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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的心尖啾 鹤梓 22585 字 4个月前

第31章

沈啾啾陪着恩公洗漱用膳,目送裴度去处理公务,然后转头飞扑进忠伯怀里,撒娇卖乖,吃了一块完整的栗子糕,才心满意足叼着领来的库房钥匙飞出去。

小厮正在院门口候着。

从一开始,裴度就将他拨给了沈啾啾,沈啾啾在府里的时候,也一直是他跟在身后。

沈啾啾飞过去落在小厮伸出的手心上,将库房钥匙放下,仰起头,十分清脆地啾啾了两声。

府里的暗卫都已经被知会过,小厮见小鸟团子表现得很是好奇,便回答:“属下是甲十三。”

原本没想着能得到回答的沈啾啾:“!”

甲十三笑了下,脸颊两边居然都缀着一个浅浅的酒窝,原本就娃娃脸的讨喜模样看着更面善了。

“大人吩咐过,说您一定会问我们的名字。”

“若是您能找对府中其他的暗卫,他们都会回答您的。”

原本早起还有点困困的沈啾啾一下子就睁大了眼睛。

哪只,小鸟,能够,拒绝——这样的找人彩蛋游戏!

还是长期的那种。

小鸟喜欢。

嘿嘿。

琉璃盏虽说稀罕,也只是烧制困难而已。

每年都有几个送进京城高价售卖,连贡品都算不上。

沈啾啾还真从仓库里找到了一盏和沈溪年记忆里那个差不多模样的琉璃盏。

记忆里的琉璃盏,曾经被沈原“不小心”磕碰掉了两片花瓣,变成了残缺的样子。

沈原嘴上说着病秧子沈溪年只配拿着这种残缺的破烂东西,但每一次,他落在琉璃盏上的眼神,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嫉恨与恐惧。

按理说,沈溪年死了,镇国侯府的那把琉璃盏肯定会落在心心念念的沈原手里,但是嘛……

嘿嘿。

沈啾啾心情很好地在面前这个完好无损的琉璃盏上跳来跳去,在琉璃盏的花心团成一个圆润的鸟球球。

沈溪年是真不太在意那东西,所以被沈原摔了也就摔了,左右反正都能用。

对,沈溪年直接把琉璃盏大大方方放在桌子最显眼的地方,平日里随手用来涮毛笔。

每次沈原想要过来找茬,看见沈溪年桌上的那把被用来涮毛笔的琉璃盏后,表情都会变得无比扭曲,然后涨红了脸,忿忿离开。

所以哪怕沈原在沈溪年死后,终于得到了那把琉璃盏,那也不是最开始沈原心心念念的琉璃盏了。

曾经沈原没得到的琉璃盏,和始终没能正式册封的世子之名,一起成了沈原心里迈不过去的执念。

所以用这东西去勾引沈原,绝对一勾引一个准。

万事俱备,沈啾啾带着自己的计划书和琉璃盏,直接去找了忠伯。

裴度对这份赌约是完全放手的,府里的人都由着沈啾啾调遣,他只看最终的结果。

忠伯想了想:“去西市吧,那边贵人多,是最适合做这种营生的。”

“正好府上也有铺子在,还省下一笔摊位钱。”

盲盒这种东西,本就是用来卖给吃穿不愁手有余钱的权贵商贾,自然要找个合适的地方做。

胸有万丈豪情,打算做出一番大事业惊掉隋子明下巴的沈啾啾站在甲十三的肩膀上,被一路带去了忠伯说的裴府店铺门前。

熟悉的店铺,熟悉的招牌。

熟悉的招牌上写着让沈啾啾印象深刻的店铺名。

沈啾啾紧咬尖尖的小鸟喙,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木器行,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冲回家,追着某个暗地里还不知道欺负了小鸟多少次的恩公重重叨上十几口。

甲十三见沈啾啾一直盯着铺子看,解释道:“国公夫人从前喜爱雕刻,国公大人便在西市置了个铺子,两人闲暇时偶尔会乔装来铺子里,假装寻常夫妻。”

“所以,知道这铺子和府里有关的人并不多。”

是啊!

所以沈溪年不知道。

小鸟也,不!知!道!

想到自己写策论的日日夜夜,沈啾啾不由发出了悲愤的啾声。

好好好。

五十两变一百两就算了,左手倒右手这招,原来不仅用在军饷上,还用在小鸟身上了是吧!

人怎么能这么坏!

恩公更是那种城府特别深的大反派!

甲十三用令牌同木器行的掌柜知会了一声,木器行里的伙计便出来帮着一起收拾摆摊。

沈啾啾指挥着甲十三布置盲盒摊位,一边憋着一股气,心里想着今天晚上一定要找裴度讨个说法。

要是说法让小鸟不满意,小鸟今晚就……就……

设想了半天,沈啾啾都没想出来拿捏裴度的办法。

不陪恩公一起睡觉肯定不行,再怎么样身体健康是最重要的,这也是小鸟的责任所在。

但除却这个,沈啾啾无比纠结地发现,他还真的拿裴度没什么办法。

算鸟。

此事从长计议。

沈啾啾一向看得开,裴度欺负鸟的仇报不了就先欠着叭。

盲盒这种摊位是最好摆的,几个木盒子外加充满诱惑力的奖品往桌子上一摆,再让一张娃娃脸看着就机灵面善的甲十三放声吆喝。

当然,因为这种新奇的玩法,沈啾啾甚至还安排了托,在摊位前面演一波十抽入魂,眨眼就赚了一两银子的戏码。

不一会儿,摊边就围过来了不少路人。

沈啾啾站在高高的木杆上,啾脸十分严肃地掌控大局。

摊位前的路人围得越来越多,还有不少下人是被少爷小姐驱使着专门过来买的。

倒不是说琉璃盏有多稀有,而是至今没人抽得到——这才是关键中的关键。

盲盒的爽不在于拥有奖品,而在于其他人付出了钱财却没能得到,自己则在万众瞩目中成为那个唯一的幸运儿。

这种无形中的攀比和脱颖而出的风头,才是这些公子贵女们真正想要得到的东西。

沈啾啾看了小半个时辰,见甲十三和木器行的伙计忙得脚打后脑勺,差不多算了算收益,很是满意地深沉点头,在长竹竿上踱步走了两个来回。

这种方式虽然有些投机取巧,并且只能短期用用,但胜在有用。

而且沈啾啾最关键的目的不是赚钱,而是赚镇国侯府的钱。

再具体一点,是坑沈原的钱。

沈啾啾的翅膀尖尖轻轻摸着自己的小鸟喙。

是不是应该专门让人去镇国侯府附近吆喝一下?

或者给沈原递点消息什么的……

抽盲盒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沈啾啾的单个盲盒定价又不贵,有些公子贵女甚至一出手就是五十抽上百抽——这个琉璃盏要是一直没被人抽出来,也实在是不合理。

到时候来个蛮横些的,给小鸟把摊子掀了都有可能。

要不然限购一下?

唔……也不是不行。

沈啾啾正在思考,眼角的余光突然瞥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沈啾啾:“!!!”

小鸟团子嗖的一下就朝着那道背影俯冲疾飞,每一根鸟羽都带着十二万分的惊喜与迫切。

娘亲!!

第32章

“什么叫做,”裴度放下笔,眼神扫过跪在下首的甲十三,“啾啾不见了?”

旁边正在写自省书的隋子明皱眉抬头。

“属下陪同啾、沈公子去西市,那摊位挤过来的人太多,沈公子便去了高处。”

甲十三那透着几分稚气的娃娃脸紧绷着,喉结因为极度的紧张而上下滚动。

“属下意识到的时候,沈公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你没有听到他的叫声?”

甲十三笃定:“虽然周围人很多,但属下确定没有听到。”

他的职责是保护沈啾啾的安全,自然从始至终都放着一只耳朵关注沈啾啾的动向。

但沈啾啾鸟小翅膀短,飞起来的动静本就不大,再加上闹市喧嚣,才会让甲十三一时不察。

倘若小鸟是被掳走的,但凡沈啾啾挣扎或者叫过,周围有人发出掳鸟的动静,甲十三|反而不会这么无知无觉。

裴度手指轻点桌面:“过去多久了?”

甲十三压着眼帘,神情自责:“至少……一个时辰。”

显然,甲十三是到处找过,确认沈啾啾并不是窝在什么地方躲清静后,才禀报到裴度这里的。

裴度没说什么,只稍稍抬手让甲十三|退下。

隋子明深深呼吸:“偌大的京城,想要找一只鸟团子可不容易。”

裴度没有接隋子明的话,手指轻点桌面的动作越来越慢,最终缓缓停下。

隋子明一看裴度的表情,就知道裴度已经拿了主意。

他没忍住道:“……你不会是想放出消息说啾啾是你的鸟吧?”

这个法子的确是最有效最快速能找到沈啾啾下落的,但同样的,沈啾啾是否安全取决于找到沈啾啾的是谁。

如若是给裴度面子的,倒也还好,无非就是做场交易;但若是想让裴度栽跟头的,只要在沈啾啾是御赐贡品这件事上下点功夫,裴度是怎么都没办法解释的。

隋子明现在觉得,如果养在他家里的麻雀军团们真的能被驱使就好了。

小麻雀们想要把整个京城翻个底朝天找一遍,绝对不是什么难事,甚至能把每条缝隙都钻进去掏一遍。

“早知道白天我就跟着一起出门了!”

隋子明腾地站起身,两三步走到沈啾啾的小书桌边,开始翻翻找找。

裴度见隋子明就差把沈啾啾的宝贝算盘给拆了带走,抬手按着太阳穴:“你在做什么?”

隋子明继续翻:“我找点啾啾平常用的东西去给阿飒闻一闻,虽说阿飒没被训练过寻人传信,但鸟不是应该和狗一样,都能寻对人么?”

裴度:“别动啾啾的算盘。”

隋子明也没想用算盘,这东西也不好带出门让阿飒随时闻一闻。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方软帕子。

裴度:“……把手帕放下。”

“放下干嘛?这个好,正实用。”

隋子明没想到手帕里还包着东西,手指捏着一抖,里面包着的松子粒花生仁哗啦啦洒了一地,滚进书房的各个角落。

呃……

裴度叹气:“那是啾啾特意藏的零嘴,回头你自己跟他解释。”

作为一只鸟,沈啾啾很喜欢磕瓜子磕松子,但在进行写策论打算盘这种动脑子的活动时,沈啾啾只喜欢吃,不喜欢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打断思路。

所以才特意冲着裴度撒娇,让裴度给小鸟捏了一小包零嘴解馋的时候吃。

隋子明僵着手指把手帕包回去,塞进原位,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看向裴度:“你怎么都不担心的?”

裴度抬眸瞥了隋子明一眼:“他只是看上去是一只鸟。”

隋子明:“……啊?”

裴度心平气和地问:“你出门的时候,我会让人一直跟着,脖子上面栓条绳吗?”

“你栓我干嘛?”隋子明莫名其妙,“我自己会回来啊。”

话一出口,隋子明反应过来了。

哦,也对。

沈啾啾是自己飞走的,不是被人套了麻袋抓走的。

所以……不论沈啾啾因为什么飞走了,他办完事总会自己飞回来的。

毕竟沈啾啾并不是真的只是一只小鸟。

唉,主要是那小鸟团子平常表现的实在是太可爱了,撒娇生气起来也半点没有当人的包袱,隋子明总是心里知道沈啾啾是人,但还是下意识把他当鸟球球逗。

隋子明快速收拾好被他翻乱的小书桌,讪讪回到椅子上坐下,低声嘟囔:“那你刚才一副沉吟什么事儿的表情干嘛?我还以为你在想什么天大的事。”

裴度却突然提起另一件事:“派去寻找谢夫人踪迹的人还是没回消息?”

“没。”隋子明脸上原本轻松下来的表情又沉重了两分,“当初谢夫人是在漕帮的地盘上失踪的,据说还带走了一样十分重要的东西,自那之后就没有人再见过她。”

“你当初杀了一个江宁布政使,虽然后面吴王又提拔上去了一个,但到底行事收敛了不少。”

“可即使是这样,漕帮和官差两边还是暗地派了人手守在谢府周围,明里暗里监视谢府上下,直到现在都没有松懈。”

“虽说当初镇国侯府打着想要吞下谢家商路产业的心思,但好歹是阴差阳错,把啾啾从吴王眼皮底下拽出来了。”

“阴差阳错?”裴度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眸色略深。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阴差阳错?

多的是步步为营,处心积虑。

“你突然问这个……”隋子明虽然有时候直莽了一点,但聪明还是有的,脑瓜子转的并不慢,“难道是怀疑,谢夫人来了京城?”

要知道,沈啾啾在面对镇国侯府的时候都没多大情绪波动。

亲眼看见沈原,也无非就是在隋子明脑袋上磨了磨爪子。

有什么是能让现在的沈啾啾无暇他顾,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飞走的?

只有谢惊棠。

裴度想了想,道:“再过几日,西域月氏鹄国的使者即将进京,注意盯着些使团里的人。”

隋子明:“明白。”

……

傍晚时分,披着今日稍显黯淡的晚霞,忙碌了一天的沈啾啾疲惫飞过裴府的院门。

路过前厅时,小鸟眼睛看到坐在堂中的裴度,原本往后院飞的翅膀一歪,直接朝着裴度滑翔过去。

裴度张开手,稳稳接住了暖烘烘的小脏鸟。

“啾。”

沈啾啾靠在裴度的手心里,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两只鸟爪缩着,长长的尾羽也不如平日的精神,耷拉在身后。

裴度的拇指指腹轻轻揉搓沈啾啾的后脑,放低声音,温声问:“发生什么了?”

沈啾啾没力气比划,脑袋左右扭了一圈,想找找能写字的,茶水之类的东西。

裴度却拢了鸟球球柔软温热的毛毛,轻轻拨开沈啾啾的翅膀,用手指尖捋了下:“不用写字,我看得懂。”

是的,裴度的啾语从来都不是听懂的,而是看懂的。

一来是沈啾啾根本没有掩饰自己的意思,所有的东西都完完全全大大方方地敞开;

二来么……这么一只小鸟球,表情的丰富程度和动作的惟妙惟肖实在是远超常人。

裴度的啾语十级在沈啾啾这是有绝对的权威性的。

于是沈啾啾在裴度的手心找了个舒服的窝窝,脖子伸长,脑袋搭在裴度的手腕间,小鸟喙一张一合:“啾啾啾。”

但信任归信任,正当沈啾啾想着要怎么表现一下娘亲这个词时,就听裴度开口:“看见谢夫人了?”

沈啾啾猛地瞪大眼,一个弹跳起飞,差点从裴度手心窜出去,被裴度眼疾手快挡了回去。

这已经不是精通啾语,而是会读心了吧?!

震惊的沈啾啾对上裴度墨色眼眸,看到了一片平静中丝丝缕缕的笑意。

裴度道:“溪年,看破人心这种事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难,也不是什么多看天赋的事。”

顿了顿,想起某个人,谨慎起见,裴度又补了一句:“子明除外。”

沈啾啾被裴度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逗笑,鸟喙张开,啾啾嘤嘤的笑了一串,眼睛眯成了小月牙。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哎呀,其实子明也很聪明的。

裴度也笑起来:“他是武将,用他的话说,武将的脑子要用在排兵布阵上,有时候想得太多,枪就钝了。”

束手束脚不是武将的风格,他隋子明想要做的,是一杆所向披靡的长枪。

太过明了自己、京中的局势,人心的复杂,权势的纠葛,对隋子明而言,不是聪颖,而是陷入泥沼。

有时候,大智若愚更为可贵。

沈啾啾对裴度的话深感赞同,点了点小鸟脑袋。

“你看,这便是人。”

“我了解子明,懂他的抱负,包容他选择的直莽,我挡下所有朝向他的阴谋算计,他回报我一杆长枪。”

裴度十分丝滑地从隋子明这个例子切入正题:“所以,溪年,当我足够了解你的时候,即使你在啾啾啾啾,我也知道你想要说什么。”

沈啾啾眨眨眼,不知道话题怎么就切换到自己的身上。

这是已经开始上课了吗?

“啾啾!”

嗯嗯!

把尊师重道美德刻进骨子里的小鸟重新窝回恩公老师的手心,但比起刚才伸脑袋趴趴鸟的姿势,听课的沈啾啾就颇有些正襟危坐的模样,两边翅膀拢在身后,坐成了标准的芝麻饭团鸟。

裴度忍俊不禁:“不用这么严肃,累了就趴会儿。”

沈啾啾给恩公投去一个不赞同的眼神。

怎么能趴着上课呢!

多不礼貌!

裴度眉梢微动,给小鸟递出一个无法拒绝的橄榄枝:“那上课是不是需要更衣?要不要沐浴?”

沈啾啾低头看看脏兮兮的自己,狠狠心动。

他在集市上看见那道酷似娘亲的身影后,就急急忙忙追上去。

集市上的人太多了,再加上那道身影似乎在躲避什么,走的路要么人多的要命要么曲里拐弯的,好在沈啾啾可以飞在天上,奋力扑扇翅膀才远远缀在后面跟上了。

一路从西市追到郊外一处院子,正当沈啾啾准备找个机会飞去前面看看清楚时,那身影前脚进去院子,后脚就消失了。

沈啾啾跟着冲进去,却发现那院子里根本没人,看上去像是荒废了很久,到处都破破烂烂的。

小鸟在附近翻来覆去找了好久,甚至还原地蹲点等了一阵,等到天色渐暗,才不得不懊恼地承认,他跟丢了人。

因为又钻树丛,又绕林子,最后还进去那个荒废小院翻腾了许久,所以出门时羽毛柔软干净的鸟球球,回来的时候变成了灰扑扑的小脏鸟。

裴度唤人打了盆温水来,而后将小鸟放在桌上,挽起袖子,伸手打湿棉帕。

沈啾啾瞪圆眼睛。

这是怎么了!

恩公居然,想要,伺候小鸟,沐浴!!

当朝首辅……给小鸟洗澡唉。

皇帝都没有这样的待遇叭。

沈啾啾扭扭捏捏地凑到裴度手边,脸颊贴上裴度的手背,欲言又止的小鸟眼瞅向裴度。

“嗯。”

裴度将手中温热的棉帕稍稍拧干。

“我来伺候啾啾沐浴。”

“所以,不生气木器行的事情了,好不好?”

沈啾啾:“?”

今天经历的事太多,沈啾啾还真没想起来木器行的事,这会儿裴度一说,沈啾啾瞬间气得炸开尾巴毛。

你还——敢说!!

沈啾啾张嘴就要控诉,身体却被温热的帕子包裹,轻柔的力道按下来,一边搓着鸟毛毛,一边还揉按几下飞了太久隐隐酸痛的小鸟翅膀。

“啾……”

我……

左边一点。

对对对,捏捏。

原本要狠狠给恩公一个好看的沈啾啾一点点软下来,没过多久,就化成了裴度手里的一滩鸟饼。

刚才小鸟要干什么来着?

不管了。

呜,好~舒~服~

见小鸟被哄得软趴趴,气氛也不那么紧绷,裴度这才继续刚才的话题:“溪年,现如今最了解谢夫人的人,除却她自己,便是自幼跟着她耳濡目染学习她一言一行的你。”

温热的帕子在小鸟的脊背上细细擦过,裴度偶尔还会用指尖隔着帕子特别细致耐心地帮小鸟挠挠痒。

“假设今日你在西市看到的当真是谢夫人,那么,在跟踪无果后,你最应该思考的是什么?”

沈啾啾努力在裴度的温柔伺候下睁开一只小鸟眼:“啾啾啾?”

猜娘亲会去哪吗?

裴度不太能拿的准沈啾啾的回答具体是什么,但从语气判断,至少不是最佳的那个答案。

“是她来京城做什么。”

沈啾啾呆了一下。

是哦……

因为镇国侯和从前的事,娘亲其实很抵触京城的。

裴度坦然道:“溪年,我派人去查了金陵的一些事。”

沈啾啾仰头:“啾?”

小鸟当然不会在意啦,小鸟也超好奇的。

裴度抬起小鸟的一边翅膀,擦小鸟的翅膀根:“据传言,谢夫人的手里有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漕帮水运和江南衙门的人都在盯着谢家,谢夫人失踪至今没有露面,应当是在躲避吴王的眼线。”

沈啾啾沉思。

那这样说的话,娘亲更不应该来京城的。

谢家的商路其实并不仅仅在南方,每年西域的珍稀贡品都会进贡金城,但谢家总能拿到独一无二的货源高价拍卖。

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不然也不会让沈明谦那么眼馋谋划,都肯对沈溪年许下世子之位。

所以……

趴着的鸟饼饼卷了卷边,翻过身,肚皮朝上,抬起羽毛湿漉漉的翅膀,指了指自己。

娘亲会出现在京城,是因为他?

“是。”

裴度有时候的确会岔开话题不回答,但只要是他正面给出的答复,从来都没有模棱两可。

“溪年,她是来找你的。”

只要得到沈溪年的消息,谢惊棠不论身在何处,何等境地,都会不顾一切奔赴而来。

她是最爱你的母亲,怎么会放任你陷入绝境?

她没有迟到,只是身在远方,没能快过落在她孩子身上的阴谋刀。

沈啾啾抬着翅膀挡住脸颊,过了好久,闷闷呜啾了一声。

“虽然不知道谢夫人手中握有什么,但吴王显然十分忌惮这样东西。”

裴度擦干净小鸟的脚爪,然后换了帕子给小鸟擦干。

“若易地而处,想要进入京城,让吴王势力投鼠忌器,最好的时机和选择,便是几日后的西域使团进京。”

“西域使团此次进京目的不明,暗卫探查恐会打草惊蛇,影响两国邦交。”

沈啾啾的眼睛亮极了。

西域使团的确不好探查,但是——

沈啾啾,是一只,会飞的小鸟!

还是那种不会说话,没有任何攻击性,不会被任何人怀疑的,最适合当小细作的鸟!

谁说小鸟细作养不得。

小鸟细作可太有用了好不好!

原本因为没找到母亲而蔫巴巴的小鸟团子顿时满血复活,支棱着半干不湿的小刺毛,在桌面上来来回回踱步思考该怎么做一只小鸟细作。

想着想着,沈啾啾突然表情狐疑地看向裴度。

怎么感觉,今天的恩公比起平常更温柔小意了?

还特别自觉。

在小鸟发难前就主动承认错误并且讨好小鸟了!

这不对。

沈啾啾抬起一边翅膀,盖在裴度的手上,啾脸严肃。

“啾啾啾,啾啾啾?”

说吧,啾啾做好准备了。

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情欺负小鸟了?

“没有别的事。”

对上沈啾啾写着怀疑的小黑豆眼,裴度反手捏住小鸟的翅膀尖尖,眼中的笑意漫开来,连带着眉峰都微微舒展。

平日里压在眼底的沉沉墨色,此刻竟漾出几分细碎的光。

“只是忽然意识到,小鸟是会飞走的。”

两侧的烛光恰好落在他的半边脸上,将那抹笑意衬得愈发真切。

“所以,我这是在讨好世上最珍贵难得的小鸟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那一瞬间,沈啾啾呆呆看着面前的裴度,小鸟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打鼓,脑袋里炸开的全是写着“恩公好香”的烟花。

即使没谈过恋爱,没吃过猪肉,但也看过不少恋爱猪在跑。

心动是什么感觉,沈啾啾还是知道的。

沈啾啾猛地甩开裴度捏着小鸟翅膀的手指,转过身背对裴度,窝成了一颗崩溃自闭的鸟球球。

他……居然不是直男吗?

他居然是只小gay鸟?

这对吗?

这不对吧!

人鸟有别啊!!

第33章

那天之后,小鸟有了一点小心思。

从前总是喜欢贴恩公越近越好的小鸟团子学会了矜持,虽然还是睡在裴度的枕头上,却只会小心伸出去一点翅膀毛毛贴着。

勉强维持自己催眠鸟的用处。

裴度是最先察觉到这个变化的,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沈啾啾这样反而能让他更自在放心些。

……虽然裴度也隐隐有些不太习惯。

甲十三见沈啾啾平安回来,自然是松了口气,只是后面不论做什么,他都始终留着一道目光注视沈啾啾,生怕把鸟团子又弄丢了。

沈啾啾倒是无所谓了。

他甚至在想,如果那会儿叫着甲十三一起帮忙追娘亲,凭借着暗卫的本事,一定不至于追丢。

把盲盒生意稍微完善了一下,沈啾啾规定每个人十天内只能购买十个盲盒,钓着这些公子贵女的同时,也在想办法给沈原通消息。

但不知道为什么,沈原最近似乎非常谨慎,一连半个月都没能踏出府门一步,也不知道是因着什么缘故。

嘶……总觉得最近发生的事儿好像隐约间有种关联。

但仔细想又觉得差了一个毛线头。

沈啾啾站在自己的小书桌上,俯视写在纸上的待办事项,翅膀上的小鸟毛笔无意间在脚爪边划拉出蜿蜒的墨迹。

还有娘亲!

娘亲娘亲娘亲!

沈啾啾一想到娘亲过几日肯定会进京,整只小鸟就控制不住地蹦蹦跳跳。

在桌面跑了一圈的小鸟团子眼神扫过不远处裴度的书桌,脚步又停下来。

两只小鸟爪爪并在一起搓了搓,沈啾啾挪到自己的小书桌边缘,面朝着裴度的书桌窝下来。

遇到太过惊艳的人,动心是很正常的事。

尤其你还因为某种阴差阳错,和这个人朝夕相伴,亲密接触,这动心可不就直接天雷勾动地火,小溪哗啦啦决堤成江河了么。

小鸟幽幽叹了口气。

不行啊,沈啾啾。

你要是个人,心动了喜欢了就去追,这没什么。

漂亮恩公,啾啾好逑嘛。

毕竟恩公长成那样,气度非凡,性格人品又顶顶好,还没有婚约家世,搁谁看了那都是一等一的恋爱成家对象。

可现在你是只小鸟啊。

如果是能变人的妖精鬼怪,稍微说服一下自己,降低一点点道德,都不是不能争取。

可你真的,就只是一只才刚学会飞,话都不能说的普通小鸟啊。

唉。

君生吾未生,相遇已成啾。

算鸟,算鸟。

沈啾啾又是幽幽的一阵叹气。

书房外,蹲在窗下的隋子明偷偷看了眼长吁短叹,悲春伤秋的沈啾啾,转身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裴度。

“不是,这又是怎么了?”

一向很了解小鸟的裴度沉默了一阵,有些无奈地抬手轻按眉心:“我也不知道。”

“真的假的?”隋子明这会儿是真的吃惊起来,“你真不知道?”

裴度无奈:“我也不是什么都能知道的。”

顿了顿,裴度道:“你今日若是有空,不如带啾啾出去转转。”

隋子明看看书房里的啾啾,又看看裴度,抬手挠挠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可以是可以,但我直觉吧,这做法治标不治本啊……还是得搞清楚他为什么不高兴。”

“是因为他那个弟弟?”隋子明捏着拳头猜测,哼声道,“那盲盒生意真的邪门,我看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怎么就那么赚钱。就是镇国侯府的那个缩头乌龟一直没出来。”

“如果是这样倒也好办,我带着啾啾直接把人抓出来,先套麻袋堵墙角揍一顿解解气再说其他。”

“溪年做的局没问题,出问题的是镇国侯府。”裴度若有所思,“镇国侯府最近不对劲,应当发生了其他事。”

裴度也看向书房里的沈啾啾,不知看到了什么,眸光略顿。

“不过倒也还好。”

“过几日,若是谢夫人当真随西域使团一起进京,溪年的心思应当就会放在谢夫人身上了。”

隋子明:“那这几天怎么办?也不能放他这么不开心啊,多难受呢。”

裴度缓缓后退一步,像是撇清关系似地,同隋子明拉远了一点距离。

隋子明:“?干嘛?”

裴度笑了下:“这几日便辛苦子明了。”

被辛苦的隋子明:“……啊?”

“唉不对,你是不是又要坑我——嗷!!”

隋子明的后脑被进击的沈啾啾用力啄了一下,大叫着跑开。

沈啾啾不依不饶地追在隋子明身后,像是一颗愤怒的毛绒球。

鸟爪子上挂着一方空空荡荡的手帕,随着沈啾啾愤怒追杀隋子明的动作,在半空中上下起伏。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我的零嘴呢!!!小鸟的零嘴呢!!!

沈啾啾不光叨隋子明,一旦被小鸟逮到机会,翅膀就啪啪啪啪地拍上去了。

沈啾啾是真的生气啊!

又生气又委屈。

本来心动就失恋已经够惨了,拉开抽屉想要用零嘴安慰一下自己,结果发现手帕被装模作样包回去了,但里面的零嘴全没了!

那可是,小鸟的心动恩公,专门给小鸟剥的,爱心零嘴!!

恩公那么成熟稳重又温柔的人,绝对不会做出这种偷吃小鸟零嘴的事!!

真相!只有一个!!!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欠揍走地人,把小鸟的私房零嘴还来!

***

正在前往京城的西域使团车队里,风尘仆仆赶回来的谢惊棠坐在马车里,对着铜镜一点点抹去脸上的易容,又补上新的妆面。

让原本更偏向江南美人的眉眼多出几分异族人的深邃,眼尾上挑,满是桀骜凌厉。

“回来了?”

小麦肤色的少女钻进马车,身上挂着的饰品碰撞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咱们不就已经快到京城了么,你就这么急,偏要提前冒险去看一眼。”

谢惊棠不答反问:“大祭司之前所言,我儿溪年仍活在人世,此话当真?”

谢惊棠之前只是抱着宁可信其有的心态和月氏合作,为缺少粮食的月氏买卖囤粮,但昨日收到消息,说溪年从不离身的算盘曾经出现在西市的一家木器行里,谢惊棠便想提前一步买下来。

她最是知道自己的孩子,那个算盘是溪年真正的心爱之物,却在溪年入狱后蹊跷出现在木器行,里面必有溪年留下的讯息。

只是那木器行不知道在做什么,铺子前面围了太多人,谢惊棠的身份有异,终究没敢冒险上前。

“如果你没有其他孩子的话,那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预言说的肯定就是沈溪年咯。”

少女摸了一颗干果丢进嘴里,两条腿晃啊晃的,模样很是俏皮。

“要我说,你这会儿急着找他也没用,现在能帮他稳定魂魄的不是你,而是他身边的大气运者。”

“你应该好好想想,谁能在京城帮你找回你儿子灵魂脱离的躯壳。”

“要知道,那才是真正要紧的东西。”

第34章

小鸟真的超生气的。

在裴度刻意的束手旁观下,隋子明对着沈啾啾哄了一个时辰都没能哄好小鸟。

倒不是沈啾啾难哄。

而是隋子明的嘴有时候是真的欠——哪有人道歉道着道着就要夹带一两句私货,把还没捋顺毛的小鸟又逆着毛惹火的。

哄鸟不太行,惹鸟第一名。

沈啾啾飞累了懒得追隋子明,一颗灰白色的鸟球球缀在树枝上,不理人了。

隋子明双臂抱胸站在树下,欣赏了一会儿树枝被鸟球球压得晃来晃去,变成了天然秋千的有趣样子,脑筋一转,刚才的天才想法再度涌上心头。

他特意看了眼周围,确定不会让他乱来的一家之主并不在,院子里只有一个甲十三后,隋子明清了清嗓子。

“啾啾?”

沈啾啾不理他。

“啾啾~啾啾~你听我说,我有个绝妙的你绝对喜欢的点子。”

沈啾啾动动尾巴。

啧!

你能有什么绝妙点子!

生着气呢!

别烦小鸟!

隋子明脚尖一点,在树干上借力轻松跳上树枝,找了个位置曲腿坐下:“哎呀,你听我说说再决定呗?”

沈啾啾看向不打招呼轻轻松松飞上来的走地人,鸟爪在树枝上磨了两下:“啾。”

你说。

隋子明的嗓音又压低了几分,偷偷摸摸道:“你是不是在头疼沈原那个龟孙子不出门的事?”

沈啾啾其实是因为爱在啾心口难开的事郁闷,但沈原那个也的确是重要事儿,毕竟这关系到小鸟能不能成为恩公的管家鸟。

唉……当不了男主人,当管家鸟也是好的。

“啾啾啾?”沈啾啾用怀疑的小眼神瞅向隋子明。

你有办法?

隋子明清清嗓子,面上掠过一丝得意:“朝堂的事儿我管不了,但是嘛……城墙下边儿三教九流偷鸡摸狗的事儿我门清!”

沈啾啾:“……”

小鸟的眼神逐渐无语。

人,这是什么很骄傲的事情吗?

隋子明倾身靠近树枝边边上的沈啾啾:“想不想把沈原从镇国侯府绑出来套麻袋打一顿?”

小鸟,人向你提出坏事邀请。

是否接受?

沈啾啾:“!!”

事先声明,沈啾啾是只十分真善美性格的小鸟,沈溪年更是完全没做过坏事的乖宝宝。

所以……

隋子明的坏事邀请,对沈啾啾来说简直带着致命的诱惑力。

谁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设想把自己讨厌憎恶的人堵在墙角,酣畅淋漓地打一顿呢!

沈啾啾唰地一下飞到隋子明面前,张开的翅膀看似矜持实则兴奋地拍在了隋子明手心里。

走!!

甲十三表情无比纠结地看着勾肩搭背——小鸟站在隋子明的肩膀上,一只翅膀特别哥两好地搭在隋子明的脖颈间——的一人一鸟走向后院,准备从后花园翻墙离开,犹豫迟疑了一瞬,跟了上去。

主子的吩咐是让他跟着沈公子。

那……沈公子如果没有发生什么意外的话,他帮帮忙是不是,也没什么?

甲十三默不作声地跟上隋子明翻墙的动作,在隋子明和沈啾啾齐刷刷看过来时,露出一个亲和力十足的酒窝笑容。

只是套麻袋打一顿,又不是打死了,问题不大。

“啾啾——!”

沈啾啾昂首挺胸宣布两人一鸟麻袋组就此出发。

“做贼呢!小点声!”隋子明一把捂住小鸟脑袋,“套麻袋这种事得等晚上,咱们这会儿先去打探一下消息,踩踩点。”

甲十三:“需要什么消息?”

沈啾啾叨了一口隋子明的手指,眼神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翅膀尖尖直指向甲十三:“啾!”

这是什么!

这么大一个暗卫你看不见啊!

什么人打听消息能比暗卫更牛逼?

***

夜幕降临后,鸟鸟祟祟时。

沈啾啾飞上镇国侯府的墙头,低低啾了一声。

借着树荫的遮挡,隋子明和甲十三动作干脆利落地翻过墙头,无声落下。

负责侦查放哨的沈啾啾跳上隋子明的脑袋,站的高高的。

根据隋子明和甲十三通过不同渠道打探来的消息,镇国侯府不仅是沈原最近谨慎过了头,甚至都不肯出门,就连沈明谦和周氏都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沈明谦的确有爵位,但一没本事二没人脉,身上并没有职务,倒是方便了他在府里悄无声息缩头躲着。

“我怎么感觉,这家人像是在躲什么仇家?”顺着墙根,避开下人摸进镇国侯府后院的隋子明吐槽。

但话刚说出口,隋子明就反应过来不对,用抱歉的真诚眼神看向沈啾啾。

倒是沈啾啾一时间没明白,反应过来隋子明是在为“这家人”这句话而感到抱歉时,颇有些无奈地用翅膀拍拍隋子明的脸颊。

这有什么,啾啾早就和他们不是一家人了。

说实话很多事情因为没有记忆,所以沈啾啾也是的确没太多代入感。

或许沈溪年会难过吧?

……也不对。

沈溪年跟他们从来都不是一家人。

啾啾在隋子明肩膀上挪了挪,身体靠近隋子明,伸长脑袋贴贴隋子明的耳垂。

“啾啾。”

好啦,年纪轻轻怎么这么敏感。

隋子明:“……”

经验和直觉告诉他,不要深究这小鸟团子刚才到底说了什么。

啾言啾语,不是好话!

甲十三打晕守在房门前的小厮,转身看他们。

隋子明和沈啾啾收起演技,一个继续在外面放哨,一个进去塞嘴套麻袋绑人。

动作一气呵成,配合迅速完美。

隋子明看上去真的是对这种事儿熟悉极了,扛着肩膀上套了麻袋的沈原,带着沈啾啾和甲十三七拐八拐,十分熟练地走进一条即使有人路过都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的僻静小胡同。

沈啾啾不由看了眼隋子明。

说起来,隋子明好像没官职来着。

所以这人平常除了养鸟,究竟都在干什么啊?

隋子明假装没发觉小鸟的注视,给了甲十三一个眼神。

甲十三转身去胡同口守着了。

隋子明捏紧拳头甩了甩手,上前两步,没问话也没去掉沈原嘴里塞着的腰带布条,直接上去就是简单至极地一拳到肉。

沈啾啾:“!!”

小鸟的眼睛唰的亮了。

暴力当然是不可取的,打沈原一顿也的确解决不了问题,但是——

道理小鸟都懂,可是打沈原一顿就是很爽很舒服啊!

小鸟喜欢!!

沈啾啾飞起来,努力克制自己不发出声音,用尖尖的鸟喙对着沈原的脑袋用力叨。

鸟爪是会留下痕迹的,京城训鸟的贵人多,但沈啾啾这样体型这么小的还是不常见,容易被查出来。

但鸟喙就不一样了,叨出来的伤痕很像是被锐器击打,很疼但却不致命——隋子明亲身体验,绝对靠谱。

“……呜!唔呜!!”

被麻袋套着头的沈原终于在被打的疼痛下挣掉塞进嘴里的腰带,痛呼着求饶。

“你们是什么人!呜!嘶……别打!我错了,我错了!要钱是吗?多少钱都可以!别打我,我是镇国侯世子!别打我!”

隋子明又收着力道踢了沈原几脚。

没人比习武之人更明白什么力道出什么伤势,怎么打是最痛却又没有生命危险。

隋子明看向沈啾啾。

昏暗的小巷里,沈啾啾的小鸟眼睛亮极了,闪动着兴奋而快活的光。

看着兴奋地上下翻飞的小鸟,隋子明忽然笑了下。

这才对嘛。

他和表哥的想法就很不一样,不管以前是不是人,现在又是不是纯粹的鸟,活得开心最重要了。

本来世间就有太多的无奈,能让自己爽快的事干嘛不去做呢!

管他呢,爽了再说!

沈啾啾特别积极地贴上隋子明的脸颊,左边贴完贴右边,飞过来飞过去,小鸟尾羽在空中划过一道又一道痕迹。

子明是大英雄!

小鸟崇拜!

沈啾啾骄傲落在隋子明脑袋上,没忍住蹦跶了两下,又用翅膀揉了揉隋子明的脑袋。

隋子明又是一个没忍住险些笑出声。

见小鸟舒服了,隋子明就准备干正事了。

隋子明开口就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声线:“我呢,其实和你们这些公子哥没什么仇怨,就是最近玩稀罕东西,手头有点紧——”

沈啾啾:“!”

多才多艺走地人啊!

沈原忙不迭出声:“我给钱!我给钱!多少都可以!只要你放了我!”

“你怎么给我?给我银票然后在钱庄等着抓我?”

穷的兜里叮当乱响的隋子明骂公子哥时那种酸溜溜的样子,看上去不像是装的。

“你们这些有权有势的公子哥心眼可多了。”

沈啾啾因为某人夹带私货的吐槽张开鸟喙,无声发出啾笑声。

“我可以给银两!”又被打了一拳的沈原迅速改口,“不不不,我给黄金!字画古董,什么都能行!”

“哼,行吧。”

隋子明装模作样着说出之前沈啾啾说的地点。

“那就明日午时,你亲自去把黄金埋进西市南边最大的那棵歪脖子柳树下边,要是敢耍心眼……以后老子天天逮着你打!”

沈原连声应答,然后被隋子明一棍子敲在后脑,晕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隋子明和甲十三收拾了周围的痕迹,扛着麻袋,带着沈啾啾,鸟鸟祟祟地离开现场。

……

两条街外,酒楼三层的窗边,恰好能将小巷子里发生的事看得真切的裴度:“……”

坐在裴度对面的男人险些笑弯了腰:“哎呦,这是谁府上的活宝给放出来了?”

裴度端着酒杯的手很稳,语气淡淡:“打个人罢了,怎么,兵马司指挥还操心这种小事?”

京城治安日常有五城兵马司维持,而裴度面前坐着的男人恰好便是兵马司指挥卢穆,官居正六品。

“又没人抓了报到我面前来,我操心个什么劲儿?”

卢穆是武将,又是统领五城兵马司的指挥,眼力自然厉害。

他将目光收回来,拎着酒壶倒了满满一杯:“刚才那个跟在隋家小子身边的鸟团子,是圣上御赐给你的那只?”

“嗯。”裴度应了,“鸟很可爱。”

卢穆端着酒杯呆滞了一下,一时间没来得及往嘴边送。

鸟怎么了?

裴度刚说什么了来着?

是那两个字吧?

卢穆甚至扭头看了眼月亮挂着的方向,确认今晚不是什么红月蓝月天狗食月。

裴度倒酒的动作很优雅,带着无可指摘的公子仪态:“因为御赐贡品,我应允了陛下提拔淑妃娘娘的胞弟入朝为官。”

“所以现在,他只是我的鸟,和陛下无关。”

“不是,你等会儿。”

察觉到裴度的口风不对,卢穆原本要往嘴边送的酒也不喝了,将酒杯放回桌面。

“……陛下怎么惹你了?”

卢穆总感觉,裴度这话听着,不像是从前那种无语但也无所谓的态度,反而带了点别的,类似快要忍够了的危险倾向。

卢穆和裴度是知己。

是那种曾经一起共患难,朝中却没人知晓,偶尔偷偷出来喝两杯的知己。

如果让皇帝、太后还有吴王知道,掌管京城兵马司的卢穆是裴度的人,晚上恐怕是怎么也睡不着觉的。

卢穆和裴度少年相识,对裴度的脾气也算是知道不少,同朝为官,他知道裴度的处境,更知道裴度是真的没有谋逆的想法。

如若他当真生出这份心思,朝中无人挡得住。

裴度之所以当着这个辅佐皇帝,维持朝政的内阁首辅,无非是因为那沉甸甸的,托付大周朝时承载着裴家百年名声的“扶光”二字。

先帝子嗣艰难,驾崩前不曾立下储君,因此皇子们都了个你死我活,很是惨烈,最终剩下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皇子捡漏登帝。

裴度掌权时已经无法改变从前,他也曾经想过好好教导新帝,奈何……顽石怎么也雕不出璞玉来。

裴度倒也不是容不下蠢人,但他讨厌蠢中带毒还自作聪明的人。

而当这种人是他必须要辅佐的君主时……

裴度垂眸,一点点喝尽杯中酒。

空酒杯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短短一月,陛下用尽方法,将淑妃、安妃、宁贵人等后妃家眷安插进入朝。”

裴度称病不朝一月。

皇帝明面上敲打裴度,让裴度赶紧回朝处理朝政,一边又背地里搞小动作,给朝中安插“自己人。

这才是皇帝送了只鸟,奉劝裴度不要不识时务的根本目的。

这其实也没什么,皇帝想要掌权很正常,但是他选的那些连外戚都算不上的废物,在这一个月里事没办成,人得罪了,祸也闯了,还得裴度在后面善后。

以免某些心思活络的朝臣看到皇帝蠢笨如此,直接倒戈向吴王。

但这些裴度都包容了。

直到皇帝在隋子明遇袭的那天,刻意将裴度留在宫中拖延时间。

裴度没有立即发难,纯粹是因为他还没能查清楚背后之人。

当然,现在找不出废立的皇帝候选人也是一大因素。

卢穆:“……唉。”

卢穆显然也知道这位新帝是个什么德行:“陛下什么时候能生下一位皇子啊。”

不止太后在等,不少朝臣都在观望。

毕竟吴王年迈,世子名声不显,如若不到万不得已,朝臣们不会选择拥护名不正言不顺的吴王。

文人老臣,最看重的便是正统。

但皇帝就是不生。

卢穆偷看了一眼裴度。

说实话,他更想知道裴度现在究竟是个什么立场,什么想法。

他卢穆身后还养着一大家子人呢,要是真……总得为家人着想。

裴度没接这句话,也没说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起身净手洗去手上酒气,用帕子缓缓擦干。

卢穆纳闷:“干啥去?不喝了?”

“不喝了。”裴度整理好衣袖,“天色不早,风雨欲来,我去接家里人回府。”

“等等,你之前写信拜托我的事儿,有点眉目了。”

卢穆想起一件事,叫住已经走到门边的裴度。

“那个,叫沈溪年是吧?”

“不是什么大案子,反而查起来费了些功夫。”

“镇国侯府当时从大理寺狱接走了他的尸身,但一直没有出殡,府上也没小厮仆人往其他乱葬岗之类的地方去。”

“虽然这么说挺离谱的,但是……镇国侯应该是把自己的儿子埋在后院了?”

卢穆说着,自己都觉得离谱,不过当兵马司指挥这么多年,京城这种地界,不缺少权贵,更不缺少比鬼怪还可怕的人,离奇的事他见得多了。

“哈,也可能是在冰窖里。”

话音未落,卢穆就从裴度身上感觉到一股久违的戾气。

他正想追问,就听裴度开口:

“知道了,多谢。”

声音已平稳得听不出波澜,更别说寒意与戾气。

……

秉持着好打好还,再打不难的远见思想,他们把套着麻袋的沈原从后墙丢回了镇国侯府。

两人一鸟干完坏事往家里走,迈开的脚步都显得十分轻盈畅快。

沈啾啾在隋子明的肩膀和脑袋上跳过来跳过去,时不时发出很像是偷笑的啾啾声。

隋子明:“这么开心哇?早知道咱们早点动手了,说不定能多打个几……呃。”

隋子明的脚步猛地顿住。

沈啾啾听见隋子明的话戛然而止,好奇顺着隋子明的视线往前看。

沈啾啾:“!!”

一家之主的裴首辅背手站在府门前,一副等他们回来已经等了有一阵子的模样。

听到动静,裴度侧眸看过来,幽幽开口:“打完了?”

原本跟在身后的甲十三被其他暗卫无声拎走。

隋子明熟练低头:“……嗯呢。”

沈啾啾一瞅这架势,有样学样地同样垂下小鸟脑袋:“……啾叽。”

一人一鸟认错的态度和速度都惊人的相似。

第35章

隋子明显然已经是一块极其有经验且非常自觉的滚刀肉了。

在裴度开口前,隋子明已经特别上道地将肩膀上的小鸟放回裴度手心,率先给自己领了半天的禁足和五千字的自省书,然后脚底抹油直接溜了。

反正禁足不禁翻墙,自省书……上次的自省书隋子明都还一字没动来着。

债欠多了不愁嘛。

沈啾啾眼睁睁看着并肩干坏事的好兄弟头也不回地溜走,小鸟眼睛从黑豆瞪成了黑大豆。

隋、子、明!

小鸟记住你了!!

“还看。”裴度捏了下小鸟绷直的长尾羽,“想和子明一起走?”

刚才还对着隋子明离开的方向杀气凛冽的小鸟瞬间切换表情,翅膀一掰,身体一倒,软趴趴躺在裴度手心,用水润润的小鸟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裴度。

没有呀。

小鸟才不会想和混蛋走地人一起呢!

小鸟最喜欢恩公了~

裴度低笑了一声,将小鸟笨拙的谄媚照单全收,笼着手心的小鸟团子走进府邸。

沈啾啾察觉到裴度的态度松动,为了逃避惩罚,啾声越发抑扬顿挫。

甲十三偷偷从一边的墙头探出脑袋,身后的甲五也跟着好奇探头。

甲五还没接触过那只大家都说有意思的小鸟公子呢。

“这是没事了?”

甲十三松了口气:“没事了,主子被沈公子哄好了。”

甲五:“……哇哦,主子现在这么好哄的吗?”

隋子明的声音忽然冒出来:“也没有很好哄吧,对啾啾来说,策论真的很长很辛苦啊。”

甲五和甲十三齐刷刷扭头看向身后。

刚才看着离开的隋子明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回来,悄无声息地骑上墙头,正和他们一起偷看正往后院走的裴度和沈啾啾。

估摸着裴度应该腾不出时间来教训他,隋子明从墙头跳下去,拍拍手,熟门熟路地朝着裴府的大厨房走。

隋子明小声嘟囔:“套麻袋可是个力气活,我都饿了。”

走出去两步,隋子明朝着墙头上的两个暗卫招手:“你俩吃不?”

……

同一个裴府,不同的悲喜。

有人在厨房大吃大喝,有鸟在后院立正认错。

沈啾啾直愣愣站在衣架上伸长脖子立正,想要争取裴度的目光,努力到从圆滚滚的一颗小鸟,逐渐拉长成一根小鸟。

要是平常,沈啾啾早就扑到裴度身上哼哼唧唧,啾啾嘤嘤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首先,小鸟今天没能抗住诱惑,出门干了坏事,并且还被抓了正行。

再者……

沈啾啾又偷看了一眼裴度。

小鸟情窦初开。

小鸟喜欢上了恩人。

小鸟心虚。

越想脑袋越低的沈啾啾搓了搓小鸟爪,还是没忍住又抬头看向裴度。

小鸟今天一整天都没见到恩人了!

喝过温水润喉,裴度端着杯子转过身,看见的就是一只从头到脚都写着努力期盼的沈啾啾。

裴度的唇角勾起。

走到衣架边,他抬手将守在衣架上的小鸟团子拿下来,把手中茶杯递到沈啾啾身边。

“今天出去是不是都没喝水?”

裴度不问还好,一问,沈啾啾顿时觉得渴的要命。

沈啾啾只矜持了一下下就跳到裴度手指上,把脑袋戳进茶杯里吨吨吨砸吧水。

因为喝的太急太快,蓬松的鸟胸脯上挂满了水珠。

好在鸟绒防水,用帕子擦了擦便干爽了。

沈啾啾用脸颊蹭向裴度的手指,鸟喙轻轻啄着裴度的手指尖。

小鸟不仅渴了,还有一点点饿。

也不知道是看懂了还是没看懂,裴度并没有像从前一样突然变出小鸟零嘴,反而温声问沈啾啾:“溪年,想不想去看月亮?”

沈啾啾:“啾?”

月亮看不看的都行……

不对!

小鸟陡然立正,眸光大亮。

夜深人静时,繁花月光下。

这是什么!!!

这是约会!!!

“啾——!”

沈啾啾兴奋极了,扑腾着翅膀绕着裴度一圈又一圈地飞,嘴里啾啾叽叽叫个不停。

小鸟想去!

小鸟要去!

虽然在安排前想到沈啾啾会喜欢,但裴度着实没想到沈啾啾会这么兴奋。

他有些好笑地将身边快把自己绕晕的小鸟拢回手心:“在外面飞了一整天,歇一歇,嗯?”

沈啾啾被裴度的声音迷得七荤八素,窝在裴度的手心化成了绕指鸟,只觉得浑身上下都痒痒的。

尾巴根最痒痒。

想挠。

狠狠挠。

裴度在之前的八角亭里让人摆了桌案,晕晕乎乎的沈啾啾从裴度的手指缝里往外看,就见桌案上摆着的全是小鸟喜欢吃的水果干果,各种各样的肉干肉粒也盛满了小碟子。

每样准备得都不算多,但胜在种类多,乍看过去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堪称小鸟盛宴。

裴度在桌上用帕子细心团了一个小窝,将沈啾啾放在了正中央。

沈啾啾仰头看向坐在桌案后,衣摆散开的裴度,停顿了一下,从柔软的帕子小窝里跳出去,一头钻进裴度的手心里。

“啾啾。”

裴度眼中笑意更浓,也任由沈啾啾赖在他手边,拿了干果过来,给小鸟剥壳。

裴度剥出来一颗,沈啾啾就凑过去吃一颗。

颇有种温情和谐的微氛围。

但小鸟毕竟嘴小,叨得慢,不一会儿功夫,刚才还情意绵绵的矜持小鸟就变成靠着裴度的手指坐在桌上,嘴上叼着,两只鸟爪上还一边抓着一个的模样。

今晚的月亮虽然没有中秋的饱满圆润,但却很亮。

檐角悬着的铜铃被晚风拂得轻响。

月光爬上裴度的袖口,将织绣出的暗纹勾勒得熠熠生辉。

沈啾啾在看月光,但更多时候,是在看裴度。

裴度并没有意识到小鸟的目光中多了什么,只是垂着眼眸,动作细致温柔地将肉干撕成一小条,递到小鸟嘴边。

沈啾啾忽然轻轻啾了一声,语调带着些疑问。

小鸟今天的确做了坏事,你不生气吗?

就算不生气,也应该教育一下的……吧?

裴度:“不过是打了一个沈原,你们就是把镇国侯府烧了,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说这话时,裴度的表情甚至没什么变化,仿佛沈啾啾和隋子明半夜爬墙去人家家里把人拖出来打了一顿这种事,还没有给小鸟撕肉干来的重要。

小鸟沉思片刻。

恩公这样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的教育风格,真的很容易养出混世魔王吧?

而且,裴度刚才的那句话,沈啾啾琢磨着居然有种……呃,失望?

失望啥?

失望他们没真的把镇国侯府一把火烧了吗!

沈啾啾用力甩甩脑袋,把这个恐怖的想法从脑袋里甩出去。

恩公才不是那么无法无天的法外狂徒。

并不是法外狂徒,但能只手遮天的裴大人将肉干撕成一条一条整整齐齐码放在小碟子里,又开始帮小鸟给葡萄剥皮。

沈啾啾见裴度拿起葡萄就急了,跳上裴度的虎口,伸爪把葡萄从裴度手里拿走:“啾啾啾!”

这个弄脏手,不剥这个。

小鸟不吃。

裴度由着沈啾啾将葡萄拿走,放回小碟子里,手指尖轻碰向沈啾啾的小翅膀。

沈啾啾吃了一阵,觉得差不多饱了,想动一动歇歇再吃,就抓了旁边的手帕过来用鸟爪勾着帮裴度擦手指。

擦着擦着,沈啾啾忽然用鸟喙贴上裴度的手腕脉搏,停顿半晌,脸颊贴着一下一下起伏脉动的手腕,注视裴度:“啾啾?”

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

裴度想起酒楼的对话,原本温柔勾起的唇角缓缓落下,却在小鸟面前掩下眸中的戾气。

“没有不高兴。”

贴着裴度脉搏的沈啾啾哼唧了一声,用小鸟质疑的眼神严肃盯着裴度。

小鸟已经洞察了一切!

于是沈啾啾给了裴度的手指一记小鸟头槌。

裴度立即改口:“嗯,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开心。”

“我今天,听到了一个不那么令人愉悦的消息。”

沈啾啾在心里自动翻译裴度的话。

就和裴度有啾语十级一样,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让沈啾啾对裴度的话也有了那么几分深刻理解。

裴度的情绪一向很内敛,言语用词也尽量不带出情绪,所以……他口中的“不那么愉悦”,几乎就等同很生气了。

啊。

怪不得在府邸门口看到恩公的时候,小鸟会下意识觉得恩公很生气。

原来生的不是走地人和小鸟的气,是因为别的。

那就很好办了。

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小鸟知道很多哄人的花样。

沈啾啾看看亭子外的月光,思索了一下,然后下定决心,站直身体,抖抖翅膀,抻直尾羽,发出一声响亮的啾音。

看我!

裴度:“嗯?”

沈啾啾还没做什么,裴度就已经再度勾起唇角。

裴度觉得,如果现在沈啾啾提出想要他亲自陪同去翻墙套麻袋,他也未必会拒绝。

倒不是自制力变弱了。

实在是……

这世上大抵没有什么人,能拒绝这样一只满心满眼都是期待的小鸟。

沈啾啾飞到亭栏上,背对着月光,在被渡上一层银光的栏杆上来回踱步,发出一连串哒哒哒哒的声音。

裴度很熟悉小鸟身上的每一根羽毛,每一处颜色,因为已经有太久,没有什么生命能如此亲密得相伴左右。

裴度想给沈啾啾最好的,更好的。

有时候遗憾沈啾啾只是一只小鸟,他有太多无法给出的东西,可更多时候,裴度却又含着些卑劣地,庆幸来到他身边的沈啾啾是一只小鸟。

一只可以酣睡在床榻边,护拢在手心里,只要他放弃克制,放弃内敛,就能无时无刻带在身边的小鸟。

沈啾啾并不知道此时看着小鸟的裴度在想什么,他只是笨拙却又认真地调动着小鸟的本能,抬着翅膀翘起尾羽,想要对着心上人跳舞,逗心上人欢喜。

栏杆是方便小鸟蹦跳的平面,沈啾啾蓬松的尾羽展开如扇,每跳一下都带着小小的颤音,哼哼啾啾的打节拍,听上去更像是在边唱边跳。

清脆的杯盏敲打声响起,沈啾啾的动作一顿,有些惊讶地看向裴度。

裴度的手肘抵在桌面,抬手微微撑着脸颊,一层又一层宛如束缚的衣袖自手腕处滑落,堆叠在桌间。

或许是晚间喝了酒,此时酒意上头,裴度的姿态带着些漫不经心,表现出的,是与平日里端方素雅从不行事越矩的裴度截然不同的恣意放浪。

他的另一只手拈着一根用来挑果核的银签,和着沈啾啾跳舞的节拍敲击在杯盏碟碗的边缘,发出错落不一的乐声。

看向沈啾啾的眼眸尾端上挑,眸光含着似有若无的笑。

小鸟脚步一顿,险些从栏杆上滑下去。

其实沈啾啾第一次见到裴度的时候就觉得,若是单论五官模样,那双凤眼明明该是风流多情的生动。

只是那抹艳色硬生生被裴度的气质冻成了旁人难以窥探到的秘密。

但现在,小鸟却看到了这抹秘密。

沈啾啾只觉得胸膛里的小鸟心脏砰砰砰砰,跳得越发不讲道理。

小鸟不想冷静!

小鸟贴贴!

鸟球球径直朝着裴度冲过去,然后在裴度面前一个展翅刹车,贴着裴度的膝头划出个颤巍巍的圆弧,翅膀在坐着的裴度膝间黏黏糊糊地扫来蹭去。

裴度十分有默契地摊开手心。

沈啾啾扑扇着翅膀落在心上人的手心,用尾羽一点点轻轻扫过裴度手心的肌肤,喉间发出细碎的啾啾颤音。

四目相对。

小鸟的眼瞳里清晰映出裴度的影子,含着比月亮还要璀璨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