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握着沈溪年的手为他净手,岁月雕过的粗糙与细腻平滑的手指在水中交握,沈溪年低头看着铜盆中截然不同的两双手,忽然的,真正开始理解二十成人时的这场加冠礼,为什么会被身边人如此重视。
这不仅仅只是为头发梳起发髻,戴上发冠,取一个表字那么简单。
林老持冠轻覆在发间,动作缓慢而郑重:“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它意味着被加冠者将成为一个能够承担家庭的成年人,代表了加冠者对晚辈的所有期许,也昭告着家族、名声、思想的传承。
沈溪年垂眸听着,神情是难得不带笑意的肃穆紧绷。
——它意味着,有一位少年至此走到众人眼中,他会代表家族、代表师长、代表自己身后拥有的、支撑的一切,朝着更广阔更复杂的天地前进。
二加皮弁冠时,沈溪年的目光不自觉地往廊柱后瞥了一眼。
那里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是身穿青色常服的裴度。
这样温柔又低调的颜色,让这个总是在各种场合都存在感十足的权臣全然融入了这场冠礼,他只是静静的站在那,手中拿着一方素色的帕子,眸光温和地注视着沈溪年。
——它意味着,被加冠者从此为自己的言行举止负责,能为所追求的,所挚爱的,所牵挂的一切努力,直到寿命尽头,灵魂沉寂。
第三项爵弁冠,林老将束发的玉簪轻轻插入沈溪年发间,看着身前的青年,林老的眼神有一瞬间不受控制的恍惚。
他的视线掠过沈溪年看向不远处的外孙裴度,却并没有从裴度的面上眼中看到半分对他这个外祖的遗憾向往。
当年那个记忆中追着他,一副小大人模样却惦记着红烧肉的少年早已经长大,被雕刻成如今冷硬却完美的模样。
和从前一样,小少年的温柔包容只会给他在意的人,而他那因为自私抛弃他忽视他的外祖父,也早已失去了靠近他的资格。
往事不可追。
林老收回目光,心中叹息,定了定心神,注视向沈溪年,温声道:“溪年,我今日为你取字‘晞宁’,愿你如晨光初绽,安宁顺遂。”
——它意味着,加冠之后,沈溪年不再只是一个被保护呵护的晚辈、少年,而是可以反过来保护、支撑、呵护心上人的沈晞宁。
他与裴度,不再隔着教导者的关系,而是一对真正的,平等的,对彼此抱有爱意的恋人。
……
加冠礼后,沈溪年同林老及席间其他先生说了些寒暄话,而后便找了个缘由离开,找到了另一处院子里负手站在桂花树下的裴度。
“扶光?”
裴度转过身。
加冠后的沈溪年换了一套深色的礼服,乌发被冠冕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青涩,多了几分成人的沉稳。
他没有像是从前一样少年气十足地跳下台阶朝着裴度跑过来,而是耐着性子一步步走下台阶,缓步走向裴度。
桂花的香气似乎更浓了,落在沈溪年的发冠上,像是撒了一层碎金。
裴度看着沈溪年走近,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些微的酸涩到底还是寻到了缝隙,逸出来包裹住他的理智。
他朝着沈溪年伸出手。
沈溪年握住裴度的手,手指熟稔地交错贴相着裴度的手指,在裴度的手心找到自己的位置。
绷了好一阵子,沈溪年此时面对裴度,还是忍不住勾起唇角,用颇有些戏谑地口吻地唤了句:“先生?”
裴度一顿:“莫要促狭。”
沈溪年却分明感觉到裴度握着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十分贴心地包容了某人的闷骚。
“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外祖为我起的表字?”
裴度唇角扬起,手指指腹在沈溪年的指骨处摩挲,一下又一下:“嗯。”
顿了顿,裴度侧首看向沈溪年,轻声开口:“晞宁。”
原本其实没什么的,不过就是另一个名字,但被裴度这样叫出来,沈溪年却莫名生出一种极其亲密的不自在。
他叫恩公表字的时候,恩公也会有这样的感觉吗?
沈溪年避开裴度的目光,软了声音,顺着话题往下说:“外祖说是取晨光初绽,顺遂安宁的意思,听上去寓意也很好。”
两人的衣袖垂下,堆在牵着的双手间,素雅浅淡的青与庄重肃穆的深色逐渐贴近,纠缠交融。
“对外如晨光明朗磊落,对内如静水般安宁笃定。”
裴度看着身前的沈溪年,抬手抚过沈溪年发髻间的发冠,指节轻蜷。
“你已经拥有晨光般的、可以驱散一切阴霾的生命力,所以,他更期望你也能拥有安宁般的沉稳力。”
沈溪年抬眸,看到裴度弯起的唇角,看到裴度从眼底漫出的笑意,那种满含着一点点溢出来的柔软,让裴度的眼角眉梢俱是温柔。
“不过刚,不过柔。”
裴度的目光从沈溪年的耳尖到心上人泛红的眼尾,慢慢向下,掠过挺直的脊背,与他紧紧交握的手指,最终又落回到那张不论何时何地不论看过多久,仍旧会让他心生缱绻的脸上。
“外晞内宁,君子不器。”
沈溪年瞬间明白过来。
沈溪年,是曾经的谢惊棠拜遍神佛求来的遇水化溪,健康长寿;
而晞宁二字,则是裴度一次次在纸上书写,又一遍遍觉得不够完美的妥帖,是他放下对外祖父的心有芥蒂,与这位长辈反复讨论,慎重斟酌过后落定的爱意与期望。
林老其实算是一个很倔很固执己见的小老头,文人总有几分傲气比的,更别提是林老这样在江南逃离遍地的学院创始人。
他既然提出想要给沈溪年加冠取字,定然会尽心尽力,但若是裴度想要建议或是干预沈溪年的表字,必然会引的这位小老头发脾气。
即使林老因为从前心有愧疚,如今又有求于裴度而低头接纳裴度的行为,想来态度也不会太好。
沈溪年不知道裴度是怎么说服林老的,但他却从裴度的坚持中看到了裴度的遗憾。
沈溪年抬起另一只手,弯着眉眼,十分亲昵且大胆地按上了裴度的眉心。
“瞧瞧,眉头都是蹙着的。”
“好好上课,我先回家给咱们扶光先生准备一个大惊喜。”
裴度显然还不是很习惯沈溪年加冠后就像是打开了什么桎梏的大胆,但他并没有躲,而是试着去习惯两人间逐渐褪去从前上下教导的关系,温声应了。
察觉到裴度态度的变化,沈溪年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嗯……加冠真好。
如果能明天就成亲,那就更好了。
***
裴度自幼便不是天真烂漫的性子。
但偏偏,他就是因为沈溪年的一句话,在之后上课时都一直保持着极好的心情。
即使有学生来问了繁琐且并没有对错的问题,他也仍旧能挂着笑容解答,完全不复之前的言辞犀利——学生们今日在离开前,都在议论“谢先生”今日的好说话。
原来含着期待与温柔看待世间人与事的时候,当真会变得极宽容。
裴度甚至觉得,碎石小径旁的野花也甚是可爱。
抱着这样的温柔与期待,裴度走下马车,自宅院外一路往里走,但直到跨进内院,也没看到沈溪年的影子。
裴度不禁加快脚步。
他伸手推开寝室的房门,一只圆滚滚的小鸟扭过头,拍打着翅膀毛茸茸地朝着他径直飞过来,而后翅膀一收,落在裴度的手心。
裴度的唇角立刻勾起:“今日怎的想做啾啾了?”
临近商会大聚,沈溪年最近的各种应酬与事务繁多,忙的不可开交,晚上握着裴度的手倒头就睡,甚至没有精力小小折腾喝点荤汤什么的,更别提在白天变成小鸟的样子躺平休息。
沈啾啾扭头轻啄了一下裴度的手指尖尖,圆乎乎的身体一扭,把自己的长尾羽搭在裴度手心:“啾!”
裴度看懂了小鸟的意思,但他哪里舍得握小鸟的漂亮尾羽,只用手指虚拢着,然后跟着沈啾啾飞的方向往桌边走。
小鸟团子在半空飞出一条弧线,用翅膀拍拍裴度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裴度自然看见桌面上放着什么,堆出了一个不算小的小山尖尖,用一方锦缎料子遮着,倒是与白日里沈溪年加冠礼上的纹样有些相似。
沈啾啾见裴度落座,转身姿态矜持落在桌面上,蹦蹦跳跳着走了两步,鸟喙叼住桌上的锦缎帕子用力一扯。
托盘上放着一份大小不一刀头各异的刻刀,刻刀的旁边则是颜色品种皆不相同的木料,每一块都有一个沈啾啾那么大。
旁边还有一个小匣子,里面全是小而精致的各色翡翠,贝壳玛瑙,沈啾啾跳进匣子里,在里面扑腾着挖了两下,脖子上顿时多出一串珍珠项链。
“啾啾啾~”
沈啾啾啄了托盘里提前写好的纸条,收拢翅膀,小鸟爪努力迈着军姿四方步走到裴度身前,扬起脑袋,叼着的纸条在裴度眼前展开。
【小鸟也要加冠】
纸条的角落还印了一对小鸡爪。
裴度几乎能想得到沈溪年写完纸条后,左右端详觉得差点意思,然后脑中灵光一闪,变成沈啾啾从衣裳里面钻出来,用鸟爪蘸了墨汁反复扭动对齐方向,重重的印下鸟爪印的画面。
他遗憾于不能为沈溪年加冠,于是沈啾啾便蹦蹦跳跳着来到他身前,啾啾叫着要一场只属于他们彼此的小鸟加冠礼。
一颗心越发软了下来。
他脱下衣袖宽大累赘的外袍,重新在桌边坐下,卷起袖口,拿起托盘里的几份木料看了又看,轻声问旁边探头过来的沈啾啾:“我觉得这种紫红色的好看,艳一点。”
“啾啾啾?”小鸟团子一脸严肃认真。
裴度沉吟:“嗯……紫红色是会显得有些不庄重,那这个?小叶紫檀的,黑紫色,纹理很不错……”
“啾啾。”沈啾啾用翅膀推着另一块木料滚过来。
裴度拿起来看了看:“黄花梨也不错,颜色浅了些,但更合适你的年纪。”
“啾……”沈啾啾左右为难,小鸟心动。
裴度便将两块木料都放在桌上:“都要了,咱们做两个。”
沈啾啾连连点头,大声应合:“啾!!”
裴度抽纸磨墨准备画图样,笔尖勾勒出小鸟发冠的轮廓,与站在毛笔旁边,用后脑勺对着他,蓬松成一颗小鸟球的沈啾啾讨论:“装饰的话,贝类的颜色在阳光下会很好看,但玛瑙成色更亮,珍珠莹润内敛,都是极好看可爱的。”
戴着珍珠项链的沈啾啾歪了下脑袋,鸟爪下面踩着一块方才叼出来当小板凳的绿翡翠,啾音迟疑:“……啾。”
“好,翡翠也要。”
裴度和小鸟从来没有沟通障碍,笔尖又勾勒出另一款更显沉稳庄重的小鸟发冠,嗓音绵长如春水,眸子里满是比门外月光还要柔润的笑意。
“玉石沉稳,要不然试试看放在深色的那个发冠上?”
“啾!”
沈啾啾扭头给了裴度的手指一个小鸟亲亲,然后转过身,抬起翅膀,撅着尾羽做了个小鸟比心的动作。
亲亲恩公!
小鸟爱你哟~
这一次,裴度依旧没有看懂那个翅膀比心的动作,但他却感知到了小鸟的爱意。
他微微笑着,无比自然地垂眸低头,亲了亲小鸟的毛脑袋,回应了小鸟的示爱。
“我也是,心里总欢喜你。”
第97章
沈溪年和裴度各自有各自的事儿,手里本就有任务的隋子明也没闲着。
他是跟着吴王囤积私兵的线索来的姑苏,如今身为谢家当家的沈溪年也在姑苏,名下产业偶尔会给隋子明行个方便,反而让隋子明浑水摸鱼起来更方便了不少。
而且家里有房干嘛不住,家里可是寸土寸金地段的大院宅邸,住着怎么比外面乱七八糟凑合的地方强。
就是每次回来都得洗伪装去易容,有那么一点点的麻烦。
隋子明最近跟着的王家是江南几大商贾中和吴王势力走的最近的,吴王囤兵需要粮草兵马,后者的来历隋子明还没抓到线索,但粮食显然和手握江南粮路的王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五路商会的聚会就在明天,根据手里现有的线索,隋子明总觉得这场参与人目的各异的聚会恐怕不会那么顺利举办落幕。
得和沈啾啾说一声才行。
想到这,刚从外面回来的隋子明往嘴里灌了几大杯茶水润了喉,抬脚就往门口走。
一颗小鸟脑袋从门槛外面冒了出来。
隋子明一个紧急撤步。
嗯……单纯说是小鸟脑袋也不太精准。
毕竟最先冒出来的不是鸟绒毛而是发冠尖尖。
隋子明盯着跳到门槛上昂首挺胸,往那一站就是大将军的沈啾啾看了一阵,视线尤其在沈啾啾鸟脑袋上系着的袖珍发冠上停留了好一阵。
沈啾啾虽然被养的越发蓬松滚圆,但本质上其实没怎么长大,就是个还没成年男子拳头大的鸟球球,能被沈啾啾戴在脑袋上正正好的发冠,那可真得做得极其精细用心,很是考验匠人师傅的手上功夫。
沈啾啾打开翅膀,动了动,又特别有君子贵族气质地拢了翅膀,在门槛上来回走了两步,扬起脑袋,给了隋子明一记小鸟眼神。
……这发冠上不仅镶嵌了一颗成色极好的翡翠,还细细雕刻了十分细致,栩栩如生的纹路,纹路间竟还以贝壳珍珠磨碎成粉做了点缀,看着十分低调奢华。
江南的商贾都这么有钱吗!
穷光蛋隋子明看得都要仇富了,但又想到富的是自家兄弟,便努力顺下了心头的酸溜溜。
等等,不对。
隋子明忽然一个机灵。
沈溪年前两日在文津书院加冠的事,他是知道的。
只不过他最近在姑苏到处蹿,想着最好别给沈溪年带来不必要的麻烦,隋子明就没出席沈溪年的加冠礼。
但文津书院和林家的消息传的姑苏人人皆知,隋子明自然也知道给沈溪年加冠的是谁——很难讲,他逃避没去文津书院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就和林老没有干系。
当年他想要救下的人虽然如愿救下了,可林家的闭门不见始终是拧巴在隋子明心中的结。
隋子明只是一个晃神,回过神来后,便猜到了沈溪年定是为了哄某个小心眼的男人,搞了一出小鸟加冠礼。
发冠八成是某人亲手做的,臭美的沈啾啾戴上了漂亮小发冠,这是特意来跟他显摆呢。
闷骚的男人恰好遇上了爱秀的小鸟,怎么不算是双向奔赴,天生一对呢!
情商忽高忽低的隋子明这会儿表现的十分上道,对着及冠的啾啾大王大夸特夸,从小发冠夸到鸟尾巴,从翅膀尖夸到小鸟爪,把沈啾啾夸得晕晕乎乎,抬着翅膀朝着旁边一个仰头示意。
然后隋子明就看见他那端肃正经的表哥走出来,拿出一个荷包,从里面抽了一张银票递了过来。
隋子明:“……”
这千金啾啾和裴小厮的既视感实在是太强,被打赏的隋子明看着眼前的银票都觉得有那么一点点烫手。
他……能拿吧?
不会因为目睹了一些表哥在江南倒插门赘婿的家庭地位而被穿小鞋吧?
裴度微微一笑:“怎么了?是嫌少吗?”
隋子明:“。”
哇噻,出现了,笑里藏刀哥!
及冠大喜,又被拍舒服鸟屁的啾啾少爷听裴度这么说,也没多想,仰头又啾了一声。
大概是银票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强,隋子明无师自通了这声啾音,完全不需要裴度翻译。
隋子明当即腰背挺直了,胸膛打开了,仗着有一家之主啾啾大王的撑腰,对着自家表哥理直气壮地伸手:“啾啾老爷说了,赏钱给双倍的!”
裴度看着隋子明脸上这会嘚瑟的表情,只觉得这表弟是当真有些欠揍。
沈啾啾飞起来落在裴度手上,像是一只戴了发冠的糯米团子。
看上去着实是既正经又可爱,或者说,因为那分拟人的正经,而显得有些可爱加倍。
沈啾啾啄了两下裴度的手指,催促男人从荷包里面抽银票出来。
裴度于是又抽了一张。
“啾!”
啾啾老爷用翅膀拍拍今天莫名有些磨叽小气的裴度,示意裴度多抽几张给今日难得嘴乖的狍子表弟。
裴度低声劝啾啾老爷:“一张银票就是五十两,很多了。”
啾啾老爷翅膀一抬一压,很有种轻描淡写的霸气。
今儿高兴,都是小钱!
裴度瞥了眼已经开始苍蝇搓手的隋子明,当着隋子明的面,给啾啾老爷温声上眼药:“你忘了?前几日他还听咱们墙角,你说了要停他零花钱让他长长记性的。”
啾啾老爷陷入沉思。
隋子明眼看着就要到手的银票即将被枕边风吹跑,连忙对着大财主啾老爷双手合十连连赔罪:“那不是事出有因嘛!”
“我是真以为你们在谈正事,再说了,表哥明明知道我在还引诱你亲他,八成故意秀给我看——”
隋子明仗着身手好,眼疾手快从裴度手上捧走啾啾大老爷,抬着另一只手挡在嘴边,小小声蛐蛐。
“你知道的,这种平日里一本正经君子模样的男人心眼最多了,心里暗着爽呢!”
啾啾大老爷拍了隋子明一翅膀,一副啾大老爷是正经鸟的端庄样子,转身却从裴度手里叼走荷包,直接往隋子明手里一塞。
手心空荡荡的裴度:“……”
隋子明立刻把荷包往怀里一揣,冲着一家之主的啾啾老爷狂说吉祥话。
沈啾啾很是矜持地抬起一边翅膀,打断了隋子明的耍宝:“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这抑扬顿挫似乎饱含信息量的啾音显然超出了隋子明的处理能力,他下意识看向裴度。
裴度面上露出一抹浅笑,朝着隋子明伸出手,手心朝上。
隋子明咬牙忍痛,把刚才的一张银票磨磨唧唧放在裴度手里。
裴度收了银票,开口:“晞宁问你,想不想赚更多的零花钱。”
晞宁?
啊,应当是啾啾的表字了。
倒是挺适合。
“想啊。”隋子明没多想,面对裴度的问题脱口而出,“还有这种好事?”
沈啾啾清清小鸟嗓:“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花了钱的隋子明很自然地看向啾啾大王的御用内阁翻译。
裴度却再次悠悠伸出手。
隋子明瞪大眼睛:“一句话五十两,抢钱吗?!”
裴度挑眉,慢慢收手:“晞宁做生意的本事你是知道的,这五十一百两的不过就是发零花的小钱……”
隋子明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哥!你平日里可从没有这么爱财的!”
怎么感觉沈溪年加了个冠,表哥也像是年轻了十岁,变得这么促狭起来?
“我的确不爱财。”裴度笑得十分端方君子,“但你知道的,我素来小气。”
隋子明一副被割肉的心痛表情,从鼓鼓囊囊的荷包里抽出一张银票,重重拍在裴度手里。
“奸商!”
裴度十分自然地收了银票,动作很是顺手地将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啾啾老爷接回手上,从容自然地回答:“谢家本就是商贾之家,我如今也算入了府,学上几分也是应当的。”
这话听的啾啾老爷鸟心甚悦,当即飞起来,凑过去给了裴度一个甜甜蜜蜜的小鸟贴贴。
隋子明看着沈啾啾那副色令智昏的样子,又是忿忿不平又是扼腕无奈。
好啊,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一人一鸟两个浑身上下长着心眼子的,今天就是来拿他做消遣的!
隋子明索性把荷包直接塞给裴度,装作一点都不在意的模样,撇嘴:“都给你们!现在可以说了吧?到底什么事?”
嘴上说着,手却抬起来用力捋了两把自己的胸口,一副小可怜被欺负的可怜样子。
沈啾啾见隋子明气呼呼的样子,连忙飞过来窝在隋子明脑袋上,用翅膀摸了摸隋子明的脑壳,转头对着裴度啾了两声。
隋子明听出沈啾啾的安抚意思,朝着自家表哥抛了一个得意洋洋的眼神。
裴度将手里的荷包抛还给隋子明:“你近些日子都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后宅争宠的本事用的一点都不害臊。”
隋子明完全不以为耻:“什么后宅不后宅的,有用就是好招数。”
裴度提醒他:“事小,但仔细别移了性情 ”
隋子明知道好歹,没嬉皮笑脸,认真点头应了。
沈啾啾抓了两下隋子明的脑壳,见人拿了荷包重新变得眉开眼笑起来,一副没眼看的小鸟表情,飞回到裴度肩上窝成了鸟球球。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这事儿是沈溪年之前和裴度商量过的。
裴度道:“明日便是五路商会的大聚会,诸多商贾齐聚姑苏,正是稳定江南民生的大好时机。”
商贾往来,人情虽有,但更多是利益往来。
比起林老这样不论如何,相交起来总有几分凌驾商贾之上的文人,沈溪年才更熟稔如何与这些大商贾们打交道。
此番来姑苏,本就是一为加冠,二为五路商会。
沈溪年与裴度并不是想要拉拢江南商贾为他们所用,而是只求他们能在吴王势力与泰安县主势力分出高低前能按兵不动,尽可能稳住江南。
想要达成这个目的其实并不难,毕竟商人逐利,虽说会眼馋几分从龙之功,但多少都有些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谨慎。
只要没有有心人从中作梗,依照之前沈溪年各方应酬试探的情况,此次聚会之后,他们便能多少对江南局势有几分放心。
只要没搞定这些商贾,吴王或是吴王世子郑闵即使想要起兵,也是寸步难行。
江南的私兵就只能说囤兵,变不成叛党。
裴度道:“晞宁之前试探了不少商贾们的意思,只差最后的说服表决,所以想请你出手,保证聚会当日不会有其他意外发生。”
隋子明没听懂:“我怎么保证?”
沈啾啾充满鼓励的小鸟眼和裴度沉静的眸子齐齐看向隋子明。
沈啾啾唰地站起来,在裴度肩膀上支棱着翅膀,跳了一段剑舞。
虽然身体圆滚滚是个球,但舞姿还真有几分味道。
隋子明:“……距离明日聚会可就只剩下不到六个时辰了。”
泰安县主和郑闵可都不是什么傻白甜,在姑苏也都有自己人,他这又要找人又要动手的,是真的不好办啊。
沈啾啾双翅合十,眼巴巴瞅着隋子明。
裴度加码,眼神示意隋子明手里的荷包:“啾啾老爷说了,这个,翻三倍。”
隋子明果断:“成交!”
第98章
林宅后院里,枝繁叶茂的大榕树挡去了阳光,在树下石桌上的棋盘间投出一片阴影。
林老捻着一颗黑棋,轻放在黑白纵横交错的棋盘之上。
“我本以为,你不会再来。”
林老的对面坐着一身低调常服的裴度,骨节分明的手指从棋盒中捻出一枚白棋,温笑着落子。
“外祖如今身体康健,孙儿自是要来探望的。”
林老闻言,看着棋盘之上焦灼难分的棋局,也笑了:“这局棋,你念及我年迈,自退执白。可下了一个多时辰,也终究是没能分出个胜负来。”
围棋是执黑先行,林老占了一子优势,却被裴度后来居上,硬生生形成了压制逼迫之势。
裴度的态度如同最寻常的晚辈,言语谦逊,落子声却次次干脆利落,丝毫不似林老的犹豫迟疑。
“这局棋虽说焦灼,但尚未到死局难解的地步。”裴度抬眸时目光清明,话里藏锋却不外露,“只是孙儿已经一退再退,退无可退,如若外祖执意想要一个胜负,那便也要试着退一退,舍弃一番了。”
林老捏着棋子的指节泛白,落子的动作顿住,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与不甘:“事已至此,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何能退?”
“外祖父心中当然清楚如何退。”裴度的声音依旧温和内敛,指尖轻轻点在棋盘一角被黑棋视作根基的一片棋子上,轻轻绕了一个圈,“不过是舍弃些心中看中的罢了——舍弃了,路自然便好走了。”
“外祖之前,不正是如此教导孙儿的吗?”
这话像是一根针,细碎到几不可查,却又绵延不绝的痛楚在林老心底晕开。
“只是孙儿愚钝,不及外祖目光远大,桩桩件件以大局为重。”
“孙儿此生,不论是自苦绝望,还是跋扈疯狂,所思所为皆为心中所重之人。”
“既然身后已是万丈悬崖,不见可退之路,孙儿也只能试一试,看这玉石俱焚之后,究竟是玉之光华璀璨,还是石之坚毅不移。”
裴度见林老的棋子迟迟无法落下,将手中白棋放回棋盒,站起身,朝着林老缓缓垂首行礼。
“还望外祖见谅。”
林老看着棋盘上疏密交织的棋子,忽然觉得眼前的棋局变得模糊起来。
指尖一开始优势占尽的黑棋仿佛有千斤重,此时竟再也寻不到落子的位置。
一阵凉意从心底漫上来,他这才惊觉——
原来不是棋局变复杂了,是他真的老了。
老到看不清进退的分寸,也老到跟不上晚辈的脚步,固执已见地在这方寸棋盘间,守着早已不合时宜的坚持。
他看向身前长身玉立的孙儿,眸光复杂至极。
他输得彻底,输得狼狈,但看着裴度,林老竟仍旧生出几分已然失去资格的自豪。
“扶光觉得,文津书院如何?”
林老当初拜托裴度前往文津书院乃是一念之差,他自己也说不明白那种复杂的心绪中,究竟是理智占了上风,还是情感占了多数。
但现在,林老隐隐明白了。
或许当他知道郑闵并非皇室血脉,甚至只是一个生父不明的奸生子,却与宫中皇帝联手险些要了子明性命时,他便已然有了退意。
郑闵出身卑贱,手段狠辣,丝毫不顾念旧情;泰安县主性情倨傲行事莽撞,背后势力立场偏激,眼光有限,二者都非值得效忠之主。
他要扶持怎样的一位明主,才能与已然长成参天巨树的裴度相抗衡?
没有了。
不会有的。
如若当真有这样的明主,大周又怎会落到如今这般几近山穷水尽的地步。
林老最终是将棋子放回了棋盒里,抬手示意裴度坐下。
祖孙俩安静了许久,林老轻轻叹出一口气:“我曾经也想过的,可你看看这片天……要如何才能救呢?你终究只是人,人力终有尽时啊。”
“我在一天,便守一天。”
裴度说话时并没有什么以身殉国的坚定悲壮,只有和平日里一般模样的淡定从容。
“外祖,我从不将自己看得太重,也从不觉得自己一定要做出什么来。”
“这片天的确已然糟糕透了,但朝中尚有可用之臣,天下仍存有志之士,有人来与我们一同,我便接纳,若非同路,那也无妨。”
“我自己本就是自私,也不会要求他人是一心救国救民的圣人。”
“圣人纵然令人敬仰,但这世上多的是被私心推动,被利益驱使的寻常人。”
“若能太平度日,谁会想做丧国之子?”
“有没有贤明的君主又有什么打紧呢?龙座之上,坐谁都是一样。”
裴度微微一笑,阳光透过厚重的枝干树叶,在他的脸上落下一道暖金色。
“我既做了这个权臣,自然也不惧做一回摄政之臣。”
裴度的话可以说是大不敬的忤逆狂妄之言,但林老却坐在石凳之上恍惚出神许久,直到一阵风吹来,棋局之上落了树叶,才使得他骤然回神。
“你倒是让我有些遗憾了啊……”
遗憾,他如今偏偏已经老了。
注定等不到这篇故事落下帷幕,尘埃落定的那一天。
林老摇摇头,脸上的笑意彻底放松下来:“江南的学子半壁出自文津书院,你若是敢用,便拜托了。”
裴度知道林老这是做出了选择。
他放弃了林氏的从龙之功,放弃了一直以来的汲汲营营,最终只求这些江南学子能有一个出路,不管是荣华富贵还是刀山火海,如今这个世道的文人,没几个是求安稳的。
他们读书明智,为的是出人头地,为的是光宗耀祖,为的是天高海阔的未来。
有这样一位首辅,怕是有不少学子会如同飞蛾扑火一般奔赴而去罢。
林老心想。
毕竟,方才那番话,就连他这个老头子都被说的心绪浮动啊。
裴度再度拱手,郑重应下了林老的这句嘱托。
林老摆摆手,却是话音一转:“我知你今日来此,是不想我插手五路商会聚会一事,但盯着这些商贾的,可不只有我。”
“你如此放心来我这里,便当真信任晞宁那孩子应付得来?”
裴度露出一抹自坐在这里后,唯一窥探得到真情的笑容:“自然。”
……
泰安县主还没睁开眼,就觉得后颈传来一阵酸痛。
她动了动手脚,发现自己的双手双脚都被绑着,当即咬牙狠狠出声:“隋、子、明!”
隋子明恰好推门进来,肩上扛着一个晕过去还没醒的中年男人。
泰安县主认出那是郑闵派来姑苏的心腹幕僚,这几天正在姑苏明里暗里和她做对,也是频繁和江南的大商贾们见面私议。
隋子明将人甩下来,用绳子仔细把中年男人的手脚绑好,蹲在男人面前估摸了一下时间,又给人后脖颈上补了一记手刀。
刚刚还想说话,用身份压一下隋子明威胁两句的泰安县主:“……”
她没被补这么一下,看上去还是隋子明手下留情了。
“喂,没你这么干事的。”
泰安县主真的很无奈,她之前和隋子明相处过,知道几分这人的死心眼,所以也不挣扎了,直接吐槽。
“你把我们两个抓到这来,我们手底下的人也不是吃干饭的,商会那边你们也不见得就能占到便宜。”
“我不管那些。”听见泰安县主说话,隋子明走过来,检查了一下泰安县主手脚上的麻绳,甚至用力拽了下检查松紧,“我收了银子,只管听信办事哦。”
泰安县主:“裴扶光给了你多少让你这么死心塌地?我能给双倍,三倍,只要你开价。”
隋子明挑眉,抬起三根手指:“首先,表哥没钱,是大财主老爷雇的我;”
他落下一根手指。
“其次,我图的不是钱,而你不敢给,也给不起;”
“我能信如今入赘富家的表哥一边从我手里抢钱袋子一边许诺我的双倍,也不信你当真会给我一分。”
隋家见多了敷衍的出尔反尔,那么多条命铺在那,一层又一层,让隋子明再也无法信任旁人。
“最后,我给你们两遍手底下的人都留了绑架信。”
“谢天谢地,你俩的身份还是蛮重要的,省了我不少功夫。想来这会儿,他们应当都急着满城上下搜寻你们的下落,顾不上其他了。”
说完,隋子明也没有再和泰安县主多费口舌的想法,走到房间不远处拖了一把椅子出来,按了腰间佩刀的刀柄大马金刀地往那一坐,视线定定盯着泰安县主和尚未醒来的中年男人。
原本还在脑中想办法破局的泰安县主隐隐有些崩溃。
任是谁对上这样油盐不进死脑筋,武力值又高的人都会无可奈何的。
“我只是一个没真正学过武的女子,不过能舞两下软剑,那点东西在你面前还不够看的,你用得着这么绑着我?”
隋子明的表情很认真。
“我知道你是女人,但我从不觉得女人就该被小瞧。”
“你也没必要通过弱化自己来说服我,毕竟你应当最摈弃这样的说法才是。”
隋子明见过太多远胜男儿的女人,所以从不小看女人。
“我自知不如你聪明,所以我不会因为你说的任何话有所动摇。”
因为隋子明的话,泰安县主脸上刻意装出来的柔弱僵了一瞬,而后逐渐褪去,被真实的倨傲所取代。
“泰安县主,日落之前我不会放你离开,商会大聚结束后,我自会果断松绑放人,届时有何报复,县主尽管冲着我来便是。”
“只是现在时辰尚早,不如你我都少费些唇舌,也能少些茶水,以免憋得慌。”
隋子明的一条腿搭在另一边膝盖上,单手握刀,笑容痞气十足。
“如何?”
……
沈溪年整理好自己的发冠,正了正簪着发冠的玉簪,站起身,最后检查自己的仪容。
确定一切无误,沈溪年对着铜镜露出自信灿烂,内敛光华的笑容,转身走到门前,准备走向属于他的战场。
房门在“吱呀”声中被推开,沈溪年看到站在门外的柳承。
“沈公子。”
柳承拱手,对着沈溪年一礼。
沈溪年肃然回礼,询问道:“柳先生为何在此处?”
柳承是外祖父的学生,自然是林系一派的人,按理来说,此时并不该出现在这里。
柳承揣着双手,宽大的袖口垂在身前,笑容温和:“五路商会商贾齐聚姑苏,在下只是好奇如此盛事究竟是何场面,想跟着沈公子讨一杯水酒,涨涨见识。”
“还请沈公子应允。”
说着,柳承又是一礼,态度放得极低极谦逊。
沈溪年却并没有松口,而是静静注视柳承,模样无害亲和,言语却十分犀利:“柳先生是以什么身份来请求我的呢?”
“柳承。”柳承坦然回答,“我只是柳承。”
“好。”
沈溪年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姿态从容大气。
“有柳先生助阵,想必今日晞宁定然旗开得胜。”
“请。”
柳承跟在沈溪年身后,转过回廊,不远处便已然能看到大小商贾齐聚的场面,忽而低声问:“如此场面,沈公子一人前来,可会觉得胆怯?”
五路商会说白了,是商贾们的聚会,是口舌之间的刀光剑影。
裴度的身份如今在这些精明的老狐狸中早已经不是秘密,他今日若在场,作为自古以来与商贾立场不同的文官权臣,反而会起到反作用。
“怕?”
沈溪年勾起唇角,眼神亮的惊人。
他的笑容不像裴度那样总是镇定而平静,而是比晨光还要耀眼的锋芒毕露。
“当然不。”
“我有太多的话要说,有太多的人要见,有太多的事能做。”
沈溪年长吸一口气,一点一点控制着自己的激动与期待,慢慢吐出胸中浊气。
唇边的笑意却越来越盛,越来越灿烂。
“我自由了。”
第99章
半个月后,沈溪年回金陵办事,带着枕边人的同时,还顺手把隋子明提溜走了。
隋子明一开始还不乐意,一口一个姑苏还有事,但沈溪年直接抬手让人把隋子明绑了塞进船舱打包了。
沈溪年哪里不知道因为当日的绑架,泰安县主和吴王世子在姑苏的势力几乎是追着隋子明针对,隋子明最近都懒得出门了,天天赖在家里让厨子做大餐。
隋子明不想和沈溪年与裴度出门,也是考虑到会引来那两方的人影响沈溪年办事。
沈溪年懒得解释,和常驻姑苏的商会理事商贾暗示了一句,带着打包的心上人和家里人直接回大本营金陵了。
回金陵的一路上都是风平浪静,一个不长眼来煞风景的都没有。
隋子明揣着手从船头转悠到船尾,见沈溪年和裴度一个钓鱼一个看书,便硬生生挤进两人中间,蹲在沈溪年边上看沈溪年钓鱼。
沈溪年本来就不会钓鱼,但隋子明凑过来了,他就借口是隋子明身上有杀气,惊了他的鱼,一副让隋子明赔鱼的蛮横架势。
隋子明目瞪口呆,看看裴度,发现这人眼神专注,表情认真,两耳不闻书外事的样子,就知道表哥靠不住。
不服气的隋子明重重哼了一声,甩了外袍直接跳下船,咣啪咣啪地一连丢了三四条大鱼砸到甲板上,鱼尾巴拍出来的江水溅了沈溪年一脸。
沈溪年指着从河里爬上船,一脸得意的隋子明,扭头看向裴度。
方才第一时间抬袖遮挡了水花的裴度微微侧过身,抬起手中诗集,挡住了唇角勾起的下半张脸。
沈溪年现在虽说不晕船了,但是水性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船行驶得再稳,他也做不到追着隋子明打,便恶声恶气地大喊:“零花——”
隋子明脸色一变,连声叫着凑过来:“唉唉唉!你怎么玩不起呢!!沈啾啾你现在可是五路商会的名誉会长,你要注意身份!!”
商会聚会结束后,沈溪年这个刚刚及冠的毛头小子,却有隐隐成为江南商会名誉会长的趋势。
所谓的名誉会长,便是虽无调用江南商会成员商贾之力的实权,但说出的话却在商会之中颇有重量——这本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毕竟沈溪年实在是资历尚浅,太过年轻。
但沈溪年如今身为镇国侯世子,身后站着已然隐隐有完全摄政之权的首辅裴度,又有江南文人之首的林老为其在文津书院亲自加冠取字,这样的权贵子弟却偏偏母家是实打实的商贾之家,且毫不避讳地继承江南谢家,亲自打理经商之事。
比起其他人,沈溪年这个真正拥有和商贾相同利益的“自己人”,更能让商贾们交付信任。
再加上沈溪年在姑苏与众商贾交流应酬之时言之有物,对经商一途不仅熟稔至极还常常有许多冒险求新的点子。
商人们的确求稳,但更欣赏敢于创新突破的天才,沈溪年这样的,放在他们任何一家的小辈里,那都是要被好好培养的商人好苗子。
所以这个五路商会的名誉会长会落在沈溪年头上,当真是实实在在的天时地利人和。
站在朝堂之上搞权谋,对男大学生沈啾啾来说的确是太难了,不管裴度怎么对他寄予厚望,但在没有剧情压力之后,沈溪年是真的对当官没什么想法。
但要是说到赚钱的点子,沈溪年能不假思索洋洋洒洒写个三大张纸,每一条都不带重样的。
开玩笑,谁没个一夜暴富的发财梦?
在现代的时候看多了创业经历,梦多了如果自己有本金后会如何如何,现在好不容易有钱有势了,不去赚钱发财都对不起他穿越的这个身份。
家里有一个当官的就够了,毕竟当官真的需要天赋,不管裴度怎么想,沈溪年就是觉得自己没有那种一句话藏着十几层意思的弯弯绕天赋。
小鸟就是直肠子,弯弯绕不了一点。
赚钱多简单啊。
钱袋子是多重要的事儿!
沈溪年现在每天揣着他那把象牙珠子的算盘打得啪啪响。
谢家的主场在金陵。
当船停靠在金陵码头的时候,裴度和隋子明就感觉到了这句话的含金量。
在姑苏的时候,谢家就已经算是行事顺畅,毫无阻塞,如今到了金陵,更是……
简单来说,谢家在金陵说话的份量之重,几乎盖过了金陵当地官员。
隋子明从前也没见过这种阵仗,咋舌道:“你这……土皇帝啊?”
这话能从隋子明口中开玩笑般得随口说出,足以见如今大周皇权之弱。
裴度抬手轻挑起竹帘看向马车外。
沈溪年给两人倒了茶,笑吟吟回:“哪就那么夸张了,不过是大家关系好,谢家是做生意的,算是给饭吃的主家,百姓们自然便给几分敬重而已。”
隋子明纳闷:“既然谢家势力如此之大,当初棠姨为何会被吴王那老匹夫逼到那般田地?”
沈溪年笑了下,看向裴度。
裴度放下竹帘,与沈溪年对视几息,也明白过来,哑然失笑。
隋子明抬手在裴度和沈溪年面前用力晃了晃。
沈溪年没好气地拍掉隋子明的手:“娘亲出事时,正值吴王势强。”
那个时候,就连裴度都还算不上大权在握,皇帝年少,太后没什么手段,吴王的势力之强可想而知。
“谢家虽在金陵根基深厚,却的确只是商贾之身,镇国侯府的那点名头在吴王这种实权亲王面前根本不够看,自然只能选择最能保全谢家的法子尽可能避开。”
“后来,谢家交到了我手里。”
沈溪年朝着隋子明一挑眉。
裴度在旁边发出一声轻笑。
隋子明:“这题我会,叫……哦,想起来了,官商勾结,私相授受!”
当时他看着沈溪年一天到晚地扒拉那把算盘,还以为是府中的账目有多难算,原来那会儿的沈溪年人在京城,手却已经伸到了金陵。
沈溪年把隋子明面前的几盘点心干果一把挪开。
“不许吃了!”
隋子明连忙伸手去够:“我错了我错,是强强联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行了吧!把那个荷叶酥给我——”
江南的点心都讲究一个精致,荷花酥的味道清香酥脆,却也不大,不过本就是马车上垫垫肚子解馋的茶点,倒也足够了。
“我好奇一个事哈。”隋子明往嘴里塞了一个荷花酥,“你现在在江南,能做到什么地步了?”
此话一出,一直没有插手沈溪年行事的裴度也看过来,眸光颇有些感兴趣。
沈溪年的表情谦逊,笑容如同邻家公子一般温润亲和:“也就是你人在北疆,哪怕朝廷下旨不给北疆粮饷,我也能养你们五年的地步吧。”
隋子明瞪大眼睛,嘴里的荷花酥都忘了咀嚼。
裴度也是一愣:“当真?”
“倒也不是仅谢家一家之力啦。”沈溪年显然憋着这个等两人问很久了,语调扬起,“朝廷势弱,又有吴王盘踞江南,原本按照朝廷条例,商贾名下不得有地产。”
“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天高皇帝远的,挂田产在家奴或是信任的掌柜名下,这种行事在江南已经是屡见不鲜了。”
“不过,江南商贾们的粮食税收交的比较……嗯,敷衍。”
“吴王想要拉拢江南商贾,手下官员自然不会在这方面多加难为,毕竟少个一两成的,朝廷那边也好糊弄。”
“再说了,商贾们年年上贡吴王的珍宝无数,这些粮食税收留在商贾手中也能避开朝廷的耳目,在吴王看来,待到日后他起事,也方便调用粮草去往各处。”
五路商会的聚会可不是白开的,商贾们字里行间透出的讯息,只要能听得明白,稍加整合,字字句句都是重点。
沈溪年在想明白的当时也是倒抽一口凉气。
在他以为大周已经足够烂的时候,现实总能戳出一个更烂的窟窿给他看。
“怎么样?”沈溪年看向裴度:“有没有那种,嗯,女娲补天的无力感?”
裴度悠悠开口:“还好,毕竟我身边有只衔着补天石的能干小鸟。”
沈溪年有些害臊地清清嗓子,低头倒茶水喝,嘴角一个劲儿地上扬。
明明马车就那么大,却莫名被隔绝到一边的隋子明无奈撇嘴,把桌上两人都没心思吃的点心盘子拉过来仔仔细细品尝。
沈溪年回金陵的这趟如他所说,的确没什么大事,但却是每天小事不断。
隋子明在谢宅舒舒服服当大少爷,每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在太阳下面被晒成了一滩,舒服得不得了。
裴度不用每日出门上课,但偶尔也会出去走走。
唯有沈溪年每日早出晚归,虽然忙碌,但繁琐诸事却被捋得妥妥帖帖,也发落了一些生了旁心的掌柜亲信,偶尔出门回来还不忘给家里人带点酒楼尝着味道不错的酒菜。
又过去半个月,沈溪年将金陵杂事全部处理妥当,留了可信任的、被敲打过的亲信时刻注意吴王势力和商会其他商贾的动向,准备启程回京。
姑苏那边的消息,泰安县主见江南已然无法争取,已经先行一步乘船回京了。
这次回京,一行人坐的是谢家的私船,吃穿用度都是提前备好的,比之来时不知舒适了不少。
隋子明刚跳上甲板,转身对身后的裴度和沈溪年正准备说什么,便听谢家的小厮来报,说是柳承求见谢家主。
“他之前商会聚会时也曾来求见过我,说是想涨涨见识,也的确是一言不发,只安静听了全程。”沈溪年问裴度,“你知道什么情况吗?”
林家和文人那边的事儿都是裴度负责的,沈溪年的确想过想把柳承这个原著中龙傲天男主的外置大脑也打包带走,但柳承亲眷从前与郑氏有过间隙,恐怕很难为他们所用,沈溪年之后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不过……倘若柳承最后还是选了郑闵做效忠之君,依照原著中他的心性手段,柳承的性命是当真留不得的。
裴度的目光掠过远远走来的长衫文人,道:“外祖说柳承辞去了书院先生一职位,只说已然有了日后的打算,其他的不曾多言。”
沈溪年打哈哈道:“日后的打算?那他现在不应该去京城投靠郑闵或是泰安县主么?跟着我们来金陵,这会儿又来求见我,难不成他想跟着我……”
裴度眸光微动。
沈溪年抬手指指自己:“啊?”
不能……吧?
他就是个商人啊,柳承一个读书人来找他干嘛?
当掌柜吗?
沈溪年挠挠脸颊,语气笃定:“来找你的吧。”
裴度束手而立,悠悠开口:“打个赌吗?”
沈溪年警惕:“你先说赌什么。”
“你输了,便陪我看七日奏折。”裴度笑道,“我输了,便陪你打七日算盘。”
沈溪年琢磨了两圈这赌注,觉得实在是简单,很难有什么坑,便一口答应了。
第100章
柳承还真是来找沈溪年的。
并且姿态十分谦卑地说是想在京城谋求一个谢家掌柜的活计。
沈溪年是真的觉得很离谱,但柳承既然主动且自愿跟他们走,沈溪年当然一口应下,让人上了船。
但……赌约是输了。
算了,不过是七日的奏折而已,小事。
问题不大。
沈溪年没怎么往心里去,反而有些好奇柳承的想法,他的确是能去问裴度,但因为赌约输了,沈溪年多少有点赌气,便在某一天拦住了难得走出船舱房间的柳承。
现在沈溪年的身份可是不同了,作为拿东家银两的柳掌柜,柳承十分放得下身段,看上去半点没有读书人的傲气。
这也让沈溪年越发好奇,所以他拦下柳承后寒暄了两句,便直接问了。
柳承也不意外沈溪年的问题,想了想,回答:“其实很简单,因为我自认手段计谋不如裴大人。”
沈溪年:“嗯?”
“家主,我的选择其实很少。”柳承并没有任何隐瞒或是避讳的意思,说话甚至是带着些对自己的揶揄,“如今还不到天下大乱的地步,落草为寇刀尖舔血的生活,对我这样体弱无力的读书人而言实在是有些太辛苦了。”
“泰安县主有自己信任的幕僚,即使投奔效忠也很难有出头之日;吴王世子身边如今倒是的确缺少幕僚,并且十分礼贤下士,吴王又与江南天然亲密,算起来,可以说是我最好的去处。”
“说实话,我之前一直认为你会选择郑闵。”沈溪年抬手握住甲板边的护栏,在江风中微微眯起眼,“你这个时候去到他身边可谓是雪中送炭,一定会得到重用。”
“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即使如今流言四起,但吴王世子想要成为吴王并不困难,此时投奔世子,的确有微末相携的情分在。”
柳承笑着长叹了口气。
“若是此番裴大人与家主不曾南下姑苏,在下不曾与裴大人于书院论经谈策月余时间,在下一定会选择奉世子为主。”
沈溪年闻言,眉头高高挑起又落下。
怪不得,扶光会对柳承的到来并没有太多意外,还和他打赌柳承是来找他的!
合着这俩在文津书院教书的时候,已经私下里接触过许多回了。
“老师从前曾多次在我面前提及裴大人,言语间满是赞誉慨叹。”
柳承想起自己从各种渠道收集裴首辅事迹消息的日子,不由笑了下,缓缓摇头。
“都是自幼便有神童之名,文人相轻,我总是在想,倘若各为其主,我未尝不可与裴大人一较高下。”
“所以,你在和扶光接触过之后就认输了?”沈溪年语气诧异,“我本以为你是那种外柔内刚,甚至是往死里刚的性子。”
柳承哈哈大笑:“我的确是。但是家主,我奉吴王世子为主,为他筹谋划策,事情成与不成,计谋用与不用,皆非我一人之愿所能决定,而裴大人的上面,可是没有皇帝的。”
“倘若吴王世子是英明之主,倒也可以一拼,但……”
柳承态度轻松地叹气摊手。
“注定没前程的事,何必白费心血?”
“还不如来找家主谋个掌柜差事,好歹能攒下不少银两,换几身衣服穿。”
沈溪年总觉得柳承话中有深意,盯着人琢磨了好一会儿,冷不丁道:“你有参加科举的意思了?”
柳承不应也不否认,只是微微一笑:“不怪裴大人总说晞宁公子敏锐,是极适合入朝为官的。”
沈溪年顿时痛苦面具,抬手掩面。
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打消裴度的想法。
对这个时代的读书人来说,入朝为官才是光辉正途,是被旁人尊敬的康庄大道,不论商贾如何挣钱势大,到底是四民之末,旁人谈论起来也不免会带着些小觑鄙夷。
所以裴度虽说并不干涉沈溪年经商,却也总想让沈溪年入朝,起码身上担个一官半职的。
沈溪年也同裴度说过,他是当真心安理得用着裴度权势名利带来的便利,也不在乎旁人的目光议论,所以真的没有必要一定要入朝,更别说是入内阁——
但裴度有时候是真的很难沟通。
正因为这件事上两人一直没能达成一致,所以裴度才会用赌约诓骗沈溪年陪着他看奏折,估计是想着言传身教,想引起沈溪年对朝政之事的兴趣。
“……别说这个了,唉,我头疼。”沈溪年摆摆手,“我先回房休息了,柳先生随意便可。”
柳承拱手目送沈溪年离开。
穿着简单质朴的文人抬眸看向远处江天一色的画卷,呼吸轻缓,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叹笑逸出唇畔。
大周实在是很奇妙的存在。
皇帝示弱,几代不见明君,国力日渐衰颓。
可偏偏,就在岌岌可危之时,出了一个裴扶光。
而在裴扶光之后,是隋子明,是被皇室百般刁难薄待却仍旧恪守边疆的参狼军,是京城无数没能放弃救国之念的朝臣官员……
如今,又多了一个收拢各路商贾为其所用的沈溪年。
柳承想要去京城看一看。
亲眼看一看,这个在他看来早就无药可救的大周,究竟有怎样的魅力,让这些明明被薄待算计的有才有志之士前赴后继,坚定不移。
科举……
柳承垂眸,想到裴首辅曾经在交谈时露出的些许口风,眼角扬起露出笑意,捋顺袖间的褶皱,转身迈开脚步。
如若能官拜内阁,权柄在握,足以为昔年柳家冤案翻案,便是效忠大周又如何?
反正龙椅上到时候坐着的,也未必就是先帝血脉。
***
京城仍旧是表面风平浪静,似乎并没有人发现裴度和隋子明的无诏离京。
——或者说,该知道的人都发现了,而无能为力的人也只能装作不知道。
沈溪年不关心这些,他从早上睁眼就变成小鸟往裴度颈窝里一趴,大有“要人没有要鸟一只”的意思。
昨晚才说了希望沈溪年兑现赌约,裴度见沈溪年耍赖,也不意外,反而自顾自洗漱穿衣,捞着眼睛闭成两条缝的沈啾啾,迈步就往书房走。
沈啾啾瞅着情况不对,小鸟眼睛唰地睁开:“啾啾啾啾啾啾啾!!!”
你不会真的要揪着一只无辜可爱应该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小鸟团子,在让鸟瞌睡的书房里听你讲奏折吧?!
裴度这会儿又听不懂啾语了,揣着沈啾啾一路穿过庭院,走过长廊,跨进门槛,反手关了书房的门。
沈啾啾翻了个小鸟白眼,往裴度的手心里一躺。
眼睛一闭。
鸟爪朝天。
躺得安详。
裴大人在桌后落座,第一件事先是把手里的小鸟放在桌面上。
闭眼识图逃避的沈啾啾总觉得脑袋下面好像被塞了个什么,软软的,高低大小都正正好,没忍住偷偷睁开眼睛看,就发现裴度砚台旁边原本放镇纸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摆了一个小巧精致的棉花布枕头。
沈啾啾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之前娘亲给小鸟做的。
——也是沈啾啾现在枕着的这个。
沈啾啾动动自己的小鸟脑袋,下意识蹬了两下小鸟腿。
还怪舒服的。
结果腿蹬出去一半,沈啾啾反应过来了,猛的扭头看向裴度。
裴大人面上正笑意吟吟地瞧着小鸟团子:“醒了?”
沈啾啾不好再装睡,只能一副小鸟黛玉的娇弱样子,抬起一边翅膀搭在脑袋上,继续赖在小鸟枕头上不起来。
小鸟头疼。
小鸟脚疼。
小鸟……
沈啾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偷看裴度。
……反正小鸟一看奏折就浑身疼。
裴度喂了一颗肉粒给沈啾啾。
沈啾啾停顿了一下,觉得没啥,吃了。
眨巴着鸟喙回味了一下,居然觉得还挺好吃。
他这张小鸟嘴也算是身经百战了,居然还有没吃过的好东西!
沈啾啾还想吃,裴度却捏了荷包放在一旁,拿了奏折过来打开。
原本已经站起来了的沈啾啾立刻卧倒。
“这封是边境的消息。”裴度也不在意沈啾啾的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闻声开口,“河东节度使奏报秋防事宜。”
嗯?
沈啾啾蛄蛹了一下,小鸟眉头一皱。
这会儿都快入冬了,还秋防呢?
明明刚才还朝廷大事与鸟无关的沈啾啾脑袋朝着裴度的方向凑了凑。
上面写的啥啊?
裴度悠悠:“想知道?”
沈啾啾立刻抱着自己的小鸟枕头,往桌子的边缘一躺,留给裴度一个毛茸茸的后背。
裴度看着沈啾啾背过去都找不到脖子在哪的胖嘟嘟背影,眸中笑意更甚。
他将手中的奏折翻开一页:“朔方一带牧草渐丰,然大蛮游骑近日来常于界碑处徘徊不去,各村落百姓皆被其所扰……”
沈啾啾努力侧着耳孔听裴度念奏折。
“这奏折我在姑苏时已然批复,让边关将士加强防范,且令户部与兵部共同准备运往边境的粮饷。”
裴度将奏折放在一边,并没有和上,上面还有一行来自皇帝的朱笔批复。
“但陛下却命户部不急军饷,应先协助吏部准备开春的秀女大选。”
沈啾啾气的毛都炸了。
丢下小鸟枕头,气势汹汹的一只小鸡从桌边哒哒哒快步走过来,抬起一只鸟爪就按在奏折上,低头去看上面狗皇帝的御批。
【北疆如旧,诸事不急,尔等该尽心尽力操办朝廷大事】
不急你个头啊!!
想选秀女进宫,想封后大婚是吧?
算盘珠子都快打在小鸟脸上了!
沈啾啾眉骨下压,一双倒三角小鸟眼直勾勾盯向裴度。
你啥时候废了这个傻逼啊!
裴度却从旁边的奏折山里又抽出一本,摊开在小鸟面前:“不急,再看看这个?”
沈啾啾正在气头上,顺着一看,脑袋上的呆毛直接立正,字正腔圆:“啾啾啾——!”
大傻逼——!
裴度忽略这句明显有点脏的话,倒了杯水递到沈啾啾鸟喙边,沈啾啾扭头咂巴嘴喝水,视线还落在奏折上。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朝廷的奏折这么能让人高血压?!
这皇帝居然真的在批奏折,还仗着如今先帝只有他一个儿子,万事有裴度为他收拾烂摊子,真就什么都敢往奏折上批。
他当奏折是空间说说,闲的没事干整两句是吧?
怪不得裴度这压着这么多的折子没往下发,这能发才有鬼了。
沈啾啾越看越来气,越看越匪夷所思,甚至怀疑是裴度故意挑出来的这些折子,自己飞到堆积如山的奏折里挑挑拣拣。
一刻钟后,沈啾啾小鸟眼睛里的光熄灭了。
要不这个操蛋的大周还是亡了吧。
裴度的手指指腹从沈啾啾的后脑勺一路捋到尾巴跟,低声叹气:“陛下如今是越发乖戾任性,我不在京中时,内阁的奏折几乎是一团乱,好在还有几位大臣得用,勉强没生出大乱。”
“但这户部的账……”
沈啾啾的脑中顿时警铃大作。
小鸟原地一蹲,脑袋直往翅膀下面塞,不一会儿就发出十分刻意的小鸟呼呼声。
啊啊啊什么户部,什么朝政,小鸟听不懂。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