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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网球69

在最后的一段时光里,栗川纱奈没有瞒着任何人,所有人都陆陆续续知道了她的病情,知道了……她的时间所剩无几。

冰帝、青学、立海大的大家都来看望过她,交集并未很深的四天宝寺众人也都来过,他们的震惊、难过、惋惜,和脸上表情的复杂,都是如此的显而易见。

——所有人都很难过。

即使是不相熟的、只是知道名字的同学,认识的人之中有人要面临死亡了,也会让人无比难过。

而现在,那个将要死亡的人,是栗川纱奈。

他们都曾见证过她的鲜活,见过她的活泼可爱,勇敢坚韧,见过她在游轮上翩翩起舞的模样,见过她在球场上肆意奔跑的姿态,见过她在天灾面前爆发出的惊人生命力……

而这样耀眼的人,她的生命却正在走向倒计时,不可逆转。

即使如此,她还是带着温柔的笑容,反过来安慰大家,让他们不要难过。

“我来人世间的这一趟,渎饺寿已经过得很开心了……已经足够了,我没有遗憾了。”少女的眼里也带着泪花,但真心实意的笑容依然温暖明媚得令人想要落泪,“希望大家也不要为了我而难过。”

怎么可能不难过呢?

热忱而真挚的运动少年们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到生离死别,心里五味杂陈,化为眼眶的酸涩疼痛。

遗憾和悲伤汹涌澎湃,有很多话想要说,却非三言两语能说清道明。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每分每秒都弥足珍贵。

正因深知从现在开始起的每一秒都异常珍贵,是能和她相处的最后时间,于是,在无言之中,众人都莫名默契地,将最后珍贵的时间和空间留给了那几位——

所有人都看得清楚,对于纱奈,他们用情最深,不是仅仅用“惋惜”、“难过”和“遗憾”能够形容的。

——是痛彻心扉。

年少时便遇见太过惊艳的人,后面的时光又怎能走得出来。

他们看上去……像是快要碎掉了。

上一次见到他们这个状态,是纱奈在地震中生死未卜的时候。在那之后她奇迹般的回光返照了一段时间,所有人都在替她感到高兴,以为不会再有事了……但没想到,要又一次经历将要失去她的恐惧。

而这一次,是货真价实的,没有回旋余地的。

菊丸英二和向日岳人站在病房门外,看着里面的景象,两人都是忍不住鼻子一酸。

纠结了好一会后,他们二人轻手轻脚地将房门关上,带着一旁和他们同样来探望纱奈的队友们离开。

将和纱奈相处的空间,留给在里面的人。

……

迹部景吾抱着今日份的玫瑰花束进入病房,一进来放好花束在床头柜后,他就动作熟练地将栗川纱奈的病床摇起来,调整到对她来说最舒适的高度。

大少爷原本并不擅长照顾病患,但他最近学得很好。

做完这些后,迹部景吾又抬头检查了一番她头顶的药水,只一眼就判断出现在的针水流速太快,会让她的手背胀痛。

动作非常自然地,他立马降低药剂的流速,病床上少女原本即使在睡梦中也面露不适的表情也立刻舒展开来,明显好受多了。

“她睡了多久了?”迹部景吾问。

“几个小时吧。”怕吵醒她,幸村精市的声音放得很轻:“她昨晚疼得厉害,一晚上都没睡着过,早上医生才给她开了止痛药,打了之后总算能睡着了。”

迹部景吾的脸上闪过一丝心疼。

“原来是药水的流速太快,她的手背在痛所以才一直皱眉……我以为是昨晚的疼痛还没消失,是我观察不够细致了。”白石藏之介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该说不愧是以洞察力著称的迹部么?总是能一眼看穿旁人无法轻易察觉到的细节。

“没有谁够不够细致一说,你们连续好几个晚上没有睡过觉也很辛苦。”迹部景吾道。

这些天,他们都一直守夜陪着她,只有要回家洗漱换衣服的时候才会离开一阵。正值暑假期间,不需要上课,也暂时放下了训练,他们完全陪伴在了这里。

从外地来东京的白石藏之介和幸村精市在医院附近定了酒店,但也很少回酒店,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里陪着她。

偌大的豪华单人病房里有着单独的客厅、沙发、冰箱和阳台,宛如酒店套房,足够容纳他们同时在这里,不显得逼仄。

但越是在一起,就越能清晰感觉到纱奈的生命力在逐渐流失。

她越来越瘦,胃口越来越差,脸色越来越苍白,整夜的疼痛令她夜不能寐。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强颜欢笑,强撑着露出温柔的笑容,反过来安慰他们,只为了让他们不要担心。

“仁王今早来看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还在思考。”幸村精市有些怔忪,喃喃道:“仁王说,纱奈她是因为不想让大家担心,才强撑着疼痛忍耐到现在的……如果没有我们在这里,她是不是就会诚实面对自己的疼痛了?”

隔壁病房的病人,痛了就会叫出来,会抓狂大喊,会用力踹床,用一切能转移疼痛的方法释放压力。

相对应的,每次路过隔壁病房的时候,在听到病人痛苦大喊的时候,他们也都能看见,对方的家属满脸的心疼和难过,仿佛自己也被凌迟,恨不得替对方痛。

而纱奈她从来都是温柔的,不愿意给周围的任何人带来麻烦,不想让他们担心难过,所以哪怕痛到极致了也是自己扛。

直到昨晚她实在痛得受不了了,浑身颤抖,额头全是冷汗,才被发现。

“…我明白你的意思,幸村君。”白石藏之介脸色苍白道,“如果我们没有这样‘一厢情愿’地守着她,她就不用因为顾及我们的感受熬得那么辛苦了……”

闻言,众人的表情都变了变。

那如果再进一步呢?

如果再往深处进一步推论,假如纱奈不是因为顾及他们的感受,她是不是早就已经可以摒弃现在的痛苦,彻底……解脱了?

他们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不是、这样的……”

少女虚弱的声音突然响起。

“……纱奈!”

“你醒了?!”

众人立刻围了过来,病床上的少女缓缓睁开了眼睛,额头上依然是细密的冷汗,她每一口的呼吸和换气都很吃力,但还是坚持着坐了起来。

“我真的、已经习惯这种感觉了……”栗川纱奈喘着气道。

比起现实世界里的痛苦,这真的不算什么,她早已习惯。

尽管痛苦,但真的在她的可承受范围内,留下来是她自己的选择。比起疼痛,她更加珍惜的是最后这剩下的相处时间。

“大家、真的不用担心……”栗川纱奈抬头看向他们,嘴角弯出笑容,“和大家在一起、就是让我最开心的事情……”

众人不由得呼吸一滞。

“纱奈……”幸村精市发出一声喟叹。

“好,我知道了。”迹部景吾轻声道。

手冢国光在病床边俯下身,握住她的手,“但痛的话还是要说出来,不要忍着。”

栗川纱奈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之前忍住是因为医生说不能滥用止痛药物,所以不到无法忍受的时候我都不会浪费用药的机会。”

“纱奈……”

少年们又是一阵无奈的叹息,声音中满是心疼。

她真的……太苦了。

“先吃点东西吧。”不二周助切了个苹果递给她,少年那骨节修长的、平时用来握球拍的手指在灵活地翻飞,转眼间,色泽红艳的苹果在他手里变成了一片片小兔子形状的苹果片。

“谢谢,周助君。”栗川纱奈接过,看着兔子形状的苹果片眨了眨眼睛,立刻想起了之前自己穿着兔子玩偶服安慰他的情景。

听到她喊了自己的名字,不二周助冰蓝色的眼眸瞬间盛满温柔,目光专注地注视着她。

越前龙马也递来了一杯热好了的牛奶,握在手里的感觉很温暖,“给,纱奈前辈。”

“谢谢你,龙马君。”病床上的少女微笑道。

越前龙马握紧了一下拳头。

……好难过。

这些天以来,他一直待在医院,鲜少回家过夜。一开始他的父亲越前南次郎还会一如既往地调笑他,说“龙马也长大了啊,竟然开始不回家了”。

但很快,越前南次郎便察觉到儿子的脸色不对劲,南次郎立刻停下了笑声,问他怎么了。

越前龙马说出了全部的经过,从他是怎么认识纱奈前辈,到中间的相处,再到最后她现在的状况,全都向自己的父母与家人倾诉了。

听完后,就连一向不正经的南次郎都沉默了。南次郎坐了起来,久久地抱着双臂都未能说出一句话。

良久后,千万言语化作一声叹息,南次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让他不用着急最近的训练,让他好好地陪着那女孩,不要让自己留下遗憾,也不要让对方留下遗憾。

越前龙马有一位性格感性又温柔的堂姐越前菜菜子,她甚至直接听哭了,一边哽咽着惋惜那位素未谋面的女孩红颜薄命,一边开始教他应该如何照顾病患。菜菜子教了他一些医疗方面的应急处理,以备不时之需,都是她在青春学园大学部里选修的医疗课程里学到的知识。

菜菜子还教会了他怎么做饭,越前龙马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做出像模像样的三菜一汤,并且装进了便当盒里带到医院,纱奈前辈她也笑着吃完了,还夸他做得很好吃。

味道应该是不差的,越前龙马想。

那是他在厨房里待上了十个小时才学会的三道菜,是他在游轮晚宴上观察过纱奈前辈曾经主动选择过的菜式,黑椒牛柳,照烧鳗鱼,香煎芦笋。

越前龙马在厨房里反复试验,直到父亲、母亲和堂姐全都竖起了大拇指,他才终于装盘,将那个暖乎乎的便当带到医院。

在骑着自行车去医院的路上,便当在胸前的背包里温暖得近乎发烫,仿佛能够灼烧他的心脏。或许是路上迎着的风太大,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越前龙马发现自己的脸颊好像湿了。

纱奈前辈在医院的胃口很差很差,几乎吃不下什么东西,可却吃完了他做的便当。虽然后面他被护士长单独揪出去教育了一顿,说“怎么可以给病人吃那么高油高盐的食物呢?”

可当听到纱奈已经很长一段时间吃不下医院的饭菜后,再加上想起这位患者的病情已经到了只能顺其自然的地步,护士长又只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了。

越前龙马在这段时间,看到过很多人都是这样,对于纱奈的事情,都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无尽的惋惜。

每一个人的叹气,都让他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痛。

难道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思绪回到眼前,越前龙马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问道:“纱奈前辈,今天天气很好,要下去走走吗?”

少女依然回以温柔的微笑,“好。”

……

东大附属医院楼下的花园里,最近经常出现一副奇特又和谐的场景,好几位风格各异但都异常帅气的少年总是会陪着一位病人在楼下散步晒太阳,每次出现都会吸引着来往所有人的视线。

一来是因为他们的颜值很容易就吸引人的视线,二来是这奇怪的数量组合,六个男生共同陪着一个患病的少女,很难不引人注目。

但当看见轮椅里的少女的时候,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来往的路人甚至在内心里默默觉得,再来十个一起陪着这女孩都不为过。

——原本推着轮椅的少年们颜值就已经超高了,可他们陪着的那位穿着病号服的少女更是惊人的美丽。

少女虽然脸色苍白,在明媚的阳光照射下更是白得像纸一样近乎透明,却显得五官愈发精致旖丽,病重中的虚弱带来了弱柳扶风的气质,散发着令人怜惜的气息。

令人不禁好奇,她得的到底是什么病?

从她身边那几位男生那心疼得无以复加的表情来看,恐怕是凶多吉少。

……

“精市、藏之介……”栗川纱奈抬起手,轻轻咳嗽了一声,“你们已经连续熬了好几个夜晚了、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幸村精市立刻摇了摇头,“没有关系,比起休息,我更想留在这里陪你。”

白石藏之介也在她右边俯下身问道:“难道说,纱奈不想我在你身边了吗?”

平日里爽朗又擅长搞怪的少年,此时此刻声音里竟然带着几分委屈的意味。

“……!”

是她的错觉吗?藏之介竟然撒娇了!!

栗川纱奈立马摇头,苍白的脸上久违的浮上红晕和血色,“没有没有、我当然是希望你陪着我的……”

幸村精市顿住,在她的轮椅左边俯下身,“那我呢?纱奈。”

栗川纱奈:“精、精市也是……”

在她身后推着轮椅的迹部景吾猛地顿住,同样在身后的手冢国光、不二周助和越前龙马也停下了脚步。

迹部景吾在她身后向前俯下身,脑袋靠近她的脖颈,低沉的嗓音以极近的距离在她耳边响起,“啊嗯?本大爷还在这里呢。”

在一旁看过去,就像迹部景吾从身后圈抱住了她一样。

随着迹部景吾的靠近,他身上独有的那股玫瑰后调的男士香水气息包裹住了她,明明是华丽馥郁的花香调香水,他一个男生用起来却毫无违和感,反而为他增添了更独特的魅力。

仅仅是闻到对方的香水气息而已,却又似乎亲昵得不可思议,像是被对方所完全包围。

栗川纱奈结结巴巴,却又相当老实道:“我、我也想景吾陪在我身边……”

像是成功预判并且提前走位,栗川纱奈闭了闭眼,继续快速说道:“还有周助、国光、龙马君也是!大家能够在这里陪着我、我真的很开心很开心!”

栗川纱奈已经很久没有一口气说这么长的一句话了,说完后,她的脸更加红了,头顶也像是快要冒烟了,但心情却又是异常的舒畅。

接近最后的时候,她也比往常诚实且直白了。

已经没有什么需要顾虑了的,就诚实地面对自己真实的内心吧。

闻言,迹部景吾从喉咙里发出了低低的笑声,其他人也都勾唇笑了笑,就连一向很少笑的手冢国光眼里也划过了一丝笑意。

真好。

自从她重病倒下以来,已经很久没有过像现在这样,气氛称得上是轻松愉悦的时候了。

也正是在得知她的病情后,他们所有人的相处模式都发生了转变。

要是放在从前,他们或许早就已经针锋相对,争着在她面前表现……忍足侑士说过,如果用言情类文艺小说流行的话术来形容的话,他们那样的状态被称之为“雄竞”。

而现在,他们都摒弃了这种状态,相处得异常和谐。

所有人都只想好好陪着她。

只要能够陪着她就好了,即使不是只有自己独自一个人,而是要和其他人一起,也没有关系了。

……只要她能够开心快乐,就什么都足够了。

“好了,迹部君,不要再逗弄纱奈了。”幸村精市声音温柔,他抬起手,笑着轻轻摸了摸少女发烫的脸颊,“不然她会受不住的。”

白石藏之介靠在轮椅边撑着下巴看着她,一脸出神,喃喃感叹道:“好可爱啊,纱奈……”

越前龙马抽了抽嘴角,白石前辈竟然有这种姿态?!

…不过他说得没错,纱奈前辈是真的好可爱啊。

“说起来,也真是好久没见了,纱奈的脸上有血色的样子了。”不二周助说。

手冢国光倒是突然想起什么,皱眉担心道:“害羞和脸红是因为心跳加速导致的,这样会不会对她身体不好?”

栗川纱奈连忙摆手:“没有关系,我现在没什么不舒服……如果我有不舒服的话,我会说的。”

“好。”手冢国光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提醒道:“差不多该回去了,又到下午要打针的时间了。”

啊,又要回去病房了……

栗川纱奈乖巧地点了点头,她头顶好像有看不见的兔耳朵失落地耷拉了下来。

察觉到她表情的变化,迹部景吾顿了顿,问道:“纱奈,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我们可以陪你去。”

“……特别想做的事情?”栗川纱奈疑惑地歪了歪头。

幸村精市:“比如去看极昼极夜,极光和流星雨之类的……”

说完之后,幸村精市哽了哽,暗自握紧了拳头。

这些都是有名的,“人临死之前必做的事情清单”里常常会被提到的选项,亲眼浏览一些让自己不会留下遗憾的奇观,是人们能想到的离开前想要做的事情。

他们不希望,纱奈最后的时光只能在那一亩三分地的病房里渡过。

他们也咨询过医生,只要飞机上配备有供氧和急救的医疗器材以及专业的医护团队,长途飞行也未尝不可,而这些条件,迹部财团的私家飞机都能满足。

医生也说支持病人的主观意愿,同意纱奈在最后的时间里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

只是,果然在将这些愿望摊开来说的时候,他们的心还是忍不住一阵绞痛。

因为这意味着,这真的已经是最后了。

如果不是最后,如果她能像正常人一样健康地生活下去,明明她还可以很多很多其他事情……

一想到这里,幸村精市就心痛得无以复加。

每次需要无比清楚地面对她即将要“死亡”这一事实的时候,都像是将他从方才温暖快乐的梦境中猛地抽离出来,是一种煎熬的钝痛。

其他人也和他是同样的反应,悲伤和痛苦像潮水般骤然涌现上来,几乎将他们淹没,但还是强忍着努力没有表现出来,不想让她察觉到然后难过。

果然,在听到这一提议后,少女湛蓝色的眼睛也亮了一下,明显划过了一丝向往。

“好啊,我也很期待。”栗川纱奈笑着答应道。

极光,极昼,流星雨……说起来,她也确实从来没有去看过呢。

听起来都好美啊,一定是相当震撼的画面。

突然想到了某一个点,栗川纱奈猝不及防地愣了一下。

其实就连她自己也无法确定,这第三个世界的攻略之旅结束后,现实世界里的她是否真的能够恢复健康,重获生命。

假如是真的话,现实世界里的她醒来后还能去看极光和流星雨。

但万一系统的承诺没有应验的话,那么现在,也就是此时此刻,她在网球世界里的这最后一段时光,就真的是她去做这些事情的最后机会了。

栗川纱奈微微一窒,突然感觉到了之前两个世界都没有过的,些许的“恐惧感”。

之前篮球世界和排球世界即将脱离的时候,因为明确知道还会有“下一个世界”的存在,所以她从来没有担心过自己的意识会真正的消亡。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所以,要更加珍惜从现在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栗川纱奈轻轻垂下了眼眸,纤长乌黑的睫毛掩盖住了眼底的水光和破碎感。

但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她又重新挂上了甜美的笑容。

“我很期待。”她说。

迹部景吾猛地用力握紧了轮椅的把手,“好,我马上安排,最快明天就能出发。”

只要是她的愿望,他无论如何都会帮她实现。

流星雨可遇不可求,极昼和极夜倒是处在可观测的时间范围内,但两者一个在北极,一个在南极,想要相继看完的话飞行时间会太长,她的身体未必会受得住。

至于极光——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极光的最佳观赏时间通常在每年的十月份到次年的三月份,现在是九月份……她能撑到看得见极光的那个时候吗?

迹部景吾感觉呼吸自己的都停滞了。

难道连她最后的愿望,都要让他无法达成吗?

就在他几近愣住的时候,迹部景吾听到了其他人的声音。

“九月份的话,加拿大的黄刀镇和白马镇会有极光。”不二周助看着手机里的搜索页面,迅速道:“明天出发的话,西北部育空地区的怀特霍斯……会有几率能看到极光!”

白石藏之介也在刚才,用最快的速度冲到楼上病房储物柜拿了电脑下来,搜索了网页一起做攻略,“有个叫Aurora Forecast的网站可以观测极光数值……怀特霍斯就是白马镇吧?后天到达白马镇的话,极光数值是4.0,真的有机会看到极光!”

手冢国光也沉吟道:“加拿大是免签国,确实可以明天就出发。”

“加拿大的话,现在已经很冷了。”越前龙马说:“如果要出发的话,我去买纱奈前辈尺码的防寒服。”

幸村精市也打开了酒店预订的网页,“白马镇最有名的住宿是观看极光的营地小木屋,但是我们不能住那里,要选择有医疗设备的酒店或者离医院最近的,我看看……这家TownePlace Suites的位置就不错!明后天都显示还可以预订。”

他们的语速很快,却又异常清晰,一个比一个靠谱,令人莫名的安心。

迹部景吾内心涌过一丝暖流,立刻打了一通电话安排了明天晚上的私人飞机。

放下电话的时候,迹部景吾有一刹那的恍惚。

所有人之间合作无间的氛围,仿佛他们真的是一个温暖和谐的大家庭,是纱奈作为纽带所链接起来的一个大家庭。

如此和谐,以至于,到了令人恍惚的地步。

“大家……”栗川纱奈也愣住了,没想过自己只是一句话,他们就真的行动力爆表,争分夺秒地为她安排上了极光之旅。

已经感动得快要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道:“谢谢你们……”

“啊嗯?你是笨蛋吗。”迹部景吾维持着俯下身的姿势,将头和下巴终于靠在了她的肩膀上,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纱奈,对我们,永远不用说这些。”

我们,甘之如饴。

……

*

只是事与愿违,就连栗川纱奈自己都没能想到的是,期待的极光之旅终究还是未能实现。

是夜。

病房内,巨大的电视屏幕在播放着火曜日的流行综艺,明亮的暖黄色灯光让病房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方才晚饭时间饭菜的香气,少年们或坐或立,大家都共处在同一个屋檐下,俨然一派温馨美好的景象。

栗川纱奈有些出神地看着这一幕。

就连今天要打的针水也已经打完了,留置针里空空荡荡,没有要快速流动涌进身体里的针水,她那淤青肿胀的手背也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她感觉到很安心。

在安逸中就容易感觉到困倦,昨晚一夜没睡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栗川纱奈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不知不觉中,她缓缓闭上了眼睛,进入了像海水一样深沉的睡眠。

在她睡着的时候,几乎是同时,其他人的声音也都降了下来。

电视声,键盘声,鼠标点击的声响,全都变小了,他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少女在病床里抱紧了自己,暖黄色的光线柔和,照在她身上宛如一幅宁静漂亮的油画。

“这么些天了,她终于睡上个好觉了。”白石藏之介心疼得声音都沙哑了,“……太不容易了。”

其他人的表情也都闪过心疼之色。

“白石你和幸村休息一下吧,你们也好几个晚上没睡过了。”不二周助帮他们二人铺开了陪护用的折叠床,自己坐到了栗川纱奈床边的椅子里,“今晚换我来守着吧。”

“不二,我和你一起。”手冢国光道。

“好吧……有什么事的话,一定要马上叫醒我们。”

“放心吧,会的。”

他们的话音才刚刚落下,就听到病房里突然响起了医疗仪器尖锐的警报声——

“滴滴滴滴滴滴滴——”

体征监测仪不断发出急促又尖锐的“滴滴”声,屏幕上显示栗川纱奈的心率从60降到40又一度降到20开头,像过山车一样急剧下滑。过低的心率触发了体征监测仪的报警条件,也让他们困意全无,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处!

他们迅速按下床头红色的按钮,同时冲到走廊外——

“医生、医生……!”

医生和护士迅速来到了病房内,“让开,全部让开腾出位置!——”

“出现房颤了,听不到心音了,脉搏也一度消失!”

“准备除颤!”

“200焦耳准备完毕,全员离床!”

“肾上腺素1毫克心内注射!”

所有人被医生赶到了病房外,病床顶上的隐私帘也被拉上,他们无法看见里面的景象,却能清晰听到医生的每一句指示,以及除颤仪器向纱奈的心脏每一次发出点击时的声音。

到了后面,是医生徒手每一下按压少女心脏时的声音,甚至都能听见她的肋骨发出的声响。

恐惧和绝望捏紧了他们的咽喉,令人彻头彻尾的无法呼吸。

怎么会这样?……明明上一秒都还好好的……!

第三次了,这是他们面临失去她的恐惧的第三次了,甚至这一次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更加令人胆战心惊。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如此深刻地体会到,医生所说的“any time”的含义。

any time,随时。

她随时都有可能会死去,就像现在这一刻一样。

纱奈……纱奈……

迹部景吾脸上已经失去了所有血色,一片惨白,内心也是一片悲凉,其他人也是和他几乎一样的反应。

怎么会这样?

明明已经约好了要一起去看极光的……只差一步了,就只差一点点了……

纱奈、纱奈……

求求你,醒过来……

*

栗川纱奈感觉自己处在了一个飘飘浮浮的梦境之中,像是飞在了云端,又急速坠落。

巨大的离心力让她喘不上气,身体里的五脏六腑仿佛都在发痒位移,让她感到无比恐惧。

就在她以为自己就要这样坠落在地的时候,她好像听到了有很多道声音在喊她的名字,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无比清晰。

“……纱奈!”

“纱奈!!!求求你了……醒过来……”

“不要、不要……”

“纱奈……”

他们的声音焦急而痛苦,透露着浓浓的绝望,似乎还带上了前所未有的哭腔。

朦胧之中,在最后坠落之时,栗川纱奈感觉,好像有很多双手同时托举住了她,让她平稳落地。

肺部重新涌入了空气,呼吸似乎在一瞬间重新顺畅了。

栗川纱奈轻轻眨了眨眼睛。

她好像听见了有人哭泣的声音。

对不起啊……

又一次,让大家担心了。

……

*

翌日。

栗川纱奈缓缓睁开了眼睛,病房吊顶的灯光刺目,让人瞬间清醒。

“……纱奈!”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幸村精市,他猛地站起身,想要轻轻触碰她的手却又收回。就连“神之子”那张完美的脸都染上了一丝疲惫,写满了铺天盖地的担忧。

“你醒了!”

“纱奈!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反应过来后,其他人也立刻冲了过来,想要握紧她的手,却又心疼她满是针孔的手背,连触摸都不敢。

“我……”

栗川纱奈的声音沙哑,她很像以往的每一次那样,开口安慰大家自己没事,不让他们担心……但这一次,不行了。

或许,真的只能到这里为止了。

一次又一次的死里逃生,让他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再坚持下去也没有意义了,只会让大家更加痛苦,那就违背了她当初坚持要留下来的初衷了。

在那之前,她要坦白一切——坦白自己的攻略。

这是哪怕在排球世界时候,她都没有办到的事情,现在她终于要鼓起勇气开口了。

“有一件事情、一直都想要告诉你们……”

少女的声音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要离开,听得他们的心都陡然揪了起来,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白石藏之介的双眸都失去了焦距,“先别说了,纱奈,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

栗川纱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再不说的话,就没有机会了。”

“……!”

不好的预感应验,众人只觉得如坠冰窖,一颗心直直地坠落了下去。

“景吾、你之前问过我,为什么要那样做……同时不同的人告白、和大家都有藕断丝连的接触……”栗川纱奈重重地咳嗽,“当时我说、我有不得不那样做的原因……”

迹部景吾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不重要了,纱奈,那个已经没有关系了。比起想要知道那些,我更希望现在你能好好休息。”

栗川纱奈只是道:“我做了一个梦。”

众人皆是一愣。

不二周助忍住心痛,温柔地询问:“什么梦?”

栗川纱奈抬头看着他们,带着病弱的脸上神色却是无比认真。

“梦里说,如果能成功让你们喜欢上我的话,我就可以重获健康,不用死了。”

她一字一句道。

如此直白,平铺直叙,简明扼要地陈述事实。

闻言,少年们的脸上瞬间写满了错愕,像是无论如何都没有想过竟然会是这样的原因。

如此荒谬,不可思议,可她的神色却又是这样的认真,绝对没有在开玩笑。

已经到了这种时候了,她拼命坚持都要说出来的话语,不管听上去再怎么不可思议,都只能是真相了。

“听起来,是很可爱的一个梦。”幸村精市轻声道,少年的目光温柔如同神奈川夏夜的月光,“别人怎么样我不知道,但仅我来说的话,纱奈的梦已经实现了哦……”

“我很喜欢,很喜欢你,纱奈。”

幸村精市告白的声音回荡在病房里。

“我也是同样的,纱奈。”不二周助的笑容温柔中带着泪意,“之前给你的手写信里,最后不敢说出口的就是这句话……我喜欢你,纱奈。”

不二周助也没有想到,告白的话语竟然会在这样的情景下说出来,和其他人一起,在病房里,在这或许是最后的时光中,告知少女自己的心意。

但没有关系,现在不说出口的话,或许对方就再也没有机会知晓了。那样的话,他今后的每一天都会处在后悔之中。

手冢国光动作轻缓地,小心翼翼地,像是对待最珍贵的珍宝一般,轻轻捧起少女的手,目光专注地注视着她,“喜欢已经不足以形容我的感情,你比我的生命更加珍贵,纱奈。”

没有人会觉得手冢国光的这番话有任何夸张成分,在纱奈不知道的角落里,他甚至向医生提出过想将自己的心脏移植给纱奈,令人敬佩。

“虽然我之前已经说过了……但果然,现在还想再说一次。”白石藏之介俯下身,在少女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我永远喜欢你,纱奈。”

不管以后如何……不管还有多少时间,都永远喜欢你,只喜欢你。白石藏之介垂下眼眸注视着她,仿佛要将少女的模样永远烙印在心底。

“没想到,纱奈前辈也会做这么光怪陆离的梦啊。”越前龙马压了压帽子,掩盖住琥珀色眼眸眼底的水光,低声道:“我要说的是,你的梦早就实现了哦——”

他早已在海上游轮的那一场比赛中,向纱奈前辈告白,而其他人也是同样的。

所有人都爱她。

她梦里的条件已经达成,那么,她一定会恢复健康的。

“我相信哦,纱奈前辈的那个梦一定是真的,而且一定会实现。”越前龙马说。

“啊嗯,我的话,很久之前就已经跟你告白过了吧。”迹部景吾嘴角扯出了一个笑容,他努力让自己的笑不那么颤抖,一如既往的华丽,“本大爷要说的是——”

“我迹部景吾,除了你以外此生不娶。”

“我会一直等你。”

迹部景吾近乎誓言般的话语,不仅让其他人都错愕地睁大了眼睛,栗川纱奈也不由得愣住。

“大家……”

她忍不住低下了头,内心一股暖流涌过,和心室破损处的疼痛交织揉杂在一起,复杂难言。

“我也、很喜欢、很喜欢大家……”

已经快要无法呼吸了,大脑缺氧的感觉再次袭来,栗川纱奈病床的金属栏杆的倒影里看见了自己的脸色已经变得绀紫,喉头也涌上来了一丝猩甜。

本就是一次又一次地逆天改命,延续着破碎的身体。她甚至怀疑,这个世界的这具身体在昨晚的时候本就应该结束了,只是因为她还有想说的话未尽,才硬撑着又熬过了一次抢救。

现在,已经真真正正的,没有任何遗憾了。

栗川纱奈再次抬起头,露出最后一次的微笑,漂亮得不可思议。

“能和你们相遇,我真的很幸运。”

少女的脸颊有泪水滑落。

“这就是最后了。”

“就到这里吧。”

这场漫长的攻略之旅,就到这里为止吧。

泪光模糊之中,栗川纱奈也将他们的样子深深地刻进了脑海里。

对不起呀……

一次又一次地,让你们担心。给予了一次又一次的希望,却在短暂地“回光返照”后,最终还是离开……

她也想和大家一起完成未完成的约定呢,但事与愿违,终究还是在那之前离开了。

如果有机会再见的话……再一起去看极光吧。

“……纱奈!!”

在少年们骤然紧缩的瞳孔和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之中,在他们猛地拔高破音的声音中,在他们朝自己伸来的双手中,黑发少女缓缓闭上了眼睛。

……

【正在计算健康值总值,正在为宿主脱离本世界……】

【三个世界攻略已全部结束……】

【已为宿主脱离本世界。】

……

一片昏昏沉沉之中,栗川纱奈似乎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系统的声音。

【辛苦了,纱奈。】

【现在,你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第182章 【三周目完】

一阵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了宽敞的病房,空气仿佛变得稀薄,胸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所紧紧掐住,只能感觉到窒息和无望。

直到过了不知道多久之后,才有人打破了这片死寂。

“纱奈前辈她、怎么会……?!”

桃城武瞳孔失去焦距,表情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茫然。

和他同样表情的,还有青学和冰帝的其他正选。

他们刚刚从栗川纱奈的病房里走出来,结束对她的探望。众人的脚步近乎僵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从病房里出来的所有人脸色都出奇的苍白,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的错愕和无法接受的震撼。

惋惜,心痛,苦闷,难以置信。

在前几天的晚上,在这个病房里,栗川纱奈因为心脏骤停而导致脑部供血供氧中断,导致了严重的脑缺氧损伤,被判定为“脑死亡”,进入了持续性的植物状态。

脑死亡的植物人,在法律意义上已经被认定为“死亡”。

想要看到她睁开眼睛醒过来,只能祈祷奇迹的降临。

尽管所有人都早已知悉,纱奈她罹患绝症,剩下的时日无多……但当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当真的亲眼看见这一切的时候,带来的冲击果然还是难以接受。

那样美好的人,明明在不久之前还能看见她的欢声笑语,顷刻之间却变成了这样,被现代医学宣告“死亡”——

单单只是这一认知,就足以令人心痛到无法呼吸,难以言喻的悲伤如同洪流一样将他们淹没。

他们都已经这样了,那和纱奈交集更深的那几个人呢?

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那几位对纱奈的用情有多深,作为那几位的队友们,他们一路以来亲眼见证了一切。

听说,幸村和迹部他们,甚至是亲眼看着纱奈“离开”的。在纱奈留下的最后那段时间里,他们一直陪着她,直至她心脏骤停。

也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残忍,如果是前者,他们陪伴了纱奈最后的时光,她的生命里最后和最深刻能记住的人,也只会是他们。如果是后者,他们也亲眼目睹了令自己心如刀绞的画面……

他们亲眼看着纱奈闭上了眼睛,亲眼看到她的心脏骤停后大脑停止供氧,变为没有了任何思考和反应的植物人。

医院同一层隔壁病房的病人也同样是一位植物人患者,他的家属在经历了数十年的陪伴和痛苦折磨后,也终于决定放弃了。

像是无巧不成书,今天东大的礼堂的讲座议题,刚好就是讨论“脑死亡的植物人是否还有继续坚持的必要”。

…可是为什么呢?!

她明明就躺在那里,即使脸色苍白了一点,但看上去似乎和平时也没什么不一样,还是那么完美,仿佛只是天使暂时性地睡着了,只要耐心等待,她就迟早会重新睁开眼睛……

但残酷的现实却是,这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在无尽的等待的期间,感情越深的人,便越是痛苦。

不知道是谁,率先发出了一声叹息。又或许是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喟叹出声。

“…我们先出去吧,不要打扰纱奈休息。”向日岳人握紧了拳头,喉咙声音发哑。

明明来之前就已经在内心做好了心理准备的,明明说好了不要哭的……不然纱奈她一定会更加难过的,她从来都是不希望自己导致别人担心难过的性格。

可是就在这一句“不要打扰她休息”一出后,就连他自己都感觉到眼眶酸涩,泪水要奔涌而出。

是啊,要是她真的只是“休息”和睡着了的话,那该有多好啊。

……可惜不是。

属于是自欺欺人了,即使想要说服自己,她休息好了之后便会醒来,可脑海里却又无比清醒地知道这只是徒劳。

“向日前辈……”凤长太郎的声音也有些哽咽,崇敬的学姐突然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实在太过令人唏嘘。

“别这样,长太郎,她会难过的。”宍户亮闭了闭眼,像是只要闭上眼睛,某种物质就不会从里面落下来。

闭上眼睛的时候,宍户亮想起了最初的时候,自己对她脱口而出过的话语——

【你在开什么玩笑啊长太郎?谁会在意她啊?像她那种满脑子只有迹部和忍足的家伙……】

是他曾经说过的话,还被纱奈她亲耳听见了,当时穿着天鹅绒礼裙、满心欢喜准备参加冰帝学园主题舞会的少女,刚一推开门就听见了他失言的话语。

当时少女满脸错愕和受伤的表情,直至现在都还历历在目。

宍户亮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仿佛只有这尖锐感才能令人获得片刻的宁静。

……真是的,当时的他到底在想什么?!

因为刻板印象和最初对她行为不好的观感,就先入为主地认定了她是想要通过哗众取宠的手段引起迹部和忍足的注意,脱口而出了尖锐的话语……

昨天,迹部在告诉他们冰帝全员纱奈心脏骤停倒下这一消息的时候,在他们所有人都震惊错愕和难过得无法形容的时候,迹部还透露出了一个讯息。

迹部说,在纱奈撑不住,最后将要离开的时候,她终于说出了自己当初做出那些令人费解的操作和行为的原因。

她说,她会那样做,仅仅只是因为她做了一个梦。梦里说,只要她能够成功让大家都喜欢上她,她就不用死了。

实在是一个令人错愕的原因,可所有人都知道,现在的迹部不会开任何玩笑——他其实是说给忍足听的。

昨天在场的人里,除了迹部以外,只有忍足侑士同样收到过纱奈的告白——忍足他有资格知道真相,也需要知道真相。

宍户亮清楚记得,当时忍足的表情。

从来没有在忍足的脸上看到过那样的表情,那位从来都冷静自持、理性永远排在第一位的冰帝天才,也会有这样动摇的时候。

就像现在,宍户亮也不禁重新睁开双眼,看向一旁的忍足侑士。

深蓝色半长发的少年鼻梁上那副没有度数的、只是用来遮挡心绪的眼镜,此时此刻也依然反着光,令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但他紧紧握紧的拳头、手臂绷紧的肌肉、迸发的青筋,绷得死紧的下颌线和咬肌,无一不彰显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忍足他,是在后悔吧。

后悔没有像迹部一样,正视自己的感情,勇往无前。

……

队友们陆续离开了,忍足侑士独自留在了病房里。

坐在病床边注视着少女宛如只是睡着了般的脸,忍足侑士不由得有些恍惚。

思绪仿佛回到了冰帝主题舞会的那一天,少女及腰的黑色长发烫成华丽而卷曲的弧度,画着精致妆容的脸上带着甜美灿烂的笑容,黑金色巴洛克风格的天鹅绒礼裙随着舞步旋转,摇曳生姿。

那时候的他,正绅士地牵着她的手起舞。

那时候明明有机会真正牵住她的手的……可他退缩了。

一开始是因为理性和冷静自持,因此即使已经对她产生了兴趣,他也潜意识地避免朝着她的方向靠近。

后来则是因为发现好友迹部对她是认真的,忍足侑士在内心衡量评判,自认为对她的兴趣并没有浓厚到高于同迹部的友情的地步,所以,一再后退。

后退到什么程度呢?即使作为最早就知晓纱奈的病情的人,即使早已知晓她剩下的时光不多,他也将最后和纱奈相处的时光让给了迹部。

让给了迹部,让给了手冢、不二、越前、幸村、还有白石……让给了很多很多人。

不,与其说是“让”,不如说是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是否“有资格”作为其中一员,陪伴她度过最后的时光。

忍足侑士垂下眼眸,注视着病床上安静的少女,深蓝色的瞳孔出现了一丝茫然。

同为最初“被她告白过”的大军中的一员,在他的刻意回避下,他和纱奈的相处时间屈指可数。以至于他最后甚至不确定,自己同纱奈的感情有没有深刻到……可以陪伴她走完生命中最后一段路的地步。

似乎是没有的。

所以他又一次退让了,将最后仅有的时间、空间,全部留给了他们。

明明是同样的起跑线,明明同样都收到过她的“告白”,迹部和幸村他们和纱奈之间的感情已经深刻太多,他无法与之相比。

或许,在纱奈心里,他的存在也已经逐渐模糊。

他拥有封锁心扉、不让任何人察觉到自己内心真正想法的本事,也正因如此,或许纱奈直到真正离开的时候,都未曾发现过他的思绪。

忍足侑士不清楚,自己这到底是喜欢还是惋惜。

相处的时间如此短暂,本应谈不上喜欢的地步……但心痛的感觉却又如此真实而强烈。

胸腔里仿佛有种失重感,像是被抛到高空又猛地落下,五脏六腑都像是要被甩出来一般。

忍足侑士知道这种感觉。

鲜少有人知道,他喜欢阅读文艺小说,有时候也会看爱情小说,读到其中虐心和令人心痛的情节的时候,胸腔里也时常会出现这种感觉。

可现在的疼痛级别,是无论读多少本小说都无法比拟的程度。

因为,现在是有一个真实存在的、足以惊艳一整个岁月的女孩,在他面前,在他日复一日的眼睁睁的注视下,逐渐枯萎离开了。

忍足侑士想起,宍户亮曾很小声地问过他一句——“忍足,你是后悔了吗?”

是啊。

后悔了。

如果重来一次,即使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如烟花般灿烂却转瞬即逝,他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坚定地奔向她……就像迹部那样。

少年缓缓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没有了任何物质的阻挡,他深深地注视着病床上的少女,仿佛要将对方的一切全都牢牢刻进心里。

至少,不要让自己留下遗憾。

至少,不至于在她离开的时候,都未曾知晓过他的感情。

……

*

亚久津仁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昏迷的少女,滴滴作响的仪器,低得令人胆颤心惊的血压的心率指标,透过少女发青的手背涌入她身体的营养液。

所有的一切,都让他弥漫在胸腔的痛苦,像是要被点燃一般爆裂开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河村隆那里听说,栗川她心脏病发作后心脏骤停昏迷、变成了植物人的时候,亚久津仁还以为河村在开什么恶劣的玩笑。

他只是冷笑一声,回道:“河村,一段时间没见,你这家伙也变得糟糕起来了嘛,这种低级的玩笑也敢开?!”

但是河村的反应却让他如坠冰窖,让他的心像是被一颗巨大的砝码狠狠吊住,直直地坠入谷底。

“我没有跟你开玩笑,亚久津。”河村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上也写满了痛苦和难过,“栗川同学她是真的发生意外了,现在就在东大附属医院。她一直有很危险的先天性心脏病,在最近终于发作了,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醒……”

河村隆的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亚久津仁就已经往外冲,用上了前所未有的速度。

如同陷入癫狂一般,他甚至没有用任何交通工具,就这么在极短的时间内,直接跑到了河村所说的医院位置。

他那得天独厚的身体素质,惊人的体力,以最快的速度将他带到了栗川纱奈身边来。

直到这一刻,亚久津仁才不得不确认,河村没有骗他。

——她是真的出事了。

亚久津仁紧握着拳头在病房里站了很久,在她的病床前来回踱步,浑身肌肉紧绷颤抖。最后终于鼓起勇气,轻轻触碰了她的手。

好瘦。

好冷。

一瞬间,亚久津仁的表情近乎变得有点茫然无措。

难以置信。

一段时间没见,她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就连她变成这样……他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亚久津仁近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知道的,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的。

他不在她的视线范围内,是被遗忘的存在。

初见的时候,他给她留下的印象就是泼了河村一脸水的恶劣举动……或许当时她就已经很讨厌他了吧。

就连她在地震中救出手冢国光受伤的时候,他亚久津仁也是最晚知道的一个。等到他冲到医院的时候,她却已经出院了,他唯有扑了个空。

她的病情,她的最后时光,全都与他无关

正如他最初的感觉一样,她是东京顶尖贵族学院里如同公主般的存在,而他是到处撩事斗非打架的不良学生,原本他们二人就应该毫无交集,他们之间的轨迹没有交叉点。即使他付上真心,她也没有必须回应的义务。

但他还是喜欢她,还是难以抑制地在意她。即使她并不像在意其他人一样在乎他。

“阿仁……”

一道脆弱的成熟女性声音响起,亚久津仁回头看向门口,是他的母亲。

亚久津优纪捂住了嘴巴,潸然泪下,“我从阿隆那里听说了……纱奈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亚久津仁并未回话,他只是像个雕塑一样,僵硬地站在原地。

“怎么会这样……”亚久津优纪也同样的,近乎呆滞般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我还没来得及感谢这孩子呢……”

“感谢她什么?”亚久津仁终于开口,之前从未听说母亲私底下和她有什么交集。

“之前、我曾经拜托过纱奈,问她能不能帮忙改变阿仁你……”亚久津优纪哽咽着道:“纱奈她答应了,阿仁你也确实做出了改变,纱奈她真的是个好孩子……”

原来如此。

亚久津仁闭了闭眼。

该高兴还是难过?他和她屈指可数的相处时间里,原来有大半都是因为她母亲的请求才得来的。该高兴的话,便是为了改变他,为了让他步上正轨,她竟然愿意屈尊降贵地同他接触。

但果然,不管如何……他还是放不下她。

“……我能为她做点什么吗?”亚久津仁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既像是在询问自己的母亲,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身体羸弱,他却恰恰相反,这副天赐般的强壮身躯是他最大的优点。

如果能分给她就好了……他的健康。

“祈祷吧,阿仁。”亚久津优纪止住了泪水,柔弱的目光变得坚定,“和我一起祈祷。”

请相信……

奇迹一定会有降临的一天。

……

*

一个月后后。

“幸村。”

“嗯。”

“……你自己也要注意一下身体。”柳莲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道:“如果栗川能够醒来的话,她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她会很担心你的。”柳莲二又道。

幸村精市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总感觉,这一幕很熟悉,当初莲二陪他到医院复查身体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

当时,莲二和他一起在神奈川的医院发现纱奈的病情。

时隔许久后的今天,莲二也时常陪伴他一起来东京的医院探望纱奈。

一起走下楼的这短短一段路,莲二终于忍不住道出了自己内心的担忧,劝他注意身体。

“抱歉。”幸村精市说,“最近的状态,让你们担心了。”

“没事。”柳莲二缓缓摇了摇头,“你能调整过来就好。”

“说起来……莲二,谢谢你。”

柳莲二有些诧异地看向他,“突然这是怎么了……谢谢我什么?”

“当初你对纱奈的行为的剖析是正确的,如果不是你给了我纱奈的电话号码,我或许还会和她错过更多的时间。”幸村精市的声音放得很轻,“所以,谢谢你,莲二。”

谢谢你,让我在她所剩下的、有限的、无比宝贵的时光里,尽早地接触到了她。

属于她的时间,每分每秒都弥足珍贵。

越早主动向她的方向迈出脚步,就越能减少遗憾。

“精市……”柳莲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聪慧如他,也立刻明白了过来对方的想法,“没有什么谢不谢的说法。”

都是命啊。

缘也,命也。

“莲二,你先回去吧。”幸村精市抬头看了一下栗川纱奈病房的楼层方向,“我在楼下,再多陪她一会。”

“……好。”

柳莲二离开了。

幸村精市独自坐在楼下,医院走廊花园的紫藤萝花又开了,一如当时他们一起推着她的轮椅漫步其中时的景色。

当时他们热火朝天地讨论着,要带纱奈一起去看极光,可当天晚上,她就心脏骤停了,再也没能醒过来。

一起去看极光……终究成了未完成的约定。

可未完成的约定,又何止是极光。

他们还曾经约定过要一起打一场网球,可就在通往球场的路上,他在车站月台倒下。而现在,变成了她倒下。

幸村精市不由得想起,在海上游轮看着纱奈和越前的那一场比赛的时候,他还觉得,只是一场比赛而已,让越前抢先就抢先吧,又不是以后就没有机会打了……

结果,还真的是,没有机会了。

……如果能回到过去就好了。

幸村精市缓缓垂下眼眸。

如果能回到过去,他不仅要实现未完成的约定,还要收回曾经脱口而出的伤害过她的话语……还有,想要早点告诉她,他的心意。

直到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难以理解,自己竟然是在纱奈最后离开的前几分钟,他才告诉对方,自己真正的心意。

医学意义上,人在脑死亡后,就彻底失去所有意识了,无法再进行任何思考和回忆。这意味着,纱奈的生命中,仅仅只有最后的那短短的数分钟,是知晓他的心意的。

在那之前,她从未真正确定过,他幸村精市到底是怎么想的。

或许她还会记得他失言的话语,时不时回想起来便会感到痛苦。或许她会以为,他只是因为同情或者可怜她,才在最后的时间里怜悯地陪伴着她……或许她真的直到最后临走前才终于得知,他只是纯粹地喜欢着她。

只要一想到这里,心脏处的钝痛就会演变成尖锐的刺痛,强烈的后悔犹如一柄尖刀,在其中旋转扭动翻滚,带来密密麻麻的痛处。

幸村精市抬手捂住胸口的位置。

纱奈她,从小到大都在不断重复着这样的疼痛。

仁王说得对,既然清楚知道她的时间很宝贵,应该早就争分夺秒珍惜和她的相处才对……

幸村精市揪着胸口衣服的手背迸发出青筋。

只是第一次和她说上话的仁王,都能够立刻悟出来的道理,他却到后面已经无可挽回的时候才幡然醒悟。

像是想到什么就来什么一般,仁王雅治的身影从背后的走廊处走出。

“好巧啊,幸村部长。”仁王雅治在他身边坐下,“我也刚好来探望她,今天也还是很多人,我看见青学的手冢和他的家人了。”

幸村精市轻轻地“嗯”了一声。

“说起来,我还真是……一语成谶啊,部长。”仁王雅治抬头望天,碧绿色的眼眸看不太清情绪,“太过惊艳的人,果然就像蝴蝶挥挥翅膀一样,转眼就消失了啊。”

“………”

幸村精市沉默。

“你知道吗?部长,我其实很想再见到睁开眼睛的她,哪怕只见到一眼都好。”

没有在意对方的沉默,仁王雅治只是继续喃喃道:“所以,最近我又尝试着‘模仿’她,好像比以前进步了一些,能仿个七成像了。以前不管怎么复刻,都像不了半分的。”

幸村精市愣了一下,诧异地看向仁王雅治,发现带点疯的人竟然不止有他们。

原来,在看不见的角落里,仁王他的……竟然也藏得这么深。

“只是,到了最后对着镜子的时候,我还是全部卸下来了。”仁王雅治扯了扯嘴角,“她就是她,没有人能模仿,即使是我也一样。一个劲地模仿她,好像意味着她真的没有办法再醒来一样……还是别了。”

“最开始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只是因为唯独无法模仿她,才会不由自主地在意她……可现在我已经能仿个七成像了,可还是一想到她就难过。好奇怪啊,为什么呢?幸村部长。”

“仁王,你应该比任何人都知道原因。”幸村精市回答他。

“是么?或许是吧。”

白发少年插着裤兜起身,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继续道:“我会等的。”

“等着看到醒来的她,等着看见她再次睁开眼睛的那一刻。”

幸村精市抬头看向同一片天空,澄澈的蓝色倒映在他的眼里,映出了和他心中之人同样的湛蓝色。

没错。

他也会一直等的。

直到她再次睁开眼睛。

……

*

栗川纱奈的病房里,手冢国光刚刚送走自己的父母亲与爷爷,坐到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动作是和外表极其不同的温柔。

“纱奈。”他轻声唤她。

“最近我总是在反复思考一件事,我甚至在想,会不会是在地震里你救了我的那一次,就耗尽了你所有的力气,在那之后你的心脏才开始了急速衰弱。”

“只是为了不让我和我的家人担心,还有为了不让大家担心,你才强撑着又走了一段很艰难的路程。在医院里的这段时间,我经常听医生说,不少绝症患者在临走前会回光返照一段时间,因为他们都有遗愿未尽,不想带着遗憾离开。”

是因为最后已经没有遗憾了,所以离开了吗?纱奈。

少年那鲜少有表情波动的脸上,也在此刻闪过了一丝迷茫。

怎么会不遗憾呢?纱奈。

在那之后的每一天,他没有一天不思念她。

手冢国光无数次想过,如果地震降临的那一天,是他将纱奈护在身下,故事的结局是不是就会变得截然不同了。

迹部曾经问过他,他对纱奈的感情到底是喜欢她这个人本身,还是只是对她救命之恩所产生的责任感。

是前者。

手冢国光从未如此确定过一件事。

他愿意付出所有,去换取她能幸福。

如果她能够活下来,她就能笑着去看喜欢的极光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留下只言片语便离开。

“纱奈……”

少年的背脊挺得笔直,从背后看上去却显得如此脆弱寂寥。

“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请,醒过来吧。”

……

*

不二家。

门铃响起的时候,不二家姐弟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是周助回来了。

“我回来了。”不二周助说。

每逢这个时间,都是周助去看望纱奈的时间。每次从医院回来后,尽管想要努力掩饰得很好,不想影响其他,但他身上还是会有化不开的悲伤。

“哥……”不二裕太忍不住问道:“栗川学姐她今天……还是没有好转吗?”

不二周助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二由美子发出了一声惋惜的叹息。

“说起来……”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不二裕太的表情有些出神地喃喃道:“怪不得,当初纱奈前辈对我打伤害身体的‘晴空截击’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原来是这样……”

不二周助顿了顿,立刻明白了弟弟裕太的意思。

因为她从小就有致命的心脏病,所以她比任何人都要珍视身体健康,她无法眼睁睁看着其他人拥有着宝贵的健康的身体却不珍惜。

所以,那时候她才会那么努力地阻止裕太再伤害自己的身体,教会他新的绝招,让他不再钻牛角尖。

许多细枝末节的事情,原来早有预兆,当回想和串联起来的时候,会发现一切都是那么的显而易见,只是当时的自己被偏见所蒙蔽,没能发现。

每当回想起当初对她说过的伤人的话语,不二周助都会感觉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所狠狠捏紧,连呼吸都泛着铁锈味的疼痛。

午夜梦回的时候,他时常会以旁观者的角度,梦见曾经的自己冷冷地驱逐她离开。他想要放声大喊,却无济于事。

不二周助看见,梦里的少女脸色变得苍白,在被拒绝后,她会揪紧心口的衣服,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然后摇摇晃晃地离开。

别这样对她——

然后,他会猛地从噩梦中惊醒,既无法改变过去,也无法再见到清醒的她。

……

思绪回笼,不二周助垂下眼眸,倾听着弟弟不二裕太继续的话语。

“栗川学姐教会了我更厉害的打法,我的身体是一天天好起来了,可是她自己却……”

说到这里的时候,不二裕太忍不住低下了头,不想让兄长和姐姐看见自己的样子,泪水“啪嗒”一下掉进了米饭里。

“哥,我好想、再亲口和栗川学姐说声谢谢啊……她还有机会听见吗?”

“……!”

不二周助目光一黯,握着筷子的修长骨节发白,手指微微颤抖着。

不二由美子心头也是一颤,连忙按住了不二裕太的手,“裕太……这样子周助会很难过的……”

“没有关系。”不二周助轻声道:“对我来说,如果大家都逐渐忘记了她,才是最让我难过的事情。”

闻言,不二裕太和不二由美子皆是一愣。

爱的最高境界,是心疼。

周助他……

恐怕永远都走不出来了。

……

*

越前宅。

“哟,好久不见啊,老——爸——”

身形颀长、面容英俊的青年闲庭信步地踏进越前宅,来人拥有着和越前龙马如出一辙的墨绿色头发和琥珀色眼眸,只是更加成熟且有压迫感。

越前南次郎回头看向他,表情亦是难得的一脸惊讶,“龙雅——你怎么回来了?!”

来人是越前龙雅,越前南次郎的养子,越前龙马的哥哥,与龙马感情深厚。

“怎么了老爸,看这样子,好像不太欢迎我回日本?”越前龙雅挑了挑眉。

“哪有!我说过就算分开不能一起生活,你也永远都是龙马的哥哥,也永远都是我南次郎的儿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越前南次郎说:“我只是有点诧异,你怎么一声招呼都不打就突然回日本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说出来你别笑我。”越前龙雅耸了耸肩,“前几天我做了一个噩梦,梦到小不点他突然失忆了,完全忘记了我这个哥哥的存在……所以我就特地飞回来了,看看有没有这么一回事。”

“失忆?没有这回事,龙马他的记忆好得很。”越前南次郎心想,失忆的话,那小子怕是要疯吧……他有绝对不能忘记的事情。

“是么?那不是挺好的么?他在哪里,我去逗一下他,给他一个惊喜。”

越前南次郎却顿了顿,“龙马他……现在怕是没有什么心情。”

“为什么?青春期叛逆期闹脾气了?”越前龙雅笑。

越前南次郎:“他喜欢的女孩变成植物人了。”

越前龙雅愣在了原地。

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容,他叹了一口气,转而问道:“小不点在哪里?我去看看他。”

……

越前龙雅提着一大袋橘子来到医院的时候,终于看到了许久不见的小不点,以及小不点喜欢的女生。

小不点长大了,无论是外表上还是心灵上都是。外表上,龙马长高了不少,也有肌肉了。心灵上的话,那个小时候像小豆芽菜一样的弟弟,现在也有喜欢的女孩了。

只是可惜,他喜欢的女孩……

越前龙雅将目光移到病床上,微微一怔。

病床上的少女紧闭着双眸,纤长的睫毛垂下,鸦羽似的黑发如瀑布般散开,窗外的阳光溜进来,洒落在她精致的五官上,美得不可思议。

…这就是小不点喜欢的女孩。

很美。

越前龙雅收回目光,没有任何旖旎的心思,唯有对自小看着长大的弟弟的关心。

小不点也将目光转向他,越前龙马先是一阵诧异,兄弟二人久违地叙了叙旧,然后……越前龙雅以倾听者和哥哥的角度,聆听了弟弟和这位名叫栗川纱奈的女孩的故事。

越前龙马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就连越前龙雅也感觉不可思议,听南次郎说小不点长大后是非常别扭的性子,难以想象他竟然会对自己倾诉这些。

但似乎又能理解,总觉得以龙马现在的状态,如果不说出来的话,他会碎掉的……会撑不住的。

从他的诉说中,那位少女的活泼可爱跃然眼前,光是听着都令人感觉心头仿佛有一股暖流涌过。

也正因如此,越是听到后面的时候,心就越酸涩疼痛。

……

越前龙马的声音很轻,像是回到了那一天, “最后,她在我们面前,笑着离开了。”

越前龙雅轻声叹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像小时候无数次抚摸弟弟的头顶一样,轻轻摸了摸越前龙马的脑袋。

“她会醒来的,小不点。”

“为了你,为了你们,她一定会醒来的。”

……

*

转眼之间,时间来到了冬天。

医院的走廊里来了一位穿着特殊的少年,少年身着哈利波特电影里格兰芬多的红黑色魔法袍本就已经非常吸睛,再加上一头醒目的灰茶色调白发和一张帅得惊人的脸,更加引人注目了。

在医院里的人惊讶的目光中,白石藏之介毫不在意地,穿着格格不入的魔法袍来到了栗川纱奈的病房。

动作轻柔地,他将属于纱奈的魔法袍,轻轻放在她的床边。

“这样,也算是完成了未完成的约定了吧?纱奈。”白石藏之介轻声道。

这样,也算是在冬天一起穿上了魔法袍了吧。

“呐,纱奈,我跟你说哦。”

白石藏之介在她床边坐下,靠着病床边的金属栏杆,分享道:“在来之前,我昨晚自己一个人又去了一次心斋桥,去吃了你曾经夸过好吃的红茶味苹果糖、博多烧鸟串和大阪烧……”

“没办法呀,我真的太想你了……纱奈。”

“我还再去了一趟USJ,又坐了一次逆序的好莱坞美梦过山车,想要体会你当时的心情……”

纱奈她……是想回到过去吧?

如果真的能回到过去就好了……如果她能拥有健康的身体就好了。

不仅如此,他还特地去买了一根魔法杖。

如果真的有魔法世界存在就好了,那神奇的魔法就可以救回她了。

可惜没有如果,可惜他只是一个麻瓜。

白石藏之介苦笑了一下。

“纱奈,我真的,很想你很想你。”

白石藏之介俯下身,在少女的唇角轻轻落下一吻,无尽温柔,就像当初她主动踮起脚尖亲吻他的唇角一样。

但是到了最后,像是无法抑制般,他的吻逐渐往上移,直到完全覆盖,唇对唇——

一个完整的吻。

“到了最后,我果然还是贪心了啊……”白石藏之介喃喃道。

如果能像童话故事里那样就好了,公主将会在王子充满爱意的一吻中醒来。

“纱奈。”

“你愿意,让我成为童话中的王子吗?”

“如果愿意的话,请醒过来吧。”

……

*

时间在缓缓流逝。

紫灰色中分发的少年一袭西装,怀里捧着火红的玫瑰花束,一如既往地来到熟悉的地方。

迹部景吾从未忘记过,他的承诺。

他会一直送她花,并且在自己身边留下一朵,只要他身边的花枯萎了,他就知道,该送她新的花了。

他也未曾放弃过对她的治疗,一直在全球范围内遍寻名医,心脏科和治疗植物人状态的神经外科专家他都已经一一拜访过。

只要有哪怕一丁点的希望,他都不会放弃。

在纱奈的床头放下花束的时候,迹部景吾敏锐地留意到,纱奈的病房里多了许多其他花束,已经到了快要将她的房间淹没成花海的地步了。

即使是他认识的其他学校的人送的花,未免也太多了。

但最令迹部景吾感觉到愕然的,是前几天,他竟然在这里撞见过赤司征十郎。

赤司征十郎,赤司财团的独子,同为日本顶级财团的后代,赤司征十郎是他从小便认识的存在。

赤司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他自己病了,还是他的好友病了?

迹部景吾和赤司征十郎是在同一层楼的走廊上遇见的,碰面的时候简单寒暄了几句,只是迹部景吾莫名有一种直觉——赤司应该是来见纱奈的。

这本应是一个不太可能的猜想,但当派人确认过后,迹部景吾的瞳孔骤然紧缩。

——赤司他,真的是来找纱奈的。

赤司征十郎一到医院,就径直走进了纱奈的病房,在里面呆了很久很久才出来。

不仅如此,监控还显示,最近来探望纱奈的人也多了很多,迹部景吾确信自己并不认识他们,可是他们每个人的表情都是如此的一致——心疼,悲伤,难过,后悔,以及……

显而易见的,呼之欲出的爱意。

一瞬间,迹部景吾甚至感觉自己的心率猛地飚高。

与此同时,纱奈在心脏骤停之前说的最后那一句话,突然猛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不断回响——

【如果能成功让你们喜欢上我的话,我就不用死了。】

“……!!”

有什么一闪而过,马上就能够抓住了。

是真相。

迹部景吾从不怀疑纱奈最后说的是真话,只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过,这句话竟然会成真。

微微颤抖着,迹部景吾毫不犹豫地往纱奈病房的方向折返回去,他的脚步急促,用上了最快的速度。

纱奈的病房里是前所未有的多人,乌泱泱的挤成了一大片,几乎是同一时间,迹部景吾听见了护士惊喜的呼声——

“醒了……栗川小姐她醒了!!!”

“不可思议……”

“医生、快去叫医生!!”

……

宛如童话故事里的公主般,少女纤长的睫毛如同蝴蝶振翅般轻颤。

她缓缓睁开了那双晴空般湛蓝的美丽眼眸,雪白的肌肤也泛上充盈的血色,漂亮得令人呼吸都忍不住一滞。

世界再度静音,唯有她是唯一。

“纱奈……”

迹部景吾听见,自己和周围的人……都发出了同样的喟叹声。

奇迹——真的降临了。

神啊。

请满足她的愿望吧。

【三周目,完。】

第四卷 篮球排球网球

第183章 修罗场1

世界上真的存在奇迹吗?

——答案是存在的。

病床上的少女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似乎都静止了,视野范围内唯独只剩下了她。

阳光的亮度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变得更加明媚,透明玻璃窗外的绿植都变得更加翠绿盎然,如同电影特效般的场景。

参天大树的枝桠和树叶在随风摇曳着,生机勃勃,像是同样在为少女的醒来而而欣喜跳跃,生命力仿佛都要透过墙壁穿透进来。

“纱奈……”

有许多道声音在呢喃着同一个名字,声线是不约而同的沙哑和颤抖。

少年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几乎全身都止不住地颤抖。

同震惊错愕一起到来的,是难以言喻的狂喜,以及近乎想要落泪的冲动。

终于……

——她终于,醒过来了。

在无数个日日夜夜的等待之中,在他们以为已经没有希望了的绝望痛苦之中,奇迹就这样,在某一天突然降临了。

反应过来后,脑海里就只剩下了一个下意识的念头——

想要靠近她。

想要触碰她。

想要亲口告诉她,自己在这长久的时间里每一分每一秒的所思所想。

身体本能的反应比思维速度更快,不约而同的,所有人都朝着病床的方向迈出了脚步和伸出了手——

不巧,此时此刻在这个病房里的每一个人都极其擅长运动,又全都长得不是一般的人高马大,一下子就将本来非常宽敞的豪华单人病房变得非常拥挤。

他们朝着病床上的少女冲过去的动作受到了阻碍,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旁边的家伙浑身硬得像石头,力气还大得跟牛一样,无论如何都推不开。

“……!”

急切地想要靠近纱奈的心情,和压抑了太久了复杂思绪交织在一起,涨得胸口像是都要炸开了。

经历过失去她的痛苦,现如今好不容易又重新拥有了希望,他们就像溺水许久的人终于重新接触到了氧气,必须通过触碰她,确认她真的回来了,才能够重新呼吸。

强烈得前所未有的汹涌情绪,如同一个蓄满到快要爆炸的火药桶,在被身旁的人不断挤压的情况下,终于被点燃了。

“让开!都给我让开!!”

“哈?我还没问呢,说起来你这家伙是谁啊?!”

“明明是我先来的!纱奈——”

病房里瞬间变得嘈杂而喧闹,冲进来的医护人员眉头立刻拧成了一团,低声喝道:“全部出去!!我们现在要对病人进行检查!”

“快来看看患者的情况!”

“是,主任!”

伴随着病房的门被“嘭”的一声关上,房间里高大的少年们统统被赶了出去。他们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仍带着一丝错愕。

路过的护士们看了看他们,不由得震惊其数量,忍不住轻声吐槽道:“好多人啊……”

“到底是怎么挤进来这么一大群人的?!”

“而且一个个都还长得这么高,这坐电梯都得分好几趟吧……”

一群人中,幸村精市率先反应过来,向其中一名护士问道:“你好,请问这间病房的栗川小姐……我们大概需要多久才能进去探望她的情况?”

护士小姐姐看了一眼病房门口的卡片备注,回答道:“她的情况的话,醒来后需要做MRI、CT和脑电图,还有神经系统、身体机能和内脏功能的全面检查,应该要挺久的,可能要到晚上才行。”

“我知道了,谢谢你。”幸村精市点了点头,握紧的拳头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才能抑制激动的颤抖。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先耐心等待,等待所有的检查结束……幸村精市甚至不敢闭上眼睛,生怕刚一合上眼,就会发现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大梦一场空,醒来后就发现纱奈依然没有醒来。

掌心传来的痛觉如此明显,这是现实,他没有做梦,她真的醒过来了。

既然这是现实……

幸村精市转头看向眼前的其他人,目光中带着审视。

和幸村精市今天同在这里的,是白石藏之介、不二周助和迹部景吾。今天是六月八号,一个对于他们和纱奈来说都有相当意义的日子。因此,除了在德国的手冢国光和在美国的越前龙马以外,他们其他人都来到了纱奈身边。

那么,对面的他们今天在这里的原因,是什么?

对方也是同样的,看向他们的目光带着疑惑和警惕。

面前的男生们全都是一米八五往上甚至一米九级的身高,又全都练得肌肉强壮,光是站在那里都显得气场强大,站成一排就更加惊人了。

刚才在病房里,他们对纱奈紧张至极的反应绝非作伪,这些人也绝对认识纱奈,并且感情同样相当之深。

只是幸村精市无论怎么回想,都没有纱奈有认识他们的记忆,至少在纱奈和他们相处的时间里没有。

再往后倒推的话,就是纱奈国一国二和小学往下的事情了,是那时候认识的么?

可是……怎么会这么巧?纱奈小时候认识的童年玩伴,全都是排球名将?

“幸村君,是我的错觉么?”白石藏之介在他旁边,低声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们好像都是职业的排球运动员?”

幸村精市:“不是错觉,是这样没错。”

虽然他们打的是网球,但对其他球类领域也有所涉猎了解,尤其是近年来选手们已经在国际乃至奥运会打出亮眼成绩的排球领域,就更加引人瞩目了。

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这几个人,有过半以上都是常年做客排球月刊的人物,要知晓和记得他们的名字和样貌并不难。

金发戴眼镜的叫做月岛萤,大一学生,高中时便在其所在的乌野高中创造奇迹,爆冷打败宫城县内绝对的豪强进入春高决赛,现在也是V联盟DIVISION2仙台FROGS职业队的副攻手。其球风和他的外表一样冷静聪敏,带着点疏离的淡漠,就像他此时此刻看着他们的目光一样。

黑发深蓝色眼睛的池面男叫做影山飞雄,和旁边的那位月岛萤同属乌野高中,他们高中时在春高所创造的爆冷奇迹,至今还在激励着不少后辈和学生。作为赫赫有名的天才二传手球员,他才刚进大学就已经被职业球队施维登阿德勒斯选中,前途无可限量。

有着极具个人特色的黑白色渐变头发、棕黄色瞳孔像猫头鹰一样的名为木兔光太郎,高中时期就被誉为全国前三的主攻手,现在也已经是货真价实的职业球员,在黑色狐狼队任职大主攻,身价水涨船高。

木兔旁边的那位染了金发的叫做宫侑,被誉为全国第一二传手,也同样是黑狼队的成员。金发的宫侑旁边站了一位和他长相一模一样的黑发男生,大概率是他的双胞胎兄弟宫治,两人在高中的时候就已经很有名。

不仅如此,最边上那位卷发和眼眸颜色都深邃如墨的男生叫做佐久早圣臣,刚才在纱奈病房里的时候他还没有戴口罩,出来走廊之后就戴上了。对方看向他们的眼神忧郁中带着审视和警惕的,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位佐久早圣臣和木兔光太郎还有宫侑一样——同在黑狼队。

幸村精市简直都要怀疑,这里是不是举办什么黑狼队职业聚会了,只是无法理解,黑狼队聚会的地方为什么会是纱奈的病房。

一群打网球的和一群打排球的,就这样沉默着对视了很久,空气中似乎都迸发出了激烈的火花。

直到终于有人率先打破平静。

“说起来……我从刚才起就想问了。”宫侑皱起浓眉,语气不善地问道:“你们这群家伙是谁啊?为什么会在纱奈这里?”

“……!!”

听到宫侑直呼纱奈的名字,语气又是明显的熟悉和亲昵,众人愣了一下,危机感油然而生。

不二周助睁开了冰蓝色的眼眸,微笑道:“我们是纱奈国中时期的至交好友,一直陪伴纱奈到现在。”

纱奈国中时候的好友?

宫侑和宫治迅速对视了一眼,纱奈确实是高三开始的时候才转学到稻荷崎学院和搬到兵库县来的。

迹部景吾皱眉不语,但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和这群打排球的同样情况的——或许还有一批人。

回想起赤司征十郎也来过这里,迹部景吾扭头看向走廊电梯的方向,总感觉那边很快就会再出现一群人,而此时此刻的电梯屏幕显示,也确实有人正在上来。

3、4、5、6、7……

黑底红字的电梯屏幕中的数字在不断升高,定格在了他们和纱奈所在的这第七层。

“叮”的一声 ,电梯门应声而开。

“……”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迹部景吾更加确定了,自己心中的推论,又一次被印证了。

一群同样身材高大得惊人的少年从电梯中涌出,正朝着他们所在的走廊,纱奈病房的方向冲过来——他们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地写满了焦急、狂喜和期待,又交织着夹杂着悔恨、追悔莫及和复杂。

迹部景吾认得他们,是赤司征十郎帝光中学时期带领的篮球部成员,全员天赋卓绝出类拔萃,比nba还能打,被誉为“奇迹的世代”的一群人。

其实就算不是因为认识赤司征十郎,这群人的特征也很难令人忘记,一打开篮球月刊就是耀眼的红色、绿色、紫色、黄色、青色头发和眼睛……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迹部景吾感觉自己仿佛看到了一排彩虹色大灯,在朝着这边的方向高速前进。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迹部景吾内心只有一个疑问。

——所以,到底还有多少人啊?!!!!

第184章 修罗场2

“纱奈的病房门关上了……!”

“五月,你说纱奈她醒了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去护士站问过了,纱奈她现在在做检查……”

“太好了……”

众人就这样看着这群头发五颜六色的像会发光一样的家伙,脸上露出了庆幸和狂喜到极点的神情,几乎快要落泪。但过了不一会,又充满了后悔和悲伤,是和他们都不太一样的反应。

同他们一起到来的,还有一位浅蓝色头发的少年,存在感稀薄到惊人,直到他骤然之间出现在面前,众人才错愕地发现原来还有这么一位的存在,是会被吓一跳的程度。

紧跟着赤司他们后一趟电梯上来的女孩有着一头粉色的长发,是他们口中称呼的“五月”,名为五月的女孩已经因为喜极而泣而泪流满面,为纱奈的苏醒而感到欣喜。

汹涌的情绪不断堆积,发酵,在病房走廊的空中盘旋,整合。

直到稍微冷静下来后,所有人的心目中都不约而同地出现了同一个疑问——

这些家伙到底是谁?

或者说,他们到底都是纱奈的什么人?!

“迹部。”赤司征十郎上前一步,向在场他唯一认识且称得上是熟稔的迹部景吾问道:“纱奈她……这是真的醒了吗?”

少年的声音中,都带着不易被捕捉到的颤抖。

“你亲眼看到了吗?纱奈她睁开眼睛……”

迹部景吾还是第一次在赤司征十郎的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激动到了极点,以至于脸部的肌肉组织都有点颤抖,同时又带着不易察觉的脆弱和迷茫,以及隐秘的不安和恐惧——害怕再次失去的恐惧。

其他人或许看不出来,但瞒不过迹部景吾洞察力远超常人的insight。

那个从来都运筹帷幄,凡事尽在掌握之中的赤司征十郎,竟然也会有这样的表情。

还有比较让人在意的一点是……

赤司征十郎会选择向他发问,就说明他对纱奈身上的奇怪现象也有所察觉,赤司他知道纱奈身边围绕着许多她本不应该“认识”的人。

怎么可能不知道呢,赤司的掌控欲非比寻常,数量如此多的人时常出入纱奈的病房,以赤司征十郎的能耐,又怎么可能不会察觉到其中的违和之处。或许赤司发现他迹部景吾的存在,比他发现对方还要早。

“是,她醒了。”迹部景吾回答了他,“我亲眼看见,她睁开了眼睛。”

“……!!”

呼吸近乎停滞。

不仅赤司征十郎,和他一起晚到赶来的帝光队友们,在听到迹部景吾这一句宛如定心丸一样的话后,也都同样露出了欣喜若狂的神色。

“这简直是奇迹……”绿间真太郎喃喃道:“持续性植物状态维持这么久后还能苏醒的,简直是可遇不可求的奇迹……”

虽然有可能会面临苏醒后的后遗症,但那都是后话了,事实上现在就是降临了放在平时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奇迹——她终于醒过来了。

“一定是上天给的机会。”黄濑凉太抬起头,明亮的黄色眼眸有些失焦,“是将功补过的机会,不管纱奈她会不会原谅我们,至少我们有机会能够向纱奈道歉了,并且能够告诉她,我们已经改变了……”

“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见我……”青峰大辉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他用力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几近出血,“但我还是想和她亲口说一声‘对不起’……”

“我也想告诉她,我已经实现了和她当初的约定了。”黑子哲也轻声开口,像是喃喃自语的承诺般说道:“我已经成功地找回了当初的大家——所有人都已经都恢复成原本的样子了。”

“这些年,我在栗仔的病床边说了很多很多话,但都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紫原敦低下了头,明明是两米多的个头,拥有着全场最傲人的身高,可低下头的样子却像是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子。

“……我想让她真正听到我的道歉,如果栗仔讨厌我,我也想听她亲自骂我。如果她不想再见到我……只要是栗仔的要求,我都会听话。”

少年们懊悔难过的声音此起彼伏,其他人听得一脸迷茫,不由得表情错愕地面面相觑。

“……喂,治。”宫侑抽了抽嘴角,他指了指面前的少年们,扭过头去和自己的双胞胎兄弟吐槽:“这些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突然出现在这里,突然来了一大堆自说自话,医院是什么他们举行表演的地方吗?”

宫治抱着双臂,一张冷脸面无表情,“从他们彩虹色头发的外型特征来看,确实很像在进行某种行为表演艺术。”

帝光中学众:“………”

“哈?我们才要问呢,你们这些家伙是谁啊?为什么都堵在纱奈的病房门口啊?!”

木兔光太郎有些不明所以地摸了摸后脑勺,“虽然但是,我刚刚好像在他们的口中听到了纱奈奈的名字诶,而且好像还不止一次……他们是在说刚好同名的女生吗?”

佐久早圣臣微微眯起眼睛,闷闷的声音从口罩下飘出:“不是同名,他们口中的人也姓栗川。”

——栗川纱奈。

他们所有人出现在这里的同一个原因,栗川纱奈。

闻言,不二周助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转向宫氏兄弟继续问道:“对了,刚才我们这边也想问,我们是纱奈国三时期的至交好友,请问各位是纱奈小学或者童年时期的玩伴吗?”

“纱奈是高三的时候转学到兵库县的稻荷崎学院的,和我们是同一个高中。”宫治说。

不二周助:“……!”

白石藏之介和幸村精市也立刻错愕地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震惊。

高中,这怎么可能?!

纱奈在国中三年级尾声的时候就已经因为心脏骤停而大脑缺氧倒下,根本没有机会体验作为高中生的生活,又怎么可能在高三的时候转学到关西的兵库县去呢?!

可他们的表情又不像是在开玩笑,而且这些职业排球选手也没有必要特地来和他们开这种玩笑。

越是深入分析,就越是诧异,甚至有种浑身汗毛倒立起来的感觉。

不是因为惊悚恐惧,而是因为震惊和错愕。

——总感觉,离真正的真相越来越近了。

“……国中三年级?!”

错愕的不仅仅有不二周助他们,帝光中学的众人也是一脸震惊,黄濑凉太难以置信道:“不可能,纱奈是在我们国中二年级的时候就……”

说到一半的时候,像是被突然卡住,黄濑凉太咬了咬牙,惭愧地继续道:“纱奈国二的时候……被我们幼稚又过分的举动而受到了强烈的刺激,所以在比赛现场倒下,变成了植物人状态……”

“没错,我很确定,那是我们在帝光中学国中二年级的时候发生的事情。”绿间真太郎也语速加快地补充道:“在那之后,栗川她就一直昏迷不醒直到现在,又怎么可能在国中三年级的时候会和你们是至交好友呢?!”

“……!!”

闻言,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倏地紧缩,心脏也在扑通扑通地狂跳。

这怎么可能呢?!

“……会不会是有什么细节弄错了?”桃井五月愣在原地,“比如同名同姓什么的……有没有可能我们认识的纱奈,和你们认识的纱奈,不是同一个人?”

“…她的脸,想要弄错也很难吧,就没有人能长成她那样子。”青峰大辉哑声道。

“不会弄错的。”白石藏之介轻轻摇了摇头,“我们所认识的纱奈,就是在这个病房里的纱奈没错。”

宫治沉默了一下,“我们的也是。”

“那就奇怪了。”月岛萤握紧了拳头,终于第一次开口加入话题:“我确信自己没有莫名其妙做梦或者有什么癔症,她和我们的相处都是真真切切存在和发生过的。”

宫侑咬牙,“没错,关于纱奈的事情,我绝不可能忘记,也绝对不可能会记错。”

迹部景吾的目光转向宫氏兄弟,问道:“那么,你们所认识的‘纱奈’,是怎么病倒的?”

“………”

宫侑闭了闭眼,每次只要一回想起纱奈坠崖的画面和过往,他的心中都是一阵难以言喻的绞痛。

双生子之间仿佛天然的就能够相互感应,宫治抬手捂住胸口,忍住酸涩,一字一句道——

“纱奈高三的时候出道成为了艺人,在拍摄最后一部电影的时候遇到黑心导演压迫,意外坠落东京湾悬崖,撞到头部昏迷不醒。”

“……!”

令人震惊的信息一个接着一个炸出来,让其他人的脑海里仿佛闪过一道道白光,愈发不明所以。

愈发令人迷惑的同时,却又似乎有什么变得越来越清晰。

迹部景吾用力握紧了拳头。

——时间线被完全错开了,这绝不是巧合。

她每一次倒下和离开的原因都各有不同,但最终都引向了同一种结果。

更加确定了,纱奈在倒下“临走”之前留下的话语,是真实的。

就在众人错愕不已,正着急着准备继续说点什么的时候,“吱呀”一声,栗川纱奈的病房门被打开了。

“……!”

主治医生从里面走出来,尽管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因面前这群人惊人的数量而沉默了一下。

但都是些熟悉的面孔了,其中还有因为栗川小姐的病情而一直为医院团队捐赠研究资金的迹部财团家大少爷在,因此主治医生简明扼要地开口道:“栗川小姐苏醒后的初步检查结果出来了,非常幸运,影像学检查显示栗川小姐的脑部积水和出血已经消失,脑电图显示她的脑功能和脑电活动也已经与正常人无异,肌肉张力也在合理水平,已经排除了痉挛以及挛缩。栗川小姐的血常规、电解质、肝肾功能和内分泌都没有太大问题,对于经历了相当一段时间持续性植物状态的患者来说,这样的苏醒后几乎无异于常人的检查结果,简直是奇迹。”

“!!!”

“感谢上苍……”

“太好了……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恢复好,她就可以完全恢复了?!”

“各位先别激动,我的话还没说完。”主治医生继续道:“栗川小姐的绝大部分身体检查都没有太大问题,唯一有问题的——是她的心脏。”

“……!!”

闻言,幸村精市、白石藏之介和不二周助的脸色都“唰”的一下变白,熟悉的恐惧再次笼罩在心头,无法散去。

终究还是要来了么,好不容易等到她终于苏醒的奇迹,却终究还是要再次面对无法解决的心脏问题吗?……!

“心脏……”影山飞雄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猛然突然想起一件事——学姐她,确实不止一次提到过自己的身体并不好。

当初他和日向翔阳每一次请求栗川学姐陪他们打一场梦寐以求的球赛的时候,她就已经告诉过他们答案。

第一次和学姐见面初遇的时候,他还曾经无比神经大条地大声问过一句话——“栗川学姐,你拥有这样强大的实力和才能,为什么要做男子排球部的经理,而不去打女排?!”

当时学姐的回答是,她异于常人的强大来源于“不属于”她的才能,如果要高强度使用它的话,将会是以提前透支自己的身体作为代价。

想到这里,影山飞雄的脸色也猛地变了变。

所以……学姐她一直以来都没有提到过的,她真正的身体问题,就是她的心脏么?!

“是什么样的心脏问题?!”佐久早圣臣的声音也难得的充满了急切和紧张,为了以示对医生的尊敬和询问,他罕见地将口罩都摘了下来,“有可以治疗的方案和解决办法吗?!”

“栗川小姐的心脏拥有四种先天性畸形,分别是房间隔缺损、三尖瓣闭锁、右心室发育不良、室间隔缺损,以及重度的肺动脉内径细和肺动脉扣狭窄,每一种都是足以致命的心脏畸形。”

主治医生继续说道:“先前栗川小姐处于昏迷状态的时候,因为持续性植物状态是由大脑皮层受损严重所引起的,脑干只保留了控制微弱心跳和呼吸的些许功能,再加上大量医疗器械的辅助,因此患者的生命体征尚可勉强维持正常。但现在栗川小姐苏醒了,人一旦进行活动,需要供给身体的血量就远远超出了她的心脏能够负荷的极限。”

“这样的先天性身体状况,栗川小姐能够存活到现在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奇迹,而今她的右新房缺损严重,已经不具备进行手术修补的条件。至于是否还有能够治疗的方案,不是我现在这么短暂的检查时间就能够给出来的,后续需要召开专家会诊共同讨论。”

“……………”

医生简化了表述,也减少了专业术语,尽量简明扼要地将她的病情大致讲清楚了,哪怕没有任何医学知识基础也能听懂。

但也正因为听懂了,因此才会格外痛苦。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了在了栗川纱奈所在病房门口的走廊上空,气氛充斥着另一种层面的压抑,不比当初她陷入昏迷的时候好多少。

是一种从绝望中好不容易获取希望,又再次陷入绝望的痛苦。

少年们的声音中充满着难言的艰涩与痛苦,“……明白了,谢谢医生,我们什么时候能够进去看看她?”

“现在还不行,栗川小姐的情况不容乐观,暂时还需要留观。”医生道,“等到可以探视的时候,我会通知你们的。”

“……谢谢医生。”

千言万语,最周只能化为一声叹息。

一个个高大的少年们,此时此刻全都像化为了一座座雕像,呆呆地伫立在少女的病房前。

“怪不得会因为我们那些恶劣行为就倒下,原来她的心脏……”黄濑凉太的脸色变得更加煞白了,之前他还时常感到无法理解,当初怎么会是那样的结局,怎么会就变成那样,原来她的身体经不起强烈的刺激。

紫原敦也不由得完全愣住。

心脏……

已经全部都想起来了。

当时他对栗仔说完那些过分的话之后,她就已经一直捂着胸口的位置了,脸皱成一团,看上去已经无法呼吸,很痛苦的样子。

“……!”

紫原敦高大得惊人的身躯晃了晃,在球场上无人可以撼动的、像一座山一样的最强中锋,此时此刻却像是连站都无法站稳。

“其实纱奈她早就说过的……”桃井五月再次啜泣道:“当初大家一起温泉旅行的时候,纱奈在烟花下许下的愿望就是、希望自己身体健康……”

“………”

赤司征十郎闭了闭眼,心脏处同样是一阵被捏紧般的疼痛。

痛吗?没关系。

痛点好,越多地感受,领会跟她同样的痛苦。

但仅仅只有疼痛是不够的,最重要的依然是放回到现实,解决眼前面临的问题。

赤司征十郎按住颤抖的指尖,想要压抑住脑海深处那性格偏执的第二人格的暴动。从刚刚听完医生的结论之后,面临有可能再一次失去纱奈的恐惧,他原本以为已经沉睡的第二人格又再次苏醒。

“打起精神来,现在是先要冷静的时候。”赤司征十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稳重,既是对面前的众人说,也是对自己的第二人格对话,“关于纱奈为什么会在不同的时间线上出现的问题,后面再讨论,现在优先解决她的身体健康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