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苓缓慢地点了点头, 泪眼莹莹地望着谢亦安,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气若游丝地说道:“安哥哥, 谢谢你, 如果没有你, 我可能就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了。”说罢,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的眼角滑落,打湿了枕巾。
“不用谢,遇见这种事,我是不会见死不救的, 更何况咱们的关系这么要好,我肯定要竭尽全力救你。”谢亦安眼神诚挚地看着兰苓,说出的话饱含关心,谁能想到一个小时之前他正和别人密谋取眼前人性命之事。
两人你来我往说了些体己话后,坐在椅子上饮茶的封肆和张晓峰这才慢悠悠晃了过来,张晓峰扫了一眼兰苓病弱的脸色,淡声说道:“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兰苓的目光从谢亦安转移到张晓峰身上,眼里透着的光黯淡了下去,他勉强扬起嘴角,轻声说道:“班主,没事的,不必劳师动众,约莫是哪个小厮搞错了道具,才会出了岔子……”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笑容有多么苦涩。
谢亦安立马出声打断:“兰苓,你呀,就是太善良了,这事太蹊跷了,没开刃的剑能被调包成利剑,怎么想都是有人故意想害你,你怎么能不追究呢?”
他的脸上堆砌起一层刻意的焦急,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像是对软弱的兰苓恨铁不成钢,其实谢亦安根本不关心兰苓是死是活,他只是想知道谁动的手。
这要是青鸾的手笔,他就没必要再找封肆来,显然这座戏园里对兰苓恨之入骨的不止青鸾一人。
思及此处,谢亦安看向兰苓的眼神多了一丝意味深长,能招惹这么多仇家,这朵气质柔弱的小白花绝不向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单纯。
“我去将园里的人召集起来问问。”张晓峰撂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房间。
“我跟去看看。”封肆与谢亦安对视了一眼,也跟着出去了。
他们跟张晓峰并不熟悉,而且他隶属于新世界公会,和花园公会势同水火,封肆并不认为张晓峰会主动和他们分享线索,就算他愿意回来告诉他们,也不见得他说的就是实话,既然这样,倒不如直接跟着去旁观。
兰苓目送着两人离开,转头问谢亦安:“安哥哥,那位先生是谁?”
谢亦安笑着回答:“我内人。”
封肆不在,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小心眼的谢亦安不仅礼尚往来,还要变本加厉。
谢亦安揉着太阳穴长叹了口气,眼底涌现出无奈,嘴上抱怨道:“他太黏人了,我去哪儿他就去哪,做什么事都要提前向我报备,简直就是个人形挂件。”
兰苓惊讶地瞪大眼,他隐晦地打量了两下谢亦安的小身板,不知想到了什么脸颊染上了两片红晕,看向谢亦安的眼神多了一抹敬佩,“安哥哥,看不出来你这么雄伟,我还以为你……”
谢亦安挺直了腰板,理直气壮地说道:“人不可貌相,你是不知道我的厉害之处,我家那口子被我治的服服帖帖,他对我言听计从,我向来是说一不二的!”
眉飞色舞的谢亦安张口就来,他说的自己都快相信了,反正兰苓也只不过是个NPC,他又不会到封肆面前去求证,这番话也不会传出去,他过过嘴瘾怎么了?
兰苓的手攥紧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自己微红的脸庞,露出来的大眼睛闪闪发光,发闷的声音从被子下面传出来,“安哥哥,你真厉害,我要向你学习,以前的我实在是太好骗了,才会被负心汉耍得团团转,我要向你学习,做个强势的人。”
侃侃而谈的谢亦安突然一顿,他看向兰苓说道:“介不介意跟我讲讲你过去的故事?”
直觉告诉他,兰苓口中的负心汉就是青鸾嘴里的裴郎。
兰苓犹豫了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从他的口中,谢亦安听到了截然不同的故事。根据兰苓的描述,一开始他根本就对裴郎不感兴趣,是那个书生死缠烂打,又是写情诗、又是做皮影人,这才慢慢打动了兰苓。
可惜好景不长,兰苓某日发现口口声声说爱他的书生暗地里还勾搭了园里许多戏子,情诗更是人手一份,气得他要跟书生决裂,可书生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自扇耳光,乞求兰苓的原谅,书生发下毒誓倘若再犯就不得好死。
“所以,我成全了他,既然裴郎都发下誓言了,我必须要帮他实现。在他死后,我割下了他心口的皮做成了皮影人,这样,他就可以日日与我相伴。”
兰苓将遮住半张脸的被子掀开,露出的表情略显癫狂,他的眼神里有一股病态的偏执,“我平生最恨被人背叛,负心汉死有余辜!”
看着兰苓充满恨意的眼神,谢亦安摇头叹息,都是渣男惹的祸,负心汉害人不浅啊。
“兰苓,你有没有什么心愿?比如,找出害你的人。”谢亦安试探着看向躺在床上虚弱的兰苓,诱导着他颁布任务。
兰苓轻轻摇了摇头:“不必了,大家可能有自己的苦衷。”
谢亦安的想法再次落空,难免有些泄气,他没注意到兰苓用了“大家”一词,按理说在不知道凶手是谁的情况下只会说“他”,“大家”这个说法像是兰苓知道害他的人不止一个似的。
“不过,你要是真想帮我,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峰回路转,谢亦安的眼睛蹭的亮了起来,他激动地握住兰苓的芊芊玉手,“弟弟,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哥哥一定帮你办到!”
兰苓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像是即将凋零的花瓣,苍白无力,“安哥哥,我已经厌倦了戏园里的生活,你能带我离开吗?”
【滴!玩家触发支线任务“兰苓的心愿”。】
【兰苓的心愿:离开阴阳镇。】
谢亦安愣了一下,他本以为兰苓这样睚眦必报的人会想要揪出幕后凶手报复回去,没想到他的心愿如此简单。
“你确定吗?”
“我确定。”
瞧着兰苓坚定的眼神,谢亦安彻底相信了,他隐约意识到兰苓也许对害他的是谁一清二楚,大概是和青鸾一样的受害者,他们被蒙在鼓里,幻想着自己是书生唯一的爱人,而兰苓在他们眼中就是杀死爱人的凶手。
殊不知他们口中的裴郎脚踏数条船,兰苓在某种程度上算是救了他们,让他们没有继续被渣男迫害。
谢亦安思索了片刻,他和封肆的任务有了冲突,他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杀掉兰苓的想法,不仅是因为任务,还因为爱憎分明的兰苓让他动了恻隐之心。
此刻的兰苓在谢亦安的心里不单单是由数据构建的NPC,他变得有血有肉,这样的兰苓在谢亦安面前完全像是个活生生的人,他有喜怒哀乐,他有爱恨情仇。
青鸾想让兰苓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兰苓想要离开阴阳镇,谢亦安想要弄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让他和封肆能够同时完成任务。
有了!有一张卡牌也许能够做到。
【ss级道具牌】诡异收容器:使用时,可以收容任意一只s级或s级以下的诡异,并驯服它收为己用,每个副本仅限使用一次。
谢亦安从系统空间取出唯一的一张ss级道具牌,这是他从“幸运大转盘”抽出来的,原本他认为这张卡牌的用法就是帮他收集诡异作为召唤物使用,此时此刻他发现还有别的用处,他可以将副本里的NPC带走,只要他的等级不超过s级。
阴阳镇里人类和鬼怪共存的背景故事差点让谢亦安忘记了副本说到底还是诡异世界,所谓的人类NPC也不过是由诡异扮演的,只要底层逻辑不变,他们仍然是会受卡牌限制的。
“兰苓,你愿意做我的同伴吗?和我一起离开这个世界。”
似懂非懂的兰苓歪了歪头,他没太明白谢亦安的意思,他的想法是离开阴阳镇重新生活,离开这个世界是什么意思呢?
作为普通NPC,兰苓并不知道自己所处世界的真相,但出于对谢亦安的信任,他愿意跟他一起离开。
“安哥哥,我愿意的。”兰苓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谢亦安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对着兰苓使用了道具牌,一道白光闪过,床上的兰苓消失了,谢亦安的手里多了一张卡牌。
【s级道具牌】兰苓的收容器:使用时,召唤出a+级诡异“兰苓”。
谢亦安心念一动,兰苓再次出现在了床上,“感觉如何?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兰苓好奇地看着谢亦安手中摇晃的卡牌,回想起方才自己待过的空间,虽然空无一物,却让他感觉很舒服,“安哥哥,我喜欢这个新家。”
第137章 阴阳镇(九) 谢亦安将修复好的皮……
谢亦安将修复好的皮影人还给兰苓, 然后把他收回了卡牌,可惜兰苓的诡异币不能为他所有,要不然他就发财了。
谢亦安走出兰苓的房间,正好看见封肆独身一人乘着夜色往这边走来。
“怎么就你自己, 张三峰呢?”谢亦安伸长脖子朝他身后看去, 漆黑的石子路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前院来了一批新客人, 他去接待了。”封肆毫不在意地说道, 陌生玩家的行踪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谢亦安能理解, 人家作为戏园的班主,有自己的任务要做, 肯定不会和他们俩混在一起,而且张三峰比其他玩家有优势在于他的戏园人来人往,能赚的诡异币、能接触到的NPC比别人要多得多。
“你跟张三峰去审问园里的人,有收获吗?”
封肆摇了摇头:“没有,他们一个个吓得跟鹌鹑似的,一问三不知。我挨个询问过了,他们都有不在场证明, 不排除是串好了供。”他的神色没什么太大变化,找不出凶手来在他的意料之中,既然那人敢动手, 必定是想好了万全之策。
谢亦安心想, 可不是嘛, 裴郎勾搭的戏子可不少, 他们现在都熬成了园里的老人了,相互包庇起来,谁能抓住他们的马脚?
“算了,反正兰苓也不愿追究, 咱们去找青鸾交差吧。”说完,谢亦安先一步朝后院柴房走去。
落后一步的封肆眉头微挑,对此有些意外,“你这么快就动手解决兰苓了?我还以为你和他关系那么好,不忍心动手了呢。”
封肆漫不经心地瞟了两眼谢亦安圆圆的后脑勺,说话的语气里藏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醋意,他只是觉得兰苓很碍眼,拉着谢亦安的手叫哥哥的样子看得他拳头都硬了,他从没见过如此欠扁的诡异。
谢亦安双手插兜,走路走出了外八字,他忍不住向封肆炫耀自己的机智,“哼哼,你绝对猜不到我是怎么做的,我没杀掉兰苓,却能让你完成任务。我都佩服我自己,真是个小天才。”他歪着头朝封肆扬了扬下巴,表情十分得意。
封肆脚步一顿,又装作若无其事地跟上谢亦安的步伐,声音冷硬地说道:“你确定能通过青鸾的检验?”
能欺骗卡牌的只有卡牌,封肆不难猜出,谢亦安是动用了稀有卡牌准备瞒天过海,可封肆想不通,那个小白脸NPC有那么重要吗?重要到谢亦安不惜浪费一张珍贵的卡牌也要保住他的命?
“当然了,我说可以那肯定可以。”谢亦安沉浸在自己绝妙的计策中沾沾自喜,逮着封肆就跟他说自己的卡牌有多么多么牛,借此机会问他是不是头一回听说ss级卡牌。
“哦。”封肆淡淡地应了一声,板着张脸不再理会谢亦安,了解他的人会发现他这是生气了。
谢亦安笑着耸了耸肩,决定见好就收,不再刺激不做回应的封局长,他只以为这个男人是因为被他比下去了才会浑身散发冷气,根本没往其他地方想。
谢亦安还在心里默默笑话封肆这个“第一玩家”很快就要名不副实了,他早晚会超越他,排名压在他的上头,想到那么一天,他情不自禁地吹起了口哨。
盯着谢亦安带着微笑的侧脸,封肆的眼神暗了暗,不就是救了个NPC吗?有什么好高兴的?
封肆的心情非常不美妙,一路上不再说话。
“青鸾,我们来了,你交代的事办妥了!”谢亦安“砰”的一下踹开柴房摇摇欲坠的木门,大大咧咧地闯了进去。
青鸾正站在破窗前抬头望月亮,回头看见谢亦安如此粗鲁的动作也没有恼,此刻,他有更重要的事要确认,“当真?快把香炉拿出来给我试一试!”
闻言,封肆将幻化出来的香炉递给了青鸾。
身子单薄的青鸾情绪激动地往前走了两步,一阵冷风从破洞的纸窗户吹进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可这点凉意根本熄不灭他沸腾的血液。
双手捧着点燃线香的香炉,青鸾的脑子里不断重复着让他记忆深刻的名字和面容,瞪大眼睛看着青烟垂直往上方飘去。
眼前的情况告诉他,他已经得偿所愿、大仇得报了,可不知为何,青鸾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开心,他哆嗦着嘴唇,轻声说道:“兰苓死之前有没有留下遗言,他是不是非常恨我?是不是后悔没有早点弄死我?”
“呃,都没有,没遗言,也没提过你。”谢亦安只能这么回答了,人都没死呢,哪有什么临终遗言。
青鸾仿佛被抽走所有的力气一般晃了晃身子,终究还是做过朋友的,他对兰苓的情感很复杂,有时候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有时候又会回想起他们一起长大、一起学唱戏的日子,有时候他也很迷茫两人为何会走到这般田地。
谢亦安对思考人生的青鸾没什么兴趣,他抬起胳膊怼了怼封肆,“你的任务完成了吗?”
“嗯。”封肆点了点头,在青烟升起的那一刻,系统就提示他完成了支线任务“青鸾的心愿”。
“那咱们走吧。”谢亦安走上前,从失魂落魄的青鸾手里取回香炉递给封肆,“呐,这已经是你的东西了,快拿好,省得他反悔。”
见谢亦安如此为他着想的模样,封肆忍不住轻笑,“我的东西,别人拿不走的。”
听见这话,谢亦安的耳朵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一般莫名发痒,他忍不住用手掏了掏耳朵,“不就是个破炉子吗,干嘛说得这么暧昧,赶紧走吧,天都黑透了。”
两人路过前院时,灯火摇曳,红绸飞舞,淡淡的雾气萦绕在戏园里,台下坐满了鬼怪观众,台上的戏子表情如常。
“嚯,这场面可真诡异啊。”
刚刚迈进前院拱门的谢亦安一抬眼就发现了奇形怪状的鬼怪们坐在椅子上,他的脚步蓦然顿住,走在他身后的封肆也刹住车,呼吸喷洒在他的头顶,在此情此景下,谢亦安控制不住地缩了缩脖子。
这些鬼怪是谢亦安前一晚不曾见过的,青面獠牙的恶鬼双眼闪烁着绿光,嘴角伸出两根长长的獠牙;身形虚无缥缈的幽魂身体是半透明的,飘在空中若隐若现,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跑。
谢亦安想到戏园所在的位置在阴阳镇的东头,他见过的百鬼夜行是从西往东走,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昨晚在铺子里没看见这些鬼怪的原因,他们每晚的行动路线大差不差。
“别怕,慢慢向外走,他们没什么攻击性。”封肆和夜晚的鬼怪打过交道,这会瞧见这么多坐着看戏的鬼,一点都不紧张。
鬼怪们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戏台,没发出一点声响,即使台上的表演再精彩,这群看客的表情也没有一点变化,他们好像只是一个摆件,坐在这里不是为了看戏而是为了完成任务似的。
谢亦安听从封肆的话,一步一步静悄悄往外移动,台上的戏子和台下的鬼怪没有给他任何眼神,仿佛把他们两个误入此地的人类当成了空气。
谢亦安在快出门的时候忍不住手欠,在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前摆了摆手,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对自己视而不见,他和封肆两个大活人就这么没有存在感吗?
恶鬼僵硬地转过脑袋,吊起眼角看了谢亦安一眼,在他期待的眼神下什么都没做,又重新转了回去继续盯着台上的表演。
走出戏园的大门,谢亦安忍不住翻白眼吐槽:“这阴阳镇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鬼都不袭击人还叫什么阴镇啊,这里干脆改名叫阳阳镇得了。”
“我说他们没有攻击性,那也不代表你可以随便招惹他们,要是刚才鬼怪发火了,今晚上咱们有的是运动做了。”封肆无奈地抚了抚额,他对谢亦安不按常理出牌的大胆举动很无语,正常人遇见鬼怪躲着走都来不及,谁会上去动手动脚。
“多运动运动对身体好。”谢亦安象征性地做了做扩胸运动,被鬼怪追着满小镇跑也挺刺激的,总好过现在什么线索都没有。
阴阳镇越是平静越是古怪,谢亦安才不相信这个地方是什么人鬼和谐共处的世外桃源,平静的湖面之下往往暗潮涌动,他想砸一块石头下去看看会发生什么,结果无事发生,令他大失所望。
封肆见谢亦安跃跃欲试,明白他是想主动出击,“想运动那还不简单,我们去晚上经营的店铺挨个敲门,总能发生点什么事。”
谢亦安眼睛一亮:“封局长,真有你的,是个好主意!”
“……”封肆看着谢亦安毫不犹豫地走向一家门口挂着红灯笼的店铺沉默了,他不过是随口一说,这家伙还当真了呀?
“愣着干嘛,快过来啊。”谢亦安回头发现封肆没跟上来,冲他招着手不停催促。
看着他这么不消停的样子,封肆还能说什么,他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谢亦安本以为这下总能发现线索了,结果每个敲过门的铺子没一个给他们开门的,让他非常纳闷,“不是吧,他们根本不招待活人,这些店主对咱俩避如蛇蝎,我们有那么可怕吗?”
封肆停下敲门的动作:“看样子这个方法行不通,要不然我们回自己的铺子吧。”
谢亦安不想回去,他不相信夜晚的阴镇什么线索都没有,“那我们去祠堂看看那个疯子天师在不在。”
第138章 阴阳镇(十) 夜晚的街道十分寂静……
夜晚的街道十分寂静, 谢亦安不知道现在几点钟,百鬼夜行是否已经结束,他和封肆穿过半个小镇,一个鬼影也没看见。
小镇正中间, 那棵虬枝盘旋、枝繁叶茂的大槐树底下靠坐着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中年男人, 他手里的酒葫芦已经空了大半, 整个人醉醺醺的, 脑袋一点一点。
谢亦安和封肆走过来时, 正好瞧见男人仰起头灌下一大口酒,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 染湿了乱糟糟的胡须。
“喂,你就是住在祠堂里的天师?”谢亦安皱着眉头,用手遮了遮鼻子,脸上写满了嫌弃,“醉的像是条死狗,你也不怕被鬼吃了。”
男人不理人,打了个酒嗝, 像是驱赶苍蝇一般挥舞着手臂,想将旁边恼人的声音驱散,他自顾自地大声嚷嚷起来, “我可没醉, 世……世人皆醉我独醒!”
“既然没醉, 那你回答我的问题啊。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天师?你收服过镇上的鬼怪吗?”谢亦安没了耐心, 抢过男人的酒葫芦,俯下身推他的肩膀,试图将这个醉汉唤醒。
在谢亦安的推搡下,男人身子晃了晃便栽倒在地, 紧接着一阵轻微的鼾声传了出来。
“……唉。”谢亦安直起身子叹了口气,拉住封肆的手腕无力地靠在他的身上,耷拉着眼皮打了个哈欠,“封局长,我没招了,你说怎么办吧。”
封肆侧脸看着谢亦安疲惫的面容,浓眉微蹙,这人昨晚整个晚上都没睡,今天奔波了一天后又熬到了现在,想必身体撑不住了。
“我送你回去休息。”封肆弯下腰,双臂迅速又轻柔地环过那人的腰身,稳稳将他托起,二话不说把困得睁不开眼的谢亦安背在了背上,步履稳健地朝着棺材铺走去。
谢亦安猝不及防双脚离开地面,趴在了封肆宽厚的背脊上,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环住男人的脖颈,闭上眼睛轻笑一声,下巴搁在男人的肩头蹭了蹭,声音含糊道:“那就麻烦封局长了。”
感受着男生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锁骨处,封肆喉结滚动,紧握住男生腿弯的大手将人向上托了托,“安心睡吧,今晚我守夜。”
“嗯,辛苦封局长了……”
谢亦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呼吸声变得均匀绵长,封肆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
“啊~睡了个好觉。”谢亦安从床上坐起来,整个人神清气爽,头脑非常清醒,打量着周围陌生的环境,昨晚的记忆涌入脑海,他估摸着自己是被封肆带回了他的店铺。
谢亦安站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脖子和四肢,视线落在床铺上时身体突然僵住,他这才发现原来他睡了整晚的床是个木棺材。
“封局长,你也太不厚道了吧,竟然让我睡在棺材上!”掀开帘子,谢亦安从休息室走进前头的铺子里,气呼呼地看着坐在柜台后忙活的封肆。
“有的睡就不错了,在副本里还在意这些?”封肆头也不抬地说道,手上糊纸的动作不停。
昨晚回来后封肆接了个单子,客人要求他做两个等人高的纸扎人,他尝试了一晚上,勉强做成这个样子。
谢亦安站在封肆的身后,看着那对身着大红喜服新婚夫妻模样的纸扎人,嘴角抽了抽,“封局长,你做的这玩意也太丑了吧,会有人要吗?”
两个纸扎人的模样实在不堪入目,脸上的五官乱飞,像是随意抹上去的几笔涂鸦,眼睛一大一小,鼻子塌陷,嘴巴歪斜,丑的让人不忍直视。
“……”封肆沉默着与面前表情滑稽的纸扎人大眼瞪小眼,难得表现出一副无措的样子,“我尽力了。”
谢亦安把封肆从椅子上挤开,拿过他手里的笔,“我来帮你画吧。”
身为游戏制作人,谢亦安在这方面非常全能,不论是写代码还是画图建模,他都有所涉猎。
封肆静静看着谢亦安为纸扎人糊上新的白纸,执起毛笔,蘸取颜料,为纸扎人描绘上精致的五官,线条在他的手中仿佛活了起来,轻轻松松便绘制完成。
“怎么样,现在好多了吧。”谢亦安放下毛笔,欣赏着自己的杰作,这两个纸扎人好歹是有了个人样。
“谢谢。”封肆轻声说道。
谢亦安眨巴着眼睛,故意拖长声音调侃道:“哟,还跟我客气上了?咱俩谁跟谁啊,我们可是过命的交情,这点小忙用不着谢。”
“行了,我先回铺子了,你都做成好几笔生意了,我才赚了3000诡异币。”说完,谢亦安站起身,脚步匆匆地朝门外走去,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谢亦安走到大槐树的位置停下四处观望,昨天见过的醉汉已经不在了,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正当他要离开之际,身后传来一道娇柔的女声。
“谢老板,原来你在这儿啊,叫我好找。”
余光看见一双眼熟的绣花鞋,谢亦安猛然转头,正对上一名亭亭玉立的女子,女子身姿曼妙,面容姣好,穿着一袭鲜艳的红裙,笑意盈盈地站在那里,像是一朵盛开的牡丹花。
“你是……来找我买人偶的?”谢亦安试探着开口,心里猜测着来人的身份,能叫他“谢老板”,想必是他店铺的客人。
女子轻掩朱唇,娇笑一声,“呵呵,谢老板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婉婉啊,三日前找您定制了一个人偶。”
谢亦安恍然大悟,原来这位就是他刚来时在桌子上发现的订单的主人,女子名叫陶婉婉,定制了一个新嫁娘的人偶。
“哦哦,我想起来了,你随我来吧。”
谢亦安带着陶婉婉一起回到铺子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人偶,他为了完成这个订单,翻遍所有箱子,找出了一个服饰相近的人偶,然后利用角色牌“实习医生”的技能“整形手术”为那只人偶做了微调,让它看起来和订单图样上的新嫁娘有九成像。
“整形手术”能对死物使用出乎了谢亦安的意料,他本来就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试一试,想不到还真可以,看来是个人样的东西不管是死是活都能整形,但衣服的样式却无法随之改变。
“婉婉啊,人偶的服装我稍微做了点调整,这样看起来更华丽,我觉得以你的美貌,应该搭配更漂亮的婚服。”
谢亦安在发现人偶的模样和陶婉婉相似时,立马想好了说辞,好听话谁不爱听呢,想来她也不会太计较人偶衣服的细微变动。
陶婉婉拿起精致的人偶细细端详,爱不释手地轻轻抚摸,脸上始终挂着温婉的笑容,看起来并未因谢亦安的随意改动而生气,柔和的声音缓缓响起,“没关系,人偶很漂亮,这点变化我也很喜欢。”
说完,陶婉婉从腰间取出一叠纸币递给谢亦安,“谢老板,给你,这是剩下的4000诡异币,我们财货两清了。”
【滴,恭喜玩家赚得4000诡异币。支线任务1:经营人偶店铺,赚取10000诡异币(7000/10000)。】
这只人偶总价5000诡异币,在谢亦安来之前,陶婉婉已经付了1000定金了,他现在能赚的只有尾款。
虽然少了1000块,但谢亦安仍然开心得不行,本来人偶就不是他做的,他也算是空手套白狼了,白赚4000诡异币他能不高兴吗。
“陶小姐,喜欢的话再找我定制,下回我给你打八折。”谢亦安吐了口唾沫,笑眯眯地数着手里的钱,他头一回觉得钱这么好赚。
“嗯,我会再来的。”陶婉婉笑着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谢亦安总觉得陶婉婉的笑容很假,他佯装喜悦地开口:“恭喜你啊,婉婉,你是不是要结婚了,所以才定制这样一个人偶。”
陶婉婉的表情仿佛精心设计过一般恰到好处,嘴角扬起的弧度始终不变,“不是我,是我姐姐陶娇娇要成婚,她要嫁到镇上有名的富贵人家贾家去,这是我送她的新婚礼物。”
眉眼弯弯的陶婉婉向谢亦安讲述她姐姐和贾公子的事,两人自小定了娃娃亲,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十分恩爱,羡煞旁人。
“明日就是他们成亲的日子,谢老板,你有空可以来喝杯喜酒,我姐姐喜欢热闹,邀请了不少镇民来吃流水席。”陶婉婉向谢亦安发出邀请。
【滴!玩家触发支线任务“陶娇娇的心愿”。】
【陶娇娇的心愿:热闹的婚礼。】
谢亦安双眼骤然亮了起来,想不到这么容易就触发了第二个支线任务,“我也能去吗?太好了,我还很好奇咱们阴阳镇的喜事是怎么办的呢。”
陶婉婉又和谢亦安闲聊了两句,讲了讲小镇结婚的习俗,快到中午饭点,她才离开了铺子。
“明日午时开宴,谢老板你可不要错过了时间。”
“好的,我记住了。”
谢亦安站在门口笑着和陶婉婉挥手告别,待女子的背影远去后,他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陶婉婉脚上的绣花鞋正是第一晚百鬼夜行时那顶空轿子里放着的鞋子。
谢亦安眯起眼睛思索着陶婉婉的身份,她能在白天行动自如,那应该不是鬼怪才对,可这双诡异的绣花鞋又怎么会在她的脚上?除非这样的鞋子不止一双。
想到陶婉婉提到的亲姐姐,谢亦安有理由怀疑陶娇娇不是人类,那晚敲锣打鼓纸人迎亲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待明日午时,他要去贾家一探究竟,是人是鬼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
第139章 阴阳镇(十一) 下午店铺里很平静……
下午店铺里很平静, 没有人光顾,无聊的谢亦安把卡牌里的兰苓叫出来陪他聊天。
“兰苓,你知道镇子上的贾家和陶家吗?”
谢亦安托着腮拨弄着桌子上的小摆件,这是一个包浆的木雕小人, 看它掉漆的程度像是以前经常被人摩挲, 五官都已经看不清了。
这玩意是被谢亦安从犄角旮旯里找出来的, 虽然看起来不起眼, 但是不知为何, 他一碰到它心里便会感到一阵莫名的悲伤。
轻啜了一口清苦回甘的茶水,兰苓答道:“略有耳闻, 听说他们两家快要结亲了。”
兰苓向来随遇而安,即便换了个新环境,也没有不适应,他的所有家当全都搬进了卡牌里,闲来无事便会品茶作画。
谢亦安的心神从木雕小人上收了回来,接过兰苓为他沏好的热茶饮了一口,微苦的滋味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没再喝第二口。
“那你给我讲讲贾家和陶家的事呗,陶小姐邀请我明日去喝喜酒。”谢亦安拢起桌上的瓜子放在掌心,目光专注地看向兰苓, 做好了吃瓜的准备, 在他印象里, 这种大户人家一定有很多热闹事。
兰苓想了想, 从记忆里检索出关于贾家和陶家的零星消息,“我依稀记得贾公子和陶家两姐妹自幼青梅竹马长大,关系甚笃,两家的婚事也是水到渠成。陶老爷和夫人意外离世后陶家落魄, 贾家人也没有悔婚,反而将两位小姐接到府上去住,镇子里的人都夸贾家重情重义。”
谢亦安嗑瓜子的动作一顿,这怎么跟他想的不一样,按照电视剧的发展,八成会有一场虐恋情深,看来副本故事还没那么狗血。
“然后呢?就没有别的奇闻异事吗?贾家有没有闹出过人命?”谢亦安不信邪,继续追问。
兰苓思索了一会儿,缓缓摇头,“并无,贾家人向来低调,平日里我大多数时间都待在戏园,这些消息还是从客人们口中听来的。”然后,他用充满歉意的眼神看向谢亦安,“抱歉,安哥哥,我帮不上你的忙。”
谢亦安不会无的放矢,既然他这么问,那一定有他的理由,兰苓羞愧地低下头,为自己没提供帮助而感到沮丧。
“没事没事,想不起来就算了,贾家要是真出过大事那肯定捂得严严实实,外人不了解也是应该的。”谢亦安往兰苓的手里塞了一小把瓜子,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兰苓笑着抬起头,刚想道谢,脑袋里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了去年发生过的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他语气激动地说道:“对了,安哥哥,我刚刚想起一件事。去年贾府起过一次火,放火的是祠堂里那个疯子,贾家人把他给打了一顿。”
“疯子天师?”
“正是。”
谢亦安吐出嘴里含着的瓜子皮,静静思索着两者之间的关系,根据他现有的情报能够得知即将成婚的陶小姐大概率是只鬼,那天师找上门去也就说得通了。
但从兰苓的话里可以听出来那位天师落了下乘,想来是没能制住女鬼。
十点左右,谢亦安在店铺里坐不住了,他关了门去找封肆,准备和他一起去贾家吃席,反正陶小姐邀请他的时候又没强调只准他一个人去,多带上个人更热闹。
“你说的陶小姐不会就是陶婉婉吧。”封肆在听了谢亦安说过来意之后,扬起了眉毛。
“对啊,就是她,你也认识?”谢亦安眼睛微微睁大,他原以为这是他先触发的任务NPC,还想炫耀一通呢,结果封肆竟然也知道。
“还记得那两个纸扎人吗?就是陶婉婉定做的,今天早上她刚拿走,而且还邀请我中午去喝喜酒,然后我就触发了新的支线任务。”
封肆瞧着谢亦安撅嘴的模样,忍笑说道:“对了,还要谢谢你画画的好手艺呢,陶婉婉很满意。”
“……”为他人做嫁衣的谢亦安无语凝噎,转念一想,封肆也借给他修复卡牌完成任务,那他相当于是还他的了。
“应该的,咱俩谁跟谁啊。再说了,封哥哥你也帮过我呀~”谢亦安一脸假笑。
“哦,是吗?既然你这么大度,想必咱们两个触发了同样的任务,你会让给我喽?”封肆抿住嘴唇,眼底尽是藏不住的笑意。
他们触发了同样的任务“陶娇娇的心愿”,看样子这是个公共任务,所有玩家都能做。
谢亦安嘴角的笑容僵住,慢吞吞地挪步到封肆的身边,轻轻揪住男人的衣角拉扯两下,轻咬着下唇柔声说道:“好哥哥,你积分那么多,我都不到你的零头,这个任务你就让给我吧~”
“咳咳……”封肆侧过脸去,佯装用咳嗽来掩饰喉间溢出的笑声,享受了一会男生放低姿态的央求,这才慢悠悠地开口:“既然你诚心诚意地求我了,那我便让你一次吧。”
封肆没有说的是,这种公共任务不是只有一个人能完成,而是可以共同完成的,所以玩家与玩家之间并不存在竞争关系。既然谢亦安不知道,那他还是不提了,免得委曲求全的小奶猫炸毛后再挠他两爪子。
“那还等什么,咱们先去贾家看看情况呗。”谢亦安拉着封肆的手腕朝外面快步走去,封肆愿意让着他,可不代表其他玩家也会谦让,去晚了说不定就被人捷足先登了。
谢亦安早就打听过了,贾家很好找,南巷最大的宅子便是,他牵着封肆刚走进南街,发现前头围了一圈人正在看热闹,吵吵嚷嚷的声音不断传出来。
“呸,你这穷鬼,没钱还想喝我铺子里的酒,看我不打死你!”
“算了算了,这人就是个疯子,姑娘你别和他计较了。”
“哎哟,快拉住她,再这么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了。”
谢亦安踮起脚尖,勉强看清楚了里面的情况,那位云端之境公会的大小姐气势汹汹地辱骂瘫倒的男人,他的酒葫芦被打翻在地,酒水洒了一地。
“住手!”谢亦安从人群里挤了进去,阻止了潇潇对疯子天师的拳打脚踢,“够了,别打了,他欠你多少钱,我替他付。”
潇潇被突然冲出来的男生打断了泄愤的动作,她的怒火在看清楚来人的面容时再度往上窜了窜。
好哇,又是这小子!上次在棺材铺耽搁她拉拢人,这回又冒出来逞英雄坏她的事,看她不给他一个教训!
潇潇双手交叉于胸前,抬起下巴用鼻孔看人,态度十分嚣张,“你想让我放过他,行啊,给我一万诡异币。”
围观的镇民顿时哗然,一壶酒也就几百诡异币,这姑娘竟然狮子大开口,张嘴就要一万,原本还在同情她的人立马倒戈,纷纷对着她指指点点。
潇潇肆意妄为惯了,根本不将这群甲乙丙丁放在眼里,她眼神蔑视地打量谢亦安,“怎么?拿不出来吗?拿不出来就赶快滚开,装什么好人呢!”
面对潇潇的刁难,谢亦安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他冲想过来帮忙的封肆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别出手,他自有办法应对。
“唉,在下没有这么多钱,既然姑娘你执意如此,我也没办法阻拦,本来还想找个良善之人帮我实现心愿的……”谢亦安唉声叹气地说道,他装NPC都快装上瘾了,有时候面对一些急功近利的玩家,副本NPC的身份显然更好用。
见潇潇的神色变得迟疑,估计是在衡量得罪他这位任务NPC的得失,谢亦安又添了一把火,他看向躲在后面跟围观群众一起看热闹的那个跟班,“这位小兄弟,我看你十分面善,你愿不愿意帮我呢?”
朱文博受宠容惊,往日里跟在大小姐身后供她驱使,从来没有这种好事,这回看见大小姐又发脾气了,他也只是象征性地劝了两句,便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被NPC挑中。
“我当然……”朱文博刚露出一个欣喜的笑容,就对上潇潇阴鸷的眼神,他打了个激灵,立马回过神来。
被NPC认可让朱文博太过得意忘形,险些忘记了潇潇的德行,大小姐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她自持身份,最厌恶本事比她强的人,在这位富家千金的观念里,普通人合该为她当牛做马,怎么能骑到她头上去?
“死猪头,你要翻天啊?谁准你接任务的!”潇潇差点咬碎了银牙,NPC不选她反而选了她从来没放在眼里的跟屁虫,这岂不是说明她还不如这个一无是处的家伙吗?
潇潇撸起袖子冲向朱文博,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对着不敢还手的男人破口大骂。
“胆肥了你啊,信不信我回去把你踢出公会!”
“不敢啦不敢啦,大小姐,我错了!”
谢亦安笑眯眯地看着两人狗咬狗,把地上的男人扶了起来,带着他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大师,久仰大名,不知道你现在酒醒了没有,能和我聊两句吗?”谢亦安将捡来的酒葫芦递到男人的手里,顺便塞给他两百诡异币,“哝,拿去买酒喝吧。”
中年男人靠在墙上,毫不客气地接过谢亦安手里的钱揣进怀里,他抬起头,露出一双清明的眼睛,粗声粗气地说道:“小子,我记得你,昨天你来找过我。”
谢亦安好脾气地笑笑:“对啊,有些事情想请教您,大师贵姓?”
男人哼笑一声:“我姓元,道上人都称呼我元天师,看在你帮了我的份上,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吧。”
第140章 阴阳镇(十二) 眼前胡子拉碴的男……
眼前胡子拉碴的男人神色清明、口齿清晰, 尽管浑身散发着酒气,但丝毫没有方才那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窝囊样,也不像镇民口中描绘的疯疯癫癫。
谢亦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位神秘兮兮的天师,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元天师, 你来阴阳镇多久了?”
晃着酒葫芦的元天师表情一愣, 他诧异地看了面前的年轻男子一眼,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人询问自己的第一个问题是无关紧要的事。
“记不清了, 反正有些年头了。”元天师漫不经心地随口回答, 举起酒葫芦仰着头往嘴里倒,上下晃动几下后, 只有可怜几滴残留的液体顺着葫芦嘴落下来。
元天师咂咂嘴回味了片刻,满脸遗憾地收起葫芦,这才正眼看向谢亦安,“小子,你打听我的事干嘛?”
谢亦安见元天师虎着脸瞪他,没错过男人眼底闪过的一抹警惕,他脸上笑容更加和煦, 让人瞧不出他在想什么,“大师,别紧张, 我不过是想和你套个近乎。我体弱多病不便出门, 所以不熟悉周遭的环境, 想问问你关于小镇的事。”
元天师脸色稍缓, 却也没有完全放下心来,“镇子上那么多人你不问,偏偏找我这个外人眼中的疯子,你是何居心?”
戏精上身的谢亦安身形晃了晃, 站不稳似的娇弱地靠在默不作声的工具人封肆身上,嘴唇张张合合,气若游丝地说道:“元……元天师,实不相瞒,我最近好像撞鬼了,精神不济,想请你帮帮忙。”
封肆:“……”
有这样一个爱演戏的搭档,封肆除了配合也只能配合,自从遇见谢亦安,他的通关方式画风突变,从之前的出招快准狠变成了现在这样时刻上演情景剧,他一时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的方面是不用打打杀杀,轻松了许多,不好的地方是封肆觉得自己快憋出内伤来了,谢亦安一天一个剧本,不知道下一瞬又会吐露出什么惊人之语,搞得他只能装哑巴。
元天师挑起一边眉毛,表情十分微妙地看着谢亦安和封肆,抽动的嘴角仿佛下一秒就要笑出声来。
谢亦安抬手捂嘴刚要假咳,正好对上元天师饱含深意的眼神,被这样莫名其妙地盯视,谢亦安浑身不自在,就好似自己的雕虫小技在他眼皮子底下无所遁形。
装柔弱的动作进行不下去了,谢亦安悻悻地收回手,强装镇定,继续胡编乱造,“大师啊,我是在接触了陶小姐之后身体才愈发不适,而且晚上还开始做噩梦,梦见一双红绣鞋,你说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谢亦安的话半真半假,红绣鞋确实晚上见过,但不是在梦里,与他接触过的陶家小姐只有陶婉婉,他却没有点明,模棱两可的话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即将成婚的陶家大小姐。
在听到谢亦安提起陶小姐时,元天师的脸色变得难看,“哼,执迷不悟的东西早该消失了。”
哟,这里面有故事啊!
谢亦安的双眼蓦地一亮,语气中带着一丝猜中真相的喜悦,“元天师,这陶小姐果真有古怪?那她和贾公子的婚事是不是别有目的?”
元天师捋了捋自己的胡须,赏给谢亦安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要不是我如今只剩两成功力,小小女鬼哪里是我的对手。”
谢亦安没将元天师挽尊的话放在心上,转头询问起了自己更关心的事,“元天师,我对道家法术略通一二,你快跟我讲讲具体情况,我去会会那女鬼。”
“就凭你?”元天师不屑地打量了两眼谢亦安的小身板,冷哼一声,“我在女鬼的手里都讨不了好,你还想制服她?想得美。”
比起元天师的败绩,谢亦安更想知道怎么对付鬼新娘,陶娇娇的心愿是想要个热闹的婚礼,他私以为这只女鬼不怀好意,所谓的热闹,很可能想拉着众人陪葬。
别怪谢亦安恶意揣测,只是他左思右想,想不出对于鬼怪来说还有什么是比杀人更热闹的场景。可想到阴阳镇鬼怪的不同寻常之处,谢亦安心里又有几分不确定。
“元天师,镇子上的鬼伤过人吗?”谢亦安试探着问道,整座小镇跟鬼怪交过手的也就只有眼前的男人了,他只能从他这里打听经验。
元天师表情有些古怪,仿佛是在纠结这个问题如何回答,沉默了一会,他才开口说道:“你不惹恼她,她是不会对你下杀手的。”
谢亦安疑惑地歪了歪脑袋,这是什么回答?难道鬼怪还通人性不成?
默默听了半天的封肆突然出声:“阴镇里真的有鬼吗?”
谢亦安心里“咯噔”一声,猛然抬头看向封肆严肃的脸,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封局长,你什么意思?”
这样大胆的猜想令谢亦安瞠目结舌,没有鬼,那他们晚上见过的千奇百怪的东西是什么?总不会是有人假扮的吧?
封肆没有看谢亦安,而是直直地盯着元天师,想从他的表情变化中判断出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与其说小镇上可能没有鬼,不如说封肆是在怀疑阴镇的真实性,白天镇子上的居民沟通能力很强,看起来就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可晚上的鬼怪太过木讷,仿佛是被人为虚构出来的,就连他们的行事准则都像是在刻意模仿人类。
封肆锐利的眼神看得元天师冷汗涔涔,他僵硬地笑了两声,避开了他的视线,“呵呵,你小子真会开玩笑,我降妖除魔几十年,还能分不清是人是鬼?”
“也许阴阳镇的确有鬼,但绝对不包括晚上那些冒牌货。”封肆声音冷淡,却坚定地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一直紧盯着元天师不放,从这人的反应中他能推断出自己的猜测八成是真的。
“不会吧……”谢亦安看看元天师,再看看封肆,怎么办,他有点信了诶。
虽然谢亦安能感觉到阴阳镇有古怪,可这两天他的注意力都放在支线任务上,一叶障目,难免疏忽。
“你不愿承认,我们早晚也能搞清楚。”封肆说完,拉着谢亦安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元天师出声叫住了他们,看着回过头来的两名男子,他恍惚了一瞬,仿佛在透过他们俩看着其他人。
元天师神情复杂,张了张嘴,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取出两样迷你玩意,轻声念叨着一串咒语,东西在他的手里慢慢放大,直至变成一把木剑和一对玉坠。
“唉,这两样东西你们拿去吧,你们应该用得上。”元天师叹了口气,声音略带沙哑,“这几天我会待在祠堂,等你们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再来找我吧。”
【滴!恭喜玩家获得s级道具牌“元天师的桃木剑”,s级道具牌“阴阳同心坠”。】
【s级道具牌】元天师的桃木剑:使用时,对鬼魂类诡异有克制作用,击中血量低于50%的鬼魂时念出它的姓名,可令其超度,每个副本仅限使用一次。
【s级道具牌】同心坠·阴:使用时,传送至持有“同心坠·阳”的目标身边。
玉坠分成了两半,一块飞进谢亦安手里,另一半朝着封肆奔去,寻到主人后它们一起化作了卡牌。
谢亦安不出意外地看见封肆手里的卡牌上写着“同心坠·阳”,他们两个共同拥有了阴阳玉坠。
“元天师,你这东西还会自动认主的吗?凭什么我这块是阴?他哪点比我更阳刚了?”谢亦安不服气地撇了撇嘴,抢过封肆手里的卡牌想和他交换,却发现怎么也收不回系统空间。
元天师眯了眯眼睛,意味深长地说道:“冥冥之中早有定数,以后你就会知道了。”
“最烦谜语人了。”谢亦安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将自己那张卡牌收了起来。
至于桃木剑,他连问封肆的意见都没问,直接私吞了,跟大佬玩家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日头高高挂在天上,刺眼的阳光让人不适地闭了闭眼,和元天师聊天耽误了不少时间,谢亦安和封肆找到贾府时,时辰已经不早了,看样子酒席已经结束。
“我们来晚了吗?新郎官不会已经进洞房了吧。”谢亦安看着一桌桌残羹剩饭,四处搜寻着陶婉婉的身影,找不到新郎新娘,能找到陶婉婉也行。
“大白天的,怎么可能洞房。”封肆否定了谢亦安的想法,副本NPC又没有特殊需求,哪里会做那档子事。
“我不过是随口一说。”
谢亦安拉住一个洒扫的小厮,“喂,你们少爷和少夫人呢?我是他们请来的贵客,有份贺礼要送给他们。”
小厮狐疑地看向他们:“贵客还来这么晚?酒席都散了。”
谢亦安掏出刚到手的同心坠,在小厮眼前晃了晃,“骗你干嘛,看看这质地上乘的玉坠,我说的还能有假?”
这位小厮还是有点眼力见的,瞧着谢亦安信誓旦旦的模样,再看看他手里握着的贺礼,小厮勉强相信了。
“我们少爷正在后院陪少奶奶呢,你等着,我去为你通报一声。”
谢亦安拉住刚想离开的小厮:“诶,你等等,婉婉在哪里?先别去打扰两位新人了,我和婉婉的关系也很好,你带我去找她吧。”
小厮略一思索,是这么个理儿,少爷刚抱得美人归,确实不方便打扰。
“行,你随我来,我带你去婉婉小姐住的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