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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忽然传来尖叫、惊呼和人们的喊声,越来越近,仿佛流星落到家附近,她不免仰头看向天空,果真看到灿烂的金光接近。

光越来越近,她看清楚了,那是一位异常高大慈祥的短发女子,脚踏莲台,身边跟着两位侍女。

这是神仙?

咦,侍女看着怎么面熟?

柳知书认出来了,两个侍女都是她认识的人,都知道她的女子身份。

那么,莲台上的神仙是神山娘娘?

柳知书下意识低头审视自己,急忙放下撸起的衣袖,整理仪容。

娘娘为柳知书而来,莲台落在小院中,问柳知书:“你可愿信我?信我得恩赐,不信亦无妨。”

莲台上,她的两个朋友正不断地朝她使眼色,生怕她想不开,非要拒绝娘娘。

柳知书不是迂腐之人,拜了拜娘娘,朗声应道:“能得到娘娘厚爱,此乃小生之荣幸!小生信娘娘,愿祭祀娘娘,一如祭祀我柳氏祖先!”

娘娘道:“我有一个要求,你需恢复女子身份。男子灵性浅薄,我从不恩赐男子,只有女子才能得到我的恩赐,也只有女子,才能成为我的巫。”

前一句话,只有在场三人听得到。

后一句话,整个舒州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恩赐是什么?巫又是什么?人们心里充满了疑惑。

恢复女子身份吗?

柳知书迟疑,以男子身份生活久了,她根本不想做回女子。毕竟女子受各种条条框框拘束,得顺从世俗要求,做贤惠大度的妻子,做疼爱孩子的母亲。

只是,望着意气风发的江烁,再看看一直以女子身份行医治病的舒靖,想到舒靖独自面对世俗的偏见,从未屈服过,柳知书深深吸气。

“我愿意!”柳知书沉声说。

舒靖勇敢执着,她也不软弱畏缩。

“好!”

娘娘微笑,赐她巧言善辩之才,手一招她便上到莲台。

柳知书脸上的假胡子自己脱落下来,头上的男式发髻变成与娘娘一致的短发,长久勒着她的裹胸布消失了,让她呼吸更顺畅,背挺得更直。

做回女子了。

她,也要像舒靖一样面对世人的偏见和轻视,但她们身后有娘娘。

娘娘能否改变这个女子卑微的天下?

未来是未知的,柳知书既茫然,又为娘娘给予的恩赐而激动。

只要娘娘看着人世间,从今往后,这个世界将会朝着她渴望的方向前进!

莲台飞起,在无数人的仰视、羡慕中飞向宋家,来到郑香君和宋康宁母女面前。

郑香君不敢向娘娘祈祷,未将娘娘告知宋康宁。

因此,宋康宁不知道娘娘。

娘娘并没有降下莲台,在天上俯视母女俩,问宋康宁:“你愿意毁掉宋家吗?”

毁掉宋家?

这是什么意思?

宋康宁感到不理解。

一只鲜红的纸鹤不知从何处飞到她身边,发出细细的声音:“字面上的意思。你若毁掉宋家,从此舒州无宋家。”

宋康宁仰望娘娘,不明白娘娘为何问她这样的问题。

她能毁掉宋家?像热水浇蚂蚁窝那样,用无法阻挡的力量毁掉宋家?那样的幻想,她确实有过,但是……

娘娘说:“你还没想明白啊,那么,再见了。”

盛开的莲台在空中裂开,三片花瓣载着三位巫,将她们送回原处。娘娘注视宋康宁母女,身影与莲台渐渐淡去,直至消失。

娘娘离开了。

但舒州关于娘娘的传说才起了个头,娘娘还会来舒州的。

无数人亲眼目睹娘娘降临,整个舒州都在讨论娘娘。

娘娘降临过的医馆,门槛被蜂拥而至的人们踏平,江烁家变得宾客盈门,柳知书被柳家族长请去询问遇仙的细节……

长子时日无多的钱大爷又来到宋家做客,接待他的是宋三爷。

不一会儿,宋康宁母女被叫出来。

“娘娘可曾赐下神药?”

“无。”

“娘娘可曾赐下神通?”

“无。”

“娘娘跟你们说什么了?”

“娘娘说我还没有想明白。”宋康宁低着头,不敢在宋三爷面前说出娘娘问她的话。

“想明白什么?”

“不知道。”

“那我儿子的病,谁能治好?”钱大爷喃喃自语,“娘娘能治好个小丫头,难道看不到我家孩子的痛苦?我家孩子到底哪里比不上那个小丫头?”

区区一个丫头!

八两银子一个能买到一大堆的丫头!

给他宝贝儿子端茶都不配的蠢笨丫头!凭什么能得到娘娘的青眼!钱大爷愤恨。

第79章 请江巫主持祭祀 真灾星克死亲姐

娘娘降下恩赐给柳家秀才, 娘娘也来宋家跟宋康宁说了话,唯独钱家没有得到娘娘的任何关照!钱大爷也不明白,钱家到底有什么比不上柳家和宋家。

尤其是宋家, 宋四爷冒犯娘娘遭雷劈,宋家主横死, 多半做了娘娘厌恶的事。凭什么宋家还能迎来娘娘?

心里充满复杂的情绪,钱大爷看着宋康宁, 这个即将成为他儿媳的女子。

娘娘为她来宋家。

她却没有得到娘娘的任何恩赐!

为什么?

因为宋康宁是克父克祖母克祖父的灾星, 娘娘不喜欢她?还是因为宋康宁后天嫁到钱家, 算半个钱家人,娘娘厌屋及乌?

不,娘娘肯定不会厌恶钱家!钱家不曾做过让娘娘讨厌的事情!

只是,钱大爷这样想着,并不自信。

娘娘的喜恶他不知,万一钱家做了犯忌讳的事呢?

娘娘是女神仙,偏爱女子, 钱家有哪个女子能优秀到引起娘娘的关注?

忽然之间, 钱大爷愣住。

他想起一件事, 一件不怎么重要的事,一件也许很可怕的事。

为了生男孩, 为了不再生女孩,他亲手溺毙两个女婴。她们都是他的女儿,他也不是养不起她们, 他只是厌恶女儿, 不想养。

在舒州,很多人家都这样。

钱大爷不是第一个溺女的父亲,当然不会是最后一个溺女的父亲。

这种事太寻常了, 寻常到钱大爷没有产生任何愧疚之心,即便他想起来这件事,他担忧的仅仅是娘娘厌恶他。

娘娘真的会因为他溺女而厌恶他吗?

钱大爷心想,两个女婴罢了,刚生下来的,不过是两团会哭会动弹的肉,随手溺了有什么错?

他并非无情的父亲,他很疼孩子,非常疼孩子。

为了治好自小病弱的儿子,他付出了多少钱财和努力?

不计其数!

他甘愿用十年阳寿换取儿子健康平安!

要怪就怪那两团肉投错了胎,她们若肯做他的儿子,他什么都愿意给他们。

钱大爷收回思绪,瞟一眼健康的宋康宁,对宋三爷说道:“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宋三爷摆摆手,让宋康宁母女退下,她们走远了,他才说:“请讲。”

“宋家主生前是否溺女?”

这是宋家大房的隐秘,宋三爷打量着钱大爷,过了好一会儿,方答道:“家主夫人是极良善的女子,她在世时,宋家几乎无人溺女。”

几乎无人并非无人,钱大爷听懂了宋三爷的暗示:“那宋家主?”

宋三爷先点头,再摇头,说:“夫人用嫁妆养过几个女婴,孩子长到一百天,起了好名字,得有十分的狠心才下得那个手。”

钱大爷明白了。

宋家主溺女被他夫人阻止。

但女婴活到一百天,宋家主第二次下手,夫人或许不在,或许劝不住,总之宋家主没有留下女婴的性命。

“夫人确实是个良善人,从前闹饥荒,你们家施粥好像是她的主意。”钱大爷对家主夫人有印象。

“是的,夫人掏自己的钱买粮施粥。”宋三爷轻轻叹息,“可惜夫人太良善,这个想帮那个想救,结果帮不了救不了,心中郁结,难以长寿。”

他擦了擦泪,想说点什么,眼角余光瞥见钱大爷,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家主夫人不应该嫁给宋家主那样心狠的男子。

宋家主倘若早死,家主夫人定能长寿!

钱大爷只想知道娘娘为何任凭宋家主惨死,不关心宋三爷对家主夫人怀着怎样复杂的感情,低声问:“宋四爷可曾溺女?”

“未曾。”宋三爷也是聪明人,心思转了转,猜到钱大爷的想法,“家主知晓娘娘灵验却横死,竟然是这个原因?”

“也许是,谁知道娘娘怎么想呢?”

钱大爷面色发白,把话问下去:“宋四爷那个妾,还有阿福的娘,可曾溺女?”

宋三爷摇头:“不曾。”

钱大爷脸上的白变成惨白,连辞别的话都没跟宋三爷说,踉踉跄跄地走出客厅,不知去往何处。

宋三爷的脸色也没有好看到哪里去。

他未溺女,但他无女儿。

只有女子才能得到娘娘的恩赐,只有女子才能成为娘娘的巫。

他现在去找妻子和妾,能生出个女儿吗?就算能,等到女儿长大,至少十几年过去,那时娘娘可还在凡间?

静静地思考片刻,宋三爷叫来信任的仆人:“你悄悄传讯给钱二,说娘娘厌恶溺女之人,家主横死得不到娘娘的庇护,正是出于这个原因。”

钱大爷跟宋二爷走得近,不利于他做下个家主,他得给钱大爷找点麻烦。

从宋家出来,钱大爷没上车,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

娘娘疑似厌恶他。

娘娘贵为神仙,不喜欢他,他一介凡人能有什么办法?

钱大爷现在很害怕,害怕自己像宋家主那样横死,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保留不住,做鬼也得做残疾鬼。

浑浑噩噩不知走了多久,有人拍他的肩,吓得他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扭头一看却是钱二爷,顿时怒了:“你干嘛?想吓死我?”

“拍一下而已,大哥何必这样生气?我错了我跟你道歉,你就原谅我吧!”钱二爷嬉皮笑脸的,“大哥去宋家许久没回来,我很担心。那个害死宋家主的凶人还没被抓住,衙门的人干活太拖拉了!”

“过去很久了吗?”钱大爷抬起头。

太阳沉入西边,看都看不见了。

天色将暗,倦鸟归巢。

钱二爷与他并排往前走,说:“大哥,娘娘显灵,侄儿的病有希望了!我出门前吩咐仆人准备祭品,又亲自去请得到娘娘青睐的江巫,她答应到我们家里主持祭祀!”

“什么?”钱大爷心里咯噔一下,怒视弟弟,“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不与我商量,私自做了决定!”

“侄儿病重,我忧心忡忡,怎敢拖延?”钱二爷委屈,“我四处找不到大哥,心里想着大哥那么关心侄儿,定是同意祭祀娘娘的,所以没有跟大哥商量。我盼着侄儿快些好,希望大哥别总是为侄儿伤神,我难道错了吗?”

钱大爷盯着弟弟,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信他。

钱二爷低下头,仿佛很羞愧:“江巫深得娘娘看重,恐怕已经将我们家举行祭祀一事告知娘娘。大哥,娘娘会降下天雷劈人,我们今晚不祭祀,若惹得娘娘动怒,可怎么办是好?”

祭祀无法取消,更不能拖延!

钱大爷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险些站不稳。

他曾经溺女。

溺女疑似娘娘的忌讳。

今晚钱家祭祀娘娘,娘娘会不会降下天雷劈他?

想想看,他见到讨厌的人,就算不为难对方,也不会让对方好过。娘娘不像气量大的,他主动出现在她面前,如何讨得了好?

“大哥的脸色为何这样苍白?”钱二爷正看着他,“大哥,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

钱大爷眼睛一亮,想到个不想参与钱家祭祀的好办法。

可他转念一想,许多年前他溺女的事娘娘都能知道,他装病躲娘娘,娘娘怎能不知?

太难了!

凡人得罪神仙,太难了!

钱大爷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哀叹道:“二弟,你可害惨我了!”

他是被钱二爷扶着上车的,钱二爷说:“侄儿重病未愈,大哥岂能生病?江巫会治病,待会儿请江巫给你看看!”

心乱如麻的钱大爷,惶惶然看不到钱二爷眼里的情绪。

原来大哥并不是很爱儿子,性命当前,儿子的病好像变得不重要了。

娘娘真厉害,见都没见过大哥的面,就把大哥吓成这副怂样。

娘娘快快显灵,收了溺女的大哥,收了大哥的长子!好让钱家尽早落到他钱二手里,他定会每日拜娘娘,每日给娘娘上香!

钱二爷在心里祈祷着。

舒州城内,家家户户也虔诚地向娘娘祈祷着。

今夜钱家灯火通明,全猪、全羊、全鸡、全鸭、全鹅正在紧急烤制中,一场隆重的祭祀即将举行。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诱人香味。

天未黑,江烁就乘着钱家派来的轿子,带着妹妹、阿寿、娘、嫂嫂和弟媳等亲近的女子来到钱家大院做客。

钱家为她准备了祭祀穿的好衣裳,还想把她打扮成月宫仙子的模样,江烁没兴趣:“娘娘是怎样的外貌你们难道没看见?我是娘娘的巫,衣着打扮当然要照着娘娘来,给我梳头描眉是盼着我失去娘娘的喜欢吗?”

香喷喷的澡倒是可以洗,钱家送上的金银首饰也可以全数收下!

江烁的妹妹仍是邋里邋遢的乞丐样,江烁吩咐钱家仆人:“快去给我妹妹准备合身的衣服,找人服侍她梳洗。对了,她要剪头发!我们一家除了我都要剪!娘娘那样的短发知道吧?照着娘娘的短发来剪!”

住城里不比乡下,烧水洗澡要木柴,木柴得花钱买。江烁本来都指挥侄子生火,准备让自己和妹妹好好洗个热水澡,结果钱家突然来人,请她去主持祭祀。

嘿嘿,有钱人的便宜,不占白不占!江烁带上一家子女人来钱家蹭澡洗。

沐浴更衣,身上头上清清爽爽的,再涂一点润肤膏脂防止皮肤干掉渣,舒坦极了。江烁摸摸肚皮,让钱家给她准备晚饭:“饿着肚子可主持不了祭祀。”

钱家也不敢怠慢娘娘青睐的巫,晚饭大鱼大肉,配有精致糕点、养生汤品和切开的新鲜瓜果,让江烁一家大开眼界。

大户人家的伙食可真好!

上了桌,她们吃得满嘴油光,肚子溜圆,饭菜不剩一点,连汤汁都拌饭里吃干净了。

如此吃相看在钱家人眼里,免不得露出些不屑的情绪。

他们感到纳闷。

娘娘是真正的神仙,怎会看上这种贪小便宜、不懂礼节的市井小民?

他们请江巫,没请江巫的家人,江巫居然把七大姑八大姨一起带来打秋风,简直离谱。

尚未开始祭祀娘娘,江巫先吃饱肚子,就不怕待会儿祭祀出差错,引得娘娘动怒,从此厌弃她?

江烁是能读心的,听到钱家人的心声,她撇撇嘴。

出差错引得娘娘动怒?

娘娘的肚量才没有那么小。

任何人都要吃饱肚子才有力气干活,娘娘怎会让她饿着肚子主持祭祀?

至于七大姑八大姨都带来钱家占便宜……

江烁环视家人,个个洗过澡洗过头换上没补丁的好衣服,干干净净,精神充足,笑容满面,看着就让她高兴。

钱家也没说她不能带家人来,她带家人来了,钱家也没有不招待。他们在心里发牢骚,听听就算了,不说出来的事情一定不重要。

饭后犯懒,江烁不想动,跟妹妹说话:“阿寿从前好好的,怎么忽然病了?她生病你也没去找我,这半年你就找了我一次?”

“找了很多次,每次你都不见我。”妹妹望着玩玩具的阿寿,女儿健健康康,她对姐姐的怨气也消失了。

“不应该啊,你来那么多次,门房难道没告诉我?”江烁疑惑。

“你得罪了门房?”

“明天去问就知道了。”江烁不喜欢乱猜测。

姐姐不是故意避着她不见,妹妹抿唇,迟疑了一会儿才说:“我气坏了才会骂你,没想到我错怪你了,你骂回来吧。”

江烁失笑:“从前你也没少骂我啊,误会而已,你骂我我没听到,这事我不跟你计较。”

姐妹之间能有什么隔夜仇?

她大度,妹妹心下稍定,道:“阿寿过年时好好的,年后发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是巫,看得出来吗?”

江烁摇头:“看不出,我做巫的时日很短,有很多东西不懂。”

巫,娘娘喜爱的人。

姐姐怎么做了娘娘的巫?娘娘喜欢姐姐这样的人?

妹妹细细地打量江烁,想她这两三天做的事,有许多想不明白的地方:“你……为何离开宋家?”

“不想受气。”

“四老爷给了你五百两银子?”

“他不给我就召天雷劈他,他不想挨雷劈,才给我银子的。”

“我听说他故意不给你厚被子,让你晚上睡觉受冻?”

江烁咳嗽了一声,下意识想掩饰。

只是话未出口,她把话收回,坦然承认:“他是这样的,我嫁进宋家好像挺好,其实我过得不好。我不会再嫁,以后大约不会生孩子。”

妹妹不解:“为何?你得到娘娘喜爱,可以嫁得更好,你不是喜欢阿寿吗?生一个自己的孩子难道不好?”

说着,她扫了一眼院子里走动的钱家年轻男子。

他们的注意力一直在她们这边,他们都想娶她姐姐为妻,因为她姐姐是娘娘的巫。

姐姐却不给他们机会接近。

“他们都不好。”江烁随手指点,“这个觉得我粗鲁,那个觉得我贪吃,白衣服的觉得我嫁过人,配不上他,露出胸膛勾引我的觉得我看上他了,故意不理他……没一个真心的。”

妹妹看不出。

江烁说:“你嫁人后开心吗?也不开心吧。”

妹妹想跟她辩解,被她看着,实在讲不出违心话,只好说:“女子总是要有个依靠的,你没有丈夫,没有儿子,老了怎么办?”

“你有丈夫有儿子,你也没老,他们是怎么对你的?”江烁劝说妹妹,“我是巫,有娘娘赐下的神通,人人讨好我,人人巴结我,谁有资格让我依靠?娘娘是我最大的依靠,凡人岂敢与娘娘相比!就算没有娘娘,你女儿生病,你看你身边,谁能让你依靠?”

妹妹垂眸。

“夫家靠不住,娘家靠不住,你唯一能靠的人是你自己。”江烁没想过靠妹妹,也没想过让妹妹靠,“这会儿你没事做,好好想想吧,你这辈子打算怎么过?阿寿会长大,将来怎么过?我是娘娘的巫,你男人欺负你,我可以给你出头,但我不可能每次给你出头。”

妹妹像是陷入了思考。

江烁又说:“明天我找朋友给你起个新名字,你跟我姓,别叫二妹了。”

妹妹点点头:“我都听姐姐的。”

那边祭品准备好了,钱家大爷和二爷也沐浴更衣,管事请江烁去主持祭祀。

在祭祀前,钱大爷问江烁:“巫大人,您能否告知我等,娘娘有哪些犯不得的忌讳?若犯了忌讳,如何弥补?”

听到他的心声,江烁看他的眼神变得格外厌恶:“不想要女儿可以不生,生了女儿又将她溺死,你难道不害怕她的冤魂找你算账?”

巫果然知道他干了什么!

钱大爷面颊抽搐,很快恢复镇定:“这么多年过去,她们大约投胎了,不会来了。”

江烁冷笑:“娘娘有哪些忌讳我不清楚,但你犯了我的忌讳!你离我远点,我不想再见到你!”

“江巫,还请息怒!”钱二爷连忙劝架,“我大哥已经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犯忌讳,您就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吧!”

“滚!”江烁对钱大爷说道。

钱大爷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就走。

得罪了江巫,他不必参加祭祀,不会被娘娘注意到,这正是他想要的。

刚才他要是想到这办法,也不用担惊受怕那么久。

他却不知,他的心思在江烁面前没有一丝遮掩。

看着他的背影,江烁叫住他:“你回来,我改变主意了。”

钱大爷怎么可能回来,不仅没停下,反而走得更快,恨不得立刻消失在江烁的视野中。

江烁不慌不忙地道:“你可以走,但我待会儿会告诉娘娘,你故意不参与祭祀,有怠慢娘娘的嫌疑!”

钱大爷顿时停住,回头看江烁,眼里的怨恨浓得要滴出水来。

她逼迫他参与祭祀,逼迫他直面娘娘,令他沉浸在娘娘可能降下惩罚的恐惧中,这跟要他的命有何区别?

“大哥,”钱二爷追上他,安慰道,“娘娘亲自降临,给一个小丫头治病,显然是慈悲为怀的好神仙。你下定决心改过,娘娘怎会责怪你?况且,你有愧于那两个福薄的孩子,对侄儿千般好,还不够弥补过错吗?”

弟弟说的在理,钱大爷回过头。

他想,舒州城内,家家户户谁没溺死过女婴?娘娘纵然是神仙,也没法个个都惩罚。

江烁盯着他。

也许舒州城家家户户都溺女,但溺女的钱大爷撞到她手里,她真的想惩罚他。

娘娘为了治好阿寿,愿意从神山降临舒州。

这样慈悲的神仙,倘若知道钱大爷溺死两个女儿,岂会不怒?

被江烁直勾勾地盯着,钱大爷的心又提了起来,他狠狠地剜一眼自作主张请来江烁为钱家祭祀娘娘的钱二爷。

都怪他!

害自己被江烁厌恶,害自己面对娘娘!

钱二爷没有注意到钱大爷的眼神,他怕江烁撂挑子跑掉,导致祭祀不能正常举行,坏了他的算计。

“江巫大人!”他围着江烁,有些讨好地道,“祭祀将要开始,莫要让娘娘久等。”

“嗯。”江烁颔首。

她也不喜欢这个钱二爷,他的算计她知道得清清楚楚。

可她没有一走了之的想法,一来钱家给了她报酬,她答应主持祭祀;二来钱大爷是最希望祭祀不举行,她最厌恶他,岂能如了他的愿?

宽敞平坦的院子中间紧急搭起台子,台子上放着一张桌子,烤得金黄的猪羊鸡鸭鹅扎着鲜艳的红花,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桌子上。另有瓜果鲜花酒水,各种糕点。

由于不清楚神山娘娘的喜好,钱家还在供桌上放了华丽贵重的丝绸锦缎、金饼银饼、金豆银豆、金叶子银叶子、各种药材和补品。

当然,对钱家来说,供桌上的祭品是仓促凑的,全部献给娘娘也不会心痛。

他们是舒州大族,世代经营,其豪富比起德林周家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周家只富了两代,第一代周老头还活着,第二代周琼文将大部分精力用在寻找女儿上,第三代周青胜甚至没接手家族产业。

台下乐工演奏,悦耳动听。

钱二爷对他们的要求是重现仙乐,奈何仙乐是神仙的乐曲,他们无法完全复制,只得用别的风格相似的曲子替代。

祭祀由巫江烁主持,钱家族人已来到台下。

嫡系的、旁支的、年老的、年幼的都被叫来参与祭祀,一边是男子,一边是女眷。其中一些女眷剪了短发,衣着打扮仿照江烁,盼望得到娘娘的青睐,成为娘娘的巫。

按照规矩,祭祀这种大事女眷只能旁观。但娘娘是偏爱女子的女神仙,只有女子才能得到娘娘的恩赐,只有女子才能成为娘娘的巫,于是钱家女子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允许参与祭祀。

而钱大爷病重的长子,也被抬出来,被叫醒,被搀扶着参与祭祀。

时辰到,江巫登上高台。

在冷冽夜风中,她带领钱家所有族人拜娘娘,向娘娘献上祭品,请娘娘享用人间香火。

今晚有乌云,月亮时隐时现。

但,江巫祭祀娘娘时,一道皎洁明亮的月光降下,将江巫笼罩在月光中。

哗的一声,台下无数人发出惊呼。

“娘娘显灵了!”

“求娘娘保佑我!”

人们狂热地跪下叩头,祈祷神仙赐下祝福。

月光里,江烁仰头看月亮,太亮了,她什么都没看到。她眯起眼睛,将钱家对娘娘的祭祀进行下去,然后说出钱家的请求。

第一个请求,钱家希望娘娘保佑家族繁荣昌盛,长久不衰。

第二个请求,钱家女眷众多,不乏乖巧听话机灵的,希望娘娘从中挑几个顺眼的带去神山做侍女,或者降下一点微薄的恩赐给她们,或者给她们一个做巫的机会。

第三个请求,钱家大房长子生来体弱,入秋后重病缠身,久治不愈,请娘娘施展神通治好他。

夜风吹拂,江烁的声音传到每个人耳中。

他们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月光如同一道光柱,沐浴月光的江巫神色庄重,身边白雾缭绕,仿佛踏入仙境。

娘娘不曾现身,唯有低沉的声音响在每个人心底:“月有阴晴圆缺,凡人的家族岂能长久不衰?”

她拒绝了第一个请求。

人群出现轻微骚动,很快恢复安静。

娘娘接着说:“我不需要侍女,需要识字的、会算术的巫,尔等表现平庸。”

人群发出失落的叹息声,光是识字这个条件就能筛掉许多人,会算术的女子更少,娘娘选巫的要求真高。

马上轮到第三个请求,无论是钱大爷还是钱二爷,都屏住呼吸。被人搀扶着,意识昏昏沉沉的病秧子抬起头,看不清高台上的巫,却渴望着健康。

江烁俯视病秧子,目光冷冷的。

这个随时会死的家伙,没出生就克死两个姐姐的灾星,将要迎娶一位大好年华的女子为妻,娘娘会为了宋康宁治好他吗?

惨淡月光照到病秧子身上,他对娘娘产生了微弱的香火。

透过江烁的眼,娘娘看着他,平静说道:“我可以治好这个凡人男子。”

瞬间,钱二爷的脸色比侄子身上的月色更惨淡。

钱大爷露出狂喜之色。

“但是,”娘娘从来不恩赐男子,“他生来罪孽深重,未降生于世就克死两个亲姐姐,他的父亲为了他狠心溺死两个无辜的女儿,病弱是上天给予他的报应。”

病秧子听罢,无神的眼睛流露出痛苦之色。

但他刚出生就被溺死的姐姐比他更痛苦,她们连表达痛苦的机会都没有,连站在这里的机会都没有。

钱大爷面如死灰,身形摇摇欲坠。

钱二爷重新振作起精神,假惺惺地询问娘娘:“那么,娘娘能否治好我的侄儿?”

娘娘给出条件:“献上钱家所有财产,我治好他。”

每个人都能听到条件。

每个人都看向能决定的钱大爷,包括钱二爷和病秧子。

第80章 引天火坠入人间 烧穿这腐朽世界

今夜仿佛比昨夜更冷, 宋康宁缩在被窝里,挨着母亲郑香君,久久睡不着。

娘娘白天来见她。

却没有恩赐她, 没有将她和母亲带走。

因为她下不了决心毁掉宋家?她太优柔寡断了吗?

神仙靠不住,人果然还是要靠自己。

过了今夜, 明天她要嫁去钱家,给病秧子冲喜。宋康宁希望他活到成亲, 希望他别那么快死掉, 既然她嫁给他是必然结果, 他最好活久一点。

钱家祭祀娘娘的消息连她都知道,娘娘会回应钱家吧?宋康宁说不清自己是盼望娘娘回应还是盼望娘娘不回应,她不希望钱家更好,也想让钱家变得更坏。

果然,她还是太优柔寡断,如果三姑姑宋昀遇到跟她一样的局面,会做得比她更好吧?

正胡思乱想着, 有什么东西落到她身上。

宋康宁伸手摸了摸, 是那只变成红色的纸鹤, 它在手里动,旁边的母亲也跟着动, 大家都没有睡着。

“娘娘回应了钱家请江巫主持的祭祀。”纸鹤发出细细轻轻的声音。

“病秧子被治好了吗?”

“娘娘说,他罪孽深重,没出生就克死两个姐姐, 病弱是上天给予他的报应, 钱家要献上全部财产才能让娘娘治好他。”

宋康宁抿唇。

克亲的罪人在钱家那样受宠,他的性命甚至贵重到与钱家所有钱财等同。

“那……”郑香君想到钱大爷对病秧子的爱重,“钱家同意了?”

纸鹤似乎笑了, 它的笑声像是纸张在摩擦,刺耳而嘲讽:“怎么可能,钱大爷希望用钱家一半财产治好娘娘,但娘娘没跟他讲价。”

它飞出宋康宁的手,在空中徜徉,身后留下细碎红光,在黑暗中煞是美丽。

“病秧子跟钱大爷争吵,没吵两句病秧子就晕了。

“我想,他大概活不到天亮。”

宋康宁改侧躺为平躺,静静望着屋顶,茫然道:“所以,我没出嫁,便要做个寡妇。”

她转过头,看她的母亲。

郑香君也是寡妇,可郑香君有她,她有什么?

纸鹤落在桌上,纸做的翅膀微微颤动着,如同在呼吸一样。

“早点休息。”它对母女俩说,“我要睡了,明天见。”

被窝里,郑香君张开手抱住宋康宁。

宋康宁蜷缩在母亲怀里,睡不着,小声问:“娘娘要我想明白什么?”

郑香君不知道,轻声说:“别想太多,闭上眼睛,好好睡觉。”

次日的白昼如约而至。

宋康宁睁开眼睛,卧房内一切如故,没有一丝主人今日成亲的喜庆气息,桌上的红色纸鹤不知何时飞走了。

她等了一会儿,纸鹤飞回来,告诉她新消息:“病秧子昨夜死了。”

啊,她变成寡妇了。

宋康宁不认寡妇这身份:“我还嫁过去吗?”

纸鹤:“看迎亲队伍来不来。”

宋康宁吃过早餐,在房里等了一上午,纸鹤飞出去飞回来,告诉她各种消息。

江烁带着妹妹来宋家,问门房之前是不是隐瞒她妹妹来找她的消息。门房说没有,谎言被江烁拆穿了,原来他认识江烁打过的贱男随从,而且关系不错。

江烁和妹妹将他暴打了一顿,宋家没有人阻拦她,宋三爷还出面道歉,将徇私的门房逐出宋家,贱男随从也被赶走。

娘娘的巫,谁都不敢得罪,谁都想讨好。

钱家没人来宋家。

纸鹤说,钱家死掉的病秧子活了,能下地走动。

今天是阴天,宋康宁坐在窗前看天:“那我要嫁过去冲喜吗?”

“你愿意嫁给死后复活的人?”

“由不得我愿不愿意。”

红艳艳的纸鹤又飞了出去,很快带来新消息:“钱大爷去见病秧子,被病秧子掐着脖子活活掐死了。病秧子问钱大爷,为何养得起女儿还溺死女儿,害他生来罪孽深重,病痛缠身,被上天厌弃。”

钱大爷死了吗?还是被亲儿子掐死的。

宋康宁应该惊讶,可她反应平平,只回了一个字:“哦。”

郑香君疑道:“死而复生的人,他是人还是鬼?”

纸鹤嘻嘻笑:“你猜猜看。”

钱大爷死在他最疼爱的儿子手里,把钱二爷吓得不轻,急忙逃出侄子房间,叫来力气大的家丁仆妇按住病秧子,慌慌张张地去请江巫。

昨夜病秧子断气,心不跳了,身体也凉了,他亲自确定的,侄子死透了!

到了今早,病秧子不知为何活过来,能说话能下地,仿佛活人。他觉得侄子邪门,结果侄子果然掐死钱大爷!

钱二爷怀疑侄子死得不甘心,怨气浓重,导致尸变了。

但钱二爷没能离开钱家,侄子挡在他面前,一双眼珠阴恻恻地盯着他:“二叔要去哪里?替我去宋家接我的新娘子过门吗?”

“呼——”

一口腥臭的浊气喷到钱二爷脸上,他顿时浑浑噩噩起来,答道:“是啊,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我们要去宋家接新娘子过门。”

就这样,钱家的迎亲队伍敲敲打打地出门了。

病秧子躲在屋子里,仆人为他梳洗,帮他穿上成亲的喜袍。

他死而复生,掐死钱大爷,怀疑他尸变的不止一个。钱二爷没能去请江巫诛邪,别个人去请江巫,又有人去报官,害怕邪门的病秧子把整个钱家大院的人害死。

迎亲队伍先来到宋家,带着嫁衣和绣鞋。

宋二爷和宋三爷一起出面接待,两人看着钱二爷,实在不知道他为何来迎亲。他们也不知道病秧子复活,亲手掐死钱大爷,迟疑地问道:“不是说令侄子昨夜不好了吗?”

“迎亲,我来迎亲。”钱二爷木然道,“我侄子没有不好,他还活着。”

那病秧子死掉是假消息?

宋二爷和宋三爷面面相觑,婚事是宋家主前天决定的,眼下宋家主死了,身为孙女的宋康宁是嫁还是不嫁?

宋二爷最先反应过来。

这桩婚事办完之后,钱大爷有好处给他,他说:“阿福梳洗好,正在屋里等候,把嫁衣鞋子送过去,打扮好就能出门了。”

“等等!”宋三爷感觉钱二爷不对劲,拉住宋二爷走到一边,低声说,“娘娘昨日来看过阿福,今天咱们把阿福嫁出去,要是阿福想明白了,得到娘娘喜爱,好处岂不是落到钱家头上?”

宋康宁是宋家主的孙女,宋二爷跟她不熟悉,更在意钱大爷许诺的好处,道:“阿福不是没想明白吗?娘娘来看她又不是给她恩赐,她什么好处都没有得到,娘娘怕不是讨厌她。”

宋三爷欲言又止。

宋二爷道:“你想想看,娘娘能不知道阿福今天嫁给钱家少爷吗?钱家少爷是灾星,是上天厌弃的罪人,没出世就克死两个姐姐,娘娘不喜欢他,不愿意治好他,岂会喜欢马上跟他成亲的阿福?阿福也不是福气人,爹早死,爷爷刚死了,把她留在家里,我真怕我哪天被她克了……”

两兄弟还没商量好,钱二爷就让人去后院接宋康宁。

婚事不由己,宋康宁午饭都没吃,被套上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红嫁衣,匆匆忙忙地从宋家走出来,上了钱家的花轿。

今天她成亲,宋家连红灯笼都没挂上。

宋家主前天死的,刚进棺材,宋家大门的灯笼是白灯笼。

红白事一起办,谁能不说一句荒唐?

郑香君送女儿出了宋家,望着女儿上花轿,此去不知是凶是吉。她泪水流淌,恨自己无用,得不到娘娘青睐,无法护住唯一的女儿。

到底要做出怎样的行止才能吸引娘娘的目光?才能成为娘娘的巫?才能像江烁那样被钱家、宋家奉为座上宾?

郑香君眼睁睁地看着花轿远去,感觉自己的生命也被带走了。

宋康宁坐在花轿里,红彤彤的纸鹤落在她掌心,告诉她:“江巫去钱家了,复生的病秧子蹦跶不了多久。”

“我怎么办?”宋康宁问。

“娘娘喜欢勇敢的人,你赶在江巫之前让病秧子安息,娘娘会看到你。”纸鹤给她出了一个主意。

“当真?”宋康宁怀里藏着磨尖的铜簪,它很硬,必要时可以作为防身武器。

“我何必骗你?”纸鹤注视着她,墨点的眼睛透露出柔和的意味,“我是你的亲姑姑,你若得到娘娘恩赐,于我百利而无一害。”

纸鹤是宋昀。

翻开宋昀留在宋家的书,宋康宁能看到宋昀写在书上的姓名。那是她祖母起的名,她身为孙女,却认不出那是什么字,不知道那字有着怎样的意思。

娘娘喜爱识字的女子,宋康宁识字少。

因为宋家主认为女子识字没好处。

他选中郑香君做他的儿媳,原因之一便是郑香君出身书香门第,没读过书。

宋康宁问:“姑姑,你做过哪些勇敢的事情?”

对她来说,宋昀是跟郑香君不一样的女性长辈,有才学,十分优秀。她不会盼着成为郑香君,可她会向往成为宋昀,宋昀是她模仿的对象。

红色纸鹤在狭小花轿里飞舞,声音尖细,悠然而得意:“我啊,我杀了宋家主,他的血把我染红了,让我的法力变得更强。我先前不能说话,现在能说了,不用跟你比划半天你还看不明白。”

抬轿子的都是人,轿子那么小,纸鹤才说完话,轿子就猛地向前倾倒,却是一个轿夫不小心扭伤脚腕。

他忍痛抬轿,轿子一边前行一边歪扭。

轿子内的新娘子没有出声,另外三个轿夫忍不住了:“你抬不动就赶紧换人来抬!”

不多时,轿夫换了一个。

这个轿夫临时顶替,并不老实干活,故意颠簸轿中新娘子,要新娘子或送嫁的宋家人给他一些打赏,他才肯老实抬轿。

否则,光靠抬轿,他们怎么发达?

可他才颠簸了一下就被旁边的轿夫怒目而视:“不会抬轿就滚开!”

轿子里坐的是什么?

是新娘子!

也是杀害宋家主的东西!

那等凶恶之物,能是寻常人惹得起的吗?

接下来,轿子抬得四平八稳,没有一个轿夫敢使坏。

轿子里没有再传出说话声。

新娘子安安静静,跟新娘子说话的凶物似乎消失不见了。

但红色的纸鹤还留在轿中陪新娘子,它是她的长辈。它看着她,独眼中涌动的情绪仿佛是怜悯。

让她嫁给病秧子的宋家主死了,她依然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依然要嫁给病秧子。

宋康宁将如何破局?

代入她的处境,宋昀能想到的是求娘娘赐予力量毁掉宋家,若娘娘不回应,她将会用宋二爷宋三爷或病秧子的命来换取娘娘注目。

不,也许不必杀他们,她先重伤其中一个,威逼另一个,同样能争到自由和钱。

光讲道理,光说吓唬人的话,无法让宋家主、宋二爷这些人服软。唯有伤害落在他们身上,让他们感到痛,他们才会把她讲的话听入耳。

可笑的是,这样粗浅简单的道理她一直不明白。

直到她忍无可忍,对宋家主动手。

他为了活命,什么要求都答应,什么东西都愿意给。

只要她对他手下留情,只要她留他一命,就连她弄瞎他,挖下他一只眼睛这种仇恨,他都能轻易地原谅。

但他反复无常,宋昀如何敢信任他?或许是信不过他,或许是杀红了眼,宋昀操纵纸鹤挖下他的另一只眼睛,割开他的咽喉。

在残忍血腥的伤害之中,在宋家主的哀嚎中,她品尝到另一种欢愉。

禁忌而放纵,为世俗不容的,源自于痛苦的欢愉,那么迷人。

宋昀好像理解了那个死于斗殴的年轻男人,他为何不肯做安稳的营生,非要当不入流的街头混混,原来掌握他人的生死是这样一种让她上瘾的奇异滋味。

宋家主死掉的晚上,宋昀一觉到天明,睡得极好。

轿子穿过街道,路途缩短,钱家越来越近了。

良久,宋康宁询问杀了宋家主的纸鹤:“你在等待什么?”

纸鹤回道:“等你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

“一个简单的道理。”

轿子被抬进钱家,宋康宁没忍住,问纸鹤:“为何你不肯带我走?你可以的,不是吗?”

“阿福,我只是一只纸鹤。”纸鹤说,“你的眼泪能让我一只眼睛看不见,你能轻轻松松撕下我的翅膀,怎能奢求我带你走?”

宋康宁闭上眼睛,无法抑制地呜咽出声。

轿子停下来,再过一会儿,宋康宁要跟死而复生的病秧子拜堂成亲。

没有人接待她,她哭了片刻,对迎亲的仆人说:“我饿了,给我吃的东西。”

饿着肚子没力气,怎么让病秧子安息?

热饭热菜是没有的,仆人拿来凉掉的糕点,宋康宁吃了几块,尝不出食物的滋味。自从宋家主死后,她唯一吃过的好吃的食物,是厨娘让她娘给她带的酸菜包子。

担心她口渴,仆人带来了米汤,温热的,没什么味。

钱二爷不知道去了哪里,被掐死的钱大爷当然不可能露面,钱家的女眷也没有出来迎接新娘子,仆人们似乎有种找不到事做的茫然。

宋康宁熟悉这种茫然,宋家主死后,宋家仆人便是这种状态。

病秧子掐死钱大爷的消息已经在钱家传开了吗?

纸鹤悄然回来,在她耳边说:“江巫来了,你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去找病秧子吗?”

宋康宁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旁边手脚粗壮的仆妇,缺乏制服病秧子的信心。

她迟疑,便失去了机会,病秧子来跟她成亲,被江烁三下五除二收拾掉,变回一具冰冷僵硬的普通尸体。

病秧子死了,钱二爷也跟着恢复正常。

至于今天成不了亲的宋康宁,江烁对她说:“你回家去吧。”

来时坐的是花轿,回时宋康宁用双脚走,钱二爷没空搭理她,她的叔伯兄弟没一个来送嫁。

重回宋家,宋康宁先跟母亲团聚,然后被宋二爷宋三爷叫去问究竟。

该自己知道的,宋康宁都说了。

不该她知道的,像钱大爷被复生的病秧子亲手掐死,她没有说。

“病秧子死后诈尸,还要你嫁过去做他媳妇?”宋二爷想象不出那样的场景,问出一个不适合的问题,“诈尸了能圆房吗?”

“二哥。”宋三爷看他一眼,让他注意点。

宋二爷没当回事,叹道:“阿福,你没什么福气呀。你爷爷前天被害死,你的夫婿昨晚也病死了,你以后咋办?反正钱家的迎亲队伍把你接走了,你进到钱家的门,就算不拜堂,也是钱家的儿媳妇,你跑回来干嘛?”

他望着宋三爷:“你说,阿福这算嫁了还是没嫁?”

宋三爷怎么知道,只说:“阿福回都回来了,便留在家里吧。钱家少爷那是娘娘都不愿意救的罪人,死了还诈尸,阿福到了钱家,未必过得比在咱们家好。”

“然后我们家一直养着她?”宋二爷感觉钱大爷许诺的好处他拿不到了,恼火地道,“阿福还嫁不嫁人?”

宋三爷道:“我们家不缺阿福一口吃的。”

宋二爷冷哼,指着门口命令宋康宁:“回钱家去,立刻!你嫁到钱家,以后就得住钱家,吃钱家的穿钱家的!”

“我不回!”宋康宁受够了被他们摆布,大声吼道,“我姓宋,这里是我家,凭什么要我去钱家?我嫁的人死了,诈尸都被江巫摁回去,死透了,我还去钱家干什么?二叔公,我哪里得罪你,使得你这样恨我?我回来了也要赶我出去,逼我到钱家守活寡!你有良心吗?”

被她当面喷口水,宋二爷有些尴尬,恼羞成怒:“谁教你这样跟长辈说话的?我让你去钱家是盼着你好,不是害你!”

“哼,让我守活寡是为我好!”宋康宁气笑了,“二叔公,为了我开心,你现在就撞墙自尽好不好?”

“孽障!”宋二爷气得脸色涨红,扬起手便扇她巴掌。

这一次,宋康宁不会把脸递过去让人打了,宋二爷真的想打她。

她拔下头上的铜簪,刺向宋二爷朝她挥下的手掌。

宋二爷怕受伤,急忙收手,却来不及了。

刻意磨尖的簪子刺破他的皮肤,扎进他的手掌里,深入肉中,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惨叫连连:“我的手!救命,我的手被刺穿了!快救我!啊——”

簪子从他手掌里拔出,带起一串猩红的血花,溅落到宋康宁脸上。她握着簪子,神色冷冷的,宋二爷急忙后撤,唯恐她的簪子再次刺到他。

疼痛让他无暇思考其它。

宋康宁拿着凶器,他也不敢对她说什么,倒退了几步,捂着受伤的手逃出去。

早在宋康宁刺伤宋二爷的时候,宋三爷便明智地远离她,顾忌着脸面,他没有逃,看她的目光变得警惕:“你……他是你叔公!”

“是我叔公就能打我?是我叔公就能逼我守活寡?”宋康宁质问他,“是我叔公就能决定我嫁给谁,就能随便摆布我?是不是我得到娘娘的恩赐,我也能随便摆布你们,逼你们去做你们不愿意做的事?”

“对的。”纸鹤在她耳边窃窃私语,“只要你让他们痛苦,他们就会听从你,顺从你。”

然而宋康宁没有娘娘的恩赐。

宋三爷盯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阿福,你太冲动太鲁莽了,去祠堂反思几天。”

宋康宁问:“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凭我是你叔公。”宋三爷道,“凭厨房归我管,我不点头,你吃不上饭。”

那确实很厉害。

宋康宁说:“好,我去祠堂,我要想一想娘娘希望我明白什么东西。”

也许她明白了,她要得到娘娘的恩赐,要像江烁那样拥有钱和令人敬畏的地位,不想做一个需要别人点头才能吃上饭的宋家三姑娘。

回去跟郑香君说了宋三爷的安排,宋康宁带着换洗衣服和日用品来到祠堂,这里有几个阴暗潮湿的小房间,用于惩罚族人。

比如她。

房间内家具陈旧破损,落了许多灰尘,床上的草席发了霉,窗又高又小,便是白天也要点灯照明。

仆人在打扫,干活不太细致。

宋康宁跟着打扫,在天黑前把房间收拾成能住人的样子。

天黑后,厨房迟迟没有送来饭菜,她问仆人,仆人置之不理。

她再三询问,仆人才说:“二老爷的原话,三姑娘既然不愿意去钱家,那就为去世的钱家少爷守节,为宋家争一座流传千古的贞节牌坊。”

什么叫做守节?宋康宁问:“他打算饿死我?”

仆人没肯定也没否定。

“三叔公呢?他也不许我吃饭?”

仆人叹气,劝道:“三姑娘趁早休息吧。”悄悄塞给她半块又冷又硬的饼。

门被仆人关上,外面上了锁。

昏暗烛光中,宋康宁就着冷茶吃完那块饼。

纸鹤问:“你还没想明白?是不是要亲口问过宋三你才肯死心?你饿着肚子,陌生人都可怜你,私下给你饼吃,你的亲人却要你活活饿死在祠堂里。阿福,你觉得会是宋家第一个被关在祠堂饿死的姑娘吗?”

宋康宁闭上眼睛,痛苦地说:“我希望我是最后一个……但我知道,那不太可能。”

她睁开眼睛,捧起鲜血染红的纸鹤,喃喃道:“姑姑,我不想死!我娘怀胎十月生下我,辛辛苦苦将我养大,不是让我给死人守节的,不是让我饿死在这里的!”

蜡烛将要燃尽。

宋康宁把铺床的稻草放在木门下,面无表情地点燃了稻草。

天干物燥,火焰瞬间窜起老高,将锁住她的木门吞噬。

“砰——”

木门被烈火焚烧殆尽,铜锁化作铜汁。

宋康宁走出囚禁她的小房间,踏过火焰,毫发无损。

她看到瑟瑟发抖的仆人,仆人身后是黑暗的祠堂,仿佛一头张开了大嘴的怪兽,不知吞噬多少可怜女子鲜活的人生。

她,被安排嫁给将死的病秧子冲喜,他死了,她被逼着饿死,为他“守节”!

她母亲,丈夫死后不得回娘家,不得改嫁,不能穿鲜艳的衣服,就连笑都不能大声,因为母亲是寡妇。

她祖母,四十来岁郁郁而终……

太祖父眼瞎,太祖母照顾瞎子照顾了一辈子。

三房有个堂哥是傻子,可怜的堂嫂要和傻子生活,甚至为傻子生孩子……

光是她知道的可怜女子就有这么多,宋家人丁兴旺,传承几百年,她不知道的可怜女子有多少?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让一切终结吧!让所有悲剧在她身上停止!

“啊——”

宋康宁发出呐喊。

炽烈的火焰从她心底爆发,无形的气浪瞬间冲破屋顶,化作一簇簇燃烧的火焰从天而降,把祠堂淹没在烈火中。

仆人看着这神话般的一幕,瘫倒在地。

不够!

还不够!

火焰就像宋康宁的眼睛,她看着祠堂在烈火中毁灭,并没有太多的畅快。

这个祠堂毁了,新的祠堂还会建起。

于是,无穷火焰从宋康宁的身体中涌出,如灵蛇乱舞,飞向四面八方,把宋家大院所有能烧的东西都淹没在无尽的光和热之中。

不够!也不够!

只要那些人活着,大院就会重建!宋家仍能延续!

更多更炽热的火焰环绕宋康宁,顺从她的意志,将宋二爷、宋三爷等人化作一根根人形火炬。他们疼得在地上打滚、惨叫,但宋康宁无动于衷,只觉得畅快。

火舌缠上她的叔伯们,缠上她的堂兄弟们,宋康宁不想让侄女、侄孙女们遭遇跟她一样的困境。

烧成灰烬吧!

都在火焰中毁灭吧!

“你想通了呀,我的阿福。”

纸鹤趴在宋康宁头上,笑声尖细,开心地唱起欢快的童谣。

宋康宁觉得耳熟。

年少时,她仿佛听祖母唱过童谣。

又仿佛是年少的宋昀,唱给尚是婴孩的她听。

现在她很高兴,跟着姑姑小声哼唱起来,一边唱一边越过仆人走出燃烧的祠堂,走向她渴望的自由。

是夜,宋家祠堂燃起大火。

赤红火光冲天而起,照亮半边天空。

火势以匪夷所思的速度蔓延,根本阻止不了,须臾之间,整个宋家大院陷入火海,一直烧到天明,留下遍地黑灰。

女眷和仆人及时逃离,捡回一条性命,唯独老爷少爷们被烈火围困,幸存者寥寥无几。

奇怪的是,火灾仅烧毁宋家大院,邻居安然无恙,就连邻居家紧挨着火灾区域的树木都没有被烧焦枝叶。

时人无不对此啧啧称奇,认为宋家男丁们作孽,所以天降大火,收走他们。

但在火灾当夜,有人看到宋家三姑娘从燃烧的祠堂里走出,所到之处火舌遍地。她怡然不惧,可怕的烈火无法伤她分毫,便是她的衣服鞋袜都未有烧灼。

凡人岂能不惧烈火?

人人都说宋康宁想明白了,得到娘娘的恩赐,成为娘娘的巫——

作者有话说:回收简介剧情!

既然宋康宁不够愤怒,那就改一下。