们这群刁民,想作甚……”

一位华服女郎的呵斥戛然而止。一柄镰刀精准勾住她雪白的后颈,随着“咔嚓”一声脆响,那颗戴着金凤发簪的头颅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垂落。

一蓬鲜血泼洒在一旁的琉璃屏风上,上面绘制的江南烟雨图染成一片猩红。

姬怜亡魂大冒,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大力地扼住,连一声惊叫都挤不出来。他的五脏六腑似被人狠狠抓弄,腹腔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双膝一软,颓然倒地,眼睁睁的看着那具头身分家的尸体朝自己倾倒而来。

想要躲避却浑身脱力,姬怜本能地闭紧双眼,预想中的撞击与血腥并未降临。

再睁眼时,梦中景象又一次诡谲地转换了。

月亮如玉盘,高高悬挂于夜空中。莹莹月光下,远处的那人一身窄袖劲装勾勒出利落轮廓,三尺宽的腰带束得那身形修长如竹。

姬怜看去,心一沉,那人是谢廷玉。

谢廷玉孤身一人缓缓走来,周遭白雾弥漫,暗流涌动。

姬怜分不清谢廷玉身处何方。他紧随其后,心头莫名发紧。

霎时间,几道黑影自雾中暴起,寒光直取谢廷玉命门。她身形如鹤,在刀光剑影见翩然闪躲,几招对打见已有三人倒地。但不知为何,她招式竟显出几分凝滞,一个不防,左臂便被利刃划开寸许伤口,鲜血顺着小臂蜿蜒滴血。

就在姬怜以为危机将解之际,那本该气绝的刺客突然暴起,环首刀带着破空之声狠狠刺入谢廷玉大腿。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还未及反应,又一柄横刀已当胸贯入,刀尖自前胸贯穿至后背肩胛骨。

“不!!!!!!”

姬怜被这一幕震得心神七零八落,那柄横刀仿若剜着他的心,痛得他肝肠寸断,浑身发颤。

一夜如是。

今日依旧是细雨连绵起伏,灰濛濛一片。

绛珠撩开纱幔,瞧见里头场景,大惊失色。

床上躺着的那人双目空洞地盯着床顶雕花,眼帘下泛着青色,面容憔悴苍白,整个人魂不附身一般。

“殿下……?”绛珠试探性地喊了声。

姬怜转头看向绛珠,声音嘶哑,“谢廷玉呢?”

“如今才刚过辰时。”绛珠将纱幔挂在银钩上,“谢大人如今应当与崔娘子在一起。”

“替我梳妆,我要去见她。”

绛珠伺候姬怜穿衣时,特地谨慎小心地撩开衣摆,待瞧见腹部上那一抹明显的朱红色守宫砂时,提在嗓子里的那颗心终于是安定下来,手脚麻利地替姬怜挽好发,取来面纱为其带上。

两人一道出门。

这厢崔元瑛一箭正中靶心,得意地扭头冲谢廷玉喊道,“快看!我

又中了一箭!”

崔元瑛扭头余光瞥见小竹桥执伞而立的主仆二人,嘴角一抽,小声嘀咕:“至于这般如胶似漆吗?连练箭都要盯着看?”

见谢廷玉走来,崔元瑛手习惯性地往前一压,才堪堪碰到谢廷玉的肩头,她就猛烈地感受到一股冷光从小竹桥那端射来。她索性一把揽过谢廷玉的脖颈,“你这小郎君当真片刻离不得你?这般阴雨绵绵的天气,还要特地打着伞眼巴巴望着,可真是情深义重啊。”

谢廷玉反手拍开她的胳膊,拉弓搭箭。弓弦震响间,羽箭破空而出,竟将崔元瑛方才射在靶心的箭矢从中劈开,正中红心,雨滴顺着箭翎滑落。她头也不回,声音混在雨声里:“他招你惹你了?你这么不待见他。”

崔元瑛早已打探到书房送走五位美人的事。她凑上前,故意贴着谢廷玉耳畔道,“男人的嫉妒心可真强,转眼就把五个如花似玉的美人给挤兑走了。”

谢廷玉不语,又一支箭离弦,破开雨幕发出尖锐的啸音。

“要我说啊——”崔元瑛突然提高声量,确保字句能飘到小竹桥那头,“男人再漂亮,也就是个床笫间的玩意儿。这还没过门呢,连个通房名分都没有,就管东管西的。”

“我和你说,对男人太好,男人只会对你蹬鼻子上脸。”

“我记得那春枕楼里有一对新养好的双胞胎,处子,一直没出来露过脸。到时候,你……唔……”

崔元瑛上下两张唇瓣被谢廷玉两指一掐,“聒噪。”

谢廷玉摘下护指,撑开一把伞,往小竹桥走去。那二人也不说话,对视几眼后,一同默契地离开。

见二人离去的背影,崔元瑛摇头叹道:“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这退一大步,可是广袤森林呐!”

原本是绛珠执伞相随,待谢廷玉一到,姬怜便自然而然地移步至她的伞下。绛珠只得默默退后三步跟着。

行至拐角青苔处,姬怜足下忽被凸起的树根一绊,身形微晃。谢廷玉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手肘。待姬怜站稳正要松手时,他一把抓住谢廷玉的手,指尖顺着指缝缓缓嵌入,最终十指相扣。宽大的广袖垂落,将交缠的双手掩得严严实实。

谢廷玉暗自称奇,心想姬怜何时这么热情了,还是当着他贴身宫侍的面。她往后一瞥,绛珠立即低头,视作不见,尽量减弱自己的存在。

美人的手有些凉。

谢廷玉低声问,“怎么了?”指尖在他掌心一挠,“你的手好凉。”

姬怜眼睫低垂,“去房里说。”

正巧到午膳时刻,两人一道回房用膳。待侍奴们将膳食布置停当,众人一并退下。

谢廷玉见姬怜神色恹恹,看着满桌秀色美食也无动于衷。

“这是怎么了?”谢廷玉盛了一盏雪蛤羹推到他面前,“今日没有爱吃的菜?”

姬怜勉强端起青瓷小碗,浅啜一口便搁下了。瓷勺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盯着羹汤,声音飘忽:“我昨夜做梦了。梦里……有你……”

谢廷玉咀嚼的动作一停,不着痕迹地打量姬怜的神色好几眼,心下觉得大抵不是什么好事。她试探问:“我在梦里是做了什么欺负你的事吗?”

“你在我的梦里……死了……”

谢廷玉:“……你这么说话可真是伤人。你这是在咒我吗?”

又引导着问:“被你杀的?用你的那把金错刀?”

“你被好多人围在里头,那把刀直直往你心口去。”姬怜倏地抬眸看她,语带哽咽,眼尾殷红,声音破碎,“你受了很严重的伤,流血不止……”

谢廷玉见姬怜一副要碎掉的模样,神情不似在乱说。她从他的袖中抽出手帕,为其擦拭眼泪,“不哭了,不哭了。梦都是反的,我不是还好好在你面前吗?”

姬怜手抓着谢廷玉的手腕,满目悲怆。他要怎么告诉她?他做的梦从来都没有错。他始终都无法忘怀谢廷玉直挺挺地倒在血泊中的画面。

谢廷玉擦了一遍又一遍,但泪流不止。她索性将姬怜揽入怀中,令其伏在肩头发泄,手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姬怜的背。

起初只是肩头轻微的抽动,渐渐变成压抑的啜泣,搂着谢廷玉后腰上的手指逐渐收紧,扯出一片褶皱。

肩头的衣料很快洇开深色水痕。

“谢廷玉,我梦见你死了……呜呜呜……你不要死好不好……我求求你……”

“不死不死……我一定活到长命百岁。”语调温柔,她像哄小孩一般。

良久,姬怜才从她肩头抬头。眼睑红肿如桃,鸦羽般的鬓发散乱地粘在泪痕斑驳的颊边。他起身,绕到屏风后,哑声唤人备热水。

绞了热巾帕净面后,姬怜将整张脸埋进蒸汽氤氲的面巾里深深吸气,待一切打理好后,这才从屏风后走出。

姬怜发现谢廷玉正半边身倚靠出窗外,雨丝打湿了她半边衣袖。他蹙眉走近,嗓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这般大雨天,你在做什么?”

谢廷玉闻声回首,顺手阖上雕花木窗,脸上沾染着些许雨珠,眼睛清亮,“做些能为博美人一笑的事罢了。”

“什么事?”姬怜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眉梢的雨滴。

谢廷玉后退半步,空着的双手做了个玄妙手势。拇指从无名指摩挲至食指,打一个响指,像变戏法似的,从姬怜耳后拈出一枝带露的木槿,鲜嫩花瓣上雨珠晶莹,白色花蕊犹带庭前的夏雨湿意。

她顺手别到姬怜的鬓发处,姬怜脸上的愁容被这鲜花掩去三分,叹道:“常听人说,人比花娇。我这会总算是见识到了。”她敛衽作揖,学那戏子腔调,“敢问美人公子,不知昨夜是何梦中惊扰,竟教你愁容满面?”

姬怜抿嘴淡笑,原本的伤心难过被她带去一大半,撇过头去,细如蚊呐,“就会搞怪。”——

作者有话说:以前的怜怜:走开啊,讨厌你啊

现在的怜怜:呜呜呜,你不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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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周四要上夹子(按照要求,周四的更新调到周四当天晚上11:30更)

为了给刚刚用晋江不熟悉的读者科普一下,就是你们一打开晋江APP,在书架首页的正上方,有个叫“新书千字榜”的榜单(外号夹子),这个是每本入V的书都会自动上的一个榜单。

Over,祝大家看文愉快~

【我是说……我就梦一下……这本书从我连载到结束数据能不能有比上本强一丢丢?】

第34章

谢廷玉安抚人自有一套章法。一枝带着晨露的木槿,配上一句“天大的事也大不过五脏庙”,便让姬怜眉间郁色稍霁,被她哄着用完一整碗雪蛤羹。

待侍奴撤去膳具后,姬怜捧着青瓷茶盏深吸一口气。茶烟袅袅中,他缓缓开口:“我昨夜梦到建康城内,有许多人手持利器闯入百姓的家里。她们残忍屠戮,壕无人性,见人便砍,世家的大门也被其劈作两半……”

谢廷玉也不打断,单手支颐凝望着他,见他手中的茶盏见了底,便为他斟满一盏。

姬怜一道在细述梦中惨状,又因谢廷玉的注视而局促不安,思忖:“我如今这副模样可还入她的眼?方才哭得那般狼狈,眼睑定是肿了。净面后应当好些罢?今日匆忙未及敷粉,昨夜又未睡好,肯定看起来苍白憔悴不已。她老是夸我美人,她肯定很喜欢我的脸,要是不好看了,她还会再愿意多看我一眼吗?”他下意识抚过自己的脸颊。

谢廷玉听得认真,问:“那殿下在梦里有看清楚闯入百姓家中的人都长什么样吗?”

姬怜摇摇头。

“那些人手中所持的利器可看清楚了?”

姬怜回忆:“那些人手持的兵器杂乱无章,

有农家的镰刀、砍柴斧,也有环首刀。”

谢廷玉又揪着其中个别细节,比如那群人从哪里冒出来,她们的行动行径又有哪些云云。

姬怜凝神细思,记得的便细细道来,无任何印象地便摇头。

“嗯,殿下所言极是。我送你回去吧。”谢廷玉站起身,指尖虚点他眼下,“这里都泛青了。想来殿下昨夜没睡好,待会好好歇息一番。”

姬怜闻言突然双手捂住脸颊,声音闷在掌心里:“你是不是觉得我今日不比以往好看?”

谢廷玉忍俊不禁,故意板着脸,捧起他的脸颊,极其郑重,“哪有。建康郎艳独绝者唯殿下莫属。殿下在我心目中犹如人间仙。”

姬怜又被哄得笑出声。似想起什么,他一把握住谢廷玉的手腕,“你怎么不问问那些围攻你的人如何?你怎么就……就这么信我了。”他声音发紧,“你难道不觉得这荒诞不经?”

“怎么会是荒诞?”谢廷玉仰头望向檐外连绵阴雨,“这阴雨连绵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好一段时日。”她指尖扣住下颔,喃喃自语,“天象异则人事乖,说不准确实会有什么发生。”

姬怜将谢廷玉的手指扣得生疼,“你日后定要多带些精锐护卫,入夜后不许独自出行不,索性日落后就别出府门了。”

“好,都听殿下的。”

翌日,连绵多日的雨势终于见缓。

谢廷玉打算今日便将姬怜送回慈恩寺里。

“殿下忧心我的安危,却为何不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谢廷玉将之前那柄金错刀塞到姬怜手中,“人最脆弱之处便是双目,若遇歹人,殿下便将这刀刃戳向对方面门,莫要心慈手软。”又道,“若是来不及,便抓一把香灰撒过去,迷了贼子眼睛再逃。”

“什么叫逃,我哪有如此怯弱不堪。”

“是我说错嘴。我想说的是用香灰致其眼盲,拖延时间,待我提刀来与殿下并肩斩敌。”

马车车轮滚滚,两架马车缓缓启程,沿着蜿蜒的山道向上驶去。

姬怜挑起车帘,久久凝望,直至拐过几个弯,谢廷玉的身影在细雨中渐渐模糊,最终化作一个墨点时才放下。

庄子内,谢廷玉斜倚在美人靠上,看着远处的山峦,问:“如何?”

“多亏娘子料事如神,五日前就让我们小心探查。”岑秀俯身,“非是昨日才起的事端。几日前庄子附近便有生面孔晃悠,幸得少主人平日操练府兵有方,那些人才未能在咱们的田垄间作乱。”

“只是在谢家的庄子附近徘徊吗?”

“非也。各个世家的庄子都有,三日前有人见着袁氏的庄子里抬出几具尸体,说是流民毁坏庄子,便直接一刀枭首。”

“不是说袁望舒负责安置这些流民居所吗?怎的还有人不顾大雨冒跑出来?”谢廷玉蹙眉,“袁氏的人如此行事狠辣,只怕会激起流民暴动。”

谢廷玉起身,“走,回建康城内,此事得与母亲说。”

当崔元瑛得知谢廷玉要起身回城,眼见外头的天气雨幕似帘,本不想动,但是谢廷玉说有事暂且不回庄子,只得一同动身前往。

离开前,谢廷玉又派三十余人守在慈恩寺附近。她也不敢派太多人,主要是怕被有心人说谢氏派兵镇守慈恩寺,添油加醋传到皇上耳朵里,那就变了味。为何你谢氏要派人?这建康城城郊何故变成你谢氏的私兵驻地?

谢廷玉身披一身蓑衣,多带了两百谢氏府兵,与崔元瑛一道骑马奔赴城内。

“何事这么急着回城内啊?”

“崔元瑛。”谢廷玉策马疾驰,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在马鞍上,“眼下我还不知,所以并不能同你说些什么。等到我确认无误,我再与你说。”

“什么啊,能有什么大事。”崔元瑛不满道。

镇守城门的护卫于雨幕中远处黑压压一群人骑着马而来,本来要将其停下盘查时,崔元瑛一亮出她的脸,一晃手里的玉牌,当即放行。

随后,二人兵分两路,谢廷玉马不停蹄地回到乌衣巷。

翻身下马,谢廷玉解开身上的蓑衣,于廊下走着。

“母亲呢?”

“娘子回来得不巧。家主今晨入朝面圣时,被陛下留在凤阁议事了。方才宫中来人传话,说这几日都要宿在宫内,暂不回谢园了。”身后跟着的韦风华躬身回道。

“原来如此。”谢廷玉转身,将湿贴在锁骨上的衣襟扯松,“那便以我的名义给隔壁琅琊王氏递帖子,说我酉时登门拜会。”

几名侍奴立刻提着琉璃灯前引,领着谢廷玉往温泉房去。

待沐浴更衣毕,谢廷玉换上一袭松花姜黄暗纹襦裙,腰间系着蓝金渐变的宫绦,左侧悬羊脂玉葫芦,右侧挂着太师送的阴阳玉珏,颈间一串七宝璎珞。

来迎接谢廷玉的人是王栖梧。

王栖梧手提走马灯,与谢廷玉一同走着。夜风穿廊而过,檐下悬挂的风灯剧烈摇晃,将二人的影子投在朱柱上忽长忽短。

“廷玉姐姐当真是雷厉风行,帖子才刚下,人就来了。”

“倒怕你们嫌我唐突。”

“哪会?”王栖梧嬉笑两声,“你来得很是凑巧呢,我阿姐也正好从城郊赶回来,眼下正在房里换衣。”

“那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谢廷玉余光环视四周,瞥见院中一颇有些老旧的箭靶,箭靶上还插.这几只箭矢,脚步一顿。

王栖梧也随之一停,随之看去,“这是我前几日练习射箭呢。快看,我是不是很厉害,全都中靶心呢。”

“很厉害。”

王栖梧领着谢廷玉来到专供客人休憩饮茶的茶室。一同坐到软榻上,王栖梧挽袖,露出纤细腕骨,将茶叶顺着茶荷拨入紫砂壶,又拿起汤瓶,滚滚热水如注般冲入壶中,不多时一盏茶便泡好了。

王兰之浑身上还冒着刚沐浴完的热气,头发微湿披在肩头,着一宝石蓝大袖圆领袍,腰间以一蹀躞带束紧,胸前的前襟扯开,颇显得放荡不羁。

她从屏风绕过来,斜坐在软榻上,接过王栖梧递来的茶盏,“今日倒是你第一次来我家拜访。”抓起茶盏一饮而尽,“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吗?”

“这事委实是要你帮忙,不过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

“哦?”王兰之一笑,俯身过来,特地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王栖梧笑着把她按回去。

谢廷玉当即就把谢氏庄子附近流民聚集,捣乱的现象道出,又点出袁氏庄子里头的事。

“安置流民这事我也有所耳闻。”王兰之口吻严肃,“说是建康城郊如今聚集了大批的流民。本是袁大司农主理,交予袁望舒督办。按理说,虽不能完全根治,倒是能容得下三千流民。”

王兰之想起昨日递来的报文,神色凝重,“但近日安置流民的坊市频频死人。说是北方与南方饮食差异,这群流民自北方而来,水土不服,染病而亡。”她看向窗外的细雨,“这段时日暴雨频发,有几处搭建的房屋坍塌,埋了些许人。”

“这些不幸身死的流民,无钱银看病,亦无钱银下葬。”谢廷玉指尖轻叩案几,“那袁氏的人是怎么做的?”

喝茶的动作一停,王兰之也注意到不对劲,“那报文上未说。廷玉,你怎么看?”

“端看那负责之人有无良心了。”谢廷玉神色骤冷,“一则封锁流民居所,令患病之人自生自灭,二则遣医师诊治,给药施救。”

她倏然起身,“如果令其自生自灭,尸首无处掩埋,随意弃置。这盛夏湿热,不出三日便会腐臭生瘟。”

王兰之倒吸一口凉气,“若是流民心生怨怼,难保不会有人逃出坊市。而这些亡命之徒中说不准就有染上瘟疫而不知之人。”

两人对视一眼,谢廷玉又道:“再者,无定所之人,便会四处游荡,跑到各家庄子里闹事。”

“亦或是聚众闹到建康城内也未可知啊!”王兰之站起身,磨拳擦掌,“我要去打袁望舒一顿了。”

坐着的王栖梧急忙一拉王兰之的衣袖,“阿姐,如今也只是一番猜测,你若是真的上门打人,到时候闹到御前,又要让祖母替你摆平风波了。”

谢廷玉颔首,“我觉得,此事当先要报以桓将军和桓折缨都尉,万事防患于未然。”

王兰之略一思忖便点头应允,二人当即商定明日同赴城郊,以便查探流民动向——

作者有话说:怜怜:TT

怜怜:^^

怜怜: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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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本接档文《一胎三宝,但龙傲天生》

文案如下:

【女师男徒】

bking型满级大佬女主/吐槽型女主/女主满嘴跑火车/不论是感情,还是打架,女主都占据主导地位/BG

我叫褚之皎,我是天下第一剑修。

某一天,我捡到个男人。是个肤白貌美,长腿翘臀,宽肩腰窄的嫩男。

他受了很严重的伤。他就这么仰着头,清凌凌的眼神看着我,用一种超低气泡音说,“是你救了我吗?”

这谁忍得住?于是我把他睡了。

被睡了之后,我们以师徒相称,我是师父他是徒弟。

再后来,我不小心犯了大错,被整个修仙界下通缉令追杀,徒弟为了保护我,死了。

他死后的第二天,时间回到了我捡到他的第一天。

他就这么仰着头,用一双清凌凌的眼神看着我,依然还是那种超低气泡音,“是你救了我吗?”

我:?

好熟悉的剧情。

于是我又把他睡了。

为了印证我的猜测,我亲自把他捅死。

时间再度回到了我捡到他的第一天。

我的个老天,人型时间回溯神器啊!

在由于我不停出事,不得不杀他来重新回档的第五次时,他握住我的剑,“别杀了。每杀我一次前,还得睡我一次,你还是人吗?”

我:“不是,你原来有记忆啊!那你还次次装第一次遇见我。不好意思,这一次还得杀你。”

他:“我怀了你的孩子,你这还忍心下得去手?”

我:?

第35章

一连十余日的滂沱大雨,使得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

专设的流民坊市不断传来屋舍坍塌的噩耗,无家可归的流民四处游荡,而无人收殓的尸首则被随意弃置于野。

袁望舒看着手头里呈上来的文书,颇为头疼,好在底下的人已经默不作声地压下去。

她双指按压眉心,内心只叹,要是没有这场该死的雨就好了。

此刻不过酉时三刻,难得雨势暂歇,只飘着细微雨丝。天光未暗,反倒透着一层不祥的青灰色。不知为何只觉得今夜怕是会有些不太平。

有名随从立在屏风处,“娘子,三公子来信了。”

袁望舒即刻抬首,“拿过来。”展开一看,起身穿上披风,“因这下雨天,这信来得格外晚些。缚雪十日前发出的信,竟被这鬼天气耽搁至今。”

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算着日子就是今夜。走,随我去城郊接人。来人!快去备好马车。”

两盏昏黄的灯笼在雨中摇曳,将马车两侧的雨丝照成金色的细线。为照亮林间小道,车厢左右各悬着一盏琉璃风灯,昏黄的光晕勉强为车妇映出前路。

偏遇上连日暴雨,车马被迫在驿站耽搁多日。今日本想趁着雨歇赶路,官道却因山体坍塌而堵塞。幸而驾车的老妪熟知地形,苍老的手稳稳握着缰绳,转入这条隐蔽的林间小道。

车外还有一人曲膝靠坐在一侧,此人腰间挎着一把刀,一身护卫打扮,头上顶着个蓑帽。

车内平整宽敞,铺着锦垫,小案几上垫着一烛灯,一郎君正垂眸看着书页上的字,下眼帘上撒下扇形阴影。

冷不丁听闻车外一声“公子”,车壁拉开。一只莹白,指骨分明的手扣在车门上,声音清冷,“何事?”

盈盈月光下,露出一张姑射神人般的面容。一双清凌凌的眸子似浸着寒潭水,望人时带着几分疏离的凉意。如瀑青丝长发仅用一根素白发带挽起。

老妪忙低下头,手一指前方的黑影,“前头怕是雨势太大,树倒了,需要绕道,可能再晚个两刻钟进城。”

袁缚雪瞥一眼,道了一声无事,再一度拉上车门。

那护卫看一眼前方,身体倏然坐直,腰间横刀已然出鞘三寸。她双目如鹰隼般锁住前方幽暗处。

老妪浑然不觉,正抖着缰绳欲绕开横卧的断树。忽听林间“咔嚓”数声脆响,七八个手持环首刀的悍妇从灌木中暴起。为首者额角一道刀疤在月光下泛着青紫,手中柴刀直劈马首!

“救——”

老妪的惊呼戛然而止。暗处突然探出一只布满裂痕的手,大力扣住她脚踝猛拽。老妪重重摔在泥泞中,她最后看到的,是护卫冷漠挥刀割断缰绳的背影。

“驾!”

马车猛然加速,惨叫声在后头此起彼伏。车厢剧烈颠簸间,袁缚雪单身扶住案几,眼中闪过几丝茫然。

“怎么了?”袁缚雪正欲打开车门,只见其门外已被护卫大力按住。

“公子别出来!”护卫的声音混着风声呼啸,“此处怕是有早有埋伏。”

袁缚雪外出采药时,有护卫保驾,一直以来并未出现过什么危机。这算是头一遭,几丝恐慌浮上心头。

他整个人紧贴车壁,强行稳住自己的身形。

马车疾驰过几个急弯后,只见前方亮起一圈跳动的火光。

数十支火把将林间照得如同白昼,那群人的面容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狰狞。

为首的女子下颔一道蜈蚣般的刀疤,嗓音沙哑,“这可是袁氏的马车?叫里头的人滚下来。”

袁缚雪一听袁氏,心下漏跳三拍,这些人绝非寻常劫匪。她们大多出身穷山恶水,为亡命之徒,怕不只是要索取钱财那么简单。

他垂首在车壁上暗扣几下,从最角落处拿出一个珐琅盒,打开,里头是一颗红色药丸。此丸吃下便即刻暴命。

他一介男儿郎,待落入这群人之手,后果岂可想,倒不如自行了断性命。

袁缚雪将药丸紧攥掌心,衣袖下的手腕微微发抖。

车外传来利刃入肉的闷响、躯体撞上车壁的钝响,夹杂着凄厉的哀嚎,各种声音如潮水般灌入耳中,像是有一只手大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哗啦一声。

车门被人暴力的打开。

瞬间,一具鲜血淋漓的尸首迎面倒来。护卫怒睁的双眸还凝着最后一刻的凶光,咽喉处赫然一个血窟窿。

刀疤脸的身影逆光而立,靴底碾过护卫的尸身,染血的手径直朝车内探来,犹如一只鬼爪。

恰在此时,林间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另一辆马车疾驰而至,车帘被猛地掀起,见到此情此景,袁望舒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显得狰狞:“住手!住手!你们这群贱民,想对我三弟作甚!”

几只雕翎箭破空而来,直中那刀疤脸后心。她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直直往后倒去。最近处的悍妇仍不死心,拿着火把直往车内捅去。

袁缚雪抓起烛台奋力掷出,火星四溅间,一根粗绳缠上他手腕,将他狠狠拽向车外。

“啪——!”

一条马鞭凌空抽来,在那悍妇背上撕开一道血痕。紧接着又是一箭穿喉而过。那人又是一甩马鞭,马鞭顺势缠住袁缚雪的腰,轻轻一带,便将他稳稳揽到马背上。

袁缚雪惊魂未定,双手下意识环住身前人的腰。那人侧首回眸,月光下露出一张芙蓉面,朱唇轻启:“这些都是暴徒。”眸中含着冷冽之光,“全都杀了,一个不留。”

四周火把突然剧烈晃动,只见林间冲出十余骑,马上之人皆着玄甲,刀光如雪,顷刻间便将剩余暴民尽数包围。

刀光闪过,不过几个呼吸间,那些歹人便已尽数伏诛。

一场惊心动魄的危机,在此刻被轻易化解。

回过神来,袁缚雪这才惊觉搂着此人的腰,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踌躇间,一架马车已然到跟前。

“三弟!”袁望舒几乎是跌出车厢,她神色惶遽地看向袁缚雪。待看清驭马之人,她瞳孔骤缩,神色间皆是不可置信:“谢廷玉?你怎会在此?”

谢廷玉轻抚胯-下踏月骓的鬃毛,缓辔上前,“我从城郊

的演武场回城,远远望见这有火光,心下觉得不对才来的。”

她忽然转头,正对上袁缚雪一双略显慌张的双眸。

袁缚雪呼吸一滞。靠得好近,这还是第一次与外女如今近距离相看。

“公子可有事?”

“无事。”

谢廷玉翻身下马,向袁缚雪伸手。

这本是世家贵女对郎君们再寻常不过的礼节,可袁望舒盯着那交叠的双手,只觉得刺眼得很。

她不言不语地看着面前这两人。

袁缚雪借力下马后,朝谢廷玉抬手一礼,“多谢。”声音清冷如霜。礼毕便径直退到袁望舒身后。

袁望舒看着谢廷玉这张脸就心中不忿,胸口剧烈起伏。

她至今记得蹴鞠穿杨那日被谢廷玉当众击败的耻辱,可眼下三弟又确实承了人家的救命之恩,若是没有谢廷玉,她简直不敢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般复杂情绪,让袁望舒连句道谢都哽在喉间。

“谢……”袁望舒终于僵硬地拱了拱手,“多谢你今日……”

话未说完,谢廷玉不知往城内方向看到什么,脸上神色大变,飞身上马,扬鞭喝道:“所有人听令!全速回城!”

此时此刻,建康城内一片火光冲天,最繁华的朱雀桥上惨叫震天。秦淮河上,百余暴徒从画舫、小舟中蜂拥而出,刀光映着血色,见人就砍。

原本笙歌曼舞的河岸,转眼成了人间修罗场。

城门处仍有暴民不断涌入,街边摊贩的货物被掀翻践踏,连打更人用来避雨的草棚都被点燃,火舌舔舐着夜空。

袁望舒怔愣地望着那片血色火光,胸口如压巨石一般喘不过气来。

那不详的预感终究成了真。她猛地攥住袁缚雪的手腕,下达命令:“你们几个,拼死护送三公子去清凉山庄。若是公子敢掉一根头发,提头来见!”

“小的遵命。”

“二姐,这是怎么一回事?”袁缚雪也一同望向建康城,一脸错愕。

袁望舒并未作答,又下达一令,“传令!调庄子二百府兵,随我驰援建康!”语罢,她将袁缚雪塞进马车,重重阖上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